“陈老师,您给说说戏呗。”小莲蹭啊蹭地蹭过来,一脸讨好的笑。
小莲二十刚出头,学上得不好,财会中专毕业,是剧组的出纳。五短身材,人很憨直,不是“二”那种憨直,而是脑子不明白,有点儿愣。但有一好,大奶子、大屁股,这么说吧,光了身子泼上墨,往那儿一站,跟非洲生殖崇拜图腾柱似的。道具组的垒子就看上这点儿了,正跟她处朋友。
小莲极度向往影视艺术……好吧,你说她想出名、想挣大钱想疯了,也行。偶尔一次帮忙,就跟了剧组,出纳也干,偶尔也出个镜,演个女游击队员、烧火丫头什么的。说起演过的角色,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就是一直不入门。但架不住她“向往”啊,逮机会就找各种老师让人给她说戏。这回又磨上老陈了。
老陈是个“老编”,快50了,这把岁数不能说是小编了。三流大学物理系毕业的,不想当老师,又造不了原子弹,仗着有点文字功底,一直给人攒本子、铺桥段,手里随时有俩仨改了不知道几百遍的本子,指望着哪天有机会让人看中了,就能拍成剧了。
这回运气来了,东方传媒的老曹想提拔一下小冯,给三百万试试水,小冯看中了老陈的一个本子。情节简单,就是反映铁路职工生活的3集电视电影,小贫嘴加小煽情,租了火车东站老区拍摄,于是小冯成了冯导,老陈成了陈老师。
“陈老师”拿腔拿调地逗小莲,倒也不是真有什么坏心思,可天底下有不爱逗小姑娘的大叔么?
“小莲啊,这你找我就不对了,应该找冯导啊,我是编剧,不能隔着锅台上炕啊。”
“陈老师,您就受累上炕给我说说呗,我可不敢找冯导,天天儿的他骂我。”
“今天又骂你了?”
“今天倒没有。”
“哟~!你一条儿过了?”
“不是,今天没我的戏。”
“嗨!没说一样。那……我给你说说?”
“说说,说说。”
“其实你也演了不少角色了,光我跟组,就见过你不下十回了。你演的吧,太程式化,还没出角儿呢,就油了,不朴实,懂么?”
“不懂。程式化是什么意思?”
“程式化就是……你等等啊,”老陈拿起一张纸,不让小莲看着,在上面写字,然后扣过来,“程式化就是这样儿,你演一个后悔……”
小莲叹口气拍大腿。
“你再演一个琢磨不明白。”
小莲一脸懵懂挠后脑勺。
“你再演一个着急。”
小莲搓着手转圈子。
老陈把扣着的纸翻过来,上面赫然写着——
“程式化表演
后悔——拍大腿
琢磨不明白——挠后脑勺
着急——搓手转圈”
老陈这得意,“瞧见没?你不演我都知道你想怎么演,这就是程式化。”
小莲这回是真挠后脑勺了,“大伙儿都这么演的啊。”
“那是你们公社剧团水平,到屏幕上可不能这样儿。”
“谁公社啊?现在都叫乡了……不是,这不挺好的么,一演大家都明白。”
“这孩子,牛皮灯笼不透亮儿啊,我问你,要是让你演一个瘫痪病人后悔,你怎么办?叫护士帮忙拍大腿?”
小莲噗哧一下儿乐了,有点儿懂了,“那陈老师,高级的应该怎么演?”
“高级的?多高级?”
“就影帝级的!全世界独一份儿的!”
“全世界还要独一份儿的……嗯,还真有这么一个。”
“您给学学,您给学学。”小莲这通儿央给,比动物园熊山的黑瞎子作揖都实诚。
“我给你来来,你瞧着啊,”老陈端正了姿势……
“这是后悔,”老陈一脸板儿砖加马赛克;
“这是琢磨不明白,”依旧一脸板儿砖加马赛克;
“这是着急,”还是一脸板儿砖加马赛克。
小莲懵得连后脑勺都忘挠了,“不是,陈老师,你这也没演啊,就一脸木啊。”
“要么人家是影帝呢,独一份儿的。”
“这人谁啊?”
“北野武。”
“啊?哪剧组的?”
“日本的。”
“哦,”小莲琢磨着走了,“日本影视界那么好混的?……不是吧?”
这事儿不大,可剧组今天室内戏,借火车东站的老票房拍,闲人都给轰出来了,逮着这个乐子就传开了,不到中午,小莲自己也听见了,就跟道具员垒子说了。全组人跟着乐,中午吃饭,冯导拍戏回来听说了,乐得一口饭喷了一桌子。就垒子和小莲俩人,一脸阴得能拧出水来,端着盒饭出去吃了。
下午3点老曹打电话让去取现金,主要是临时演员的份子和半个月的菜金。这本来是小莲的活儿,小莲正不高兴呢,“让陈老师去,陈老师有车。”
得,老陈没辙,谁让他得罪人了呢,而且还有车,去吧。
钱不多,5万,老陈一个背包就装了,上了车往回骑,哦,“陈老师”的车是小羚羊牌的。
“滴了噔噔~滴了噔噔~”电话响,老陈一手扶把、一手拿出手机看信息,这一看不要紧,差点儿从车上扔下去!赶紧停路边儿,镇定一下心神,再看,陌生号码发来的——“下午5点前,把5万块钱送到火车东站北广场,否则爆炸车站。别想着报警,你们找不到炸弹。——不知名,也不具。”
完犊子了,这是哪大仙瞄上这笔钱了?不送不行啊!老陈家就在东站边儿上,剧组还用着老票房呢,这要炸了得死多少人啊?老陈脑子嗡一下儿大了好几圈儿。再看表,还行,40分钟,时间够。什么也甭管了,加速吧!
也幸好老陈骑的小羚羊,要是开的轿车,估计就赶不上了。
紧赶慢赶,差5分5点到了北广场,车子一扔,也不锁了,站旗杆底下等着,也不敢给对方打电话。
“滴了噔噔~滴了噔噔~”电话又响了,“你还有7分钟时间,把钱送到铁路职工宿舍地下B06。”
妈~,800米!
老陈死命跑,边跑边看表,正跑着,咣当撞上一人,垒子。
“陈老师,怎么了这是?”
“垒子,别管了,拿着,送到铁路职工宿舍地下B06。”
“不是,您这……”
“别问了!快去!要命的事儿!到那儿什么也别动!等我!”
垒子跑了,老陈一步步拖着腿挪,喘得不行,到底是老了。
“滴了噔噔~滴了噔噔~”电话又响了,“时间到,钱到,你没到,再给你5分钟!”
跑吧!跑……跑到了,老陈愣了,不对啊,B06不是剧组租来放道具的么?这人是跟剧组多大仇啊?
老陈倚门框上气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垒子拿着装钱的包,旁边一堆人围着老陈,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滴了噔噔~滴了噔噔~”电话又响了,“这里是车站地下中心,打开装钱的包,有惊喜。”
老陈哆哆嗦嗦打开包,没有钱,一包炸药,最上面是一块电子表,拉出两根儿线,正倒计时,不到十秒了。老陈大喊一声,“快跑啊!”声儿都岔了,眼瞅着数字归零了,老陈哏喽一声闭过气去了……
“醒醒,陈老师,醒醒……” 这是剧务老杨。
老陈隐约知道有人连晃悠带叫的。
“你看,我就说这主意太损,真出个好歹怎么办?”这是东方传媒老曹。
“哦……假的……”老陈想想,决定还是醒过来吧。
睁眼看见,是老曹,“没事儿啊,没事儿的,跟你开玩笑呢,嘿嘿……”老曹笑得很不好意思。
旁边小冯说了,“曹总,你说今儿这事儿要拍个小短片儿,挺有意思的哈?”
老曹琢磨着,“还真行,人物简单,故事曲折,连道具炸弹垒子都给做好了。”
垒子倒不觉得不好意思,“陈老师,能起来不?还瘫着?……哎,您给演一个瘫痪病人后悔什么样儿。”
老陈明显还没醒透,一脸板儿砖加马赛克。
后边能听见小莲憋不住噗噗地乐,感情憨直的人也能犯坏。

发表 :3月前 | Loading
我不发也没人发
发吧
看哪孙子又拿不上道儿的东西来混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