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合金舱门启动的瞬间,低频的液压系统发出一声轻微的嘶鸣,那声音像某种深潜巨兽睡眠中被剥开的一层皮肤,缓缓露出呼吸腔体。轻雾随温差喷薄而出,一秒内便覆盖全场,像是智能系统刻意营造出的“尊重时间过渡”的视觉礼仪 —— 休眠者从死亡般的静止中回归现实,其过程并不该是干净利落的一下开关,而是一种延续着记忆、情绪、人格与社会关系的缓慢归还。
那具被白雾笼罩的身影逐渐显现,从疑似人形的模糊轮廓线,到皮肤与光线发生可识别反射的那一刻,才真正完成对“他是谁”的复写。
李晋。
没错,是他。基因锁定让他仍保持在青年状态,那种几乎永恒凝固的年轻看起来近乎人工,却也因此更像一种符号——不属于时间,只属于编号。
我内心没有太多波动,但我知道,这个名字曾经附着着时代的伤痕与命运的印证。我曾亲眼见证他如何一步步在旧时代挥霍掉为数不多的良善和理性,也见过他在接受初审判时被脑中漫天苦难片段击溃痛哭时的狼狈。而现在,他重新站在我面前,如往常那样带着睁眼后的微微愣神。
“张扬!”他的语调带着刚唤醒时惯有的沙哑,但那两个字跳跃而出时,像是一种心锚终于抓到了坐标后的漂浮定型,“我真是太高兴了!这次是你唤醒的我!”
幸福来得太突然,哪怕他已不是懵懂的旧人类,也免不了不知所措,表情瞬间溢满了不遮掩的喜悦。
我见过太多休眠者在苏醒瞬间流露出的本能反应,但李晋不同。他眼中涌现的,不只是看见熟人的激动,而是对‘再次被需要’的渴望,一种几乎将自我定义系于是否还有价值的慌张的确定。
我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回溯式地应对他的情绪:“瞧你说的,你那些授予唤醒权限的人也就那么几个,见到谁,你会不高兴?”
李晋却摇了摇头。他已经缓缓从休眠舱中坐起,身躯状态无迟滞。如今这类休眠技术已能完全避免肌肉记忆的系统衰减,以至于人一睁眼便可像换了副壳子一样自然归位。这让他脸上的认真更显沉稳:“不一样。别人唤醒我,是来寒暄,是确认我在这个系统里没‘死掉’;但你……”他停顿一秒,脸上的喜悦化为了一种更深、更迫切的渴望,“只有你唤醒我,才意味着——我,终于又有工作了。对吧?”
我颔首,无需言语,不需前提条件或配套装置。我与自身深度绑定的超级智能核心早已在他站起的同步时间线上完成了联接和确认。
意识稍一催动,一整个信息包便在我脑域中精准拆解、结构重组,再一次以极高的压缩率无延时注入李晋刚刚恢复波动的思维接收层。
内容清晰、完整,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舞台灯光焦点转移般的戏剧性展开。
他的脑域接收区被迅速激活,脑电波高频震荡。他感知得到——来自我大脑的传输流如射线般精准穿透进入皮层,封装链路逐条解包,那些信息不是一级级地“展示”,而是直接成为记忆。他没有体验,也没有读取,他被赋予了“已经经历过”的既视感。
雇主的身份,他清楚了。
▍一支曾经隶属于联邦前哨部署的探索舰队,孤独跋涉银河二十年;
▍五千两百七十三个信号中转站,像旧文明留在星体表层的体温传感器,唯一记得联络的路径;
▍一枚联邦授勋徽章,联邦核心网络终端中用于表彰“航道恢复拓展者”的实名节点;
▍五千两百七十三个信号中转站,像旧文明留在星体表层的体温传感器,唯一记得联络的路径;
▍一枚联邦授勋徽章,联邦核心网络终端中用于表彰“航道恢复拓展者”的实名节点;
而在信息帧序列中,那位舰长的脸被凝固在强光下的表彰影片中,身背荣勋、沉默无言。他用两亿 CZ 币(那种与个体基因认证深度绑定的高可信等级文明币)买下了一个注册编号MHX-0874的小行星的永久开发权。
那是一片死寂、实体密度极高、氧压结构接近旱漠标准的星壤,地核处于封停状态,地表曾有陨石擦痕但未翻新。联邦数据库给出的文化侵渗指数为0,也是目前极少数未被观光化、商业橱窗化的“非核心区”。
而他不是来盖梦幻公园的。不是来打造度假天堂、淘金乐土、快餐文明集散市场的。
他要在这颗星球的基础形态上,从零开始,重构一套原始生态系统。
他网罗了1000人类,重组了曾随行的数十万名类人智能个体,搭建了一个跨文明跃迁平台式的“新原始地带”
而此计划的名称只有三个简短的主词:造物·还原·跃变。
空气,会被重新编排其分子组合方式,模拟有机链激活的波段结构;
土壤,会被注入压缩态有机主义细菌原纤长丝,可自覆育、可分裂、可定向转化迁徙位;
水体,将采用基因算法自劫系统,控制蒸馏→凝结→分布方式,实现生态梯度稳定喷发;
种群结构:由人造人散布的初级质源单位,在无约束区域进行线性仿生,食物链生成;
捕食-反捕食系统经过数理管网进入电压模拟逻辑,交叉运算回归到“生态意志自主选项”;
繁衍逻辑对照UNC033段落(人造意识伦理对照机制草案),全程记录,并进入记忆平权系统登记。
听上去像在造个星球。实则是用文明工具补写一个星体早该拥有却从未拥有的生态起点。
任务链输入完毕,李晋还没睁眼。他需要几秒钟来恢复体温神经反射与整合刚才灌入的矩阵。
我说:“你将在那颗星上服务一年。职责是监督那批将近一千名人造人的行为结构是否发生自我重构、思想产生偏移,或出现生态规则误读等问题。”
他全程没有出声,但接收过程中轻轻抖动的指尖说明他对信息量的震撼早已贯穿全身。他站着,闭着眼,胸口极轻地起伏着。
“任务报酬,6000 CZ币。”
李晋点头。他眼中有某种如释重负,又像终于上岸的错愕:“张扬……谢谢你。我这样的人,还愿意接收我,把职权批下来的雇主……我真是该烧香了。”
他抬头:“更别说你——张扬,你每次都是真心实意在帮我。”
“你不用太过自责。”我一边说话,一边将意识投向远处,即刻下达了一道指令。
“雇主已查阅你所有记忆以及思维残影。他说——旧人类时代的沉疴主要责任在于结构系统,不在个体偏差。”
“他说了,你本质上……不坏。”
这句话落下时,一道光影悄然在身后落线,女仆型仿生人面无表情地将一辆配置有酒水与能量食组件的浮动餐车缓缓推进房间中,像无声的神谕执行器,亦或只是对我方才一个微弱意念的精确响应。
我抽出一罐冰镇啤酒递给李晋:“坐吧。慢慢喝,慢慢说。”
李晋顺从地坐下,像是刚被判缓刑的无期囚徒,坐在一张暂时不必申辩的位置上。他的指尖在酒罐冰滑的铝壳上反复摩挲,但他的意识,某部分仍留在刚才那道话语中:“你本质不坏。”
这是他许久未从任何人口中听到的评价,这句话不是恭维,也不提供宽恕,只是一道未被否认的存在结论。他仰头灌下一口酒,啤酒的凉意滑过喉咙,才让他松了口气,如某段尚未被唤起的记忆终于暂时避开了风暴前缘。
可他没能松懈太久。下一瞬,他仿佛被某个念头抽打了一下,猛地一顿,宛如闪电击中脑海。他将啤酒罐“咚”地一声搁在桌上,几乎是带着惊悸的目光重新端详我。
“张扬!”他像是突然从某场梦中惊醒,“你……你又进化了?!一年多不见,你…你居然能直接把信息塞进我脑子里?!”他食指指向自己的太阳穴,声音发紧,“我记得三年前你还得靠那个AI外设,把脑图影像投成全息粒子,再切片投在空气里!”
“是的。”我点头,回答得很平静,那种平静仿佛不是在叙述事实,而是陈述某种温度、一种长度,或一个自恒星诞生以来就维持不变的自然常数。
“不过,进化的——远不止是大脑单核体。”我的声音宛若正在拆卸层层意义的思维工具,接近无情,也几乎无声,“如果要把我归入定义体系……我现在已经不完全算是传统意义上的人类了。”
李晋一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风推向了记忆的崖边。他一时间没有察觉,我已经再次调动意识,将自己当前的状态压缩打包,一条完整的样本片段由我的大脑向他脑中送出。
那是一段虽无形,却足够将他意识重组的结构序列:
神经骨架经过拓展延展重写;
输入系统由遗传模拟转译为算法映射;
感官模拟网络可覆盖旧人类九十九点九八的所有物理体验;
线性时间感已被拆解为多线程逻辑合理性参数;
我的大脑中关闭了五十二项共情阈值,新增了九十四项系统中立性模块;
而这具身体——自我定义中的“外壳”——仍具备人类的温度、肌肤延展能力、性功能完整保留,但本质已属“生理兼容模拟终端”。
我将它不加注释地,全量压入李晋脑域中,让他自行解码。
几秒钟后,李晋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归类的表情语块。他的肌肉线条碎裂般跳动一下,如系统画面被硬生生塞入一段额外指令,开始其并不适配的解读流程。
然后他爆笑了。
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太荒唐了。
“哈……哈哈……靠……”他猛地掀起了啤酒罐,一口没喝,反倒灌在自己脸上似的清醒一下,“太搞了……小时候大家都说你像个傻逼,说你没心没肺,不知道痛苦,多幸福啊!说你活着没负担,神经带钝——是福气!”
“现在呢?”他神经质地指着我,像遥控器按到了某个讽刺程序,“现在你踩在我们头顶了!你特么居然……成神了?”
他笑着,泪眼都快出来了:“小丑,居然是我们自己啊。还嘲笑过你、暗地里研究你能不能也沦陷,能不能也失败一下,能不能有点跌落…结果你不是没跌,你是压根不在人间。”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握紧空啤酒罐的手逐渐颤抖:“你……你现在已经完全超脱了吗?你连‘人’的感官、情绪、欲望……都可以模拟了?”
“可以。”我答,“所有旧人类的感官体验都可重绘。基本可以与真实无异……但也确实没什么意思了。”
我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液,反光像记忆交叉时的神经电波。
“只保留了一项。”我说,“做爱的能力。”
李晋猛然抬头,先是一脸错愕,然后又爆笑出声:“哈哈哈哈——你这个神明般的复合意识体,还特意保留做爱能力!?你也太离谱了吧?为什么?!”
我看着他。笑意渐褪。
“不是做不到模拟。”我开口,声音却明显低了下来,像是压在某段不愿递出的情绪上,“但我还需要通过这件事,去向白露表达……我最纯粹的爱意。”
语气中并没有多悲伤的色彩,但那一句“不能被替代”,落地时却像是撕开了一层精密的伪装,露出了最深处、最无法触碰的情感核心。
“唔……”李晋没再笑了,眼神温柔下来,“白露啊……她是真的很幸福了。”他顿了一下,试探性地问,“她……最近,在忙什么?”
“唉……”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直堆积到了喉咙。
“可别提了,她也选择休眠了。”我搓了搓额角,“还剐了我一顿,严令我别三天两头的唤醒她。说没要紧事,最多一个月见一次。”
李晋怔住了。他盯着我,仿佛不敢相信。“白露?也……休眠了?”
“过去三个月。”我轻声补充。
空气沉了几秒,然后他爆出一句:“为啥啊?!白露那么善良、那么温柔的人,她能有什么不堪的过去?!用得着靠休眠来逃避吗?”
我看向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像医生面对提问时的温和笃定。
“你问你家李旻,为何选择休眠……你就懂了。”
话音刚落,李晋如遭雷击。他猛地挺身,掌中啤酒罐“咣”一声差点滚落。双眼瞪得发红:“你说……李旻??也……也……”
我点头,面无表情地加了一句:
“你以为你孤独。其实,地球上这么选的人……已经有——二十亿。”
那三个字,我一字一顿地吐出,如锚重落水,撞击心海起涟。
李晋整个人像是被捏住气囊的深潜生物。片刻沉默,他喉头才艰难滚动:“二……二十亿?”
我看着他,语调回归冷静:“让你震惊的,仅仅是数量吗?”
他垂下头。不知是感到羞愧,还是已经力竭。
我补了一句:“……这还只是完成了‘二次全面审判’的人。那些还在排队的,还有四十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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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前半辈子,干的全是伤天害理的事。
强拆时那个在泥地里张嘴的老头,追债时那个被吓到忘记哭的女人,维权时那个指甲划过我手背的五十多岁的大姐,还有火车站外面那些拎着编织袋、揣着全家最后希望、最后被我踹倒在地上的外地人——
我欠的债,几辈子都还不完。
那时候我心里其实一直有一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胃底,吐不出来也消不掉:
将来死了,一定是要下地狱的。
不是别人骂我才这么觉得。是我自己知道。
创世之后,二审轮到我时,我做好了准备。心里想的很简单:把账摊开,一笔笔算,算完了认。该多少年就多少年,反正这辈子干的那些事,够我还好几轮的。
我甚至没怎么害怕。一个从十五岁就开始挨打和打人的人,对"后果"这种东西早就钝了。你告诉我判了几百年,我也只会点点头,像以前接到一个活:知道了,干就完了。
可Jesus没有直接给我量刑。
它先给我看了一样东西。
一张图。
一张从我身上往外辐射的网状结构——我站在中间,从我这个点出发,一条条因果线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连着一个又一个人,一桩又一桩事。每条线的粗细不同,颜色不同,代表不同类型的伤害、不同程度的关联、不同层级的责任权重。
我以为我会看到一颗很丑的星,中间是我,四周全是被我伤害过的人,一条条线都从我身上射出去。
确实有。那些线密得像刺猬的刺,每一根都扎着一个名字、一段记忆、一个被我的拳头或棍子改写过的人生。
可让我真正愣住的,是那些线并不只是从我身上射出去的。
有很多线,是射进来的。
真正让我头皮发麻的,是那些看似跟我毫无关系的人和事,经过几代人的辗转、传递、翻转、再传递之后,居然绕了一大圈,又绕回到了我身上。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脑子里慢慢冒出一个念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操控这一切,像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在拨弄棋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后脖颈上的汗毛就立起来了。它不走,就趴在那儿,凉凉地贴着我。我这辈子不信邪——挨过闷棍、见过血从别人鼻子里喷出来的人,不兴信这些。可那一会儿,我盯着那张网,是真的没敢动。
后来我只能跟自己讲道理:那是Jesus的宏观建模能力太强了。当你把几十亿人、几代人的因果链全部铺开,交叉比对,彼此咬合——你自然就能看见那些凭人脑永远看不见的回路。它们一直存在着,只是旧时代没有任何一颗脑袋有能力把它们算出来。
道理是通的。我信了。
只是后脖颈上那点凉,到今天,也没退干净。
第一个让我绷不住的发现,是关于那些被我打过的人。
那些在投资理财大厅里哭天抢地的人,那些被我抢走手机、按在地上、拖上警车的维权者——我以前打他们的时候,心里虽然知道自己在作恶,可潜意识里总觉得他们是"可怜人"。纯粹的、干干净净的可怜人。他们被骗了几十万、几百万,血本无归,倾家荡产。他们是受害者,而我是施害者。黑白分明。
可Jesus把他们的因果链也打开了。
那些能拿出几十万、几百万去投资的人——你有没有想过,这笔钱是从哪来的?
其中很大一部分人的财富来路,Jesus一拉就拉出了底色:他们的父母辈或者再上一辈,在旧时代的制度里占据着既得利益的位置。有的在国企里坐着不需要真本事就能拿高薪的岗位,有的在机关里靠关系递条子安排家属进编,有的利用手中那点权力跟商人换资源,有的在招投标里吃回扣、在审批流程里卡好处。
那些钱不是偷来的——在旧时代的法律框架下,它们中的大部分甚至是"合法的"。可合法和干净是两码事。那些岗位为什么是他们的?那些机会为什么轮到他们?那些资源为什么流向他们而不是流向另一群人?追到根上去,有太多利益是靠制度倾斜、关系输送、阶层固化一点点攒起来的。
他们的子女继承了这些位置和资源,手里有了闲钱,去投了理财产品,然后被骗了。
他们被骗——这件事本身当然是冤枉的。骗子是骗子,该判就判,跟他们手里的钱干不干净没有半毛钱关系。
可我第一次知道了一件事:他们手里捧着的那些钱里有别人的血——只不过那血流得更早、更隐蔽、更无声无息,流在旧制度的管道里,被一层层传递、稀释、漂白,最后变成了他们银行账户里一串看似清白的数字。
我当时坐在那里,胃里翻了好几轮。
一开始是恶心——恶心的对象是自己:你打人家的时候把人当纯粹的受害者,结果人家屁股底下坐着的那张椅子,也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你以为你是唯一的恶人?你只是这条食物链上最蠢、最底层、最不加掩饰的那一环。
然后是一种更深的混乱:如果他们也不干净,那我呢?我是不是就没那么坏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自己就把它掐死了。
不是的。
他们手里的钱不干净,不等于我打他们就是对的。他们享受过旧制度的红利,不等于他们活该被骗、活该被我踹倒在地上。
Jesus的系统就是这么运作的:你的罪是你的罪,他的罪是他的罪,不能拿别人的脏来冲淡自己的黑。
可我确实第一次看见了:在那张网上,几乎没有人是纯白的。
每个人都站在某条因果链的某个位置上,有的偏上,有的偏下,有的在中间——你可能在这条链上是受害者,在另一条链上就是施害者;你可能在这一代是被抢的那个,你的上一代就是抢别人的那个。
就在我消化这些东西的时候,Jesus又给我拉出了一条更深的线。
那些被我伤害过的成千上万的人里,绝大多数跟我没有任何历史上的交集——我就是纯粹在害他们。
可有一个人不同。
一位阿姨。
就是那次我参与强拆时,亲手把她绑到车上的那个人。
她死死抱着自家的门框不撒手,我一把把她整个人从门上拽了下来。拖过院子的时候她掉了一只鞋,甩在泥里,没人给她捡。塞进车门那一下,她的头磕在了门框上——一扇门框刚被我从她怀里夺走,另一扇门框就磕了她一记。
我当时什么都没想,跟处理其他"钉子户"一样,摁住、拖走、交差。她在我的记忆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哭声和一片被扯烂的衣角。
可Jesus把她的因果链和我的因果链并在一起的时候,一个我做梦都想不到的结构浮了出来。
先是她父亲。
她父亲在那个特殊年代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没什么文化,可嗓门大、拳头硬、立场"正确",靠着一股子不怕事的狠劲儿混进了运动的核心圈子。
那个年代,有一种人专门被拎出来当靶子:知识分子、教师、手艺人、读过书有过体面生活的人。
我爷爷就是其中之一。
Jesus调出了我爷爷的受害记忆,也调出了她父亲的施害记忆。两段记忆叠在一起,画面严丝合缝。
批斗会上,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我爷爷被押在台前,脖子上挂着牌子,牌子上的字是反着写的——那是一种特殊的羞辱方式,让你连名字都是颠倒的。她父亲站在最前面,扯着嗓子喊口号,喊完了上去就是一脚,踩在我爷爷的后背上,把他踹得跪倒在地。
然后是吐口水。
不是一个人吐,是她父亲带头吐了第一口之后,旁边的人跟着一起。我爷爷跪在那里,头上、脸上、脖子上全是唾沫,混着泥和汗,糊成一片。他没有抬头,肩膀在抖,可他没有求饶——Jesus的记忆复现显示,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要在他们面前哭出来。"
可他还是哭了。
批斗会之后,我爷爷的家被抄了。书被烧,字画被撕,存款被没收,房子被占。她父亲在那场运动中捞了不少好处——不光是我爷爷家的,还有好几户被斗的人家。靠着这些"战果"和"立场坚定"的标签,他后来一路爬进了机关,当上了副处长。
他的女儿——就是那位阿姨——继承了他积累下来的一切:关系、资源、社会位置、以及用那些东西换来的财富。她后来买的那套房,我去强拆的那套房,那笔钱追溯到根上,有一部分是从我爷爷身上扒下来的。
把我爷爷的东西抢走,你的后人拿着这些东西过上好日子,然后你后人的房子被我们的后人——被我——给强拆了。
因果绕了一整圈,又咬回了起点。
可这还没完。
我原以为追到她父亲那里就到头了。我爷爷是被批斗的那个,她父亲是批斗的那个,因果到此为止。
可Jesus继续往上翻了一层。
翻到了更早的年代——斗地主的时候。
她的爷爷,是一个地主。
可这个地主不是那种鱼肉乡里的恶霸。Jesus调出的关联记忆显示,他在当地修过路、建过学堂、灾年开过仓放过粮。乡里提起他,旧时的记忆里多数带着敬意。
而我的曾爷爷——是去斗他的那个人。
我曾爷爷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产业,可他赶上了那个"翻身"的年代。
Jesus把那一天,也铺开给我看了。
他冲在最前面。把她爷爷从家里拖出来的时候,是揪着后领拖的——那个修过路、建过学堂、灾年开仓放过粮的老人,被他一路拖过自家的门槛,鞋掉了一只,没人给他捡。
踩在脚底下。吐口水——他带头吐了第一口,旁边的人跟着一起。
喊口号。抄家。书往院子里扔,田契当场撕了,堂屋梁上的匾额让人用锄头捅下来,砸在地上,断成两截。
我看着看着,喉咙里堵上了。
不是因为惨。是因为熟。
这一幕,我几分钟前刚看过一遍——我爷爷跪在台前,牌子上的字反着写,她父亲带头吐了第一口唾沫,旁边的人跟着一起。
一模一样。跪的姿势一样,第一口唾沫一样,连围观人群里那种半怕半兴奋的脸,都一样。
只是角色倒了个个儿。
这一次,踩在别人脊背上的,是我们家的人。
这一次,被抢走一切的,是她们家的人。
同一出戏,隔了一个年代,换了一批演员,原样又演了一遍。
我坐在那里,盯着Jesus展开的这张图。这条链子上一共就三只手,一只咬着一只:
我曾爷爷抢了她爷爷的。
她父亲抢了我爷爷的。
我又把她绑上了车。
几代人,同样的动作——踩、抢、夺——只是每一次换一个方向,换一拨人。施害者和受害者的位置像跷跷板一样来回翻转,翻了三轮,最后又翻回到了我脚底下。
那一刻,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因为我忽然看见了一个比"我是坏人"更大的东西。
我把目光从这条私人因果链上挪开,去看Jesus铺展出来的那张更宏观的图谱——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是整个旧时代社会的因果结构。
那张图密到让人喘不过气。
像无数根毛细血管交织在一起,每一根都是一条因果线,每一个交叉点都是一个人。线与线之间互相穿插、互相缠绕、互相咬合——你抢了我的,我的后人抢了张三儿子的,张三儿子抢了李四孙女的,李四孙女又抢了你孙儿的。
你以为你只是在做一件孤立的坏事,其实你扔出去的那块石头,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会一圈圈扩散,几十年后打到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脸上。而那个人扔出的另一块石头,绕了更大的一圈,最后又打回了你后人的脸上。
两个人之间直接形成闭环的情况并不多——像我和那位阿姨这样三代人正好转一圈咬回来的,在概率上已经算罕见。
可从宏观来看呢?
闭环多如牛毛。
只是旧时代没有任何一颗脑袋能把它们算出来。每个人都只看得见自己眼前那一截——我打了谁、我被谁打了、我欠了谁、谁欠了我。没有人能看见那张网的全貌,没有人知道自己扔出去的石头最终落在了哪里,更没有人知道打在自己脸上的那一拳,最初是被谁的哪辈祖宗挥出来的。
直到Jesus把这张网完整地铺在所有人面前。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是一个孤立的恶人。
我是一个野蛮时代的标准产物。
这句话不是在给自己开脱。我的罪一笔都不会少,都会被算得清清楚楚。
可我也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不只是因为我天生就坏,更因为我活在一个从上到下都在互相抢夺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抢是常态,被抢也是常态。
这张网上没有一根干净的线。
像一条锈透了的铁链,每一节都沾着不同年代的血,可连在一起的时候,你分不清哪一滴血是谁的——它们早就混在了一起,渗进了铁锈里,和这条链子长成了一体。
【78592641楼】的帖子,到这儿就完了。八千万层里,这不过是其中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