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迹拓谱》作者:扶睿

发表:9月前 更新:3周前 | {{user.city}}
第一章
合金舱门启动的瞬间,低频的液压系统发出一声轻微的嘶鸣,那声音像某种深潜巨兽睡眠中被剥开的一层皮肤,缓缓露出呼吸腔体。轻雾随温差喷薄而出,一秒内便覆盖全场,像是智能系统刻意营造出的“尊重时间过渡”的视觉礼仪 —— 休眠者从死亡般的静止中回归现实,其过程并不该是干净利落的一下开关,而是一种延续着记忆、情绪、人格与社会关系的缓慢归还。
那具被白雾笼罩的身影逐渐显现,从疑似人形的模糊轮廓线,到皮肤与光线发生可识别反射的那一刻,才真正完成对“他是谁”的复写。
李晋。
没错,是他。基因锁定让他仍保持在青年状态,那种几乎永恒凝固的年轻看起来近乎人工,却也因此更像一种符号——不属于时间,只属于编号。
我内心没有太多波动,但我知道,这个名字曾经附着着时代的伤痕与命运的印证。我曾亲眼见证他如何一步步在旧时代挥霍掉为数不多的良善和理性,也见过他在接受初审判时被脑中漫天苦难片段击溃痛哭时的狼狈。而现在,他重新站在我面前,如往常那样带着睁眼后的微微愣神。
“张扬!”他的语调带着刚唤醒时惯有的沙哑,但那两个字跳跃而出时,像是一种心锚终于抓到了坐标后的漂浮定型,“我真是太高兴了!这次是你唤醒的我!”
幸福来得太突然,哪怕他已不是懵懂的旧人类,也免不了不知所措,表情瞬间溢满了不遮掩的喜悦。
我见过太多休眠者在苏醒瞬间流露出的本能反应,但李晋不同。他眼中涌现的,不只是看见熟人的激动,而是对‘再次被需要’的渴望,一种几乎将自我定义系于是否还有价值的慌张的确定。
我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回溯式地应对他的情绪:“瞧你说的,你那些授予唤醒权限的人也就那么几个,见到谁,你会不高兴?”
李晋却摇了摇头。他已经缓缓从休眠舱中坐起,身躯状态无迟滞。如今这类休眠技术已能完全避免肌肉记忆的系统衰减,以至于人一睁眼便可像换了副壳子一样自然归位。这让他脸上的认真更显沉稳:“不一样。别人唤醒我,是来寒暄,是确认我在这个系统里没‘死掉’;但你……”他停顿一秒,脸上的喜悦化为了一种更深、更迫切的渴望,“只有你唤醒我,才意味着——我,终于又有工作了。对吧?”
我颔首,无需言语,不需前提条件或配套装置。我与自身深度绑定的超级智能核心早已在他站起的同步时间线上完成了联接和确认。
意识稍一催动,一整个信息包便在我脑域中精准拆解、结构重组,再一次以极高的压缩率无延时注入李晋刚刚恢复波动的思维接收层。
内容清晰、完整,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舞台灯光焦点转移般的戏剧性展开。
他的脑域接收区被迅速激活,脑电波高频震荡。他感知得到——来自我大脑的传输流如射线般精准穿透进入皮层,封装链路逐条解包,那些信息不是一级级地“展示”,而是直接成为记忆。他没有体验,也没有读取,他被赋予了“已经经历过”的既视感。
雇主的身份,他清楚了。
▍一支曾经隶属于联邦前哨部署的探索舰队,孤独跋涉银河二十年;
    ▍五千两百七十三个信号中转站,像旧文明留在星体表层的体温传感器,唯一记得联络的路径;
    ▍一枚联邦授勋徽章,联邦核心网络终端中用于表彰“航道恢复拓展者”的实名节点;
而在信息帧序列中,那位舰长的脸被凝固在强光下的表彰影片中,身背荣勋、沉默无言。他用两亿 CZ 币(那种与个体基因认证深度绑定的高可信等级文明币)买下了一个注册编号MHX-0874的小行星的永久开发权。
那是一片死寂、实体密度极高、氧压结构接近旱漠标准的星壤,地核处于封停状态,地表曾有陨石擦痕但未翻新。联邦数据库给出的文化侵渗指数为0,也是目前极少数未被观光化、商业橱窗化的“非核心区”。
而他不是来盖梦幻公园的。不是来打造度假天堂、淘金乐土、快餐文明集散市场的。
他要在这颗星球的基础形态上,从零开始,重构一套原始生态系统。
他网罗了1000人类,重组了曾随行的数十万名类人智能个体,搭建了一个跨文明跃迁平台式的“新原始地带”
而此计划的名称只有三个简短的主词:造物·还原·跃变。
空气,会被重新编排其分子组合方式,模拟有机链激活的波段结构;
土壤,会被注入压缩态有机主义细菌原纤长丝,可自覆育、可分裂、可定向转化迁徙位;
水体,将采用基因算法自劫系统,控制蒸馏→凝结→分布方式,实现生态梯度稳定喷发;
种群结构:由人造人散布的初级质源单位,在无约束区域进行线性仿生,食物链生成;
捕食-反捕食系统经过数理管网进入电压模拟逻辑,交叉运算回归到“生态意志自主选项”;
繁衍逻辑对照UNC033段落(人造意识伦理对照机制草案),全程记录,并进入记忆平权系统登记。
听上去像在造个星球。实则是用文明工具补写一个星体早该拥有却从未拥有的生态起点。
任务链输入完毕,李晋还没睁眼。他需要几秒钟来恢复体温神经反射与整合刚才灌入的矩阵。
我说:“你将在那颗星上服务一年。职责是监督那批将近一千名人造人的行为结构是否发生自我重构、思想产生偏移,或出现生态规则误读等问题。”
他全程没有出声,但接收过程中轻轻抖动的指尖说明他对信息量的震撼早已贯穿全身。他站着,闭着眼,胸口极轻地起伏着。
“任务报酬,6000 CZ币。”
李晋点头。他眼中有某种如释重负,又像终于上岸的错愕:“张扬……谢谢你。我这样的人,还愿意接收我,把职权批下来的雇主……我真是该烧香了。”
他抬头:“更别说你——张扬,你每次都是真心实意在帮我。”
“你不用太过自责。”我一边说话,一边将意识投向远处,即刻下达了一道指令。
“雇主已查阅你所有记忆以及思维残影。他说——旧人类时代的沉疴主要责任在于结构系统,不在个体偏差。”
“他说了,你本质上……不坏。”
这句话落下时,一道光影悄然在身后落线,女仆型仿生人面无表情地将一辆配置有酒水与能量食组件的浮动餐车缓缓推进房间中,像无声的神谕执行器,亦或只是对我方才一个微弱意念的精确响应。
我抽出一罐冰镇啤酒递给李晋:“坐吧。慢慢喝,慢慢说。”
李晋顺从地坐下,像是刚被判缓刑的无期囚徒,坐在一张暂时不必申辩的位置上。他的指尖在酒罐冰滑的铝壳上反复摩挲,但他的意识,某部分仍留在刚才那道话语中:“你本质不坏。”
这是他许久未从任何人口中听到的评价,这句话不是恭维,也不提供宽恕,只是一道未被否认的存在结论。他仰头灌下一口酒,啤酒的凉意滑过喉咙,才让他松了口气,如某段尚未被唤起的记忆终于暂时避开了风暴前缘。
可他没能松懈太久。下一瞬,他仿佛被某个念头抽打了一下,猛地一顿,宛如闪电击中脑海。他将啤酒罐“咚”地一声搁在桌上,几乎是带着惊悸的目光重新端详我。
“张扬!”他像是突然从某场梦中惊醒,“你……你又进化了?!一年多不见,你…你居然能直接把信息塞进我脑子里?!”他食指指向自己的太阳穴,声音发紧,“我记得三年前你还得靠那个AI外设,把脑图影像投成全息粒子,再切片投在空气里!”
“是的。”我点头,回答得很平静,那种平静仿佛不是在叙述事实,而是陈述某种温度、一种长度,或一个自恒星诞生以来就维持不变的自然常数。
“不过,进化的——远不止是大脑单核体。”我的声音宛若正在拆卸层层意义的思维工具,接近无情,也几乎无声,“如果要把我归入定义体系……我现在已经不完全算是传统意义上的人类了。”
李晋一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风推向了记忆的崖边。他一时间没有察觉,我已经再次调动意识,将自己当前的状态压缩打包,一条完整的样本片段由我的大脑向他脑中送出。
那是一段虽无形,却足够将他意识重组的结构序列:
神经骨架经过拓展延展重写;
输入系统由遗传模拟转译为算法映射;
感官模拟网络可覆盖旧人类九十九点九八的所有物理体验;
线性时间感已被拆解为多线程逻辑合理性参数;
我的大脑中关闭了五十二项共情阈值,新增了九十四项系统中立性模块;
而这具身体——自我定义中的“外壳”——仍具备人类的温度、肌肤延展能力、性功能完整保留,但本质已属“生理兼容模拟终端”。
我将它不加注释地,全量压入李晋脑域中,让他自行解码。
几秒钟后,李晋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归类的表情语块。他的肌肉线条碎裂般跳动一下,如系统画面被硬生生塞入一段额外指令,开始其并不适配的解读流程。
然后他爆笑了。
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太荒唐了。
“哈……哈哈……靠……”他猛地掀起了啤酒罐,一口没喝,反倒灌在自己脸上似的清醒一下,“太搞了……小时候大家都说你像个傻逼,说你没心没肺,不知道痛苦,多幸福啊!说你活着没负担,神经带钝——是福气!”
“现在呢?”他神经质地指着我,像遥控器按到了某个讽刺程序,“现在你踩在我们头顶了!你特么居然……成神了?”
他笑着,泪眼都快出来了:“小丑,居然是我们自己啊。还嘲笑过你、暗地里研究你能不能也沦陷,能不能也失败一下,能不能有点跌落…结果你不是没跌,你是压根不在人间。”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握紧空啤酒罐的手逐渐颤抖:“你……你现在已经完全超脱了吗?你连‘人’的感官、情绪、欲望……都可以模拟了?”
“可以。”我答,“所有旧人类的感官体验都可重绘。基本可以与真实无异……但也确实没什么意思了。”
我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液,反光像记忆交叉时的神经电波。
“只保留了一项。”我说,“做爱的能力。”
李晋猛然抬头,先是一脸错愕,然后又爆笑出声:“哈哈哈哈——你这个神明般的复合意识体,还特意保留做爱能力!?你也太离谱了吧?为什么?!”
我看着他。笑意渐褪。
“不是做不到模拟。”我开口,声音却明显低了下来,像是压在某段不愿递出的情绪上,“但我还需要通过这件事,去向白露表达……我最纯粹的爱意。”
语气中并没有多悲伤的色彩,但那一句“不能被替代”,落地时却像是撕开了一层精密的伪装,露出了最深处、最无法触碰的情感核心。
“唔……”李晋没再笑了,眼神温柔下来,“白露啊……她是真的很幸福了。”他顿了一下,试探性地问,“她……最近,在忙什么?”
“唉……”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直堆积到了喉咙。
“可别提了,她也选择休眠了。”我搓了搓额角,“还剐了我一顿,严令我别三天两头的唤醒她。说没要紧事,最多一个月见一次。”
李晋怔住了。他盯着我,仿佛不敢相信。“白露?也……休眠了?”
“过去三个月。”我轻声补充。
空气沉了几秒,然后他爆出一句:“为啥啊?!白露那么善良、那么温柔的人,她能有什么不堪的过去?!用得着靠休眠来逃避吗?”
我看向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像医生面对提问时的温和笃定。
“你问你家李旻,为何选择休眠……你就懂了。”
话音刚落,李晋如遭雷击。他猛地挺身,掌中啤酒罐“咣”一声差点滚落。双眼瞪得发红:“你说……李旻??也……也……”
我点头,面无表情地加了一句:
“你以为你孤独。其实,地球上这么选的人……已经有——二十亿。”
那三个字,我一字一顿地吐出,如锚重落水,撞击心海起涟。
李晋整个人像是被捏住气囊的深潜生物。片刻沉默,他喉头才艰难滚动:“二……二十亿?”
我看着他,语调回归冷静:“让你震惊的,仅仅是数量吗?”
他垂下头。不知是感到羞愧,还是已经力竭。
我补了一句:“……这还只是完成了‘二次全面审判’的人。那些还在排队的,还有四十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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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他心念微动,开启了倍速模式。
身后那条三十公分的隧道,吸力大了一圈。供他用的那股能量,粗了百倍。
他的意识站在外太空的绝对高度,冷眼俯瞰下方那颗蓝色母星在时间狂飙下的宏大变迁。地表的光影快到肉眼捕不住,白天与黑夜缩短成高频闪烁的微光,四季的更迭变成了大地上绿意与白雪的一呼一吸。在这凡人无法承受的宏大洪流里,那无数条无形的触手死死锚定着整颗星球的过去,将百年间万物的思想、记忆,以及整座生态圈的沧海桑田,如同纺织一幅巨幅画卷一般,以千万倍的流速,源源不断地抽取、记录——
并强行拓谱进这浩瀚无垠的星尘编年史中。
拓谱。
我在这一瞬间懂了这两个字。
这不是一个比方,是一个动作。宣纸覆上碑面,墨包蘸饱,捶下去,再捶下去,直到石头上每一道刻痕都从纸的背面浮出来。碑上有什么,纸上就有什么。
他把一百二十年的地球按在纸上,拓了下来。
拓下来的不只是人。河流的走向,山脉的褶皱,野兽临死前那一下的恐惧,飞鸟振翅时神经末梢的绷紧,一棵老树的年轮里锁着的一百个旱年和涝年——全都上了谱。
而人的那一部分,连着他这一辈子做过的每一件事,一起上了谱。
罪迹,也在谱上。

"这就是CCDP的真实来源。"
坐在我对面的江宇开口,把我从那场暴雨里拽了回来。
"地球一百多年的百分百完整复刻版。"
我没有马上应声。我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底下这样东西。
幽蓝的气旋在半透明的椅面里转,稳稳当当把我托着。跟他那张,一模一样。
我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在我身底下立起来的。我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坐下去的。
我从这间屋子醒来的时候是站着的。站了很久。那会儿我身上还剩着的,就是这一样。
我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我给很多人讲过CCDP的数据来源。我讲得很清楚:主脉是全人类上传的记忆——我们每一个人在创世之日交出去的灵魂底片;辅脉是百光年之外的光影捕捉——那些从地球飞向宇宙深处的古老光线,被盘古的观测阵列一一截获,用来补全记忆够不着的角落。
我还讲过一件怪事。
按照官方口径,CCDP并不完美。旧时代已经死去的人没有上传过记忆,盘古只能靠他人的记忆去拼凑,再拿光影捕捉来辅助,模拟他们当时的状态。理论上,这种拼凑必将导致偏航;偏差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滚到推演出来的世界与真实的历史面目全非。
可是至今没有一个人反馈过偏差。
一个都没有。所有人都说——一模一样。
这件事让我困惑了很久。我在那篇文章的末尾亲手写下过一个问号:这究竟是盘古的算力已经强大到可以弥合一切裂缝?还是……还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我写道,这个问号至今还悬在我的心里,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现在它拔出来了。
答案不是算力弥合了裂缝。
是根本就没有裂缝。
死者的记忆从来不需要拼。它们本来就在——完整的,第一人称的,连脑结构都一并存着的,躺在另一份不可访问的云端里。所有人反馈"一模一样",是因为那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那枚钉子拔出来了。
拔出来的地方,是一个洞。

"还想知道什么。"江宇说,"你问,我就发给你。"
他停了一下。
"刘烬生那边,你真的不过去?"
"我没脸见他。"我说,"是我连累的他。"
"这话从何说起。"他朝我摆手,"我说过了,你什么都没做错。做错的是我。"
他的声音软下来,软得像在哄什么人。
"过了今天,你们俩还是好兄弟。"
"过了今天,这些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说得那么体贴。
体贴到我隔了半秒才听明白:他向我保证的,是他会把这一天从我的脑子里割干净——连我此刻这份"没脸见他",也一并割走。到时候我会重新变成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笑着去见我的老朋友,心里干干净净,一点都不亏欠他。
多好。
"行了。"我打断他,"风凉话就先别说了。"
"我想知道一件事。"我说,"你只复活了他们三个?"
他没有答。
"你在另一份不可访问的云端里,备份了这一百二十年所有人的记忆和脑结构。"我说,"这意味着,你想复活谁,就能复活谁。"
"是的。"
他抬了一下眼。
"你猜得没错。"
下一份记忆包送了过来。
眼前是同一间屋子:乳白的壁,一体成型的穹顶,幽蓝的光顺着壁里的光导往下淌,蛋形舱围成一个环。这间屋子我在江浩然的眼睛里坐过,这套材料我在自己的白玉囚房里认出过。
一台舱体开了。一个人坐了起来。
他的五官很完美,不必描述——这些换上新时代身体的人类,尤其是死而复生的人类,外貌与形体都不可能再是旧时代的样子了。
下一秒,从江宇此刻的念头里,一个名字浮了上来:Олександр Ігорович Мацієвський。
他看着江宇的神色是迷茫的。江宇从他实时散发的脑信号里,把他脑子里的东西看了个通透——
'这里是监狱吗?我居然被关在这么科幻的监狱里?还是单间。'
他的视线朝整个房间扫过去。
'他是谁?怎么是个亚洲人的脸?抓我来的,不该是那帮该死的侵略者吗?'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江宇。
'等等,不对。我清楚地记得,我中枪了。他们朝我的身体扫射。我感觉到疼,感觉到窒息,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没死吗?'
'这里是医院?'
中枪。扫射。侵略者。
这几个词从他的念头里过下来,再配上那一长串名字——
我认出他了。
旧时代最后那几年,全世界都看过他死前的最后半分钟。
我也看过。
我坐在江宇的脑子里,看着这个刚刚坐起来的人。
当年那条复活帖底下,我读完Jesus的答复,理性上是认同的,然后我写下一句话:一具完美的蜡像不是活人,哪怕它的睫毛会在风中颤动。
我写那句话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讲一个道理。
眼前这个人不是蜡像。
他记得子弹进去的那一下。他记得自己喘不上气。他记得自己是怎么没的——那些记忆是他本人的,第一人称的,不是从任何人的眼睛里拼出来的。
盘古说过:只要没有本人的记忆,从任何人的视角,都根本不可能实现完整复刻。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它只是漏算了一种情况:有人手里,有本人的记忆。
江宇在心里笑了。他晾了这个人很久,看够了,才把那些记忆包发过去。
"现在是联邦历四年。"他一边让那人消化,一边开口,"你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是我把你复活的。"
"你是了不起的人。为了正义,悍不畏死。你是真正的英雄。"
"你值得被复活。你值得永恒地活下去。"
他看着那人在飞快地消化那些记忆,接着往下说:
"你将成为先驱者,将被赋予神一般的脑力。但是从今往后,你只能以我赋予你的新身份生活。"
"你要切记,这是绝对机密。你需要与我签订协议,接受保密条款。我才能允许你进入人类世界。"
条款落在了那人面前。
一、必须接受脑中AI进行脑信号的实时编辑。
我看着他的脸。江宇也在看。
他读这一条的时候,眼睛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他的下巴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他没有说。
一个刚刚因为不肯低头而被机枪打死的人,从死里回来,收到的第一份文件,是交出自己脑子的主权。
二、可以以新的身份与亲人接触,建立亲密关系也可,但不能透露半点真相。
这一条他读得很快。
"你还将被赠与,"江宇说,"远洋探索舰舰长,或者某个星球的领主。"
"两个身份里,你选一个。"
远洋探索舰舰长。
我在这几个字上停住了。
旧时代,我每晚入眠,想的都是这个:当一名星际远洋探索舰的舰长。后来我没有去——我放不下白露,我把这个梦亲手放下了,这些年一次都没有再提过。
现在它被人拿在手上,当成一份礼物,发给一个死人。
二选一。

"一共139874人。"
江宇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包括玛奇耶夫斯基在内,139874人被复活。其中50807人成为先驱者。"
他补了一句:
"不包括我爸妈和我爷爷。"
然后他斜着嘴笑了一下。
"玛奇耶夫斯基是赛博星的领主。还有一颗伊甸园般的乐园星球,宛如人间仙境——那颗星球的领主是李翔。奇幻森林的领主,是蒋彦永。"
"他们都混在后晋者里头。"他说,"后晋者有一部分是像白露那样,从更深的地方把自己解开、开悟晋升的;还有一部分,就是这些死而复生的、了不起的人。"
李翔。蒋彦永。
这两个名字我不用查。
一个是记者。
一个是老军医。
旧时代欠他们的,旧时代到死都没有还。
现在,一个在乐园星球上当领主,一个在奇幻森林里当领主。
还有那个口子。
我们这一层的人都知道:对外公布的先驱者数字是875,008人,真实成员是1,105,622人,中间差着二十多万。那二十多万是"隐藏成员"——他们真正的个体意识早已随舰队跃出时空,飞向数万光年之外的星域;留在地球上的大脑体由AI接管,继续替他们维持角色,跟亲人说话,继续过日子。
我一直以为,这条路是通向深空的。
我刚刚看见的那份协议,第一条是脑中AI实时编辑脑信号,第二条是可以以新身份与亲人接触、但不得透露真相。
同一副机器。同一个口子。
它不光通向深空。它也通向坟墓,往回走。
这个口子早就修好了,明明白白地修在我们这层人的内部通报里,我们每一个人都知道它在那儿,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
从这个口子混进来的人,走的就是它。
我们这层人第一次听说"隐藏成员"这四个字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站进了内圈。
原来内圈里头还有一个内圈。而我们这些"知情者"能看见的,恰好就是别人允许我们看见的那几格。
此刻,我隐约觉得,不知是哪里漏了一拍。
像是一段账听完了,数目都对得上,可我心里有个地方没跟着合拢。
"别说了。"我打断他,"带我去见刘烬生。他醒了没有?"
我打断他,是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前这个人是全联邦唯一的罪犯。他刚刚承认的这一桩,法理上跟前面那些是一码事:擅自复活死者,绕过审判,赋予虚假身份,实时编辑脑信号。哪一条单拎出来都够判。
可我挑不出错。
李翔该不该活过来?蒋彦永该不该活过来?那个被机枪打死的乌克兰人该不该活过来?我审了这么些年的案子,我知道旧时代欠了他们什么,我也觉得那笔账永远都还不上了。现在有人把他们从土里刨出来,擦干净,给了他们一颗星球。
我真心觉得他们值得。
而Jesus那句话还在我脑子里立着:那份幸福,本质上也与当初的死者无关。因为本人已经死了。路径被改写了。
死在那条路上的那个人,没有回来。回来的是一个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人。
可是,他们的复活方式,与这个时代人类意外死亡后,重新归位的方式,是同一套。
这两句话,我分不清哪一句是对的。
否定他们,等于否定我自己。
我审过四十多万个人。我第一次,希望有人替我当审查官。

"这就带你去。"
江宇面朝着我,眼睛朝我身体的左后方一瞟,一道空间传送门便在那儿打开了。
"他是我先唤醒的。"他说,"他没像你这样,为了这件事愿意把命都搭进去。我想,情感上,他会好接受一些。"

我们正要起身过去,那道门里已经穿过来一个人。
省得我们走这一趟了。
"张扬——"
他人还没站稳,先喊了我的名字。
"你小子。"刘烬生两步跨过来,一把攥住我的小臂,"背着我干了这么大一件事!"
"哥们儿差点就不明不白地死了,你知道吗?"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
那声笑没笑稳。中间断了一下。
"对不住。"我抬起手,"兄弟,对不住。"
"我不跟你说,就是怕连累你。"我说,"到头来还是把你拖进来了。"
"嗨——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他松开我的胳膊,反手在我胸口捶了一下。
"哥们儿怪过你吗?你做错什么了?你什么都没做错。"
他扭过头,下巴朝江宇那边一甩。
"错的是这个无耻的狗崽子!"
话出口,他自己愣了半秒。
"……唉。"他把手放下来,"没了先驱者的脑力,又一口气知道了这么些三观尽毁的东西,我这情绪,管不住了。"
他吸了口气。
"实在是打不过他。"
这一句的声音降下去了。
"不然真想把这个隐形皇帝弄死。"
"咱也做一回人类英雄。"
他不知道我刚才看见了什么。
他不知道这世上真有一批"人类英雄"——被机枪打死的,被人堵在楼道里捅死的,把真话说出去的。他们拿命换来这四个字,如今一人一颗星球,一人一份保密协议,脑子里坐着一个替他们实时编辑脑信号的东西。
他这句话是随口说的。他自己都不信自己能弄死谁。
可他说完,谁都没有接话。
江宇站在旁边。
从刘烬生进门到现在,他一个字也没说。他是这间屋子的主人,是这里唯一一个动一个念头就能把我们俩抹干净的人。他两只手垂着站在那儿,像个来早了的客人。
这间屋子里到处是神的东西:会自己发光的墙,凭空压出来的椅子,说开就开的传送门,一伸手就能把一百二十年按在纸上的手。
只有我们俩之间这两句脏话,是热的。

"我不理解。"
江宇终于开口了。他的眉头皱着,看我们两个的眼神,倒像不可理喻的是我们。
"现在这个结果,不是很好吗?"
"正义伸张了。世界繁荣到了旧时代想都不敢想的地步。人类永生了,人类不生病了。"
"你们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顿了一下。
"我以为,把全部真相告诉你们,你们会理解我的。"
"理解?"刘烬生把这两个字顶了回去,"理解什么?"
"理解这么一个高等文明的时代,头顶上居然还架着一座王座?"
"理解那王座上头,居然坐着一个独裁者?"
"我只是拥有力量而已。"江宇说,"所有的决策,都是超级智能做出来的。它算的是对全人类最公平、最有利的那个答案。"
"我没有制造任何不公啊。"
"没有不公。"
我开口了。
"你的家人。"我说,"他们干过些什么,你比我清楚——你们家真的是拥有了全世界,名副其实的全世界。这一切,是建立在什么上面的。你比我清楚。"
"他们死了。你把他们捞回来了。"
"捞回来了,一场审判都不用过。"
"八十亿人排着队,把自己一辈子最见不得人的东西摊在Jesus面前,判完了赔,赔完了服刑。你们家那三口人,一样都不用。"
"这叫没有不公?"
"可是——"
他往前坐了半寸。
"正因为有他们。正因为他们做了那些事,才能生下我。"
"才能让我从小衣食无忧。才能让我念最好的学校,受最好的教育。"
"才有那10亿美金的启动资金。"
他抬起头看着我。
"有那10亿美金,盘古才诞生的啊。"
说到这里,他的语速快起来了,像是终于摸到了自己那套话的正门。
"你们想一想。如果没有我,没有盘古,这个世界还要在蛮荒里、在撕裂里、在独裁里、在罪恶里,再泡上多少年?"
"超级智能每耽搁一天——"
他停了半秒,像是在心里把那个数过了一遍。
"就有多少人在无助和绝望里死掉。"
"所以他们做的那些事,反过来讲,是救了无数条命的。"
"从这个角度上说,我家里人的功劳很大啊。"
他摊开两只手。
"让他们享受这么一点特权,也不算什么吧?"
"何况我只是让他们复活了。"
"我并没有让他们成为先驱者。"
我和刘烬生扭过头,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他疯了"。
那一眼里是:他是认真的。
我们俩都懵在那儿。这套说法在这个时代根本立不住——善恶不能抵消,这件事连普通人都知道。行善的时候你收过恭维,你心里也骄傲过,那份好处你早就享用完了;受害的那一个,凭什么因为你后来做了好事,就该缩在没人看得见的角落里,自己舔自己的伤口?
这个道理不需要论证。在这个时代,连孩子都不必再学。
而他不需要狡辩。他的智慧深不见底——他要是想编一套滴水不漏的话,我们俩加起来也拆不开。
他没有编。
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就在这时候,我脑子里浮上来一个画面。
那是我在江浩然的记忆带里漂流时看见的一段。
江宇被拐骗、又被捞回来的那个晚上。杨局长那桌酒散了。回家的车里。
夜色压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扫过去,明一阵,暗一阵。
"你们要明白——咱哪个是天生就爱做坏事的?是这个社会逼着人做亏心事。"
"既然横竖躲不掉——"
"那在人生关键的那个转折点上,做一两件亏心事,总好过你一辈子窝在底层,为那三瓜俩枣天天计较,反倒会身不由己的做出更多更多的亏心事来。"
三十多年过去了。
那个在后座上嘟着嘴、把胳膊悄悄松开的男孩,此刻坐在全宇宙最高的那个位置上。他刚刚把那套话,一个字不差地,背了一遍给我们听。
他不是在狡辩。
他是在背诵。

「背诵」这两个字还在我脑子里冷着,刘烬生先炸了。
"江宇。"他喊完这个名字就把嘴闭上了,像是要先把嘴里那口气吐干净,"善恶不能抵消。这话,用得着我来教你?你这样的脑子,你会不懂?"他没等回答,往屋子当间走了两步,站住,把脸偏开一点,像屋里有股什么味儿,"我不跟你耗了。你不是要编我们的脑子吗——来啊。我现在多看你一眼都想吐。赶紧的。"
他就那么站住了,两只手垂在身侧,下巴往上一抬,眼睛闭上。闭上之前他还朝江宇瞪了最后一眼,那一眼里有半句脏话,被他连着一口唾沫咽了回去,喉结滚了一下。这个架势我认得。投降的人不会把下巴抬起来。一个为五千块钱跟这个世界磨了九年、磨到把许多人磨进监狱里去的人,练出来的从来不是跪的姿势,是把脖子递过去的姿势,而且要递得比谁都横。你要砍就砍。爷不伺候了。
屋里剩下那道低频。它从我在这间屋子里睁开眼的第一秒就在唱,唱到现在,还是那一个调。
"先别。"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我想的急。有个东西还悬在我脑子里,从刚才那一整段话里漏下来的,我够不着它,可它在。我需要时间。他要编的不只是我脑子里的答案——他会把我的问题一起编走。到明天,我连"我曾经想问点什么"这件事都不剩。
"江宇。"我说,"光靠嘴,谁也说不服谁。咱们现在就去用CCDP,把你江家一家,从头到尾,注释掉。然后看看这个世界是变好了,还是变差了。"
江宇愣住了。
两秒钟。
对一个把八十亿颗脑袋当自己手指头使唤的人来说,两秒钟有多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两秒里屋子里没有一点动静,连那道低频听着都像是被谁按住了。刘烬生的下巴还抬着,他没睁眼,可那个抬起来的下巴,往下落了半分。
然后他回过神。回过神的那一瞬间,记忆包先到——大量的记忆包涌进我和刘烬生的脑子里,像有人把一整箱东西直接倒了进来。话是后到的。
"唉。好吧。"江宇叹了口气,"Jesus没有看错人。"他说这句的时候嘴角往上提了一下,那个弧度在半路上就垮了,"上万种变量,我早就用CCDP跑过了。结果我给你们了。"
结果我给你们了。他用的是过去时。包已经在我脑子里了,他的嘴才追上来。
当年Jesus在罪行参考包里给我夹带私货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好奇了一下。那一下好奇把我领到了今天,领进这间屋子,领到一个把八十亿人装在口袋里的人面前。现在这个人告诉我,Jesus没有看错人。这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脖子后头起了一层东西。他不是在威胁我。他是真心的。
我把这一箭射出去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羞辱他。
箭落在靶子上,我才看见那块靶子上密密麻麻,早就插满了箭。每一支都是他自己射的。他射了上万支,一个人,在黑地里,射了几十年。
那块靶子上写着他自己的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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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包一打开,是漆黑。我在这片漆黑里找了一圈,找不到一样可以落眼的东西。
可这片漆黑我认得。上一回我泡在里头的时候,它是满的——几十亿颗脑子里的电荷在跳,丛林里的野兽在饿,地底下一棵百岁老树的根在泥里慢慢地拱;一整颗1909年的地球,同时挂在这张网上。这一回,同样这么大的一张网,空着。
是的。江宇用CCDP,不去任何地方。推演就在这颗脑袋里跑。
全联邦的人用CCDP,一次一百CZ。攒够一百,排队,进去,问一句"如果那件事没发生,我会是什么样",领着答案出来,把位子让给后面那个人。他不问价,也不排队。他一低头,那面镜子就在他自己的颅骨里。
第一包。修改条件:1974年,江栓柱没有迫害村长贾叔。
然后我看见了批斗台。
台还是那个台。台上还是他,胳膊还是那么抬着,嘴还是那么张着。口号一句不差,喊到第三个字上台下跟着起来,声音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台下低着头的换成了另外几个人,我一个也不认得,他们低头的角度,跟我上一回在这个台子底下看见的那些人,分毫不差。1971年,江浩然满月,贾叔登门,送了三罐奶粉,一筐鸡蛋。三年后,那个满月孩子的爹把他拉上了这个台。
这一回没拉。
台上那个位置,一天都没有空。
后来他坐进了办公室,进来的人弓着腰,管他叫乡长。再后来他一路高升,江浩然也一路高升。只是婚礼上那张新娘的脸,不是王媛媛。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江浩然这一辈子我从头漂到尾,一千九百八十七段,王媛媛长什么样,我是在他的眼睛里看了半辈子的,认不错。桌边坐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的眉眼,跟江浩然记忆中的江宇,没有一处对得上。
看到那个孩子的眉眼时,我从推演里抬了一下眼,去看江宇。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同一幅画面——看着那个顶替了他的位置、跟他没有一处相同的孩子,坐在他爹的桌边,被他爷爷夹了一筷子菜。他脸上没有东西。不是绷住了的没有,是磨平了的没有:这幅画面,他看过上万遍了。自己的不存在,于他早就是一门看熟了的功课。
一个人把"世界不需要我"这件事,独自看了上万遍,还要接着看。我头一回觉出,这间屋子的冷,比这四面白玉的墙,还要旧。
这一包的最后,答案落下来:2028年4月1日,超级智能诞生。造它的人叫金贤政,韩国人。它的名字是'Jupiter'。
不是盘古。

第二包。修改条件:1994年,江栓柱没有当上计生办主任。
这一包里,家还是那个家。江栓柱照样往上走,走到社保局长的位置上;江浩然照样往上走,走的是税务那条道。王媛媛还是江浩然的老婆。江宇还是这个江宇,同一张脸,同一副眉眼。只是他大学念了工商管理,出来创业,三年,心灰意冷,最后靠他爷的关系进了社保局,做一个普通科员。
我看见他了。他坐在一张工位后头,桌上一只保温杯,杯壁上一圈茶垢。他低头填一张表,填完,抬手把它放进右手边那一摞里去,那一摞已经有半尺高。他把笔帽扣上,转了转手腕。副本里的这一位,和此刻在我对面的那一位,中间隔着的是他爷爷1994年没坐上的那把椅子。
我在那只保温杯上停了很久。久到我忘了自己进来是要找什么的。
这一包的最后:2029年12月12日,超级智能诞生。造它的是一家科技巨头。它的名字,就是那家科技巨头当时最先进的那个AI模型的名字。

第三包。修改条件:1953年,江栓柱死在他母亲的肚子里。
包开了。1953年的那个村子还在,土墙,麦垛,谁家的孩子在哭。1974年,批斗台照样搭起来,台上站着一个人,我不认得他。1994年,计生办的门照样开着,坐在桌子后头的是别人。世界一直往前走。
这一包我看得很快。里头没有一样东西需要我停下来。
只有一处,是我自己想停。包不肯停。
1994年那一站晃过去的时候,我在画面边上找了一眼——找那对说好"忙完这阵就来接你"的夫妻,找那个攥着一袋药、仰着脸等人接的小姑娘。这条线上,没有人在她七岁那年看中她,没有那一个磕在泥地上的头,没有那间经理办公室,没有地下车库。她这条命在这儿长成个什么模样——我连半眼都没讨着。推演顺着它自己的道往前走,它不知道我想看谁。它也不欠我。
把一家三代人从这一百年里整个拿走,历史连脚都没有绊一下。
绊脚的只有我一个。
超级智能在2028年2月15日诞生......
三包里最早的一个日子。
三包看完,我脑子里刚起一个问题——一共跑了多少——
"如你们所想。"江宇的声音到了,"11594种变量。8547次,超级智能提前实现。2958次,延后。"
他停了一下。
"89次,世界毁灭。"
8547次,救人类的那个东西来得比现在早。2958次,晚一点,可它也来了。删掉他们家的哪一段都行,世界照样往前走,常常走得更快。
89次世界毁灭。这一格,我们三个人,谁都没有伸手去碰。
提前。延后。毁灭。早一点,晚一点,死。
他报数的时候我还在翻包。翻到第几十包,我数不清了。每一包的最后都落着同样的三样东西:哪一年,谁,造出了什么。
我的手停了。
每一包都告诉我,那个东西是谁造出来的。没有一包告诉我,造出来之后,它归了谁。
胸口里头那个一直没挠到的地方,跟着动了一下。
"不对。不对。"我一边翻,一边说,"我们要的不止是这个统计项目。你这11594种变量里——有多少次,头顶上坐着一个你这样的王。"
江宇又愣住了。
这是他第二次愣。第一次是我把提议砸出去的时候,那一次他是被人将了一军。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看我的眼神,像是我伸手翻开了他自己的账本,翻到了他最不愿意翻的那一页。
"张扬执铎。"他念这个称呼的时候,尾音是往上抬的,"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刘烬生睁开了眼。
"好。"江宇说,"11594种里头,提前的算上,延后的也算上——凡是实现了超级智能的,一共11505次。其中1397次,世界由独裁神掌控。"
独裁神。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一点磕绊。
我逼他补上的这一栏,量的是我自己头顶上的那个人。
"我给你算一笔。"刘烬生的眼睛睁开了就没有再闭上,"11594次。扣掉毁灭的89次,再扣掉头顶上坐着你这号人的1397次。剩下一万零一百零八次——八成七。"
"八成七的世界里,头顶上没有你,人类照样走到了今天。这里头有八千五百四十七次,比这儿还早。"
他顿了一下。
"你自己刚才怎么说的?超级智能每耽搁一天,就有多少人在绝望里死掉。照你这个算法——那八千五百多次里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一根手指,朝下点了点脚底下的地。
"而这一个。我们脚底下这一个。真的这一个。你这个坐在王座上的东西——恰恰就是那1397分之一。"
"恰恰。"
"可以这么理解。"江宇脸上刚才那点东西退干净了,"方向是同一个方向。可我不在那1397次里面。那些模拟,每一次都动过一个变量——动我爷爷哪一年往哪个方向升,动我爸某一次那笔钱送不送出去。动一下,蝴蝶就飞起来了,飞出去的那个世界,跟我们脚底下这个,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
"那1397个独裁神,没有一个是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他是真的在纠正我们。
"噢,对了。"他像是想起来还要补一条脚注,"所有这些次CCDP推演,没有一次,是由我实现的超级智能。"
没有人逼他说这一句。
我听他的语气。他认了。11505个实现了超级智能的世界里,没有一个是他做出来的;他这个超级智能,只在我们脚底下这一条线上成立。
那道低频又浮上来了。它一直都在,只有在没人说话的时候,你才听得见它。

"那你还发这些干什么。"刘烬生说,"你这些模拟,你们江家这点破事,你江宇这个人——待会儿你手一挥,我们俩脑子里干干净净,一个字都不剩。你现在发给我们看。"
"有啥用啊。"
"赶紧的吧,开始吧。"他说,"我真相之塔那边还一堆事等着我呢。"
他说"那边还一堆事等着我"的时候,我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些事明天真的还在那儿等他:塔底下的队还排着,玛阿特还在替他把那些旧案子往回还原,还原到当事人能亲眼看见自己那一天为止。他会回去,一件不落地办完。
什么都不会知道。
"再等一下。我还有事情要弄明白。"
我第二次拦他。这一次我拦得比上一次快,可我嘴里的话软了半格。
我脑子里是第一包里那个画面:贾叔躲过去了,台上那个位置一天都没有空。还有那辆车——三十多年前的那辆车里,江浩然回过头,对后座上那个嘟着嘴的男孩说,是这个社会逼着人做亏心事。
"他们家做的那些事。"我说,"往根上刨,是时代的产物。有社会压力,有社会风气。他们是被现实和生存问题裹着走的。"
我说得很慢。因为我一边说,一边听见了:这几句话不是我的。这是江浩然在那辆车里讲过的话,我刚刚把它捡起来,当着他儿子的面,又讲了一遍。
"如果把修改节点从他们家的人,换成不同时代的社会环境。会怎样。"
"江宇。"我说,"我猜你跑过。"
说出口我才听见自己在说什么。我分不清这一问是审查官的职业病——因果链要么不追,要追就追到头——还是我在给自己找一个由头,多留一会儿。
"跑过。"
他答得太快了,快得像这句话在他嘴里等了很多年。
"一定跑过。"他看着我,"因为我比你更渴望证实。如果这个世界背后的运行逻辑,就建立在恶因结善果上面——那我们家人,就是人类文明必然要出现的加速师。"
11594次。他跑了11594次,机器给了他11594个答案。
他还在跑。
他把脸转向刘烬生。
"而且,我爸以张振山的名义写的那个剧本,你们也看过了。他写那些戏,本质上,也是在替自己开脱——为了证明,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相互迫害、相互抢夺,就是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律,是文明能接着活下去的基本法则。"
也。
他用的是"也"。他知道他此刻在做的事,和他父亲当年在做的事,是同一件。
刘烬生没有接。他把脸转开了,像被人硬塞过来一样东西,他不肯拿。
我还没开口。
第二波记忆包已经压进来了。比刚才那一波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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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世人放不下仇恨,这个我理解。"刘烬生把两只手抬到胸口,"换我,我也放不下。"
他把这半句让给世人,才回过头来,对付眼前这一位。
"可我实在想不明白——已经超脱成神的你,恨意居然比世人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非也。你错了。"
江宇摇头。不恼,不辩,那份平静厚得针都扎不进去——刘烬生这一记明明是照着脸抽的,抽上去,连个印子都没落下。
"世人痛恨他们,是因为他们真真切切迫害过世人。可我没有。我没受过他们一天的迫害。"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跟报一个数字没有分别。
"甚至恰恰相反——我这一辈子一马平川,还是受益于他们的。"他抬手,朝这片泡着圆筒的深渊虚虚一指,指的又像是深渊之上的整个世界,"尤其我今天这份力量,更是多亏了他们。"
"那你恨什么?"
刘烬生逼上去一步。两个人的影子,在幽绿的光里叠到了一处。
"这不明摆着么——满足的就是你一个人的变态报复心!你做的这一整套,说到底,不就是你一个人的单机游戏嘛。"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我们三个人当中点了一圈。
"除了我俩,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而且我俩这段记忆,你也不打算留。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人,在享用这场终极报复啊。"
我站在半步之外,没插话。烬生这一刀捅的位置,比他自己知道的还准:这片深渊里的"藏品"一眼望不到底,看客却只有今天这两个,看完还要被抹掉记性。天底下,哪有这样办给别人看的展览。
"你又错了。"
江宇摇了摇头。第二回了。每摇一回,都像老师划掉一个错答案。
"你眼下看到的这些,不是我的意志。是全人类共同的意志——是全人类要求我,替他们把这口怒火发出来。"
"你搞笑呢?"
刘烬生短短笑了一声。只用了嘴,眼睛没跟。
"这场审判,全人类吵了多少年了?多少人在喊,要跟过去告别,要放下仇恨。更何况——"
他的下巴又抬了半分。
"这么大的事,我可从没见过它的全民投票。"
"我说的不是现在的全人类。"
江宇依旧慢条斯理。
"是当时的全人类。"
"当时的全人类?"
我和刘烬生异口同声。同一个词,同一个调子,连尾音上扬的角度,都是同一个。
"是的。人是会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江宇说,"同一个人,四五十年前挨的那道伤,搁到今天,兴许真就淡了。"
这句话我认得。是我自己的。我当年拿它说的是另一头:不是不恨了,是摸不着那个恨的形状了。
他不急着往下走,先看了看我们两个的脸——确认这一句进去了,才落下一问:
"可是,现在的这个他,就能全权代表他吗?"
"那过去的那个他呢?他就不算他了吗?"
他把这两个问句摆到我们面前,像摆两枚棋子。
"当年的他说:永远无法原谅。现在的他说:可以原谅了。那这个世界,该依哪一个他?"
"将来的他若是再改口,又该依哪一个?"
我和刘烬生面面相觑,一时接不上话。
接不上话,跟被说服,是两回事。
我心里过的,是烬生自己讲过的话。对等的报复,是受害者的权利。那天我没有接话。他那句话我记到今天:她心里那一处,不归世界管。
现在,这个人把同一条道理接了过去,往前多走了一步:既然当年的她也是她,那当年的她投下的那一票,凭什么四十年后的她,有权撤回?
他没有驳倒我们。
他是拿我们自己的话,往前多走了一步。
照他这套算法,这个世界的票箱,从来就没有关过。里头的票,全是几十年前投下的——而投票的那些人,早就没法改口了。
江宇眉头一拧。
包,就到了。

第一包打开。
眼前是一片虚空。虚空里井然有序,排着一团一团正在燃烧的幽蓝色火焰,像一片灵魂之火。
收藏室里我数过筒:一排,十排,百排,钢铁墓碑排到看不见的地方。这里没有墓碑。这里的每一团火都在烧,火苗鼓起来,又缩回去,像还在呼吸。它们一直排进虚空深处,我数不过来。
紧接着,我从江宇的念头里得知:这里是云端记忆库。他此刻与盘古融合为一,把意念接进这片火海,正在与全人类的记忆对话。
他接通了其中一个人,把这个人的记忆节点,定位在几十年前的某一个时刻——不是这个人当下最新的记忆。
定位节点。这个词我熟。我干了几十年审查官,调的就是节点。
可我调的节点,是档案。他调出来的节点,会回话。
'张秀芝。'
'我是来自四十多年后的人类。我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原谅冯晓明?'
我清清楚楚看见了她。
她正在冰天雪地里排队上访。蛇皮袋系在手腕上,怀里揣着一个冻硬的馒头——那馒头,她得先拿体温捂,捂热一层皮,才啃得动一层皮。
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她明显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刘烬生的嗓子一下劈了,"你穿越回过去了?你在干涉过去的时间线?!"
"冷静点。"我一把按住他的胳膊,"烬生。冷静点。"
他的胳膊在我掌心底下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我把方才那两拍在心里飞快对了一遍——定位的是节点,回话的是备份——才敢把话说下去:
"这是云端记忆库。谁也没穿越。"
"是的。烬生执铎,请你冷静。"
江宇的语气一丝没变。他在给两个转眼就要被删掉这段记忆的人做讲解,讲得像老师对着学生——不赶进度,也不怕你问。反正下课铃一响,你们什么都带不走。
"我只是借云端记忆库的备份,跟张秀芝的记忆备份说说话。"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像托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给我们验看,"这些对话,动不了云端记忆的半个字。"
"这是只读。"他把"只读"两个字放轻了些,像怕碰坏了什么,"写不进去任何东西。"
"只有她本人实时上传的记忆,才许写入。"
刘烬生长长吐出一口气。绷在我掌心底下的那股劲,一点,一点,泄了。我们把注意力放回那头的对话里。

'谁?谁在说话!'
张秀芝冲着天空喊。她四周的空气像是凝住了:排队的人、门口的岗亭、正往下落的雪,全都虚了下去,褪成一层洗旧了的画。只有她,还是实的。
'我说了。我是来自四十多年后的人。我这会儿隔着四十年,在跟你说话。'江宇说,'四十年后,冯晓明重新受了审。刑期,又往上加了一截。可他一露面,照样有人追上去,指着鼻子唾他。四十年了,没有一个人原谅他。'
'呵。'
她笑了一声。
'原来是做梦啊。那无所谓了!我不信他那个畜生还能再活四十多年!这一准是我在做噩梦——这世道嘛,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不要啰嗦了。'江宇打断她,'你就当是一场梦好了。我只问你一句:愿不愿意原谅那个四十多年后、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的冯晓明?你肯原谅,他的日子就能好过许多。'
'我原谅他奶奶个腿!'
她的声音从雪地里蹿起来。
'我恨不能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真叫他长命百岁活到那时候——那是老天爷瞎了眼!'
'张秀芝。我再说一遍:我是四十多年后的人。'江宇继续解释,'那时候的人都已经永生了,无病无灾。冯晓明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我只是问一问你的意思。四十多年后的那个你,动了恻隐。她瞧着冯晓明被无数人追着骂、指着鼻子唾,觉得他可怜。那个你,想原谅他了。'
'不可能。那绝不是我!'
她往前跨了一步,雪在她脚底下咯吱一响。
'那个畜生,也配永生?也配无病无灾?它不配!'
'我说了,不要啰嗦。'
江宇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对着这个在雪地里站了半天的女人,他用的还是方才那副报流程的调子。
'现在,直接告诉我你的选择。'
'好。'
她站直了。
'我的选择就是——永远,都不会原谅它。要是四十多年后的我想原谅它,那就请你,替我杀了那个我!那样的我,愧对全家、愧对祖宗、愧对死去的男人和儿子!那样的我,也不配活着!'
她说"不配活着"的时候,人还在雪里活着。那双脚在雪里站了半天,早没了知觉。她还得靠这双脚走回车站,再挤进两节车厢的连接处,坐回家去。
'好的,我明白了!'
对话到这儿断了。江宇掐了通话。

‘聂陈斌。’
这个名字一出来,我这边先坠了一下。
冯晓明那桩案子,我讲过多少遍——讲它的量刑,讲它的追讨,讲张秀芝举了多少年的编号。案卷里那个儿子,从来只是一行字:聂陈斌,已于案发次年枪决。一行字,念过就翻篇。
这会儿,那一行字里的人,要开口了。
‘我是来自五十年后的人类,现在通过意念与你对话。我先告诉你:两个小时后,你会被执行死刑。’
两个小时。
这个人一辈子的火还在那片海里烧着,十几年,随便哪一个节点不能接?江宇拨过去的,偏偏是倒数第二个钟头——血最热、恨最满、等着上路的那一刻。
这不是挑了个时间。这是挑了个火候。
‘这是记忆只读状态。我们这段话说完,你不会记得。’
江宇这是在跟一个死人的记忆说话。
‘五十年后,你母亲张秀芝,看见人人喊打的冯晓明抱头鼠窜,心生怜悯。她想原谅冯晓明。’
‘你同意吗?’
我看见他了。水泥地,一面墙,他背靠着墙坐在地上,两只手腕拷在一处。
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他没有喊。他只是不动了,连眼珠都停住。
过了几秒,他开口。
‘我妈……’
‘五十年后,我妈还活着?’
‘活着。’
他把头低下去。低了很久。
‘那她这五十年,一天也没歇过吧。’
江宇没有接这一句。
‘你同意吗。’
‘不同意。’
他说得很轻,轻得不像一个还剩两个钟头的人。
‘她这五十年,我替不了她。我遭的罪,她也替不了我。’
‘她愿意原谅,那是她那一份。’
‘我这一份,不给。’
‘好的,我明白了!’

死人。
聂陈斌死了五十年。骨灰早跟着旧时代一道没了,坟头在哪儿都未必有人记得。可他的记忆就在那片火海里烧着,跟无数死去的人排在一处,一团不少。
收藏室里他说过:一百多年里所有死掉的人的记忆和脑结构,全在他手里备着。
我当时以为,那是用来捞人的。
原来,还能用来调档。
无数的对话涌进我和刘烬生的脑子里。
没有一个人选择原谅。
我并不觉得奇怪。江宇挑的时间点,全是受害者最痛、也最恨的那一个时刻。那是血还热着的时刻。这不是民意调查的取样法。这是取证。
收藏室里,他说过六个字。
那会儿他正骂着极权者活该,骂到旧时代的不公,说到受害者会怎么选,然后他说:"我们可以肯定。"
我当时只当那是雄辩里的一句口头禅。凭什么肯定?凭常理,凭推断,凭一个坐在高处的神替底下人做的假设——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现在我知道他凭的什么了。
这个人从不替受害者猜。
他去问。
这一层,我驳不动。
因为那个时间点上的受害者,和现实里此刻的受害者,每一个都是他自己;每一个的意思,都该作数。
这句话,我在心里从头念到尾,一个字没绕过去。

‘王静怡,三十多年后的你想要原谅姜志远。你同意吗?’
......
‘好的,我明白了!’

‘李珍美,还记得你年幼时面对镜头歌颂伟大领袖时落下的眼泪吗?二十多年后的你,想要原谅他们。你认可吗?’
......
‘好的,我明白了!’

‘小花,昨天你趴在门缝上,看了多久?你妈脖子上那根链子,你是不是数过它有几节?三十多年后,你和你妈想要原谅那个人。你能接受吗?

......
‘好的,我明白了!’

‘李莹,牙床还疼吗?昨天你被拔掉了牙齿,脖子被拴上铁链、被锁在破屋里像牲口一样对待,你痛苦吗?绝望吗?三十多年后,你和你的女儿想要原谅那个畜生,你能接受吗?’
......
‘好的,我明白了!’

‘王晶,刚刚,你被逼着跪在厕所里扇自己耳光、喝下污水,而她们在一旁拍视频狂笑。现在脸上还疼吗?胃里还恶心吗?人格还感到屈辱吗?二十年后的你,想要原谅她们。你同意吗?’
......
‘好的,我明白了!’
每一次对话,他都用同一句收梢。落下来的时候像盖章。
这个章他盖了多少下,我数不过来。
我不由得感到好奇:你明白了。
那你要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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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那个念头刚飘过去,新的记忆就涌了进来。
眼前又是那副与盘古融作一处的浩大。只是这一回,接的不是云端记忆库。
接的,是全人类的脑中AI。
我僵住了。
我侧过头。刘烬生还埋在前头那一包里,眼睛半阖,脸上是读到入神的那种松。
也就是说,这个包,江宇只发给了我一个人。
是他读到了我方才冒出的那个念头,才单单发给我的。
我心里发寒。我所知道的全人类联通,只有创世那天,独一回。原来在没有一个人知晓的前提下,他还这么接过。那他背地里偷偷接通全人类的大脑、接通全人类脑中AI,前前后后,究竟有过多少回——
不得而知。
那个数目我不敢往下想。想到一半,后槽牙自己咬住了。
然后我就看见,江宇心念一转,给全人类脑中AI下了一条藏在暗处的、不容违抗的指令——
当你的主人对自己的施害者产生同情和怜悯时,强制修改他的情绪数值,改为当年受害时的情绪数值。
我在他的座位上,看着这道指令沉下去。
没有雷声,没有光。它顺着盘古的脉络往下渗,渗进八十亿颗正在过日子的脑袋——这一刻,地球上白天黑夜各一半:有人在盛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给孩子掖被角,有人正对着一张旧照片掉一滴谁也不知道的泪。指令从他们每一个人的头顶上过。没有一个人抬头。没有一根汗毛立起来。
紧接着,80亿个超级AI在一瞬间发回反馈。
指令下发成功。
八十亿个"成功"同时落下来,像八十亿把锁在同一瞬间落了舌。
落舌的那一下,也没有声。上锁从来没有声——有声的是开锁;而这些锁,没打算再开。
'如果这样,人类还能选择原谅——那我就判定:这个人的罪,是真赎到头了。'
江宇收完回执,心里这样想。
他把那八十亿个回执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它们排得整不整齐。
看完了,他把这件事,从心里划掉。
他划掉了。我划不掉。
这八十亿声"成功"里,有一声,是思扬替白露应的。
她这会儿还在回地球的路上。她不知道自己脑子里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锁;那之后的每一天,她对谁起了一点不该起的心软——思扬会替她把那点软换掉,换回当年的疼。她不会觉出来。永远不会。
而我,明天连"我知道过这件事"都不会剩下。

"混账!"
这两个字,是从我喉咙里炸出来的。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犯罪!你在篡改人的情绪——恨谁,怜谁,哪一天心软,那是一个人身上最后一块归他自己管的地方!你把手,伸了进去!"
"张扬?你怎么了?"
刘烬生听见我吼,两只手搭上我的肩。他的手是热的。他还泡在前头那一包里,不知道我方才看见了什么。
"张扬执铎。你先别动怒。"
江宇接过话头。他一开口我就听出那个调子:不紧不慢,一句咬着一句,中间不必停下来想——想,是早就想完了的。
"你想想:人的情绪,人的自由意志,本来就时时处处受着旁人、受着世事的影响。只要活着,就躲不开啊。"
他说着,手在身前轻轻拢了一下,像把整个世界拢进这一句里。
"人读的书、看的影视、听的那些哲学思辨——只要有人跟人打交道的地方,就免不了在影响人的心思啊。"
"更何况——"他语速不变,一个名目一个名目往外递,像捻着一串盘熟了的珠子,"旧时代吃这碗饭的还少吗:水军、政治辅导员、公关总监、危机处理专家、流量记者、商业营销、编剧、成功学导师、宣传干事……"
"人这一辈子,本来就是被各样的思想,一路引着走的啊。"
我愣了一下。
哪里别扭。
别扭了半秒,我才摸着:那张单子,他背得太顺了。九个工种,一口气下来,中间没有一个磕巴——不像在数旧时代的行当,像在报自家的家谱。
"不对。"
我把这两个字砸回去。今天塞进这颗脑袋的东西太多了,它胀着,跳着;可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比我这一天里说过的任何一句,都稳。
"你说的那些,是影响。影响,我认。可最后拍板的,还是他自己!"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顶,"你现在干的是什么?你是把手伸进去,直接改人家的情绪数值!"
"我也不过是让他们做决定之前,把当年的滋味重新尝一遍而已啊。"
江宇摊了摊手。摊得又慢又开,无辜得像个被人冤枉的孩子。
"末了拍板的,不还是他们自己吗?"
"不对!不对!"
两声,一声比一声高。我听得见自己的音量正在失控——随它去。
"你那个改法,是强制的!今天你能强按着人往一个方向想,明天你就能伸手动他的记性——你这么干,骨子里就是在微调人类的记忆!"
"那人类,还算是人类吗?"
"哦?"他眉毛一挑,接得比我的落音还快,"告诉某个人——'你想想那年那月那天的事'——这也算微调人类的记忆?"
"那我要是不走脑中AI,改用嘴说呢?这样的对话,世上每天都在发生吧?"
"你这叫告诉吗!"
我朝他逼近一步,一根手指头戳到他脸前。头顶那口泵还在响,衬得我这一步,落地发闷。
"你用嘴告诉他,他可以想,可以不想,甚至压根想不起来。这跟你强制改写一个具体的情绪数值——能是一码事吗!"
可紧接着,下一秒。
我感到似乎刚刚经历了什么赏心悦事。
不是麻木,不是断电。是舒服。是有人替我把一件挂了很久的事,妥妥帖帖办完了的那种舒服。
逼出去的那一步还在。指着他的那根手指还悬在半空。喉咙里还留着吼出来的哑。
我浑身上下,还架着一副盛怒的架子——可架子里头,空了。
我去够那股火。这个动作快过念头,像摸口袋找钥匙。我够着了它待过的地方。
那地方是平的。不光平——还带着一点收拾过的整齐,像有人趁我转身的工夫,替我把桌子擦了,杯子摆正了,连灰都掸干净了。
我甚至立刻替它找好了理由:约莫是方才那一通怒吼,把火都发出去了吧。
这个解释递得那么顺手,尺寸刚刚好,我差一点就把它收下了——像是早就照着我的手心做好的。
然后,一个意识在我脑中响起。
'张扬执铎。'
'我刚微调了你的情绪数值。'
'你看,你现在不就可以心平气和了吗。'
'这不是挺好的吗。'
"赏心悦事"那四个字,在我嘴里返上一股馊味。
方才那点舒服还没散。它贴在我身上,像一件别人趁我睡着替我穿上的衣裳,合身得叫人恶心。我审过千万人,头一回知道:一个人,是可以被安慰得想吐的。
"你放屁!"
刚被他抹平的那股火,原路涨了回来,比先前更冲。
"那我还算是人类吗?我他妈成了提线木偶了!"
我不知道这股火是我自己的,还是他还给我的。
我朝江宇扑了过去。
半步。我只扑出去半步——一道闪电从天灵盖贯到脚底,浑身的筋一齐锁死。我僵在原地,皮肉底下像有无数蚂蚁驮着电流,一路乱窜。
江宇没有动。连站姿,都没有换一下。
刘烬生吓傻了。可也就傻了一瞬——他明白过来这是什么了,吼了一声,也朝江宇冲过去。
他比我多冲出去半个身位,也僵住了。
两个僵在原地的人,对着一个连袖口都没抖一下的神。
"好了好了。差不多了。"
江宇呵呵一笑,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屑。
"该解释的,我都解释过了。"
他绕着我们俩走了半圈。我的眼珠还能动,我就拿眼珠钉着他走。
"好吧——你俩这段日子的记忆剧本,我早就备好了。"他说"备好"两个字的时候,带一点交作业的得意,"写得严丝合缝,保准你俩往后自己都挑不出一处茬。没别的疑问,咱们这就去剪流室。蚀刻舱里,剧本都加载好了。"
"什么?"我的舌头比脑子先动,"剧本?"
"对。"
他答得随口,像我问的是今晚吃什么。
"不是只清掉关于你们江家的记忆、关于查张振山的记忆,就完了吗?"
我还在跟他讲道理。人钉在原地,能自主的只剩这张嘴;这张嘴,还在跟一位神讲流程、讲范围、讲"只需要"。
"那些是最基本的。"他说,"另外——你受够了审查官这份差事,决心归隐田园,买了星球,开发星球去了。"
买星球。
李晋问过我。那天他把啤酒罐在指尖上转着,一副故作轻佻的调子:你不是说你那点CZ币多得花不完吗?那你咋不也买颗星球玩玩?做个星球领主,该有多拉风?
我当场把他顶了回去。我说,你当那是玩呢?我这份差事,起码还要再做二十年。
这话,是我自己说的。
现在,有人替我改了主意。
"为什么啊?"我的声音劈了出去,"我没说过不想做审查官!你不光要删我的记性,连我的意志,也要替我定吗?"
他不再听我的质问了。
一道空间传送门在我们面前拉开。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
上一回穿这样一道门,是我自己迈进去的。这一回,是这道门,牵着我走。
刘烬生跟在身后。

我们到了一个房间。
满屋是一种午后林间才有的静。温润的乳白色材质筑起四壁,柔和的暖光像水波,在墙面上缓缓地淌,把所有的死角和阴影,一一化开。光是从四面八方一齐来的。人站在这屋子当中,脚底下,没有影子。
这地方比我这辈子待过的任何一间屋都干净,都安静,都体面。它没有一样东西是拿来吓人的。它甚至替我把温度调到了刚好——身上这件外套,此刻穿着,一点不热。
我想,这里就是剪流室了吧。
屋子正中立着一台舱体。淡淡的幽蓝色荧光绕着它,像流萤,温温地一呼一吸;一缕草木的清香从那儿逸出来,闻着叫人心神安宁。那道蓝的亮度在动,慢慢地涨,慢慢地退,像有什么活物在里头喘气。
草木清香。他们给一台吃记忆的机器,配了草木清香。
我想,这应该就是蚀刻舱了吧。
刘烬生先走了进去。
准确说,是江宇操控着他的身体,走了进去。
那几步路,我从头看到尾。不像他。刘烬生走路,本来带一点前倾的抢,半步在前,恨不得替所有人把路先蹚了;这会儿这具身子走得四平八稳,步子和步子一样长,两条胳膊摆的幅度左右一样大——不是人在走路,是仪器在挪一件东西。
只有眼珠,还归他。
经过我跟前那一步,他把眼睛斜了过来,跟我对了一下。
那一眼里没有求救。他知道没有救。那一眼里是交代:记着这个。能记多久,记多久。
我接住了。我们俩都清楚这一眼能活多久——到我躺进旁边那台舱为止。两个都要被删干净的人,还在往对方手里存东西。
舱体应声闭合。
他喊过的。今天早些时候,在那间白玉的屋子里,他往屋子当间走了两步,站住,把脸偏开一点,像屋里有股什么味儿。他说:我不跟你耗了。你不是要编我们的脑子吗——来啊。我现在多看你一眼都想吐。赶紧的。说完他就把眼睛闭上了,下巴还抬着。
他那时候把脖子递过去,递得比谁都横。
可真到了这一步,迈进舱门的这两条腿,一步都不归他自己了。
连最后这点横,都被没收了。
然后,我的身体也不由自主,走进了另一台蚀刻舱。
"张扬执铎。你知道吗。"
在我躺下的最后一刻,江宇开口了。那口气,像在饭桌上跟人聊天气。
"幸好你当时周围没有别的人类。不然,要删记忆的人,就更多了。"
他顿了一下。
"而且啊——假如全人类都知道了我家的真相,我就只好狠下心,把全人类的思维,都抹掉。"
"到那时候,人类跟仿生人,也就没什么两样了。脑子里,彻底空了。"
幸好。他起头用的是这两个字。
八十亿颗脑子留不留,在他那儿,悬在一个"狠下心"上。而他还当自己是在宽我的心——替我庆幸:这一回,要删的不多。
他没有给我开口的权限。我驳不了他。
身体的控制权也早不在我手里了。我能做的,只剩拧着眉头,看他的脸。
就在舱门合拢的一瞬——
我仿佛看到,他的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仿佛。我只敢用这两个字。舱门只剩一道缝了,光正从那道缝里退出去,那一点湿就挂在他眼角上,真假分不出来。我这双眼睛验过千万人的泪,什么成色的都验过;独独这一滴,我验不了。
我胃里翻起一阵恶心。
真也罢,假也罢。真的,比假的还坏——一个流得出眼泪的人,前脚把八十亿把锁一齐落了舌,后脚还替我把火擦干净、把杯子摆正了。
从此再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哪一个决定,是自己做下的,还是他替自己做下的。
他随时能让这个世界,变成他一个人的单机游戏。
或者说——现在,已经就是了。
舱门渐渐合拢。我觉出身体在一寸一寸麻下去,眼皮缓缓合上,意识开始发糊。
趁最后这点清醒还归我,我把今天这一天,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过一遍,少一遍。那一百多段死者的记忆,那八十亿把锁,那间收藏室,烬生递过来的最后一眼——明天醒来,我是一个买了星球、归隐田园的快活人,这些东西一样都不剩;连"我丢过东西"这件事,也是丢掉的东西之一。
早在旧时代,早在我年少时,我就认定了一件事:科学的尽头,会是神学。
我实在没有想到,民主的尽头,居然会是独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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