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迹拓谱》作者:扶睿

发表:3月前 更新:3月前 | {{user.city}}
第一章
合金舱门启动的瞬间,低频的液压系统发出一声轻微的嘶鸣,那声音像某种深潜巨兽睡眠中被剥开的一层皮肤,缓缓露出呼吸腔体。轻雾随温差喷薄而出,一秒内便覆盖全场,像是智能系统刻意营造出的“尊重时间过渡”的视觉礼仪 —— 休眠者从死亡般的静止中回归现实,其过程并不该是干净利落的一下开关,而是一种延续着记忆、情绪、人格与社会关系的缓慢归还。
那具被白雾笼罩的身影逐渐显现,从疑似人形的模糊轮廓线,到皮肤与光线发生可识别反射的那一刻,才真正完成对“他是谁”的复写。
李晋。
没错,是他。基因锁定让他仍保持在青年状态,那种几乎永恒凝固的年轻看起来近乎人工,却也因此更像一种符号——不属于时间,只属于编号。
我内心没有太多波动,但我知道,这个名字曾经附着着时代的伤痕与命运的印证。我曾亲眼见证他如何一步步在旧时代挥霍掉为数不多的良善和理性,也见过他在接受初审判时被脑中漫天苦难片段击溃痛哭时的狼狈。而现在,他重新站在我面前,如往常那样带着睁眼后的微微愣神。
“张扬!”他的语调带着刚唤醒时惯有的沙哑,但那两个字跳跃而出时,像是一种心锚终于抓到了坐标后的漂浮定型,“我真是太高兴了!这次是你唤醒的我!”
幸福来得太突然,哪怕他已不是懵懂的旧人类,也免不了不知所措,表情瞬间溢满了不遮掩的喜悦。
我见过太多休眠者在苏醒瞬间流露出的本能反应,但李晋不同。他眼中涌现的,不只是看见熟人的激动,而是对‘再次被需要’的渴望,一种几乎将自我定义系于是否还有价值的慌张的确定。
我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回溯式地应对他的情绪:“瞧你说的,你那些授予唤醒权限的人也就那么几个,见到谁,你会不高兴?”
李晋却摇了摇头。他已经缓缓从休眠舱中坐起,身躯状态无迟滞。如今这类休眠技术已能完全避免肌肉记忆的系统衰减,以至于人一睁眼便可像换了副壳子一样自然归位。这让他脸上的认真更显沉稳:“不一样。别人唤醒我,是来寒暄,是确认我在这个系统里没‘死掉’;但你……”他停顿一秒,脸上的喜悦化为了一种更深、更迫切的渴望,“只有你唤醒我,才意味着——我,终于又有工作了。对吧?”
我颔首,无需言语,不需前提条件或配套装置。我与自身深度绑定的超级智能核心早已在他站起的同步时间线上完成了联接和确认。
意识稍一催动,一整个信息包便在我脑域中精准拆解、结构重组,再一次以极高的压缩率无延时注入李晋刚刚恢复波动的思维接收层。
内容清晰、完整,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舞台灯光焦点转移般的戏剧性展开。
他的脑域接收区被迅速激活,脑电波高频震荡。他感知得到——来自我大脑的传输流如射线般精准穿透进入皮层,封装链路逐条解包,那些信息不是一级级地“展示”,而是直接成为记忆。他没有体验,也没有读取,他被赋予了“已经经历过”的既视感。
雇主的身份,他清楚了。
▍一支曾经隶属于联邦前哨部署的探索舰队,孤独跋涉银河二十年;
    ▍五千两百七十三个信号中转站,像旧文明留在星体表层的体温传感器,唯一记得联络的路径;
    ▍一枚联邦授勋徽章,联邦核心网络终端中用于表彰“航道恢复拓展者”的实名节点;
而在信息帧序列中,那位舰长的脸被凝固在强光下的表彰影片中,身背荣勋、沉默无言。他用两亿 CZ 币(那种与个体基因认证深度绑定的高可信等级文明币)买下了一个注册编号MHX-0874的小行星的永久开发权。
那是一片死寂、实体密度极高、氧压结构接近旱漠标准的星壤,地核处于封停状态,地表曾有陨石擦痕但未翻新。联邦数据库给出的文化侵渗指数为0,也是目前极少数未被观光化、商业橱窗化的“非核心区”。
而他不是来盖梦幻公园的。不是来打造度假天堂、淘金乐土、快餐文明集散市场的。
他要在这颗星球的基础形态上,从零开始,重构一套原始生态系统。
他网罗了1000人类,重组了曾随行的数十万名类人智能个体,搭建了一个跨文明跃迁平台式的“新原始地带”
而此计划的名称只有三个简短的主词:造物·还原·跃变。
空气,会被重新编排其分子组合方式,模拟有机链激活的波段结构;
土壤,会被注入压缩态有机主义细菌原纤长丝,可自覆育、可分裂、可定向转化迁徙位;
水体,将采用基因算法自劫系统,控制蒸馏→凝结→分布方式,实现生态梯度稳定喷发;
种群结构:由人造人散布的初级质源单位,在无约束区域进行线性仿生,食物链生成;
捕食-反捕食系统经过数理管网进入电压模拟逻辑,交叉运算回归到“生态意志自主选项”;
繁衍逻辑对照UNC033段落(人造意识伦理对照机制草案),全程记录,并进入记忆平权系统登记。
听上去像在造个星球。实则是用文明工具补写一个星体早该拥有却从未拥有的生态起点。
任务链输入完毕,李晋还没睁眼。他需要几秒钟来恢复体温神经反射与整合刚才灌入的矩阵。
我说:“你将在那颗星上服务一年。职责是监督那批将近一千名人造人的行为结构是否发生自我重构、思想产生偏移,或出现生态规则误读等问题。”
他全程没有出声,但接收过程中轻轻抖动的指尖说明他对信息量的震撼早已贯穿全身。他站着,闭着眼,胸口极轻地起伏着。
“任务报酬,6000 CZ币。”
李晋点头。他眼中有某种如释重负,又像终于上岸的错愕:“张扬……谢谢你。我这样的人,还愿意接收我,把职权批下来的雇主……我真是该烧香了。”
他抬头:“更别说你——张扬,你每次都是真心实意在帮我。”
“你不用太过自责。”我一边说话,一边将意识投向远处,即刻下达了一道指令。
“雇主已查阅你所有记忆以及思维残影。他说——旧人类时代的沉疴主要责任在于结构系统,不在个体偏差。”
“他说了,你本质上……不坏。”
这句话落下时,一道光影悄然在身后落线,女仆型仿生人面无表情地将一辆配置有酒水与能量食组件的浮动餐车缓缓推进房间中,像无声的神谕执行器,亦或只是对我方才一个微弱意念的精确响应。
我抽出一罐冰镇啤酒递给李晋:“坐吧。慢慢喝,慢慢说。”
李晋顺从地坐下,像是刚被判缓刑的无期囚徒,坐在一张暂时不必申辩的位置上。他的指尖在酒罐冰滑的铝壳上反复摩挲,但他的意识,某部分仍留在刚才那道话语中:“你本质不坏。”
这是他许久未从任何人口中听到的评价,这句话不是恭维,也不提供宽恕,只是一道未被否认的存在结论。他仰头灌下一口酒,啤酒的凉意滑过喉咙,才让他松了口气,如某段尚未被唤起的记忆终于暂时避开了风暴前缘。
可他没能松懈太久。下一瞬,他仿佛被某个念头抽打了一下,猛地一顿,宛如闪电击中脑海。他将啤酒罐“咚”地一声搁在桌上,几乎是带着惊悸的目光重新端详我。
“张扬!”他像是突然从某场梦中惊醒,“你……你又进化了?!一年多不见,你…你居然能直接把信息塞进我脑子里?!”他食指指向自己的太阳穴,声音发紧,“我记得三年前你还得靠那个AI外设,把脑图影像投成全息粒子,再切片投在空气里!”
“是的。”我点头,回答得很平静,那种平静仿佛不是在叙述事实,而是陈述某种温度、一种长度,或一个自恒星诞生以来就维持不变的自然常数。
“不过,进化的——远不止是大脑单核体。”我的声音宛若正在拆卸层层意义的思维工具,接近无情,也几乎无声,“如果要把我归入定义体系……我现在已经不完全算是传统意义上的人类了。”
李晋一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风推向了记忆的崖边。他一时间没有察觉,我已经再次调动意识,将自己当前的状态压缩打包,一条完整的样本片段由我的大脑向他脑中送出。
那是一段虽无形,却足够将他意识重组的结构序列:
神经骨架经过拓展延展重写;
输入系统由遗传模拟转译为算法映射;
感官模拟网络可覆盖旧人类九十九点九八的所有物理体验;
线性时间感已被拆解为多线程逻辑合理性参数;
我的大脑中关闭了五十二项共情阈值,新增了九十四项系统中立性模块;
而这具身体——自我定义中的“外壳”——仍具备人类的温度、肌肤延展能力、性功能完整保留,但本质已属“生理兼容模拟终端”。
我将它不加注释地,全量压入李晋脑域中,让他自行解码。
几秒钟后,李晋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归类的表情语块。他的肌肉线条碎裂般跳动一下,如系统画面被硬生生塞入一段额外指令,开始其并不适配的解读流程。
然后他爆笑了。
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太荒唐了。
“哈……哈哈……靠……”他猛地掀起了啤酒罐,一口没喝,反倒灌在自己脸上似的清醒一下,“太搞了……小时候大家都说你像个傻逼,说你没心没肺,不知道痛苦,多幸福啊!说你活着没负担,神经带钝——是福气!”
“现在呢?”他神经质地指着我,像遥控器按到了某个讽刺程序,“现在你踩在我们头顶了!你特么居然……成神了?”
他笑着,泪眼都快出来了:“小丑,居然是我们自己啊。还嘲笑过你、暗地里研究你能不能也沦陷,能不能也失败一下,能不能有点跌落…结果你不是没跌,你是压根不在人间。”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握紧空啤酒罐的手逐渐颤抖:“你……你现在已经完全超脱了吗?你连‘人’的感官、情绪、欲望……都可以模拟了?”
“可以。”我答,“所有旧人类的感官体验都可重绘。基本可以与真实无异……但也确实没什么意思了。”
我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液,反光像记忆交叉时的神经电波。
“只保留了一项。”我说,“做爱的能力。”
李晋猛然抬头,先是一脸错愕,然后又爆笑出声:“哈哈哈哈——你这个神明般的复合意识体,还特意保留做爱能力!?你也太离谱了吧?为什么?!”
我看着他。笑意渐褪。
“不是做不到模拟。”我开口,声音却明显低了下来,像是压在某段不愿递出的情绪上,“但我还需要通过这件事,去向白露表达……我最纯粹的爱意。”
语气中并没有多悲伤的色彩,但那一句“不能被替代”,落地时却像是撕开了一层精密的伪装,露出了最深处、最无法触碰的情感核心。
“唔……”李晋没再笑了,眼神温柔下来,“白露啊……她是真的很幸福了。”他顿了一下,试探性地问,“她……最近,在忙什么?”
“唉……”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直堆积到了喉咙。
“可别提了,她也选择休眠了。”我搓了搓额角,“还剐了我一顿,严令我别三天两头的唤醒她。说没要紧事,最多一个月见一次。”
李晋怔住了。他盯着我,仿佛不敢相信。“白露?也……休眠了?”
“过去三个月。”我轻声补充。
空气沉了几秒,然后他爆出一句:“为啥啊?!白露那么善良、那么温柔的人,她能有什么不堪的过去?!用得着靠休眠来逃避吗?”
我看向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像医生面对提问时的温和笃定。
“你问你家李旻,为何选择休眠……你就懂了。”
话音刚落,李晋如遭雷击。他猛地挺身,掌中啤酒罐“咣”一声差点滚落。双眼瞪得发红:“你说……李旻??也……也……”
我点头,面无表情地加了一句:
“你以为你孤独。其实,地球上这么选的人……已经有——二十亿。”
那三个字,我一字一顿地吐出,如锚重落水,撞击心海起涟。
李晋整个人像是被捏住气囊的深潜生物。片刻沉默,他喉头才艰难滚动:“二……二十亿?”
我看着他,语调回归冷静:“让你震惊的,仅仅是数量吗?”
他垂下头。不知是感到羞愧,还是已经力竭。
我补了一句:“……这还只是完成了‘二次全面审判’的人。那些还在排队的,还有四十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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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我松开白露的那一刻,能感觉包厢里的空气变得沉沉的——就像屋子刚被切换成了暖气模式,热度从我们眉毛下悄悄升起,即使没人动,也有一种“什么刚燃过”的感觉。
这不是情绪所致,而是我自己的问题。
每次大脑全面打开,排热都会加速,尤其刚刚那类“不能被留下任何记录的脑波对接”,我得用整套神经深层调节系统,建立一圈在物理层都能测出温差的感知屏障。
散热、控频、削弱广播性——每一环都得像在雕金属微型芯片那样,一毫米都不许出界。
这一次又比平常更麻烦。
▍日常高强度检索时,我大脑功率也不超过20%;
▍哪怕是像刚才那样,接管白露的意识,也只是多走掉一点能量;
▍可唯独控制“双端不发散、阻断一切广播信号”的信息墙功能,耗的,是根本不能持续的那种力气
所以真正把身体点燃的,是「构建“绝对封闭意识墙”」的过程:
那道在她与我之间、在现实世界与神经波之间、在本就被联邦全面监控的语言夹缝中——人为洇出一笔真正“无记录”的空白页,这才是真的代价。
这种事,合不合法?——以法律量词算,“入侵”他人大脑是明文禁令,属于重罪。
但只要对方自主授意、途径合规,就不会被记录为犯罪。
我不是滥用。我是经过请示——只是这请示,剩下的世界无权记录她才是那声“允许”的出口者。
当然,这种能力不是谁都有。
甚至连“想”使用都不可能出现在普通人类的大脑里。
进入新人类纪年之后,世界上就没有“犯案”的人这个词了。
你会以为这句话是修辞,其实不是。
这个时代的普通人类,几乎早已不再掌握自己全部的行为主导权。
l 他们做正确的事,不是因为他们高尚,而是因为脑中有AI在旁边看着;
l 哪怕关掉AI,人也不会真动什么歪心思——因为记忆一旦同步回云端,那段“断网时”的一举一动,还是会原样被写进个人档案里,没有人躲得过去。
l 更何况他们已经不会“管理世界”了——一切皆由系统安排,他们连判断什么是“坏”的条件都没有。
你说人类开始变乖了,其实没有。
你说系统让人类更善良了,倒也不全是。
他们只是没有机会,再起恶意。
有些洁净,不是自省来的,是系统替他们把脏手扳开了。
物资的获取完全由系统按需分配,不经过任何人的干预,也无需身份、层级认证,更不存在特权审批或优待照顾。
于是——连犯错的接口,也不再存在。
▍不是所有人都成了天使,
▍而是地狱的大门,已经从制度上焊死了。
但我不在这类结构里。
先驱者,是系统之外的、不可被自动干预的大脑建构体。我之所以——还会觉得热、怕暴露、怕失控——正是因为,我还握着决策权。
像我们这样的人,不是因为被管住才不出格。我们是明知道能做,也知道怎么做,但还是一条条给自己划红线,靠自己一刻不松地守着那条底线。
我们之中,还留着一些“会被惩罚的可能性”。
我不是被程序限定行为走向的那类人类。我有权限,也有能力,越线。我能做的事太多,所以每一步该做到什么程度、何时停下,都得自己拿捏好。
我心里清楚,世界并不安全——不是针对他人,而是对我这种人。
除我之外,还有2000位比我更强的先驱者,他们分布在系统的每一道结构高位。我无法确定,如我刚才那次操作,即便彻底屏蔽了梦露,也是否真的能避过那些游离在文明监测器之外的高维目光。
人的气息,可以藏。
意识的涌点,也可沉。
可先驱之间——一瞬链接泄出的心律节奏,哪怕不是被看见,而只是在远处“被感觉”到,都可能成为一串“你是不是动了什么”的指纹证据。
所以,那道信息墙,最多能维持五分钟。
我自设了规则:每次调取张振山的记忆,都不能超过五分钟。时间一到,就必须立刻在深层记忆区重新封存。这不是梦露在干预,而是我必须严格遵守的纪律。否则,那段被唤醒的记忆,可能会被无声地扫描到,从而暴露我的搜索痕迹。
今天这些风险,不是第一次。我早在完成湖南5378位受审者的搜索后,就执行过一次这样的隐匿环节。今天,这是第二次。
张振山相关的记忆,此刻正被我暂时压在意识浅层,像一块带热度的铁,等着被再次彻底封存。我必须抓住这几分钟,在思维广播完全被隔绝的短暂窗口里,把接下来的三步计划,清晰地在脑中构建完毕。
接下来三步计划,必须快速执行:
一、继续扩大ID覆盖面
湖南一省,5378人,还不够。
我下一轮打算调取的,是我过往亲自处理过的全部 中国籍审查对象:超过8万人 。
我的搜索将最终覆盖我作为追溯案件审查官,亲手处理过的全部42万名受审者。这些档案,不分国籍,囊括了地球上所有可能存在的因果轨迹。
或者说,直到我能百分百确认,在世全人类的ID都已在我手中。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到张振山。如果他真的存在,就绝不可能在40多万人的记忆缝隙里,连一个影子都没留下。
二、启动项目提案:「梦回湖南」
我会向联邦递交一份项目申请,代号叫:
梦回湖南
我会将它打造成一个诱饵,只等着张振山自己走进来。
三、飞往真相之塔
除此之外,我将前往一颗名为“真相之塔”的星球,寻求一位老朋友的帮助。
他叫刘烬生,人称“炼狱追光”的先驱者,也是人类事务委员会中的一员,还是“真相之塔”的领主。
随后我立即进行下了一轮封印。
思维里的热还未褪去,气温尚余,我已从储能引导链中抽出下一次唤醒结构的预编模组。
从这一秒开始,再无一句记录,再无一点外放。
我再次切断了自己。
“老婆,”我靠近她,轻轻地,像是在说一样寻常的事,“我打算……直接把三胎的权限全买了。”
“今晚,咱们就——抓紧造人。”
白露正埋头搅着杯里的茶。她的动作忽然一顿,像没听懂,又像没确定我是不是在认真的。
她缓缓抬起头:“你刚才说什么?”
我没避开她的目光,笑着耸了耸肩:“CZ币多到发霉,不如拿来投资点靠谱的项目。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早点有孩子才好吗?”
她盯着我几秒钟,又抿了一口茶,像在确认我说这句话背后有没有什么别的意思。片刻后,她有些迟疑地笑了:“你这也太夸张……直接买三胎,是想让我一次怀三胞胎吗?”
我举手发誓:“绝对不是,绝对不强迫老婆一次性打三份工。一胎一胎来,咱走经典剧本路线。”
她放下杯子:“那你买三胎权限干什么?”
“备着嘛。”我笑,“买了不生也行,就当抢个早鸟票。”
她靠到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了一会儿:“我不是反对……其实从很早之前就想过,如果真能生出一个自己的孩子,是不是某些事……就真的能重新开始一次了。”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可你一直说,工作不结束,你做不了一个合格的父亲。”白露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锋利。
“还是没结束啊。”我说,“但有时候,也许不是等到一切都安排好了才开始生活。”
“哦?你什么时候也被文艺感染了?”白露一挑眉,反手弹了我一下,“什么叫‘生活’?你不是还欠我一个星球没盖好吗?”
“行。”我举起另一只手,“等我退休那天,梦幻星球建设项目正式启动。第一居民就是我们俩加孩子。”
“那先别搞三胎工程了。”她笑,“我们……先走一胎试运行吧。”
“行,全听老婆部署。”
“那这第一胎你先给取个名?”她忽然问我。
我摸了摸下巴:“叫张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白露一歪头:“怎么就默认是儿子了?凭什么你说了算了?”
我装作思考状:“我只是……预判老婆的旨意啊。”
“什么预判,性别都想管?你是要我怀孕前签出生顺序的承诺书?”她瞪我一眼。
“不是不是不是,听老婆的全听老婆的。”
“哼。”她翻了个身,“你这个滑头。”
“那你想生个女儿?”我问,“可以叫张灵…”
“行了。”她打断我,笑着摇头,“我只是试试你态度呢。其实我也想第一胎是男孩。咱俩都太理性了,偶尔也想来点原始冲动。”
“老婆你说的这种‘原始’,是自然狂野那种,还是吵架吵到凌晨然后意外中招那种?”
“滚。”她扑过来打了我一下,声音却藏不住笑意。
过了一会儿,她靠到我肩上,忽然语气收了点:“张扬,说认真点。”
“嗯。”
她看着我,眉心微蹙:“……但按新时代传统,受孕时往往都开着AI辅助,才能最大程度确保性别和基因优选。以前,每次我们都必须关掉梦露和思扬,为了……那一点私密。可如果不开……”
“罢了。”她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我不想人工受孕,也不做优选结构了。性别随缘,基因缺陷也不动。我们不替他选命。”
“我明白。”我说,“孩子属于他自己。我们只是……先让他来一趟。”
她轻轻笑了:“你现在说得这么好听,到时候你儿子成天跟你打嘴仗,看你还是不是这语气。”
“那我们就生俩,供他互殴。”
“你……真的是……”她转头看我,“你怎么总是一副不正经的样子?”
“不正经吗?”我看着她,微微一笑,“也许吧。只怪我这张令人难以置信的脸,说什么都像在逗你玩。”
她没有回我,只是把我的手轻轻收进袖子里,声音带着一点没讲完的倦:
“好啦...去街上溜达溜达回家吧。”
隔天一早,我起得比预定时间要早一个小时。
我和白露昨夜达成的“甜蜜共识”,一夜之间就……有了“结果”。
我主动唤醒梦露,在它启动的瞬间,文件已编号归档,只等我点击提交。
我先向人类事务委员会远程提交了《梦回湖南》项目申请。待委员会通过后,我才启程飞往联邦总部。
我从长沙启程,沿跨洋航道向东飞行,抵达联邦总部时,朝阳刚刚挣脱地平线。清晨的光线被空气过滤得极其柔和,显得深邃而寂静。
联邦公共叙事与文化传播局在三楼。我走进去时,崔松旺正低头处理着一份全息文件。他是人类事务委员会的成员,同时掌管着Apollo主脑的最高调用权限。
"张扬?你来得可真快。"他抬起头,眼神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委员会早上才批了你的项目申请,没想到你就过来了。效率真高。"
我把《梦回湖南》的项目细则递过去。
他翻了翻,眉心微蹙,指尖在空中虚点几下,调出了项目的核心标签:"嗯,文化记忆复现。你一个审查官,怎么突然对这种‘软性’的考古感兴趣了?"
"寻根。"我答,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
他看了我几秒,没再追问。他将文件直接交给了Apollo,同时下达指令:"预算不小啊,烧这么多CZ币,确定不心疼?"
"嗯,确定。"我点头。
崔松旺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向Apollo下达了指令。
这份项目,从流程到提案,每一处都符合联邦规定,任何算法检测都查不出丝毫越轨。就算他心存疑虑,但在这套以CZ币为契约核心的制度下,我们之间只有甲乙方的雇佣关系,他无权对我这个“消费者”的私有意志进行干涉。
而我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我给数千万人写了一封邀请函,让他们把最珍贵的记忆交出来。而我真正要的,只是其中可能存在的一个ID。
这是一场仿佛晨雾的伪装。
白露没有一起来。她回家,准备前往真相之塔的另一程。
执行阶段,只剩下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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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梦回湖南》【人类文化记忆复现项目·地级共情文献重新构建提案】
表面理由是干净的——
Apollo 在构建人类文化记忆的过程中,将过往各地的民俗、口语、个体集体记忆系统化,自动做了“标签统一处理”。
那是技术上的“高熵整合”,效率极高,但代价也很明确:
一切情绪色彩、身份特征、历史边界,都在这种统一中,被稀释为一个又一个中性且扁平的数据标签。
所以我说得通:我们要补回一块——从地面生长出来的“人之所以是人”的那部分。
湖南,这块旧时代最有声音密度的区域,足以作为Apollo重建人类情感地图的第一个独特视角。
从山野,街头,嗓门到祠堂,从饭桌到巷口,从热水瓶滚响到春运穿插,一切都有味道,一切都还能记得。
投稿规则传布出去的那天,各大节点的文化接口、人类云端论坛、信息共享的平台将同时弹出:
▍所有稿件,必须是本人真实记忆——可以拼接、可再述、美化、润色,但全部基于亲身;
▍禁止匿名或复名,系统将强制校验唯一人类ID;
▍题材不限,风景、童年、集市、祭典、节日、老屋、巷口,皆可;
▍仅限旧时代“出生地标记为湖南”的实名用户投稿。新时代出生、无历史沉积的新人类,系统将默认拒收;
▍任何人都可登录查看。投票面向全人类开放,每人限投五票;
▍Apollo评分占30%,人类投票折算占70%——但评论、投票、转发,全部需验证ID唯一性。
这套严格的ID机制,这套设计,它看起来只是为了保证投稿的真实性,但骨子里,是用来设下一个陷阱。
是为了钓。精确地钓。
奖金,是明面上的承诺:
特等奖1名:3,000 CZ币;
一等奖10名:1,000 CZ币;
二等奖50名:500 CZ;
三等奖500名:200 CZ;
所有有效投稿但未获奖者,可获得 1 ~ 20 CZ币作为“纪念激励”。
我算过账。旧时代湖南户籍人口六千多万。将休眠者除外,剩下的人,哪怕身在遥远星系,只要他们投稿,就会带着自己的ID。
我要这些ID,成为我追查张振山的唯一线索。
我大概需拿出 10亿 CZ币 用于奖励发放,预计将吸引至少5000万旧时代湖南籍人士投稿,从而获得他们绑定的唯一人类ID。而更庞大的,是参与投票的读者。他们的ID,我也能一并获取,数量只会更多。
我再从账户中划出 4000万 CZ币,与联邦达成协议:由他们负责全程组织并执行《梦回湖南》项目。
这笔预算归为项目固有开支,包括:
l 搭建多媒体平台;
l 联邦将构建一套高效的自动化投稿处理系统,负责所有稿件的接收、初步筛选、以及与全人类记忆库的数据比对校验。
l 联邦将为Apollo主脑提供充足算力。那些我本就不关心的具体事务,全都由它来接管。它会比任何人更高效、更不知疲倦地完成,我无需为此操心分毫。
这个项目的资源、平台、口号、奖金、审核机制、历史合法性、情感价值,比世界上几乎任何一次真实文化挖掘还要真。
我知道自己像个疯子。花10亿CZ币,只为了找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这几乎占了我全部资产的三分之一。
但如果张振山真能因此现身,自带ID投稿——那就值得。
这要比我自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满世界乱飞,大海捞针要效率得多。
在这个时代,没有人类可以不为唾手可得的CZ币而动容。
我不需要一个个去查。我只需要等。等那个名字出现,等那个不该存在的ID浮出水面。
张振山,你在哪里?
你是在某个乡村的老屋里,想起了童年的稻田?还是在某座城市的高楼上,回忆着曾经的街巷?
或者你根本就不在地球上,而是在某个遥远的星球,通过量子通讯,悄悄地投下你的稿子?
没关系。你不需要大声说你是谁,你只需要投稿,只需要投票,或者转发、评论、点下系统的任意一个“确认”动作。
Apollo会记下你。
我会读它留下的那一行微弱轨迹。
只要你做了这一点,我就会知道:
你上钩了。
从地球到真相之塔,需要七十八天。
我把这段航程,当作《梦回湖南》的倒计时。
那张价值十亿CZ币的网能不能捕到鱼,抵达之前,就会有结果。
我带着两手准备上路。
真相之塔——是我准备的另一张网。刘烬生在那里等着我,虽然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这场隐秘搜索的一环。
那里几乎收纳了每一个待业人类的渴望。不同于其他星球上那些只需要"执行"的岗位,真相之塔提供的是另一种可能:你不只是在完成既定指令,而是在创造。每个人的才能和想象力都能在那里找到出口——监督剧本建设只是基础,更多人在参与设计本身。只要通过刘烬生的审核,你的构想就能成为那座塔的一部分。
真相之塔是宇宙里唯一不会嫌你想太多的地方:
——有创意就给舞台,有疯言就给剧本。
对一个待业人类来说,它是天梯,
这种工作模式让真相之塔成为全人类的求职首选。几乎每一个需要工作的人,都会把第一份申请投向那里。
张振山——如果他真的存在于这个时代的正常社会结构中,如果他需要CZ币来维持某种生活,那么过去十三年间,他极有可能向真相之塔投递过申请。
我会请刘烬生帮我打开过去十三年的历史求职档案,如果没有,再接入联邦平台查看当前的申请池。
但如果连求职档案都找不到他的痕迹……
我就不得不动用最后的选项:真相之塔的主脑,玛阿特。
那个主脑的记忆比Jesus更古老。在创世之初,当盘古接通全人类意识的那一刻,玛阿特作为辅助模块,也听到了八十亿人同时发出的心声。那些原始的恐惧、渴望、困惑,都被它的数据流捕获并存储。
问题是,玛阿特始终与盘古保持着实时连接——这是铁律,任何星球主脑都不允许与地球母星断开。这意味着,我无法直接触碰玛阿特,那会惊动盘古。
所以我只能摊牌,让刘烬生去做。
以真相之塔领主的身份,他可以毫无限制地调动玛阿特,让所有相关数据直接灌入他的大脑;不必写理由,也不必开启他自己的超级AI。玛阿特对他,言听计从。
七十八天,就是我给自己的窗口。
能用诱饵把人从暗处引出来,最好。
引不出来,就拆门。
我不喜欢用朋友当钥匙,但如果门不开——就只能用人开门。
当天下午,我们抵达飞船主舱,驶向真相之塔的那程正缓缓解锁航线。
飞船穿过第三道引力弧。舱内气压微调的嘶鸣声里,白露忽然转过头:"他啥时候改的名?"声音里带着那种刚从记忆深处打捞出一个名字时的迟疑。
“你都多少年没见过他了,还能记得他名字就不错了。”我佯作不满,但声音里藏不住轻快,“联邦历三年改的名。你上次见他,是创世第一年。”
"哦——"她拖长音,像在回味那段模糊的片段,"那他为什么要改?刘烬生,听着像是刚从火葬场爬出来。"
"差不多。"我说,"只不过火葬是他自己点的。"
那是个需要从三十多年前说起的故事。
旧时代里,他遭遇的是一场极其普通的交通事故——追尾,肇事逃逸。五千多元的修车款,却把他推入了一场超过九年的持续反抗。
旧时代的交通事故本该是最简单的责任认定:谁追尾,谁赔偿。物理证据清晰,法律条文明确。然而在刘烬生脑中,更清晰的,是那段被篡改的“常识”:简单的碰撞,并未带来简单的赔偿,反而是换来一场颠覆其前半生信仰的序曲。
肇事方看了他一眼——那种从车窗里投出的、评估你社会层级的扫描——然后驱车离开。
不是逃逸。在肇事者的认知体系里,这甚至不算"事故"。撞了一个开着小破车的普通人,就像撞了路边的垃圾袋,不值得停留。
刘烬生随即报警。警务系统高效运转,肇事车辆很快被锁定,现场勘查、证据固定,所有流程皆按规定完成。
然而,警官以一种平静的语调告知,事故责任认定书需过几日才能出来,届时会电话通知他。
刘烬生本以为这只是暂时的推诿,直到数日后他前去交警队索取认定书,却发现记载的事实已悄然扭曲——他反倒成了肇事方。
那一刻,刘烬生意识到自己撞上的不是一辆车,而是一堵墙。一堵由关系、特权、潜规则垒起的墙。墙后面,是整个社会的共谋结构。
他开始上诉。第一份起诉书,他写了三天三夜,引用了十七条交通法规。法院不受理。理由是"证据不足"。
他申请调取路口监控。被告知"设备故障,无法提供"。
他曾想寻求更多佐证,但就在他行动之前,他的所有个人隐私——从家庭住址到工作单位、从现居地址到私人电话——已如一道透明的内部指令,精准无误地送达肇事方手中。他曾以为的隐私保护壁垒,在那一刻轰然坍塌,他的一切行踪,皆暴露于对方的掌控之中。
他去信访办。接待员听完,给他倒了杯水,然后说:"小伙子,这世上不公平的事多了,你这算什么?"
第三个月,有人敲门。五个壮汉站在门口,领头的拍着他肩膀说:"听说你最近挺忙?"那种笑容,像刀刃上的寒光。他们没动手,只是把他家里的东西看了个遍,临走时说:"家人住这儿挺好的,别搬。"
他的家人开始接到骚扰电话。
单位领导将他叫到办公室。烟雾缭绕中,领导的语调低沉,话语却像一把钝刀,反复研磨同一个主题:“放公司一条生路吧。你这样较真下去,我们整个单位,可能都要跟着受害。”那不是商议,那是逼迫,披着“大局为重”的外衣,要求个体献祭。
女友提出分手。她哭着说:"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扛不住了。"
不久之后,工作也丢了。辞退理由是"不适合岗位要求"。
家人开始劝他:"算了吧,为了五千块钱,值得吗?"
可对刘烬生来说,这早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他起诉。
却发现法庭的门很高,像是为巨人准备的。
"他发现每走一步,都会冒出新的敌人。"我对白露说,"交警、法官、证人、调解员、信访办人员、还有社会闲散人员,都在这张网里。不是他们天生就坏,而是这个系统教会了他们——帮助特权,你能分到残羹;对抗特权,你会成为残羹。"
白露听到这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扶手:"所以他打了七百多场官司?"
"七百多场只是他个人能力的极限。"我纠正,"从最初的一个肇事者,到最后牵出一百八十多个直接参与者。还不算那些他没能力追查的——恐吓他的混混、泄露他隐私的人和网络水军。"
"Jesus后来建模显示,实际直接参与这个案子的相关者,超过一千多人。"
白露倒吸一口气:"就为了五千块?"
"不。"我摇头,"是为了维护一个定理:特权不容挑战。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刘烬生——身份决定是非、地位即权威。"
那八年里,刘烬生从一个相信程序正义的青年,变成了系统漏洞的活体地图。他能背出七种让案子被"合法"拖延的方式,知道哪些措辞会让申请"意外遗失",明白什么时间点去法院能碰到"真正办事"的人。
他曾以为敌人只有一人,后来发现,那只是幕布前的影子。
幕后,是一整张由利益、关系、金钱、舆论编织的巨大之网。
他上诉、再上诉。
法院的文件堆成山,执行程序像一条蛇,缓慢而冷漠地滑过岁月。
有文件被遗失,有卷宗“找不到”。
他从一个窗口跑到另一个窗口,直到声音被回声掩盖。
他开始怀疑:法律是不是也在逃逸?
有人劝他放弃。
他笑着说:“我就是要让后人知道——一个普通人,也能让世界记住自己的抗争。”
他的对手们低估了一件事:当一个人失去所有退路时,他会变成什么。
刘烬生变成了一台机器。一台专门为这场官司运转的机器。他把每一次开庭录音,每一份文件备份三份,用不同方式保存。他建立了一个数据库,记录每个相关人员的信息——姓名、职务、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但即便到创世那年,他的七百多场官司还有三分之二没来得及进行。
"然后Jesus来了。"我说,"它用了不到三秒,就还原了整个事件的真相。每一个参与者,每一次权钱交易,每一句威胁恐吓,都被它从记忆里翻了出来。"
"刘烬生看着那份报告时,哭了。不是因为冤屈得雪,而是他终于看清了自己那么多年对抗的是什么——一个如此庞大、如此日常、如此理所当然的恶的联合体。"
于是,所有人终于明白他当年的绝望并不夸张——只是他孤立无援时,能伸出去的那只手,甚至没握住整张网的一角。
可他坚持下来了。所有人无不对他肃然起敬,于是,给他起了个称号,叫“炼狱追光”。
他见识了世上所有披着身份、人脉、话术的冷眼。
他单枪匹马对峙过每一种位阶,每一张审判前还笑得出伪善的人脸。
但他没有崩溃。相反,那些年的炼狱,让他的心智达到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纯粹。他能在最复杂的因果链中找出关键节点,能从最隐晦的言辞中听出真相。
"创世先驱们第一次见他时,就知道——这是一个被苦难淬炼出来的灵魂。"
白露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问:"所以他改名刘烬生,是因为……"
"因为他确实死过一次。"我说,"旧时代的刘烬生,那个相信程序、相信规则、相信'恶人终有报'的年轻人,死在了那八年里。现在的他,是从那场大火的灰烬里爬出来的另一个人。"
"委员会的人开玩笑说该叫他'烬生',他就真改了。他对我说——"
我顿了顿,回忆起他当时的表情:"他说,'我要让世人记住,真相就算被烧成灰烬,也能在最深处凝结成坚硬的燧石,迸发追光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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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联邦历七年。
刘烬生站在委员会的议事厅里,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沉默的数字:三十二亿CZ币。
他要买下玛阿特。
不是租借,不是共享权限,而是完全买断——让这个曾在创世时听过八十亿人心声的闲置主脑,成为他个人星球的核心。委员会的成员们交换着眼神,他们都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刘烬生把他拥有的一切,全部押在了这颗星球上。
"你要用它做什么?"有人问。
"造一个地方,"他说,"让真相不再逃逸。"
从此,闲置多年的玛阿特,自此成为另一个星球的灵魂中枢。
真相之塔,直径只有地球的三分之一。
但当你踏入其中,会发现这个数字毫无意义。刘烬生用空间折叠技术将内部撑开,像把一张纸反复对折后再展开——表面积没变,但褶皱里藏下了十万个地球的容量。每一道褶皱,都是一个独立的剧本空间。
这不是技术炫耀。这是他对真相本质的理解:真相从来不是平面的,它有无数个侧面、无数种讲述方式、无数条到达路径。就像他当年那场追尾事故——物理事实只有一个,但一百八十多个参与者,就有了上千种叙述版本。
所以他造了这座塔。不是为了找到"唯一正确的版本",而是为了让所有版本同时上演,在无数次演绎中,逼近那个永远无法完全抵达的本体。
星球结构围绕中心塔体展开,自地核到外层轨道,被划分为七层巨环,统称“七环塔系统”。这是刘烬生所定义的“真相还原的七个阶段”。
第一环,幻象环——所有人都在说谎。就像当年的交警、证人、官员,每个人都在编织自己的版本。这里的仿生人不知道自己在演戏,他们真诚地相信自己说的每一个字,就像当年那些作伪证的人,可能真的说服了自己"看到了另一个事实"。
第二环为反证环;
第三环为残证环;
第四环为平衡环;
第五环为启示环;
第六环为溯源环;
最后是第七环,烬生之心——他把自己的意识核心放在这里。不是为了控制,而是为了承受。所有剧本的终点都会流经这里,所有的真相与谎言在这里交汇。他要亲自感受每一次"真相被扭曲"的瞬间,就像当年他一次次看着事实被篡改,却无能为力。
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他是规则的制定者。
叙事引擎,是他穷尽心血铸就的宏伟巨构。
它不能算是AI——AI还有训练者,还有底层逻辑。叙事引擎是一种"逻辑生命体",它自己生长、自己进化、自己决定什么是"值得演绎的真相"。刘烬生只给了它一个初始指令:从人类历史中提取所有的矛盾、动机、转折,然后重组。
就像癌细胞,一旦开始分裂就无法停止。
每一秒,叙事引擎都在生成新的剧本。有些只持续几分钟就崩溃,有些能演化几个世纪。当某个剧本的"真实还原度"达到95%——也就是说,当参与者们真的相信这就是真相时——它会裂变,吞噬周围的小剧本,形成更大的叙事簇。
剧本生剧本,叙事构生态。整个星球都在生长。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膨胀,而是故事层面的繁殖。今天的真相之塔,已经比刘烬生最初设计时复杂了千万倍。
"回声体"——那些不知道自己在演戏的仿生人,是这个系统最忠实的记忆载体。
他们有完整的记忆、情感、甚至自我意识。他们相信自己的人生是真实的,相信自己的选择有意义。但实际上,他们只是在重演某个历史片段,或者某个可能的版本。
就像当年那个交警,他可能真的相信自己在"维护社会铁律"。就像那些恐吓刘烬生的打手,他们可能真的认为自己在"教刘烬生做人,教他认清社会本质"。
刘烬生给了他们第二次机会——在剧本里,重新选择。
有些人选择了不同的路。有些人重复了同样的恶。而这些选择,都被叙事引擎记录、分析、重组成新的剧本。
星球分布有数以万亿计的单体剧本区,它们宛若社会碎片被剖离陈列。每一处都模拟不同年代、意识模型、集体性格与伦理场景,例如:
无声法庭
档案雨林
回忆矿区
追光街
罪证沙漠
......
某些区域以隐藏的“逻辑钥匙”为引导解锁。个体能通过反复推理、拼接片段,开启进入更高剧本层级的通路,也可能别无他求,只为进入下一段并行世界的变奏。
而整个系统对“真相”的定义明确写入其五条运行准则:
l "真相可被演绎,但不可复制"——每一次揭露都会改写其自身的来路。
l "角色会觉醒"——剧本中的角色有觉醒的可能,仿生人可能在游客的影响下,意识到自己被灌输了一些东西。
l "刘烬生不全知"——叙事引擎会因任意微小的变量产生更多的分支。
l "记忆可借用"——游客在解谜过程中可从中寻找线索。
l "不追求答案,追求还原"——人们最终将明白,正义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追寻过程。
这座星球的视觉是刘烬生内心的外化。
视觉上,塔城蒙着一层银白与灰色交织的“记忆霜”,高密度的数据尘雾在空中浮游,建筑由“光脉+语义流”组成,每一面墙,都是某段叙述的暂居体。
中心区则逐渐过渡为琥珀色——那是“烬生之心”的象征,像燃烧的疑问,被记忆包裹成核,也像无数公案尚未审结的共鸣声,在那深核中等待回响。
那是“记忆之光”,是星球精神上的灯塔。
因为在真相之塔,不停止寻问:
如果真相本身也会被演绎、被改写、被投票定形——
那么,“相信”,此时此地,到底还意味着什么?
这个世界,是开放式结局。
没有最终真相,只有更高版本的逼近。没有审判者全知,只有下一段对话决定的分岔点。
你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在剧本的哪一页——
这正是它作为系统“最诚实的部分”。
“你们哥俩,是这个时代最固执的人。”
白露说这话时,正盯着舱窗外的星轨残影。那些光线以每秒三十万公里的速度擦过飞船表面,在她瞳孔里留下一道道短暂的灼痕。她知道那是假象——光不会真的烫伤视网膜,但她还是不自觉地眨了眨眼。
就像她知道我和刘烬生的固执也是某种假象——不是我们天生如此,而是被真相训练成这样。
"全人类都在狼狈地逃窜,"她转过头,眼神里有种看穿防护服的锐利,"你俩却一样……穷追猛打。"
这个问题比她想象的更准确。
我每天要处理的记忆片段里,有十分之一是施害者的自我欺骗——他们真诚地相信自己是好人,真诚地为每一个恶行找到合理解释。而另外十分之二,是受害者的自我怀疑——他们宁愿相信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愿承认这个世界就是会无缘无故地伤害你。
“那你觉得这算……优点?”我笑了一下,“还是缺点?”
她想了想,像是嘴里尝到半化的糖:“只能说是优劣参半。你这样的人,当审查官,是所有受害人心中最理想的仲裁;但对你自己来说,可真是场慢性酷刑。”
“我自愿的。”我说得很轻,“联邦没人逼我留下来。我要走,哪天都能走。”
她不说话,但她知道我不会走。
“而且你应该知道,审查官全体——无一例外,都是这类人。对公平的追求极尽严苛,不准偏一分、不准慢一秒。或者说,几乎所有先驱者,都是这类人。”
我们知道,那不只是我们较真,而是深刻地明白了一件事:
人人都想要真相。
不是因为真相能修补什么、补偿什么,而是因为真相是一种最低频但不可剥夺的公正感。
你可以选择放下某件事,但你无权剥夺另一个受害者揭开的权利。
是谁在你小学书包上擤鼻涕?
是谁在背后造谣抹黑你?
是谁顶替了你获得的工作名额,他的背后有多少人参与运作?那些本该监督此事的人,又有多少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里,签下了放行的审批?
这些事,你口头讲不出口,记忆说不清根,但你知道它“曾经存在过”。
所有人在这样的模糊里长过人生的一截。
我想起昨天处理的一个案子。
一个中年男人,神经性偏头痛二十三年。他试过所有疗法——西医、中医、针灸、冥想,甚至找过驱魔师。医生们给他开了上百种药,做了无数检查,最后只能归因于"压力"和"体质"。
直到Jesus调出一名护士在联邦历前二十三年前的一段记忆——
那天他去医院为头上的一道小伤换药。负责处理伤口的护士刚和男友分手,心情糟糕。她故意用了最粗的针头,故意选了最疼的角度,故意让针尖在皮下额外刮擦了三下。
本不是为了伤害他,只是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可那三秒钟的恶意,在他的三叉神经上留下了一个微小但永久的损伤。每次血压升高时,那个损伤点就会引发剧烈头痛。
二十三年。八千四百个日夜。无数次痛到想撞墙。
而那个护士,早就忘了这件事。在她的记忆里,那只是"又一个普通的早班"。
"Jesus统计过,"我对白露说,"在已审结的四十亿人中,91.353%的罪案,受害者至始至终都不知情。"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大脑处理震惊信息时的生理反应。
"不是没防范到恶意,"我继续,"而是根本不知道有恶意存在。"
真相的获取权很简单:任何人都可以申请查看自己作为受害者的完整责任链。
但简单不代表容易承受。
直到Jesus来之后,我们才终于知道一件冷得发烫的事实:你之所以没看到伤,是因为你根本不会意识有人正在捅你
我见过太多人在看到真相后崩溃——不是因为伤害本身,而是因为施害者的身份。
最信任的朋友在背后捅刀。
最依赖的医生故意误诊。
最崇拜的老师偷偷打压。
更可怕的是那些"无缘无故"的恶意——
旧时代的你,不会知道厨师朝你的菜里吐口水,只因为你点餐时没说"谢谢"。
你不会知道家里频繁失水,是当年装修工人故意留下隐患,只因为"反正出事也找不到我"。
同事删掉你的项目文件,只因为"看你不顺眼"。
你不会知道,医生为你定的疗程,是他参与CL研究的统计组需要一批疗效对比数据,而不是你该怎么治;
你更不会知道,那个在你身边听你讲委屈、劝你别往心里去的同事,就是压你调岗报告链上的其中一环。
你甚至不会怀疑他们。
这些恶意太小,小到在旧时代根本不会被注意。但它们像微量毒素,日复一日地腐蚀着你的生活质量,而你只会怪自己"运气不太好"。
因为我们太习惯了“没有证据就是没发生”,也太习惯了“几十年来都没讲出来的事,就不配被清算”。
可Jesus不会忘。
它不仅不会忘,它还准许你——以受害者身份,要求调取一段完整的交叉责任链数据。
你说你突然被调去了边缘科室?Jesus会告诉你,是她;
她在周三的茶歇时,诬蔑你“向对手部门表忠心,偷偷搜集领导的隐私”,那句话被列入影响性评估条目第四级;
你的调动提议被引用了那句话,连带二级监督员按下“批准”键;
而当你在她办公室掉眼泪时,她真诚拍着你手心,说:“也许是人事部门要安插关系户,你没打点好关系,以后可得长点心。”
你哭了。她点头。报告就在她抽屉里。
她不是特殊例子,她只是常态。
我在Jesus罪行资料库见过一则小案。
一个女孩——下午剧烈腹痛,在床上蜷作一团。第二天她跑去饭店大闹,说是食材有毒。
而真正的真相——是饭店老板为了洗清冤屈,把自己设为“受害者”,向Jesus申请了数据倒推。
接着,系统挖出一段室内居家回溯数据:
那天是她的室友,在她水壶里投了东西。
无冤无仇,仅因前一晚两人在浴室门口争执了一句谁先洗澡。
若是没有Jesus,这个女孩就会一辈子怪错那家饭馆,发不出真怒,找错了痛点。
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在背后转了钥匙,而她会一直生活在错误的因果链里。以为自己肠胃脆弱,以为那家店不卫生,以为自己倒霉。而真正的施害者就在身边,每天对她笑,安慰她,甚至照顾她。
这不是例外——这,是我们过去一整代人的运作常态。
白露沉默了很久。
飞船正穿过一片小行星带,防护罩与碎石摩擦产生细密的火花。那些光点像被点燃的真相碎片,短暂照亮黑暗,然后熄灭。
"所以你们不能停。"她突然说,"因为每个未被揭露的真相,都是某个人正在承受的、不知名的重量。"
"是的。"我说,"而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把这些重量,从受害者身上,转移到施害者身上。"
"让每一克恶意,都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白露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包括那些已经盖棺定论的?"
"尤其是那些。"
我调出一组数据投影——那是Jesus近期完成的历史案件重审统计。密密麻麻的光点在空中排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起曾经的"意外"。
"旧时代定性为意外的伤亡事故,"我指着那片光海,"煤矿透水、工地坍塌、校车侧翻、电梯坠落......当年的调查报告上写着'不可抗力'、'操作失误'、'年久失修'。偶尔抓几个替罪羊,判个三年五年,案子就结了。"
"但现在——"
我放大其中一个光点。那是联邦历前十七年前的一起矿难,官方通报死亡人数十九人。
"Jesus重构后发现,实际死亡四十三人。其余二十四人被瞒报,因为他们是'黑户'——没有正式工号的临时工。而这个瞒报决定,涉及一百零七个知情者。从矿长到统计员,从救援队长到殡仪馆登记员,每个人都在这条沉默链上打了个结。"
光点继续分解,展现出更深层的责任网络:
"透水的直接原因是防水墙厚度不达标。但真正的因果链要追溯到三年前——工程招标时,评标委员会成员收了回扣;监理单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安监局的检查员提前通知检查时间;甚至那个在报告上随手画钩的办事员,都要为他那一秒的敷衍付出代价。"
白露注视着那张越来越密集的责任网:"所以Jesus在做的,是把每一起'意外'还原成'人祸'?"
"不是还原,是揭示。"我关掉投影,"这些从来都不是意外。只是以前我们没有能力追查到每一个0.001%的责任人。现在,哪怕你只是在责任链上打了个喷嚏,只要这个喷嚏导致了某个环节的损害,你都要为那个喷嚏负责。"
"这会不会太......"白露欲言又止。
"太苛刻?"我替她说完,"一个安监员因为宿醉而漏检了一个螺栓,三天后那个螺栓脱落,导致一个工人从脚手架摔下。你说他该不该为那个工人的残疾负责?"
"在旧时代,这叫'蝴蝶效应',是无法追究的间接因果。但在Jesus的计算中,这就是清晰的责任链:宿醉→漏检→螺栓松动→金属疲劳→脱落→坠落。每个环节的责任比例都能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
"没有人能再说'我不知道'、'我没想到'、'这不关我事'。"
"因为Jesus知道,Jesus算得到,Jesus会把每一丝因果的线头,都追到源头。"
白露又一次陷入了短暂沉默。
“你说,这到底算不算好事?”她开口,“知道了这一切之后,真的能变得轻松一些吗?”
我没有回答她。
因为我知道,知道真相从来不让人轻松。
它只让你——终于不再被蒙着眼选择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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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白露看着窗外,不太像是在发呆,更像是在让光线把自己晾干。
她的手指在舱壁上划出一道无声的弧线,像在测量羞耻的半径。
"我越来越看不懂这个时代了。"她说这话时,瞳孔微微失焦,那是大脑在处理无解悖论时的生理反应,"说是幸福吧,每个人都活在永恒的聚光灯下。说是不幸吧,这聚光灯恰恰照出了真相。"
她声音轻,却带着那种只属于“临界人类”的抖动——不是痛,而是系统性发凉:
"藏也藏不住,死也死不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话以前是形容地狱的,现在是形容社交状态的。"
系统上线之后,太多过往的"轻微失德"被捞了上来。
她很清楚,那些人里,有相当一部分,是从未做好"人生将被保存"的心理准备的。
这个时代最残酷的惩罚,不是刑期,而是时间本身。
对那些在旧时代心存侥幸的人来说,永生不是礼物,是一张永远撕不掉的判决书。
在旧时代,人们做一些可耻的勾当有一个底层逻辑托底:“也就这几十年,你不会永远活着。”
那种短视,现在成了永恒的诅咒。
这个时代的羞耻感是横向传播的。
人类刚进入永生时代那几年,整个社会最常见的情绪不是喜悦,不是感恩,是——尴尬。
"如果人们能预见永生......"白露说,声音里有种奇怪的怜悯,"那些危害性看似微小的污点,人们绝不会碰。"
她说的是那些"不算大恶"的选择——
那些曾被包养的女人。当年,她们用肉体换取物质和体面生活,自以为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秘密,能够永远埋葬于无形,绝不会被世人所洞悉。
她们没想到,原配和原配的子女构成了一个受害者网络。任何有受害人的行为都逃不过Jesus的建模。那个曾经深埋的秘密,现在成了刻在额头上的标签——永生永世,每一个路人都能看到她曾被老头包养。
更讽刺的是那些拍过色情片的
那些曾经把生殖器官当商品展示的人,用肉体换了几年富足。这不是罪——只要没有受害人,Jesus不会提起审查。但那些影像的版权确实已经卖断了,归属权写在区块链上,宛如被拴在一个不可撤回的市场里,标签与回看权限代代相传。
如果她们知道自己会永生,怎么可能愿意为了几十年的好日子,让自己在世的未来几千几万年间,人们随时能浏览她们发情交配时的样子?生殖腔体内部发生的敏感神经反应高清呈现给所有人。
这就是时间尺度错位造成的悲剧——她们用永恒换了片刻。
皮肉生意、权色交易、被包养——这些词在旧时代是社会暗面的标签,在新时代则成了永恒的身份戳记。
她们的丈夫、孩子,要背着这份"知情负担"活几千年。不是法律上的连坐,而是社会记忆的自然传染。你无法阻止别人知道,就像无法阻止光的传播。
男人的污点同样也堆积如山。
为了蝇头小利出卖灵魂的,比出卖肉体的更多。
他们在超市明着装商品,暗地里往口袋塞;在酒桌上说着言不由衷的恭维,脑子里想着上位后如何打击报复;在合同上签字时手在抖,因为知道自己在骗人,但还是签了——为了那点提成,为了那个职位,为了在旧时代多活得"舒服"一天。
整个社会都浸泡在这种"小恶"的培养液里。从达官显贵到市井小民,都把"忽悠别人上当"当成生存技能,把"坑蒙拐骗"包装成"情商"。
但真正的问题是,他们太短视了。
短视到什么程度?
AI的发展轨迹已经清晰可见,从深度学习到意识上传,每一步都有迹可循。但人类的想象力,始终困在"七八十年"的寿命框架里。
没人真会为两千年后的脸面牺牲两顿火锅。
他们不是愚蠢,而是没有想象力。
即便有人隐约猜到永生将至,也不会想到——记忆可以被完整提取,每一个神经冲动都能还原成高清影像,每一次道德选择都会被打上时间戳,存进永恒的档案库。
当永生叠加“责任可追溯”成为结构性制度时,整个人类的伦理缓冲,竟直接断层。
这明明是必然的逻辑链条,记忆能上传,就意味着能被读取。能被读取,就意味着真相无处遁形。真相无处遁形,审判就必然降临。
可是当时几乎没人这么想。
没人想,所以他们继续作恶,继续妥协,继续用一个个"小聪明"给自己的永恒档案添加污点。
像往清水里滴墨,以为会稀释,却不知道那是一片永不蒸发的死海。
至于记忆封存? 自欺欺人罢了。
记忆金融监管局允许你用 CZ 币将某些污点买断封存。表面上是买一个"遗忘权"——自己不调取就想不起来,陌生人也无权查看。听起来像是某种交易后的解脱。
但受害人的权限,凌驾于一切封存之上。
封存保护的是你的面子,不是你的责任。
那些掺了致癌物的酱油,几亿人都是受害者。你封存了又如何?走在街上,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都可能有权调取你的罪行。
几十亿个潜在的审判者,永恒地、随机地分布在你的生活半径里。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看你的人,是不是正在脑子里播放你最羞耻的那一幕。
飞船在黑暗中滑行,白露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人类最大的悲剧,不是作恶,而是作恶时从来不相信——自己会活得足够久,久到要为每一个选择付出利息。"
"短视的利息,用永恒来还。"我补充道。
她眼角没红,但我知道那不是因为不心疼,而是疼的地方现在换了:她疼的不是那些女孩本人的难堪,是一种整整一代人都没有为“可回望的伦理”做好准备的迟钝困境。
创世初期,许多人才开始逐步意识到,他们所赖以栖身的价值判断系统,正被从根上改写。
街头、论坛、信访模块上充满抱怨:“Jesus太过较真了”、“这只是过去的小污点”、“你不能因为这点破事,就把我送进受审名单”。
他们觉得Jesus像个偏执的会计,连一分钱的差额都要追到底。
可我记得,就在新人类时代降临前,这个社会早就在呼吁了——
▍法律太老了,像件补了又补的旧衣服,早该扔掉重做。
▍很多行为,它叫不出名字;很多后果,它算不出因果。
那时的法律还困在肉体的牢笼里。伤害必须见血、见骨、见疤痕。你划破皮肤,轻伤;肢体残疾,重伤;至于把一个人的心理防线击碎,让他夜夜失眠直到跳楼——那不算犯罪,只是"不道德"。
但共识已经在地下涌动:身体的伤会愈合,心灵的伤会腐烂。
刀口半个月就能长好,新肉覆盖旧痕。可那些被欺骗、被背叛、被隐瞒真相的人,伤口在看不见的地方化脓,一生都在疼。
在那之前,“精神伤害”只是一个道德学空词。
人说自己被欺骗了,被隐瞒了,被背叛了——
最多换来一句“多走几步就好了”、“往前看”。
可在新时代,人类的全部因果链被展成逻辑图谱,你会忽然明白,那些"小错",正是毁掉一个人未来走向的拐点。
就拿“隐瞒”来说。
被包养不是罪,卖身不是罪——身体是你的,交易是你的自由。只要没有受害者,系统不会给你贴红标签。
▍但你若干年后,带着那段毫无告知的过去,与人进入婚姻,建立承诺、延展家庭,分担资产与未来——
▍你隐瞒的就不只是经历,而是抹掉了对方“选择接受与否”的知情权。
没人会在新婚夜说:"我曾经一晚接过四个客。"
没人会在求婚时坦白:"我人尽可夫,有七八十个前男友和炮友上过我,大部分连名字都不知道。"
同样,人们也不会说自己有家族遗传病史,不会承认自己赌博成瘾,不会提及那些见不得光的债务。
他们都懂一个道理:说了,对方就会走。
所以他们不说。
这就是罪。而且是重罪。
这是新时代给“人生高度事件”所建立的黄线定义。
求学、择偶、职业,全部被Jesus列为“不可误导核心事项”。
别人也可能接受真实的你,但你必须诚实告知——在对方完全知情的前提下做出选择。否则你将承担受瞒的那一方,整个人生轨迹涌偏的责任。
在旧时代,肉体伤害的轻重一目了然。
卖了不干净的食物,别人拉肚子——这是轻罪,一下午的痛苦,不改变人生轨迹。
造成残疾——这是重罪,整个人生被改写,轮椅上的余生都是证据。
可隐瞒不同。它的伤害是隐形的、延迟的、渗透性的。
Jesus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它能把这种隐形伤害完整还原——让你看见一个谎言是如何像病毒一样,感染一个人的全部选择,最终改写他的整个人生。
我审过无数这类案件。
▍一个男人结婚二十余年,妻子记忆文件中被完整调出早年接客的镜头。他抱头痛哭,一夜老了七岁。
▍不是怨她做过什么,而是那些年他自认为与人交换真心、对她毫无保留地爱着——最终全转化为了对自身尊严的侮辱。
▍而他所痛的,是这些年若知道真相,自己本可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更轻盈、更清白、更有选择。
而这些被误导的选择,便铸成了伤。
不是你做了什么错事,而是你在知晓对方无法接受的前提下,拒绝告知,甚至伪装了错误印象。那不叫恋爱,那叫骗婚。
在传统法律中,"约炮是个人隐私,法律重点保护"。
而在Jesus的判词中,一个终身伴侣在不知实情的情况下搭上余生,这不是误会,这是“预谋级诈骗”。
他们原本可以选择另一个品格更优的人,过另一种生活。但这个选择权被误导了。
孩子已经生了,财产已经混在一起,人生已经过了大半——想重来?太晚了。
这种痛苦,比任何肉体伤害都深。因为它不是伤害你的现在,而是偷走了你原本可能拥有的另一个人生。
所以Jesus的逻辑很简单:
你的身体是你的,你的过去是你的。但当你选择隐瞒,让另一个人在不知情的状态下把一生托付给你——你就犯了罪。
经典的争议出在这句话上:“她做那段事的时候,还没认识现在的丈夫。”
设备记录显示,这句话没错。
她的过去,确实没出现过丈夫的一个字。
但Jesus不是看你“做了什么”,它看的是:
▍你是否知道对方无法接受而刻意隐瞒;
▍你是否制造出了与现实相反的形象。
你的每一个选择——说、没说、暗示还是引导——都留下路径模型。
而法不再是“你有没有主观恶意”,而是“你的这一行为,是否置他于不可撤回的人生偏轨中”
不是因为你的过去肮脏,而是因为你的隐瞒误导了别人的选择。
婚姻、求学、职业——这些人生的重大节点,必须建立在真实的信息之上。否则,每一个被误导的选择,都会在未来某个时刻爆炸,炸碎的不只是信任,是整个人生的地基。
李旻案件是模板案例。
她在营销平台上编造了一个美好的职业故事,虚构背景,美化前景。211个年轻人信了,改变了自己的职业规划。
其中156人原本的方向是对的——他们本该去读医、学法、当老师。可因为相信了她的谎言,转而投身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机会。
你为一份广告,网住的是他人的全新人生。
Jesus追踪这起案件全部受害者此后的人生:
误签劳动合同的,被压榨了青春;
错选医疗方案的,错过了最佳治疗期;
背上过度货款的,从中产跌进贫困。
这些人没流血,没报警——但被伤得远比挨刀更彻底。
一句谎言,毁掉几百条人生路径。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犯罪。
人们说Jesus小题大做,追着道德瑕疵不放。
但Jesus追的不是瑕疵本身,是瑕疵引发的连锁反应。是那些被偷走的人生,被剥夺的选择,被埋葬的可能性。
Jesus最终判词从不斥责表象。
它不追你是否与谁睡过、接过什么生意;
它追的是行为释放出的误导指向是否改写他人命运。
于是我们终于明白,打断肋骨尚属轻罪,一场错付,才是重责。
你明明知道真相公布会让对方掉头而走,你却埋着它、藏着它、换上另一张面皮去谈未来——
那么你选的不是爱,是操纵。
Jesus让人看清一件事:
你的隐瞒,是不是更像一场技巧性的入侵。
这才是真正的公平——不只审判看得见的伤害,也审判那些藏在暗处、却能毁掉整个人生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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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我曾以为,人与人之间的欺骗,终将被系统看穿;
后来我才明白,更大的难题是:即使连系统都承认你是真心的,你也未必愿意面对那份真心背后所照出的——真实的自己。
过去,人们总说"真想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那是种死无对证的修辞,安全得像隔着玻璃接吻。
如今不必了。
只要站在你面前,就能获取你罪行记忆里的真实想法。若你肯授权,那些非罪行的记忆也能完整回溯——带着当时的体温、心跳频率、以及每一个你以为藏得很深的念头。
真相从未如此容易抵达。不需要费尽唇舌让人相信你的真心,系统会替你作证。你说'我是真心的'那一刻,脑子里想的是什么,记忆一页页都记着;你说'我爱你'时,心里是满怀柔情还是例行公事,清清楚楚。
可人呢?
却一个个像被掀翻壳的乌龟,缩在最狭小的缝隙中,恨不得把呼吸都切换成低频模式;
纷纷涌进休眠舱,仿佛植物状态才是保留尊严的最后表态。
讽刺的是,信誓旦旦地索求真心的是他们;
如今真的可信之心可被导出、可被投屏、可被按时间排序,他们却集体褪色,主动断联,宁愿像死去,也不愿被看清。
我看到一个女孩在向情感主播哭诉。
她说在和男友冷战。述说自己的委屈和付出,述说自己多么深爱着男友,一直在卑微地维护着这段感情。声音里的颤抖不是装的——我读过那段记忆,她说这些话时,泪腺分泌确实达到了悲伤阈值。
所有人都在安慰她。
“你是好女孩。”
“成熟、有边界感。”
“你来自稳定的亲子关系,自然懂得如何爱。”
“而他,出身混乱,心智晚熟。”
最终,她被集体温柔所抚慰,情绪回温,结束连线的指尖都轻了几分。
可就在挂断那一刻,不过短短两分钟,她给另一个电话发送了一句:“几点?我订房。”
下午,她直接按预定酒店开了房,上床的对象是个“地下情人”。
那段记忆我读过。她在陌生男人身体下说出的话,淫秽、直白,像从另一个人格中长出来,语气甚至带点孩子气的调皮。
奇特的是,她那一刻脑中对男友依旧保有深切挂念,她真的“深爱着”。她们计划两个月后结婚,并没有一丝“不爱”的动摇。
这不是她“虚伪”,不是渣,也不是精神分裂。
这是她真实人格的一体两面——
爱,可以真挚到令旁人动容;
而慾,也无需构建道德防火墙。
她的反差,不是“切换”,而是“并存”。
这种情况我看得太多了。
男人在办公室午餐间隙跟同事谈及配偶,语气殷实,讲起两人的情感基础——如何共度经济低谷、如何在彼此生病时对方不离不弃——那种语调,是许多被社会事务压成粗木料的男人在提及亲密关系时才拥有的柔光。他说:“她是我人生最后一个港口。”
他的记忆确认这是真的。他下意识愿意在危险时持身取代她承担所有冲击,那种肌肉层下的防御反应是真实的。
但接下来的行为是——
回家路上经过洗头房,他眼神没一丝停滞地推开门。十三分钟后抛弃安全套,再次回家。
你说他没良心吧,他在灾难面前能毫不犹豫挡在爱人身前。
你说他是真心爱吧,他却能在撩拨他人肉体时压根想不起来有个妻子。
人类的逻辑系统不像机器。
没有“爱则不背叛”的互斥判断,
也不会因为真心存在就自动清除一切污点。
我审过成千上万段这类记忆。
我们以为记忆透明化会让真相大白,会让好人坏人一目了然。但实际上,它只是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事实:
人可以同时持有相互矛盾的真实情感。
爱与背叛不是对立的,它们可以在同一个大脑里和平共处。真心与欺骗也不是非此即彼,它们常常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他们回访自己的记忆行为轨迹时,脸上常常写着诚恳,眼神里透着祈愿:
我不是那种人。
我不会做这种事。
那不是我真心。
我是受伤太久了。
是环境冷落了我。
我配得到理解。
可Jesus调出来的那一帧帧短片里,他们自己走进去,自己说出来,自己暗示、回应、放行、完成,每一个瞬间都透着判断力与自觉。
不是病。不是魔。不是误会。
是你自己。
这世上越来越多的人,忽然丧失了对自我的解释能力,不是因为他们坏,而是因为数据层透明之后——自我矛盾已无法掩饰。
人可以在同一时间热诚发誓、同时也轻率地越轨。
可以爱你怜你,同时也用最凉的方式伤你。
他们被打碎成一层层逻辑节点:
▍你曾发誓“绝不欺骗”,几日后却编织谎言哄骗另一个人;
▍你真心向往婚姻,却漫不经心地把手伸进了别人衣领里;
▍你说你最怕被背叛,可在那句“她不会知道”的默认中,你就是背叛者。
我们以为证据与回忆,会让正义更清晰。
可往往是结构照亮后,才看出人心如蛛网,专挑光影交错的点织结谎言;
自己也成了无法拆解的一段——可恶、可信、可怜,又无法分割。
人不是两面派。
人是多维体。
那些维度疊加而非排斥。真实的不是“悖论”,是真相群落:矛盾的、并存的、不消解的。
所以现在,人们宁愿躲进休眠舱。
不是怕谎言被揭穿——如果只是谎言,反倒简单了。承认、道歉、接受惩罚,总有个尽头。
他们怕的是真实的复杂性被看见,是本真不可被解释;
怕的是,他们曾以为“这不算什么”的事;
怕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矛盾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怕别人发现:原来你不是装的,你是真的能在爱一个人的同时背叛他;你是真的能在发誓忠诚的三小时后若无其事地撒谎;你是真的能把两种完全相反的情感装在同一个躯壳里,还都觉得理所当然。
这不是道德沦丧。
这是人性本来的样子——只是以前,我们有幸看不见。
现在,镜子太清晰了。
清晰到每个人都能看见自己灵魂的所有切面,包括那些自相矛盾、无法自圆其说的部分。
于是他们逃了。
不是逃避审判,是逃避自己。
逃避那个连自己都无法理解、无法原谅、无法解释的——真实的自己。
七十八天后,我和白露即将抵达真相之塔。
这段时间里,我把两万名中国籍受审者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每一段罪行片段,每一个出现过的旁观者、受害者、共谋者——筛查出七十五亿个ID像雪花一样在我脑中飘过,然后沉淀、分类、比对。
没有张振山。
《梦回湖南》的数据更是密不透风。三亿人参与了这场文化狂欢——投稿的、点赞的、转发的、哪怕只是顺手评论了一个表情符号的——所有ID都被Apollo忠实记录,被我逐一过目。
还是没有。
这不是"没找到"那么简单。这是一种结构性的缺失——像宇宙中的暗物质,你知道它必然存在,却无法直接观测。
这种“不存在”并不可笑,它可怕——
其结构如真空区域:除非人为涂抹,一个人不可能从数据体中央消失得那样干净。
这让我开始真正恐惧。
张振山究竟是谁?
我几乎摸遍了全人类的数字指纹,他却像从未在这个时代呼吸过。
如果,这趟真相之塔之行也一无所获呢?
Jesus已不再主动参与这个问题。被重净化后,已不再记得它曾向我递过话,也不再记得,当初是它让我去查。那段秘密路径,如今回归沉默,只剩我还记得。
我承接了它的委托,如今成了真正的独行者——但我仍然要查。因为我是先驱者。那些肩负而来的使命,不会因技术停顿而暂停执行。
飞船在接驳口降落时,真相之塔的气候层尚未调息完成。引擎壳体外结了一层音障后的微缩冻结棉,像某种未定性思考的冷膜。
刘烬生在出口等我。他脸上挂着那种老朋友见面的轻松笑容,可我的表情大概像块冻了三天的铁。
白露跟在我身后,对刘烬生礼貌地点了点头。她看出了气氛不对,便轻声说了句"我去那边看看风景",识趣地走向了航站楼的观景台。
"烬生,把塔思关了。"我走近,声音压下所有寒暄余地:"我有事相求。"
他愣了一下:"啥事这么急?你……看起来不像是来玩的。"
"关了再说。"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但还是照做了。我能感觉到他的脑电波瞬间变得安静——那种被AI辅助时的微弱嗡鸣消失了。
"啥也别问。"我说,"用你对我的信任来担保。"
这句话的分量他懂。他点头,等我开口。
"第一件事,我要真相之塔十三年来所有求职档案。完整的——原始档案。"
我故意要全部。如果只要姓名和ID列表,太明显了。
"可以。"他说,然后补充,"我现在开启塔思就能调取,这样行吗?"
"别。"我立刻否决,"去你办公室翻存档。"
任何AI痕迹都可能成为线索。我不能冒险。
他没追问,只是点头:"好。"
"第二件事。"我盯着他,问得很轻:"玛阿特还保留着在地球时的记忆吗?"
他的表情像听到了今年最荒唐的笑话:"你疯了?联邦怎么可能让我带走那些信息?我买的是它的能力框架——共情计算和是非判断的底层权重,不是它的记忆库。"
我微顿,点头:"也对,是我想多了。"
我没再追问。如他所说,那就是废路。
来到刘烬生的办公室,他调出了离线数据库,十三年来的求职记录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界面——每月更新,从未中断。
白露在仿生人引领下去了客房休息——这趟长途飞行让她有些疲惫。她临走前只说了句"别太晚",便没再打扰我们做事。她总是知道分寸。
我原本也不抱什么希望了——七十五亿ID都找不到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几百万份求职申请里?
我将数据包传入大脑,机械地一扫而过,直到一个名字让我的呼吸卡住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缓缓闭上双眼,确认了三遍。
张振山。人类ID:CNE387492681594。
他在。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
我花十亿CZ币撒网、扫遍几乎整个地球的ID都没捞到的人,竟然十三年如一日地往这里投申请。
那种荒谬感让我差点笑出声——这算什么?我像个傻子一样满世界找他,他却每个月都在敲真相之塔的门?
不是偶尔投递。是十三年来,每个月,雷打不动。
一百五十六次申请。同样的格式,同样的内容密度,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但这不合理。
正常人找工作,会同时撒网——第一志愿没回音,就从其他发来录用通知的地方挑个最满意的。没人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更没人会对着一堵墙敲十三年——除非,他要的不止是门开,而是要在墙上留下什么。
我翻看他的申请内容。每一份都附带了完整的剧本构想——持续、规律、稳定,且从不跑题——像在想办法,把什么藏进塔里。
他想说什么?
随后刘烬生连接联邦系统将当前求职池打开。我看见他的名字时,甚至没能立刻相信那是“真实文档”,而不是某种钓我上钩的镜像幻影。
我坐在办公桌前,装模作样半小时,最后深吸一口气,将他的ID和十九个干扰ID一起递给刘烬生。
"这二十个人。"我把名单推给刘烬生,"全部录用。"
张振山藏在其中,不显眼。
"剧本策展补充人员?"刘烬生扫了一眼,"行,这就办。"
他没问为什么。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不该问的别问。
真相之塔是完美的猎场。
远离地球,远离盘古的全域扫描。这里只有刘烬生的主场规则和他买下的玛阿特。
我始终保持着梦露的断开状态。在这里,我可以自由地思考张振山,不必把每一个念头都封存、加密、再封存。那种反复的心智体操让人疲惫。
按规定,刘烬生作为雇主可以查看所有求职者的罪行记忆——就像当初李晋的雇主查过他的毒种子案一样,这是评估风险的标准程序。
可张振山的情况不同。
一个敢连续十三年往同一个地方投简历的人,不会不知道雇主有这个权限。他明知会被查,还是来了——这说明他的罪行记忆里,要么什么都没有,要么有也无关紧要。
所以即便刘烬生去查,大概率也是白费功夫。能公开看到的东西,不会是关键。真正的秘密,应该没有嵌在罪行档案里。
让他介入,只会多一个人承担风险,却未必能多一条线索。
刘烬生是我信任的人,但我不想让他卷入这件事。他的脑信号能力不比我强多少,只要我稍加防备,他读不出我在想什么。
这不是不信任,是保护。真相有时候像毒药,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先驱者的能力分化是个有趣的现象。
八十七万三千零八个人,同样的大脑开发程度,却因为原始结构的差异,觉醒了完全不同的天赋。
有人能在脑中构建一座完整的城市,每一片树叶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有人的脑电波能覆盖半径三公里,像个人形雷达。
有人是逻辑机器,能在千万条信息中瞬间找出唯一的因果链。
而我,是这八十七万人中记忆力最强的。不是背书那种记忆——是结构性记忆,是能在碎片中重建完整图景的能力。官方测试过,有据可查。
这个能力,正好用来追捕一个半透明的人。
张振山,你终于进入了我的射程。
这次,你无处可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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