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合金舱门启动的瞬间,低频的液压系统发出一声轻微的嘶鸣,那声音像某种深潜巨兽睡眠中被剥开的一层皮肤,缓缓露出呼吸腔体。轻雾随温差喷薄而出,一秒内便覆盖全场,像是智能系统刻意营造出的“尊重时间过渡”的视觉礼仪 —— 休眠者从死亡般的静止中回归现实,其过程并不该是干净利落的一下开关,而是一种延续着记忆、情绪、人格与社会关系的缓慢归还。
那具被白雾笼罩的身影逐渐显现,从疑似人形的模糊轮廓线,到皮肤与光线发生可识别反射的那一刻,才真正完成对“他是谁”的复写。
李晋。
没错,是他。基因锁定让他仍保持在青年状态,那种几乎永恒凝固的年轻看起来近乎人工,却也因此更像一种符号——不属于时间,只属于编号。
我内心没有太多波动,但我知道,这个名字曾经附着着时代的伤痕与命运的印证。我曾亲眼见证他如何一步步在旧时代挥霍掉为数不多的良善和理性,也见过他在接受初审判时被脑中漫天苦难片段击溃痛哭时的狼狈。而现在,他重新站在我面前,如往常那样带着睁眼后的微微愣神。
“张扬!”他的语调带着刚唤醒时惯有的沙哑,但那两个字跳跃而出时,像是一种心锚终于抓到了坐标后的漂浮定型,“我真是太高兴了!这次是你唤醒的我!”
幸福来得太突然,哪怕他已不是懵懂的旧人类,也免不了不知所措,表情瞬间溢满了不遮掩的喜悦。
我见过太多休眠者在苏醒瞬间流露出的本能反应,但李晋不同。他眼中涌现的,不只是看见熟人的激动,而是对‘再次被需要’的渴望,一种几乎将自我定义系于是否还有价值的慌张的确定。
我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回溯式地应对他的情绪:“瞧你说的,你那些授予唤醒权限的人也就那么几个,见到谁,你会不高兴?”
李晋却摇了摇头。他已经缓缓从休眠舱中坐起,身躯状态无迟滞。如今这类休眠技术已能完全避免肌肉记忆的系统衰减,以至于人一睁眼便可像换了副壳子一样自然归位。这让他脸上的认真更显沉稳:“不一样。别人唤醒我,是来寒暄,是确认我在这个系统里没‘死掉’;但你……”他停顿一秒,脸上的喜悦化为了一种更深、更迫切的渴望,“只有你唤醒我,才意味着——我,终于又有工作了。对吧?”
我颔首,无需言语,不需前提条件或配套装置。我与自身深度绑定的超级智能核心早已在他站起的同步时间线上完成了联接和确认。
意识稍一催动,一整个信息包便在我脑域中精准拆解、结构重组,再一次以极高的压缩率无延时注入李晋刚刚恢复波动的思维接收层。
内容清晰、完整,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舞台灯光焦点转移般的戏剧性展开。
他的脑域接收区被迅速激活,脑电波高频震荡。他感知得到——来自我大脑的传输流如射线般精准穿透进入皮层,封装链路逐条解包,那些信息不是一级级地“展示”,而是直接成为记忆。他没有体验,也没有读取,他被赋予了“已经经历过”的既视感。
雇主的身份,他清楚了。
▍一支曾经隶属于联邦前哨部署的探索舰队,孤独跋涉银河二十年;
▍五千两百七十三个信号中转站,像旧文明留在星体表层的体温传感器,唯一记得联络的路径;
▍一枚联邦授勋徽章,联邦核心网络终端中用于表彰“航道恢复拓展者”的实名节点;
▍五千两百七十三个信号中转站,像旧文明留在星体表层的体温传感器,唯一记得联络的路径;
▍一枚联邦授勋徽章,联邦核心网络终端中用于表彰“航道恢复拓展者”的实名节点;
而在信息帧序列中,那位舰长的脸被凝固在强光下的表彰影片中,身背荣勋、沉默无言。他用两亿 CZ 币(那种与个体基因认证深度绑定的高可信等级文明币)买下了一个注册编号MHX-0874的小行星的永久开发权。
那是一片死寂、实体密度极高、氧压结构接近旱漠标准的星壤,地核处于封停状态,地表曾有陨石擦痕但未翻新。联邦数据库给出的文化侵渗指数为0,也是目前极少数未被观光化、商业橱窗化的“非核心区”。
而他不是来盖梦幻公园的。不是来打造度假天堂、淘金乐土、快餐文明集散市场的。
他要在这颗星球的基础形态上,从零开始,重构一套原始生态系统。
他网罗了1000人类,重组了曾随行的数十万名类人智能个体,搭建了一个跨文明跃迁平台式的“新原始地带”
而此计划的名称只有三个简短的主词:造物·还原·跃变。
空气,会被重新编排其分子组合方式,模拟有机链激活的波段结构;
土壤,会被注入压缩态有机主义细菌原纤长丝,可自覆育、可分裂、可定向转化迁徙位;
水体,将采用基因算法自劫系统,控制蒸馏→凝结→分布方式,实现生态梯度稳定喷发;
种群结构:由人造人散布的初级质源单位,在无约束区域进行线性仿生,食物链生成;
捕食-反捕食系统经过数理管网进入电压模拟逻辑,交叉运算回归到“生态意志自主选项”;
繁衍逻辑对照UNC033段落(人造意识伦理对照机制草案),全程记录,并进入记忆平权系统登记。
听上去像在造个星球。实则是用文明工具补写一个星体早该拥有却从未拥有的生态起点。
任务链输入完毕,李晋还没睁眼。他需要几秒钟来恢复体温神经反射与整合刚才灌入的矩阵。
我说:“你将在那颗星上服务一年。职责是监督那批将近一千名人造人的行为结构是否发生自我重构、思想产生偏移,或出现生态规则误读等问题。”
他全程没有出声,但接收过程中轻轻抖动的指尖说明他对信息量的震撼早已贯穿全身。他站着,闭着眼,胸口极轻地起伏着。
“任务报酬,6000 CZ币。”
李晋点头。他眼中有某种如释重负,又像终于上岸的错愕:“张扬……谢谢你。我这样的人,还愿意接收我,把职权批下来的雇主……我真是该烧香了。”
他抬头:“更别说你——张扬,你每次都是真心实意在帮我。”
“你不用太过自责。”我一边说话,一边将意识投向远处,即刻下达了一道指令。
“雇主已查阅你所有记忆以及思维残影。他说——旧人类时代的沉疴主要责任在于结构系统,不在个体偏差。”
“他说了,你本质上……不坏。”
这句话落下时,一道光影悄然在身后落线,女仆型仿生人面无表情地将一辆配置有酒水与能量食组件的浮动餐车缓缓推进房间中,像无声的神谕执行器,亦或只是对我方才一个微弱意念的精确响应。
我抽出一罐冰镇啤酒递给李晋:“坐吧。慢慢喝,慢慢说。”
李晋顺从地坐下,像是刚被判缓刑的无期囚徒,坐在一张暂时不必申辩的位置上。他的指尖在酒罐冰滑的铝壳上反复摩挲,但他的意识,某部分仍留在刚才那道话语中:“你本质不坏。”
这是他许久未从任何人口中听到的评价,这句话不是恭维,也不提供宽恕,只是一道未被否认的存在结论。他仰头灌下一口酒,啤酒的凉意滑过喉咙,才让他松了口气,如某段尚未被唤起的记忆终于暂时避开了风暴前缘。
可他没能松懈太久。下一瞬,他仿佛被某个念头抽打了一下,猛地一顿,宛如闪电击中脑海。他将啤酒罐“咚”地一声搁在桌上,几乎是带着惊悸的目光重新端详我。
“张扬!”他像是突然从某场梦中惊醒,“你……你又进化了?!一年多不见,你…你居然能直接把信息塞进我脑子里?!”他食指指向自己的太阳穴,声音发紧,“我记得三年前你还得靠那个AI外设,把脑图影像投成全息粒子,再切片投在空气里!”
“是的。”我点头,回答得很平静,那种平静仿佛不是在叙述事实,而是陈述某种温度、一种长度,或一个自恒星诞生以来就维持不变的自然常数。
“不过,进化的——远不止是大脑单核体。”我的声音宛若正在拆卸层层意义的思维工具,接近无情,也几乎无声,“如果要把我归入定义体系……我现在已经不完全算是传统意义上的人类了。”
李晋一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风推向了记忆的崖边。他一时间没有察觉,我已经再次调动意识,将自己当前的状态压缩打包,一条完整的样本片段由我的大脑向他脑中送出。
那是一段虽无形,却足够将他意识重组的结构序列:
神经骨架经过拓展延展重写;
输入系统由遗传模拟转译为算法映射;
感官模拟网络可覆盖旧人类九十九点九八的所有物理体验;
线性时间感已被拆解为多线程逻辑合理性参数;
我的大脑中关闭了五十二项共情阈值,新增了九十四项系统中立性模块;
而这具身体——自我定义中的“外壳”——仍具备人类的温度、肌肤延展能力、性功能完整保留,但本质已属“生理兼容模拟终端”。
我将它不加注释地,全量压入李晋脑域中,让他自行解码。
几秒钟后,李晋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归类的表情语块。他的肌肉线条碎裂般跳动一下,如系统画面被硬生生塞入一段额外指令,开始其并不适配的解读流程。
然后他爆笑了。
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太荒唐了。
“哈……哈哈……靠……”他猛地掀起了啤酒罐,一口没喝,反倒灌在自己脸上似的清醒一下,“太搞了……小时候大家都说你像个傻逼,说你没心没肺,不知道痛苦,多幸福啊!说你活着没负担,神经带钝——是福气!”
“现在呢?”他神经质地指着我,像遥控器按到了某个讽刺程序,“现在你踩在我们头顶了!你特么居然……成神了?”
他笑着,泪眼都快出来了:“小丑,居然是我们自己啊。还嘲笑过你、暗地里研究你能不能也沦陷,能不能也失败一下,能不能有点跌落…结果你不是没跌,你是压根不在人间。”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握紧空啤酒罐的手逐渐颤抖:“你……你现在已经完全超脱了吗?你连‘人’的感官、情绪、欲望……都可以模拟了?”
“可以。”我答,“所有旧人类的感官体验都可重绘。基本可以与真实无异……但也确实没什么意思了。”
我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液,反光像记忆交叉时的神经电波。
“只保留了一项。”我说,“做爱的能力。”
李晋猛然抬头,先是一脸错愕,然后又爆笑出声:“哈哈哈哈——你这个神明般的复合意识体,还特意保留做爱能力!?你也太离谱了吧?为什么?!”
我看着他。笑意渐褪。
“不是做不到模拟。”我开口,声音却明显低了下来,像是压在某段不愿递出的情绪上,“但我还需要通过这件事,去向白露表达……我最纯粹的爱意。”
语气中并没有多悲伤的色彩,但那一句“不能被替代”,落地时却像是撕开了一层精密的伪装,露出了最深处、最无法触碰的情感核心。
“唔……”李晋没再笑了,眼神温柔下来,“白露啊……她是真的很幸福了。”他顿了一下,试探性地问,“她……最近,在忙什么?”
“唉……”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直堆积到了喉咙。
“可别提了,她也选择休眠了。”我搓了搓额角,“还剐了我一顿,严令我别三天两头的唤醒她。说没要紧事,最多一个月见一次。”
李晋怔住了。他盯着我,仿佛不敢相信。“白露?也……休眠了?”
“过去三个月。”我轻声补充。
空气沉了几秒,然后他爆出一句:“为啥啊?!白露那么善良、那么温柔的人,她能有什么不堪的过去?!用得着靠休眠来逃避吗?”
我看向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像医生面对提问时的温和笃定。
“你问你家李旻,为何选择休眠……你就懂了。”
话音刚落,李晋如遭雷击。他猛地挺身,掌中啤酒罐“咣”一声差点滚落。双眼瞪得发红:“你说……李旻??也……也……”
我点头,面无表情地加了一句:
“你以为你孤独。其实,地球上这么选的人……已经有——二十亿。”
那三个字,我一字一顿地吐出,如锚重落水,撞击心海起涟。
李晋整个人像是被捏住气囊的深潜生物。片刻沉默,他喉头才艰难滚动:“二……二十亿?”
我看着他,语调回归冷静:“让你震惊的,仅仅是数量吗?”
他垂下头。不知是感到羞愧,还是已经力竭。
我补了一句:“……这还只是完成了‘二次全面审判’的人。那些还在排队的,还有四十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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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落地时是中速模式,没有依靠任何缓冲。
解除飞行状态的瞬间,我皮肤还在发紧,像是有一场爆炸刚过去却没带走最后那一阵余波。
南京解压中心的接应节点是开放式的。这里的风不是为人按摩的,是为暴力平权而吹的。
这座机构的招牌名为“南京解压中心”,但真正体验过它功能的人,从不这么称呼它。我们私下常叫它另一个名字:泄愤中心。
它与太原解压中心最核心的区别,不在建筑结构,也不在接待流程,而是内部囚禁的那一批人。
这里关押着的,是旧人类时代——最不可原谅的元凶级存在。
每一个名字,单独拎出来都是【系统影响模型等级:S-】的灾难节点。
我走进楼体时,定位系统已经调出我今日宣泄对象的编号:“党建忠,人类ID:CNS384059165458”。
▍初审记录:
l 前能源部某省级负责人;
l 2027年,绕过国家级AI审核流程,私组意识建模团队,投入约1200亿元资金与黑算力,试图开发无条件服从型超级AI;
l 导致模型持续变异,内容逃逸,最终形成误识別式病毒散播机制;实验室中标注为‘洗脑’的传染病毒泄露、扩散、持续变异;
l 当年该病毒直接或间接造成全球1,1655,0369人死亡,后遗症相关慢性并发人数达12,8839,5746人;
l 全因果触发链总长4,0054个节点;
是“人类自主犯罪史”上鲜有的具有全球尺度集体行为破坏结构的非战争型元凶。
同期,那片省域的卫健委高层则集体提交了恶意“零报告”,并动用不明渠道舆情工具,有意压制传播信息,以求稳定社会——却亲手将溃口内容送进全世界。他们如今也都被关在了这栋楼里。
今天的宣泄方案很简单:
投喂鸟屎,十分钟。
无需任何委婉语言。罪人编号、锁链编码、生理端口、电导响应、投喂量级,全都由我以脑中一条意念链触发。
我不必亲手拿起,也不会真面对他。鸟屎将由中心系统指令执行管道灌入,带着稳定温度、一定厚稠度、与尊严对照的可喷式灌注频率。
讽刺的是,这一程序机制并不含有“复仇”逻辑——它叫“情绪净化”。
普通人眼中接近神祇的我们,其实仍被系统强制保留共情功能全集。
喜怒哀乐、羞惧悲悯——不能关闭,不能延迟。
我们有时还需用到“痛觉可逆”的能力,一边以施害者的视角思考动机,同时也以施害者的身份体会受害者的痛苦。
这是我们的基本技能。这也是我们的生理折磨。
我必须时时承担一段段恶念注入后的痛苦浸泡,而当这些痛苦无处释放时,我只能灌给这群人类曾经的暴君,用鸟屎、毒液、恶臭、碎裂的食物,替我完成破碎重组的心理循环。
这不是道德维护。
这是我不疯掉的方式。
而党建忠,是末位进行“二次审判”的那一档人类。
他的初审早已判明刑期必然超过一万年,也可能超过一亿年。而现在这个时代,根本就不存在“无期徒刑”这种模糊词汇,所有量刑必须精算至最后一秒。
至于这种投喂权限——是他自愿开放的。
系统不能替死亡者进行原谅判定,但还活着的所有受害人,都有权自行选择:原谅或赎回。
泄愤所承载的情绪价值,会被系统换算为一个不可动用的冻结型CZ币账户。受害者可自由选择是否认领赎回额度,从而按照“赎期换算表”同步注销一部分他的刑期。用以表示“我接受你受罚之后才肯释怀一点点”的共识。
当然——前提是有人愿意买账。
双方默认获取了一种“供愤怒者交换怒火为CZ币”的协议:鞭子在你背上落下,才有人赎走你背负的罪。
这是一个残酷且公平的制度。赎回机制对每个人开放,没有人类会被系统认定“无机会赎罪”。
但——多数人根本不会浪费昂贵的CZ币这种高价值资产,去赎一个自己根本不记得、只听说过名的投喂对象。
你越不知名,越没人搭理你吃的那些屎。
无人认领的唯一结果是——屎白吃。
至于普通人利用这种方式进行CZ币的转移也是不现实的,因为投喂时的花费是十分高昂的,可供认领的金额却少得可怜。
所以愿意花如此高额CZ币,来进行“怒意置换”的人群……几乎就只有我们这些每时每刻承受痛苦折磨的人:追溯案件审查官。
我们是这里的主力消费阶层。
因为我们不是从新闻中了解他们的恶,而是——从受害者的一秒一息的颤抖中登录进去的。
并且,我今天选择对党建忠进行泄愤,不是报私仇。
而是因为数千起案件审查过程,他生平累累罪行所衍生扰乱的后果片段,频频穿插在各种受害者的觉知链中。他的影子,是我这一周最活跃的噩梦蝠翼。
“你站那儿,像是还想说点什么?”系统语音问我。
我几乎没开口,脑中念出指令编号:“D-1908001。正式执行。”
鸟屎匀速喷出,覆盖他的双手、食道通道、眼睑反应区、声带落点。
他不躲、不反抗,甚至完成了一个标准主观敬礼的意识动作,表示他仍在“履行道歉规则流程”。
......
对比之下,普通用户来到南京解压中心,还有一种“场景复现型”的泄愤形式。花费美元,而非CZ币,加个人投入时间,交换“情绪发泄快感”。
场景由高仿智能机器人搭建。
目标人物的形象会被3D模拟,再通过“复刻建模算法”生成近似无差的执行体,而游客则可进入其中,参与一次定制化的——梳理、识别、讨伐与惩罚。
不过,此模式下那批历史仿生体并不等同于傻瓜型NPC。
以党建忠这类角色为例,他在模拟场景中是具备极端反审能力——你必须亲手操演、亲自调查,从系统设计的层层迷雾中将他揪出,才能击破逻辑节点,进入处刑权阶段。
这是一场游戏的外壳,但试图恢复的是社会最原始的“睚眦必报本能”。
不过,就算你玩通关,他们所吃下的模拟惩罚,也不会被系统转化计入现实中的司法消耗。
你没花 CZ 币 ——就不准真的赎人。
当然,如果你想在民间自己动手制作一批“党建忠仿生人”来泄愤——那对不起,系统会第一时间拦截。
伦理规定四号、五号、九号合并条款明文禁止:制造任何“具备实际身份映射关系”的类人模型,将被视为绑定伤害意图。
在我眼中,这些机制并不算复杂。难的是理解——我们为何如此执着于用“恨”来确认“公平”。
......
我刚结束泄愤许可,走出控制舱的走廊没几步,一个略带惊讶又有些调侃的声音在耳后追了上来:
“哟,张扬,这咋又来了?你这是钱多还是火气多?”
我停下。
是吴莉莉,同是审查官。
她走路快得像风一样,长发甩出标志性的曲线,然后几步跃前,与我并肩。
“又喂了一顿鸟屎?是哪个倒霉蛋让你介意了?”
我看了她一眼:“党建忠。”
她一愣,然后咧嘴:“好家伙,食材够硬。”
我没回应,只点了下头。她叹了口气,一拍我肩膀:
“你啊,活得就像是钢丝上的人。怎么总是你来动那些最沉重的因果链?你知不知道你隔三差五往南京跑得有多频繁?”她顿了顿,语气突然一转:“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频繁地来这里的?”
我愣住,脚步停了一秒。
那句话下沉的深度比她想象得还要深。就像某个长时间没被碰触的灰色神经突然被敲响,在脑海角落撞出涟漪。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的呼吸停顿了半拍,接着意识向记忆深处一点点追溯。
我想起的不是一个具体日子,也不是情绪崩坏的节点。
我记起的是——Jesus在那之后开始给我发的那一帧帧记忆包。那些“私货”。
那起狗案,那些人类对人类的施害图谱。以及较之更早以前的,不具可比性、不具参考价值的记忆片段。
那些非人性的东西,可能只有当我是五人组一员时,才一起出现在平台推送结构中。
我松开吴莉莉的视线。
不再继续对话。
不是因为她错说了,而是——她说对了。
我重新封闭外部接口,切断了梦露的实时心跳包。
我要在这念头上浮之前,彻底把它从任何脑网捕捉信道里藏好,我需要用“只属于我自己”的那片纯意识防护区,给这件事写下一个盖棺定论并封存:
‘Jesus绝对是在对我单独递话。我得马上找出证据,刻不容缓。’
......
我没有回应吴莉莉的最后一句话,只是点了下头,像是承认,又像是在把话题收住。。
离开南京的升空端口后,我在南亚海上交通环推送中心换乘至高轨道对接平台,十七分钟切入轨外压力密封仓,最终踏上了一艘前往仙女星的中程跃迁飞船。
▍MH-0128(仙女星)
由某位私人资本的星际领主设计,整体结构为“全面还原型乐园星球”,“理想社会投影模拟体”。
地壳气候设为恒温、地貌地表由艺术群体共组,每一寸都是流线雕塑用的模块地衣。
这里是所有非任务状态下的“公共静处”,艺术、感官、意识流设备、感知脱敏舱……联邦不会记录你来这里做了什么。
这正是我要的地方。
离开地球,不是要休息。
而是要远离。
因为我不确定——现在在地面上想“这种事”,是否已被谁知道了。
早在创世那年,五位创世先驱以肉体之脑接入盘古,得到增幅的大脑信号,可周期性动态扫描全人类意识网络。
技术资料虽称该功能仅用于危机筛查,但我看过大脑信号增幅手册,他们的大脑每十分钟就能完整扫描地球全表,包括正在做梦、奔跑、路边发呆、临阶决策的人类。
包括我。
这项野蛮但优雅的审控机制,被描述为“以全知促公正”,但我心里明白,这不过是我们自己制造的天网。
所以,现在不能在地球上思考这件事。
也不能在梦露还访问着盘古接入口的情况下思考——Jesus是在对我……单独传递信号。
一旦我想得太多,那份思考的轨迹就可能落入盘古的扫脑资料中。
我必须离开。
关闭梦露,封存那段简短的思考,开启最基础级的手动自我回调。
......
飞船从洛希界限侧弯跃出之后,一切连接都被切断了。
我确认梦露的静音状态延续至内核,进入“反馈仅做缓冲压缩”的超低功率模式。她听不见我了,或者至少不会主动响应。
我有了一段不会被谁深读的思考时间。
于是,我开始溯源。
▌过去三个月,
我共参与审查 6,252 名受审者。
每一份案件平均包含可追溯记忆片段规模:2.6万 ~ 34万之间。
Jesus共向我提交记忆数据约16.1亿段,一部分为核心判断模型模块所用,一部分是环境补强组、一部分是参考延伸包——但结构中那块我记录为“私货”的区块,大约出现了93次。
我用自研的标签形式称它为:
▍【均为与主罪无直接关联、且内容构图明显涉及人类之间极端残忍行为的记忆集合】。
而且每一次,它都不是以干扰的方式出场,反而是以“合理组块”方式,悄然嵌入Jesus判例建议说明中。
它没有声明。没有变量段标签。
它只是,把容易偷换概念的迫害行为穿插进——各类案件中作为语义线索。
问题是——是不是它只在我进行的审查中,才做。
这是我首先要证据确凿地验证的事。
我不能像数据库那样直接读取记忆。我不是Jesus。但我也不是普通人类。我的大脑经过深度开发,对“感知内存残留的热影区”保持比常人更强的激活潜力。
我不是真的记得那些场景。
我是在“技术清除+片段溢出+记忆覆盖”的节点中,开始按时间顺序一点点逆向复刻。
我以每一个受审者为起点,拼回我曾在他的审查中感知过的全部层级、细节、语义顺序。
我一遍遍地回想那个具体的人、那天的案件内容、Jesus如何注入那段“别的事”进来,这些线索有没有存在逻辑?有没有一致的叠加点?还是,只为诱导我看见它要我看见的“别的部分”?
我不是站在审判席上,而像是在因透水事故死亡的尸堆里找弹头——掀开一块块干冷的伤口,看有没有什么东西曾经是“插进来的”。
这不是回忆。
这是逆写自己曾执行过的审判剧本,只不过剧作者,不是我。
我像一具机器,在试图拆解另一个更大机器留给我的注解词条。
但那是AI的典籍,而我是,它送出那本典籍时,唯一带签名的一张书签纸。
翻开下一章节——也许我会找到它是否真的,只在“我也在场”的联席中,插入了那些画面。
如果结论是“是”,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只知道——那不再只是“Jesus不安分的错乱”。
我还不知道它到底要说什么,
我甚至不确定它是不是有话要说。
可那一段段被嵌进来的画面,那些不属于案件本身,却足以让人抽搐灵魂的记忆包,像是一个又一个按键,被它一根根地敲在我脑子里。
它没有给我结论。
但它让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
这会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
不是一桩私情。不是我被误导。可能是某种——被深藏至今的系统性结构漏洞正在逼近表面。
也许我只是撞对了图腾纹路。
也许,我正踩在世界的真相盲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