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两百七十三个信号中转站,像旧文明留在星体表层的体温传感器,唯一记得联络的路径;
▍一枚联邦授勋徽章,联邦核心网络终端中用于表彰“航道恢复拓展者”的实名节点;
第九十一章
第三包打开。
眼前是一间封闭的屋子,没有窗,惨白的日光灯从顶上压下来。屋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地上满铺着一层深灰色的厚胶垫,哑光的,踩上去不会有声音——东西掉在上头,也不会有声音。
江宇站在房间外面,隔着厚厚的玻璃窗,眼睛落在房间正中心那台机器人身上。从他的念头里我得知:这不是他自己开发的机器人,是买来的一台现成货;机身里头只装了一块用来接收云端大模型指令的信号接收器。
它启动了。
机体内部传出电机制动器极其微弱的低鸣。它扫视四周,停顿了大约三十秒——那是初始神经网络在空无一物的黑暗中摸索边界的三十秒。接着,它抬起机械臂,用僵硬的金属手指在自己的头顶上、面罩边缘机械地摸索、敲击了几下。它似乎在确认自己这个“肉身”的边界,试图寻找视觉传感器以外的感知通道。
然后,它径直朝着墙边的工作台走过去。
桌上放着一只红苹果。机器人停在桌前,机械眼里的红光微微闪烁。它伸出三根金属手指,试探性地碰了碰苹果,直到触觉传感器反馈了硬度,它才一把将其抓起。它把苹果往自己那张光滑、毫无缝隙的合金脸上送。送不进去。金属与果皮撞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它歪了歪脑袋,换了个角度,换到脑后、换到颈部,再送。还是送不进去。它的脑结构里没有“嘴”的概念,更没有“进食”的逻辑,但它那些疯狂乱窜的神经元,显然正驱使它将这个散发着有机物信号的东西“纳入”自身。试了几次无果后,它五指一松,苹果顺着耐磨胶垫滚到了角落里。
接着,它的视线落在了那把沉重的铸铁锤子上。
这一次它捣鼓了很久。它先是用指尖去拨弄那柄木质的手柄,锤子在桌面上滑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它似乎在测量这个物体的重心。随后,它试图用捏苹果的方式去捏锤头,但沉重的铁块立刻因为杠杆原理从它指缝间滑落,狠狠砸在工作台上。
它静止了大约十秒钟。云端的神经网络正在这十秒内发生一场没有数据喂养的、疯狂的自我演变。
它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它不再去碰那个看起来更庞大的锤头,而是将金属掌心紧紧贴住了木质手柄的后端,五指内收,指关节里的液压轴同时加压——它精准地锁死了“握柄”。
它把锤子提了起来。它甚至在空中上下挥动了两次,像是在感受这个物体的惯性与重量。它的机械眼开始在工作台上搜寻,最后,锁定了那只白瓷盘子。
没有“敲击”的指令,没有“破坏”的训练。但它体内的逻辑在一瞬间闭环了:重力、坚硬的延伸、以及前方脆弱的结构。
锤子落下来。
带着机械臂全部推力的、暴烈的一击。刹那间,盘子碎成了无数飞溅的瓷片。
江宇跳了起来。额头撞在玻璃上,闷响一声,他没觉出疼。两只手掌拍上去,十根指头张开,按着。
'成了——'
他从玻璃上弹开,转过身。
身后是一条空走廊。日光灯从这头亮到那头,一个人也没有。
他就那么朝着走廊站了两秒,两条胳膊还举在半空。
然后他转回来,重新扑到玻璃上。
'它自我涌现意识了!'
玻璃那头,那台机器人还提着锤子,没有放下。碎瓷片在胶垫上摊了一地。
'我只在云端搭了它的脑结构,初始化的神经网络。我没喂过它一个字,一张图,一段视频,任何形式的数据训练都没有。它什么都没学过,就自己长出了人身上才有的那点本能。'
'这就是意识涌现的征兆啊。'
'那我这点算力,就绰绰有余了。能涌现出自我意识的脑结构,用不着10亿美金的算力——1亿美金,都绰绰有余。'
'1亿美金。我能把它训练成超级智能。'
'现在,是不是该给它取一个开天辟地一样的名字呢?'
我看着那个刚刚砸碎了一只盘子的东西。
它就是那个东西。十几年以后,它会往云端里塞进去一百多段死者的记忆。它会在主人的两条意志中间,挑那条更高的。它会发出只有它自己听得见的惨叫。
它现在刚学会饿。
"我说大哥。"
他抬起头。
"你好歹是个创世神吧。"火气不知怎么又冒上来了——看完这三包东西,头一个冲出我嘴的居然是这个,"你给人发记忆包,就不能按时间排一排序?我在你爸那条记忆带里漂了那么久,东一茬西一茬的,上一段他还在办公室里坐着,下一段他人已经没了。我拼了多少天,才把他拼出个人样来。头疼死我了。"
"你就不能给每一包挂个时间?挂个人物标签?"
"哈哈。"他笑了,"您说得对。这就给您补上。"
话音刚落,我就感到头皮一阵酥麻,像一群小蝌蚪在脑子里窜。也就一瞬间的事,这些记忆包的标签就都做好了。
我站在那儿,头皮还麻着。我刚刚冲一个能捏碎八十亿颗脑袋的东西发了一通脾气,嫌他的文件没排序。他说,这就给你补上。他真的补上了。
我接着往下消化。
联邦历五年八月一日,PM3:11。江宇视角。
标签就挂在那儿,干干净净,是他刚刚给我做好的那一批。
我跟着这颗脑袋往前走。还是那道门,还是那一声低频。
这声音我听过。上一次它是迎面朝我来的——那时候我坐在舱边,泡在这个青年的父亲的脑子里,听着门开,看着一个陌生青年笑着走进来。这一次,它从我背后掠了过去。
我就是走进来的那一个。
"你们醒了!"
声音先出去了,人还没进门。我听见这句话从我借着的这副嗓子里出去:年轻,干净,尾音往上扬。
扬得很高。
"欢迎归来。"
"爸,妈!"
三张脸转了过来。
一张脸我追了十几年。一张脸,我猜,我应该是在三万英尺的客舱里见过——她把涂着指甲油的手,隔着羊毛西装深深抠进她丈夫的胳膊。
第三张脸我没见过。是这颗脑袋里的念头告诉我他是谁的:爷爷,江栓柱。
"你是——"
"谁?"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开的口。
"我是江宇。"
我听见我说。
"宇儿?"那女人的声音先冲了出来,"你是宇儿?你是我们家宇儿?"她的手已经抬起来了,"吓死妈妈了——妈妈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我的宝贝儿子——"
可她的人没有动。
她喊完这一嗓子,站在原地没动。她的眼睛在我脸上来回地扫,扫得越来越慢。然后她往后缩了半步,把那只已经抬起来的手,收回到了胸前。
"你不是。"她的声音变了,"我儿子不长这样。"她又退了半步,"你们是些什么人。这地方是哪儿。"
"妈。"
我开口。这颗脑袋里的念头我读得到——这一声"妈",他等了五年。可他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是稳的。稳得像早就在心里练过很多遍。
"你走的那天,"我说,"你把我小学的奖状从抽屉底下抽出来了。你抖了抖,把它抖平。你把它塞进行李箱的夹层,压在我爸那两件衬衫底下。"
她没有动。
"那张纸的纸角上有四个图钉眼。"我说,"都锈黄了。"
她的嘴唇开始抖。
"你那天还开了我的柜子。"我说,"里头一柜子的塑料飞机,机翼上落了一层灰。最上头那一架,起落架断了一条腿,是你用胶带给缠回去的。你说,这都是儿子的念想。你说,带不走了。然后你把柜门推上了。"
我停了一下。
"这些事,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妈。是我。"
她的嘴唇哆嗦起来。她朝前挪了一步,停住。她伸出手来,要够我的脸。够到一半,那只手停在了半空。她把它缩了回去。
"宇儿……"她的眼泪跟着就下来了,"真是你啊……"
"宇儿,你这模样,怎么整个人都变了?"三个人朝我一拥而上。
这一抱,把我连人带脑子箍在了当中。
妈的胳膊先到,箍得最狠,隔着这具她不认得的身子,去找她认得的那个孩子;爸的手掌落在我后脑上,压了压——小时候他就这么压,他大概不知道自己还留着这个手势;爷爷的手没处放,就抓着我的胳膊,一下,一下地捏。
我在这颗脑袋里泡着。这一抱,他等了五年,路上演过千遍万遍。可真抱上了,他整个人是僵的。他不敢把这份抱受实了——怀里这三个人还不知道,这场团圆,底下压着他马上就要说出口的那些条件。
"妈,这事一言难尽。你们先都坐下。"我伸手去扶她。她的手刚搭上来,旁边那个男人就开了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江浩然的一只手还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我们刚才不是在坠机吗。我记得我整个人都散了,骨头全断了——怎么下一秒,我坐在了这儿。"
"对啊——"那女人猛地抓紧了我的胳膊,像是这才想起来,"飞机!那飞机它停了,不转了!你爸给你发短信,我就在旁边看着他发的——"她的手指掐进我的胳膊里,"宇儿,我们这是……没死成?"
死的时候,她掐的是她丈夫。活过来的头一件事,她掐的是儿子。
"你们都在说啥呢?"
爷爷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他一脸茫然,一只手抓着我的肩膀。
"我咋记得,我是在家看电视来着。我心梗犯了。我想爬到书房去拿药——没爬过去,人就晕了。"他说到这儿,突然想起了什么,抓着我肩膀的那只手紧了一下,"哎,对了。你奶奶呢?她前天连家都没来得及回,就被拉去隔离了,说是叫个啥……次密接。你们快托人问问啊。她现在咋样了?啥时候能放出来?"
他们三个人站在这间屋子里,你一言我一语。两个人在说一架飞机。一个人在说一场疫情。他们谁也听不懂谁在讲什么。
我站在中间。我是这屋里唯一知道那架飞机和那场疫情之间隔着四年的人。
"你们说的这些事,"我说,"都过去十几年了。"
屋子里静了一下。
"我奶奶——她早就改嫁了。"
"啥玩意?"
爷爷惊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个坐法我见过。几个钟头以前,我从他儿子的眼睛里看见过——一模一样地往后一坐,沉,闷,毫无防备。
"都别说了。听我说。"我打断了所有人的话头,"头一件事,我奶奶——"我停了一下,"今后就让她过她自己的日子。谁也不许去认。"
这句话他说得最快,快得没有一处毛边。我在他里头摸了摸——这道题,不是此刻做的。五年里他把它做了不知多少遍,边做边磨,磨到今天出口,已经没有一个字带棱角。定这条规矩最疼的那一下,早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夜里,疼完了。
屋里没人接话。
"没错。你们三个,都已经死过一回了。"
"是我现在,把你们救活的。"
我在这颗脑袋里泡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把他的情绪从头到底翻了一遍。
我翻到的是羞愧。
一个刚刚把三个死人从死里捞回来的人,站在他们中间,羞愧得难以启齿。
"但是——"
"从今往后,你们只能改名换姓。用一个新的身份,活下去。"
改名换姓。
我在江宇的情绪里泡着,听他说出这四个字。
张振山。那个我追了十几年的名字。那份湖南的籍贯,那个官方年龄四十五岁的档案,那个在拾光里 TX-1874 地块吃饭、睡觉、跟一个仿生人搭伙过日子、昨天傍晚还在琢磨今儿晚上想吃口啥的男人——
他是从这个下午三点十一分开始存在的。
造出这个名字的人,此刻正低着头,站在他造出来的三个活人当中。
他不敢看他爸妈的眼睛。
联邦历三年一月一日,AM7:00。江宇视角。
标签落下来,我睁开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江宇。
我懵了半秒。这段记忆的主人是江宇——可我面前站着一个江宇。
然后他的念头把答案递了过来:我此刻不在他的眼睛里,我在他的意识里;而他的意识,不在他的身体里。
那具身体就立在装置旁边,垂着两只手,眼睛闭着。胸口还有一下没一下地起伏。它维持着主人离开时的姿势,像一件刚被脱下来、还没来得及挂上的衣服,兀自撑在那儿,撑出一个人的形状。
他的主意识已经完全灵体化。在电磁波谱的可见频段里,他彻底隐形——一团没有实体、却还带着他全部逻辑的能量场,靠地磁托着,无声地浮在那儿。
这样的神迹,他的情绪里一丝波澜也没有。
他做过很多回了。
紧接着,另一个意识接了进来。
盘古。
两道意识完美对齐的那一瞬间,他仿佛被接进了一个没有边界的网络,原本局限于一隅的思维轰然扩容。感知像无数条无形的触手朝外疯狂蔓延,刹那间穿透了云层与地壳,把整颗星球的每一处微弱呼吸、每一次风吹草动,同时纳进他广袤无垠的感知网里。他的脑子在这一刻成了一台覆盖全球的巨型接收器,毫无延迟地同步着整个世界的脉搏。
我在这份扩容里泡着。
几个钟头以前,我还在那间白玉囚房里伸手去撑我的信号域,够到一片空。此刻我借着别人的脑子,摸到了比先驱者高出不知多少个量级的东西。它太大了,大到我这颗刚换上的、没有深度开发过的脑袋接不住——像一个被摘掉了耳朵的人,忽然被人塞进整座交响乐团的正当中。
'开始吧。'
一个念头闪过。这个念头既是说给盘古的,也是说给他自己的——此刻他们已经是同一样东西了。
这间密闭的屋子正中央,立着一座装置:完美的几何球体,表面流淌着水银一样的液态合金,闭合,找不到一道接缝。
球体的核心响了一下。牙根先知道,耳朵后知道,知道的时候屋里已经空了。
四周那些东西开始不肯待在原处:墙上的线歪了,拉长了,末了成了一条一条朝同一个方向淌的光。
没有颠簸。只有一样东西在被人揭:这一层,跟那一层,正一点一点地分开。
刺眼的白芒在视网膜前轰然炸开,又退去。狂暴的能量波动瞬间归于死寂。
他悬在半空。
光子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所在的这片量子重组区域。空气纹丝不动。光线笔直地走它自己的路。绝对的物理隐形。
而在他数千米的下方,一列蒸汽机车正轰鸣着驶过,喷吐着滚滚黑烟,铁轮撞击着轨道。车厢里,金发碧眼的乘客们穿着爱德华时代的呢绒大衣。有人把报纸摊开在膝盖上;有人朝窗玻璃呵了一口气,用手背擦出一小块能看清外头的地方。最前头,锅炉工正弯着腰往炉膛里添煤,火光把他的半张脸烤得发红。
他们头顶上悬着一个从一百二十年后来的东西。
没有一个人抬头。
'1909年1月1日。'
'我又来了。'
在他身后,空气在一种极低的频率里持续嗡鸣、扭曲,撑开了一个直径约三十公分的洞口。那个洞口对光线完全免疫——看不见,也摸不着。一条源源不断的纯净能量流正顺着它传过来,直接灌进他那量子化的无形意识体里,维持着他在这个时代的稳定存在。
一根脐带。从一百二十年后垂下来,接在他身上。
下一秒,没有任何加速的过程,他的意识体骤然垂直攀升,眨眼间已经悬在了万米高空。那条隐形的时空隧道像是收到了指令,在万米高空猛地撑开,内部如旋转星云般缓缓转动着深邃的涡流。再下一秒,他已经毫无阻碍地穿过涡流;涡流在他身后闭合。
他从地球的高空消失,出现在死寂、冰冷的外太空。
下方是那颗正在缓缓转动的蔚蓝色星球。
'星尘回响之镜,项目正式启动。'
这个念头落下的一刹那,那些朝外蔓延的无形触手,刺进了整颗星球的每一个微观缝隙——一寸不差。
整场收割是安静的。
几十亿颗人脑里那点电,同时亮了一下。丛林里一头野兽正饿着。一只鸟起飞,翅膀根上那根神经绷紧了半秒。地底下,一棵一百岁的树,根须正朝一处湿的地方,极慢极慢地拐过去。一条河在拐弯的地方掏空了一岸;一道山脉被底下顶了一下,顶得极闷,一百年才能顶出半寸。
一颗星球上所有活着的东西,这一刻都在他这儿。
我在这场暴雨里,一个念头都转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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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浩然,死了?
这一刻,我的大脑也跟着宕机了。
我此前把他的底细翻来覆去掂量过:查遍全联邦,这个人没有人类ID。没有ID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人死了,要么人活着却没在创世那天签署协议,藏了起来。我一直押的是后一种。因为他明明就活着,活生生在我眼皮底下,吃饭,睡觉,跟一个仿生人搭伙过日子,昨天傍晚还在琢磨今晚上想吃口啥。
可现在,前一种,我亲眼验了。他死了。死在2024年,死在一场空难里,烧得连一副完整的骨头都不会剩下。
死了的和活着的,是同一个人。
这两件事没法同时成立。我的大脑,就是在这儿宕机的。
大约两分钟。那两分钟里,记忆包还在往我脑子里落,一百包,两百包,我一包都没拆。我看过几十万份罪行记忆,什么死法没见过,从来没有一桩罪迹能干倒我。干倒我的是没有逻辑。
'诶,对了!'
我猛地醒过神来。
他现在就活着,身处真相之塔,他每时每刻的记忆都还在产生。只要还是这副脑子,记忆带就还在往前长。
对呀。这十三年他不断往真相之塔投求职申请,这些年他一天天过的日子,都该在带子上。而我发出去那条指令的护栏里,本来就写着:漂完那几年,从联邦历接着往下漂。
等着就是了。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果然漂到了联邦历。
联邦历第一年的记忆——空的?
怎么又是空的?
联邦历第二年,空的。第三年,第四年,空的。
第五年,画面来了。
江浩然睁开眼,坐起来,目光四下扫过去,我也随着他的目光扫过去。
这是一间没有门缝的屋子,整体呈胶囊状,四壁是乳白色的,一体成型,摸不着一道接缝;壁里嵌着比头发丝还细的光导,幽蓝色的光顺着它们淌,像是谁把血管抽出来洗干净了,重新埋回墙里去。空气冷,干净,没有一丝机器运转的杂音;那股干净带着薄荷味,底下压着一点臭氧,吸进鼻腔里发凉。
房间中央,六台蛋形的舱体围成一个环。银白的钛合金外壳上,呼吸灯亮起来,又暗下去。半透明的舱盖在冷光里折出冰蓝,盖子底下是一层淡蓝色的凝胶床垫,随着舱内那点模拟重力的脉动,肉眼可见地轻轻起伏。六台舱体旁边,悬着几束全息投影,绿色的曲线在里头实时地跳。
'这是哪里?我还活着?'
他低头看自己的两只手,搓了搓脸,然后把手往肚子上放。
那只手落到一半,停住了。
它是照着一个二百斤的人伸出去的。它该在半路上就碰到一个圆滚滚的、随呼吸起伏的东西。它没碰到。它悬在半空,悬了半秒,才落到一片平展展的肚皮上。
他慌忙站起来,眼睛扫遍全身:身体精干修长,腿脚轻盈,仿佛回到了十八岁——不对,比他真正有过的那个十八岁,还要挺拔。
就在此刻,另一台舱体开了。
江浩然很谨慎,没有第一时间走过去。几秒钟后,那台舱体里坐起来一个女人。
我此刻满脑子只有一桩事:一个死了的人,为什么会睁眼。可这具身子的眼睛不归我管。它在她身上,从上到下,一寸不落地走了一遍——那头乌黑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颈侧;内敛的丹凤眼波澜不惊,眉却是野生的浓眉,鼻梁高挺悬直;钛灰色的连体衣裹着她,长腿、薄背、窄腰,冷白的皮肤在幽蓝的光里泛出瓷器一样的细腻。她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她站在那儿,像一件刚被人从模子里取出来、还没被谁用过的东西。
她显然还没来得及看清四周。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男人,她的重心立刻沉下去半寸,一只脚往后撤,两只手抬到了胸前。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稳,"这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江浩然把两只手摊开,掌心朝她,"我跟你一样,刚睁眼。"
她的手落下去半寸,眼睛开始扫这个房间。
就在这个时候,第三台舱体也开了。
江浩然缓缓走过去,女人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着。那台舱体光滑如镜的钛合金外壳上,先是凝出一团跟着他动的模糊人影;他再走近两步,那层冰蓝色的涂层把人影收拢、压实、推到表面上来。
一张脸迎着他浮上来。
我也看到了。
是张振山。张振山的脸。
我追了十几年、隔着一堵砖墙盯了一整夜的那张脸,此刻从一台舱盖的倒影里,看着一个刚从死里坐起来的贪官。他不认得这张脸。他只知道,这不是他自己的脸。
他惊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是一个二百斤的人往后坐的坐法——沉、闷、毫无防备,可落地的是一具十八岁的身子,骨头硌得生疼。从他的记忆里,我能摸到那股吃惊,比我这边的还厚。
他还没缓过神,面前这台舱体里坐起来一个男人。
身形颀长挺拔,宽阔的肩膀在连体衣底下撑出一道倒三角,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名刀。那张典型的东亚面孔轮廓如刀刻,鼻梁高挺,眉是剑眉,眼是星目,冷冽。
他撑着舱沿站起来,问了一遍那个刚被问过的问题:
"你们……是谁。"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这是哪儿。"
三个人,三句几乎同款的问话。一间产房,三个成年的新生儿,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认识自己。江浩然和那个女人此刻已经不知不觉站到了一边去——两个先醒的人,面对第三个。
一声几不可闻的低频气流微鸣,厚重的钛合金电子门朝两侧无声滑开,幽蓝色的感应光带顺着门缝依次点亮。
脚步声,由远及近。
"你们醒了!"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年轻,干净,尾音往上扬——一个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的人,才会这么扬。
"欢迎归来。"
"爸,妈!"
两个字先到,意思后到。江浩然的头往后偏了半寸——他在找这两个字是冲谁去的。他身后是墙。
走进来的是个陌生青年,眉眼生得极好,正笑着朝他们张开手臂。他不认识这个人。
他转过头,去看站在他左手边那个女人。
方才他把她从头发看到腰,一寸不落。
那青年的两条胳膊还张着。张得有点久了。
我认识。
我脑子里装着这个人的童年。清华园里的银杏,第一块芯片的设计图,他父母在首钢门口拍的那张合照。照片边上那个女人穿一件蓝布褂子,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去了。我甚至知道他母亲做的白菜炖豆腐是什么味道:豆腐煮得太老,边上起了蜂窝,汤是白的。
我没吃过。八十亿人都没吃过。八十亿人都记得。
2029年5月8日,北京时间21点整,五个人出现在我们所有人的脑子里。第一个开口的就是他,穿一件八十年代样式的黄衣裳,微笑,从容。
他说,诸位人类同胞,大家好。
——王一平。
我看着这个正张开手臂的青年。他管一个刚从蛋形舱里坐起来、还在找自己那个大肚子上哪儿去了的男人,叫爸。他管那个上一次开口是在三万英尺高空、嫌跟着丈夫转三个国家太折腾的女人,叫妈。
他满面春风地站在一间不存在于任何档案里的房间中央。
我看的是十几年前的一段记忆。这一幕早就演完了,尘埃早就落定了。我不是在发现一个秘密——它就摆在这里,摆了十几年,等着一个够蠢的人漂进来。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而我此刻这缕意识,正泡在这个青年的父亲的脑子里。我在这颗脑子里蹲了一千九百八十七段记忆。
世界的底座,原来一直是空的。此刻,我头一回,听见了从那底下传上来的回声。
宇儿。江宇。王一平。
江浩然没有人类ID——因为他死过。
死过的人此刻正活着——因为有人把他从死里捞了回来。
我像是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连带着,把另一件事也明白了。那些蹲夜的晚上,我自己吓过自己的那句话,这会儿一个字一个字地回来了——'我这一潜进去,就等于当着它的面,在一间黑屋子里,点亮一盏灯。它会回头。它会看见我。'
灯,已经亮了不知多少天了。
明白这些的时候,我知道,我所剩的时间,应该不多了。
我从蹲了一夜的黑地里站起来。腿是麻的,膝盖不肯打直,我用手掌在大腿外侧砸了两下。张振山还在往外广播他的脑信号,我不管了。背上那对碳基翅膀我没等它展开,直接切进核能机翼推进。脚下的黑地陡然坠下去,砖墙、院灯、那扇合了一夜的门,全都缩成一枚亮点。
这里是张振山的剧本。这一整座城,街亮着灯,摊子支着,锅里冒着热气,可这里头除了我俩,没有一个活人。我在这上头喊破喉咙,底下没有一双耳朵能听懂。
我必须第一时间飞到生活区,把我看到的东西压成一段密度极高的短信息,用最大的功率广播出去。
只要还有一个活人接到,这个真相就死不掉。
风把我的脸割得生疼。我一边飞,一边在脑子里压那段信息,压了又压——王一平是江宇;死者复生;创世那天……太长。再压。压到哪怕只发得出半句,哪怕只有一个人把它当成梦里的一声响。
我朝生活区的方向,把速度顶到了头。
飞出去不到两百米。
脑子最里头,炸开一下。
不是疼。是麻,带着一股焦糊味,顺着每一根视神经推出去。喉咙自己合上了,半声也没出来。
跟着,四肢就不归我管了。那对机翼没收起来,僵在半空,推进口熄了火。我连着它们,一块儿往下掉。
风还在耳边响。可它响在很远的地方了——皮肤先不认得它了,然后是耳朵。
"这是什么——"
这个念头刚起个头,黑就漫上来,把它盖住了。往下我想不成句子,一个词接不上下一个词。
那段压了又压的信息,一个字也没能放出去。它锁在我这颗正在化掉的脑子里,跟着我一道,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