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负债五十万到坐拥千万家产,我整整用了十二年的时间赴黑南的创业史》,作者雄赴弹指间。

那年月,东北御寒就靠棉衣,直到皮货的盛行才有所改观,于是各式各样的皮夹克、皮大衣,外带着各种动物毛领就涌进了东北的市场。
在当时而言,这些都是紧俏货,也是稀罕货,在寒冷的冬日能够套上一件皮衣,那绝对是又抗风寒又体面,甭管是男女老小,谁家也都能获得出一两月的工资去买上一件。
母亲看准了这个商机,拿着全部的家当鸭子上去。
那时候母亲所在的百货大楼只有几家在经营皮货买卖,基本上都是在省会城市哈尔滨拿货,母亲却见走偏锋,直奔了辽宁西流。
她找了一家皮货加工厂,让加工厂定做了一大批皮夹克、皮大衣,这些皮货的款式都颇为新颖,皮质上乘,价格又比哈尔滨工货便宜了一多半,其竞争力是可想而知的。
很快,母亲的皮货买卖就捞到了第一桶金。
临近年关的时候,她已经承包了百货大楼近二十节的柜台,就连卖货的营业员都请了十多个。
那时候正逢寒假,我也被叫去百货大楼里帮忙,主要就是四处看管下皮货的丢失,因为每天是皮买皮的顾客太多了,可以说是从早忙到晚,所以总会被一些动歪脑筋的顾客给顺手牵羊了。
可尽管如此,每天的皮货还是会有丢失。
我还记得那时候每天母亲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数钞票,她鼓鼓的皮兜里总会装满了百元大票,平均每天的卖货款都能有十几万,过年的时候一天的卖货款还能超过二十万。
所以我打那时起就养成了一个喜好数钞票的习惯,趁父母不注意的时候,我还会偷偷地往衣袖里面藏上两张,留作自己的私房钱。
母亲靠皮货赚了多少钱我很难统计,总之第二年我们全家就搬到了市中心的新楼盘,按照当时的市值,这套一百多平米的集体供暖房少说也要二十万。
此外,母亲还买了一台车,黑色的桑塔纳,特意请了司机,早晚负责接送我上学,白天就跟着母亲去商场。
那年月还是九十年代,还没有私家车的概念。
满街上跑的除了一种叫做大头鞋的两项出租车外,基本上就是各企业机关领导所乘坐的公车了,以至于学校的同学们都把我给误认成大官家的孩子。
其实,我心里最清楚自己,小老百姓家庭而已。
富裕后的家庭生活水平直线攀高。
父亲从抽两元钱一包的大清牌香烟改成了红塔山,以前顿顿喝的散装白酒也变成了瓶装的品牌酒,动辄就去参与千百元一局的麻将牌酒,每一场的输赢都在万元左右。
我以前上学的时候,每天的伙食费和零花钱就只有两元钱,自从母亲下海经商后,我兜里基本上每天都是装满了百元大钞,这些钱中有母亲给的零花钱,有父亲赌赢后给的赏钱,还有我从父母亲衣兜里顺手牵羊来的钱。
好在那个时候父母的衣兜里钱多得没数,我每次也只是掏上一两张,所以这种小偷小摸的行为从来都没有被父母带到过。
人一旦有了钱就会有想法,就会有欲望,从来就不分年纪大小。
于是我变得不安分了,学习对于我来说不会再有吸引力了。
那年月跟我有着一样想法的穷孩子也很多,所以很快他们都加入了我的行列,而我则成为了这群孩子的头,在他们之间我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尊重和推崇。
但是我心里明白,这一切都来源于我的优越感,这份优越感很纯粹,就是一份用着母亲血汗钱所堆砌出来的虚荣。
很快,我的小团体就发展到了十几人,被一群小伙伴们众星捧月的感觉实在是好到了极点。
我乐得混在其中15和6.也乐得替他们买单。
那年月,娱乐项目远没有现在的丰富,但也足够让我们去消遣和放纵了。
当时游戏厅的游戏币大概是一元钱八枚,例如一些经典的游戏,《九十五格斗王》《街头霸王》《三国志》,我基本上一个游戏币都能打通关。
录像厅的门票应该是两元一张,循环场,整天都放一些打打杀杀的老电影,偶尔还会放一些低俗的色情片,常常看得我提心吊胆,既激动又担心,生怕被突袭检查的警察带到局子里面去。
在当时,不单单是男孩不愿意学习,很多女孩也都很叛逆,她们对书本不感兴趣,反倒对我们这样的逃学生情有独钟,于是她们也加入了我们的队伍,总是陪伴着我们,出没在各个大小的汉兵场内。
在那年月,划汉兵是一项很时髦的娱乐项目,五元钱就可以租上一双汉兵鞋,随便你划到大小腿抽筋也都没人撵你。
其中划得好的男孩会招揽很多漂亮女孩的目光,就算是划得不好的男孩也能成绩拉一拉女孩的小手,正可谓是一项强身健体,勾美达哥的实惠运动。
父母说干就干,百货大楼的柜台能转租的就转租出去,转租不掉的干脆就送了人,连同一些积压的货品也都低价处理了。
按照他们当初的预算,做这样一家精资料加工厂,租赁厂房,购买定做各种机器,收购原料的费用,再加上所需的流动资金,至少需要三百万的资金投入,这对于当时我们家的经济状况而言,无疑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尽管如此,父母也都硬着头皮顶上去了,他们把两套房产和一辆汽车做了抵押贷款,又从亲朋好友的手中借来了五十万,总算是凑齐了这笔半厂所需的资金。
看到这里,很多朋友会想我的父母太不踏实,把这样一笔巨款砸到加工行业中去,但我自始至终都理解他们,如果是我,相信我也会做出这个相同的决定。
要知道,当时外贸公司给加工厂的精资料包价是六百八十美元一吨,而加工厂一吨精资料的实际加工成本才一千五百元人民币,按照设备的正常运转,一个加工厂一天至少可以生产三十吨的精资料,这简直要比抢钱还要容易得多。
在这种高额利润面前,我想没有几个人会不动心。
随着操厂一天天的加工,仓库里的成品货也越堆越多,望着这上百吨的货品,我就如同在瞧着一堆堆诱人的钞票。
但是父母却不急着将这批货品出手,一个是临近年关,火车车批申请很难,另一个原因就是市场的前景一片光明,外贸公司为了最大程度上的收购货源,一口气将原定一吨六百八十美元的价位提升到了七百二十美元一吨,凭空一吨让加工厂就多出了近三百元的利润。
于是父母按捺住喜悦的心情,因为他们相信这个价位还会攀高。
事实证明,父母的眼光是正确的,只可惜有些突然的变故是常人所意想不到的。
从那时起,我就学会了一个道理:钱只有踏踏实实地揣在自己的兜里,那才真正是属于自己的。
至于自己觉得能够手拿把攥住但还在别人腰包里的钱,即便它无限地接近自己,那也都不是自己的,因为这个世界最多的就是变故——意料内的变故,意料外的变故,莫名的变故,毫无道理可言的变故,任何一个变故都能让人失算,而这些都是让人无力改变的。
大概就是父母的教训太惨痛,使得我养成了一个谨小慎微的习惯。
在我的创业过程中,我很少冒着风险去捞金,即使是最踏实的项目,我也都不会倾尽全力,我始终会做好最坏的打算,永远都会给自己存储一份能够二次创业的资本。
股市牛市那一年,我也买了不少的股票,基本上每股都是涨了一些就抛,从来都不会冒着风险去死磕。
生意上的伙伴对我的评价是能力足,但魄力弱,对此我无所谓。
我觉得在沉浮的商海里,最重要的就是一个“稳”字。
说实话,经商的钱赚得快,散得也快,毕竟运气不回,永远宠幸一个人,如果失败一次,那就是生死攸关的要命事,倘若想要商海中生存得久一些,那就必须要学会稳。
我曾经有一个生意场上的朋友,在股市牛市的那一年他高歌猛进,狠狠地捞离大票,与他相比我那一年赚的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很多商界的老前辈都很看好他,甚至觉得我即使再拼搏一辈子也都很难达到他的高度。
对于这件事,我只是笑笑了事,但在心里却不认可,因为我了解他这种人——魄力十足,敢想敢干,善于把握住机遇,但是这种人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过于自信自己的魄力,凡事都有押宝的心态,并相信自己的运气,随时随地都敢孤注一掷,从来都不给自己留后路,只有等到错误发生的时候,他才会猛然顿悟:原来是自己把自己给逼上了绝路。
过年以后,仓库里积压了大概三百吨的成品货,父母也开始申请火车货运,准备往大连的外贸公司发货。
他们倒不是怕夜长梦多,而是实实在在的没有周转资金了。
收购原料勉强还可以给熟悉的草贩子打上一些白条,但是工人们的工资确实欠不得,农民兄弟的心都很齐,说罢工就罢工,说停产就停产,根本就惹不得,所以他们逼得父母很不情愿地把成品货出手了。
原本父母还想再拖上一拖,争取把每吨成品货的利润最大化,现在看来,这就是个糟糕透顶的打算。
父母好不容易才把火车货运调度搞定,可就在装车的前一天,一个噩耗降临了——之前父母签订收购协议的外贸公司突然通知,所有货品都临时取消发运,因为小日本的海关要针对进口的饲料类突袭检查,并会陆续出台一系列相应的规范措施。
接到这个消息的当天,父母就有些傻了眼,隐隐约约中就有一种不祥的预兆。
但是他们还有希望,而这份希望就是支撑着他们的强大内心。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从冰雪融化到春暖花开,从炎炎夏日到淡淡秋风,在这长达半年的时间里,父亲等白了头发,母亲等出了皱纹,而我在这一年的夏天也参加了中考。
我想我会永远的记得那一年,对我们一家三口而言,每一月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是一种莫大的折磨。
就如同是在等待着命运的宣判一般。
死亡之中必定会留有一线生机,这就是陪伴我们当年的真实童话。
我们如此的安慰着自己,也如此的安慰着彼此。
我的中考很顺利,分数不高,但足以升学。
这是那一年让我为数不多的欣慰事。
我本想用这件喜事来冲刷掉一些笼罩在家庭上的阴霾,却万万没有想到,阴霾已经彻彻底底的盯上了我的家庭。
父母对于我的升学没有任何的喜悦,甚至给他们带去了更多的烦恼,因为此时的他们根本供不起我了,就连那几百元的学费都能逼得他们捉襟见肘,为此他们很汗颜,我也很汗颜。
父母的理由很充分,充分到让我毫无任何的怨言。
其实那时候的我对于上学已经没有太大的兴趣了,但我心里仍旧会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
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可以混到一纸文凭,也曾想过会中途放弃掉学业,但万万没有想到会如此早的放弃,而放弃的理由竟然是窘迫。
折服了大半年的外贸公司终于传来了讯息——外国的海关对于中国的精资料出口也出台了明确的规范措施,以往精资料出口的包装、尺寸、包装均已作废,必须严格按照新的规范措施生产出口。
对于我们一家三口而言,这无疑是一个晴天霹雳,因为这意味着我们堆摆在仓库中的几百吨精资料都变成了废品,而先前购置的上百万的机器设备也都变成了废铁。
俗话说,无路偏逢连夜雨,当年的我们家就是如此的悲催和倒霉。
想要重新投入生产,让工厂运营,就必须得改良原有的机器设备,其改装费用就需要近百万元的投入,这无异于重新订购一批新型号的机器设备。
父母第一次投产的时候已经戒变了亲朋好友,面对着近百万的资金缺口,他们实在无能为力了,想要翻身那简直是比登天还要难。
在这种急火攻心的窘境中,父亲终于病倒了,强大的压力迫使他患发了脑出血,被送到了医院紧急抢救。
父亲这一辈子没有志向,甘于平庸,但却是一个不打折扣的好人。
人常说好人好命,或许就是这个道理。
就连医生都很感叹:脑出血分为颅内和颅外两种,一般颅外的脑出血就已经很严重了,而父亲恰巧是颅内出血两毫升,正常情况下颅内出血的病人大部分都会导致死亡,即使保住一条命也会留下一些后遗症,但父亲出院后却恢复了往常的健康,不得不说这应该就是上天的一种恩宠了。
当父亲病倒的一刹那,我和母亲顿时就有一种天涯下来的感觉,那种感觉很无助,同时又很绝望。
为了凑齐父亲的医药费,母亲发疯一般的打电话给亲朋好友。
那是正值医院给病床上的父亲下病危通知单,能不能抢救的过来都是个未知数,可是肯伸出援手的亲朋好友寥寥无几。
他们的冷漠让母亲很寒心,因为母亲富裕的时候曾是那般无私的对待着这些人。
或许他们已经把我们当成了无底洞,从心里觉得不值得再去付出了。
那时的我过于义愤填膺,以至于仇视每一张冷漠的脸庞。
后来慢慢长大了才明白,其实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任何人对自己都没有义务——帮你就是人情,不帮就是本分,根本就从中挑不出什么对错。
所谓亲情是亲情,责任是责任,任何人都不能靠着亲情去强加给别人一份责任。
或许是哪一年的人情冷暖表演得太过淋漓,使得我骨子里过早地烙上了一种爱憎分明的标志。
对于哪一年曾经帮助过我家里的亲朋好友,我总是会以十倍甚至百倍地去回报;而在哪一年,缩着脖子瞧着热闹的亲朋好友,我也会礼貌性地应付。
他们之中的很多人若干年后就会忘记了自己曾经的丑陋嘴脸,例如他们的要求或是借款,我都会很直接地告诉他们我的想法:“不是没有,也不是舍不得,对不起,就是不想满足你。”
父亲有心无力地躺在病床上,母亲整日以泪洗面,而我当时能做的就是撑起这个家。
这一年我十七岁,就此告别了我的学生时代,就此告别了无忧无虑的生活。
在我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或是混吃等死,或是赚钱养家。
狠狠地痛哭过后,我选择了后者,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了社会的大染缸里。
那年月,找工作比找对象难得多,本身我所居住的城市里机遇就少,再加上我只有初中文凭,所以找起工作来也是举步维艰,毕竟没有生存的技能,只能屈身于一些低微的职业。
可就是这样,我一米八五的身高也让很多老板连连白手摇头。
吃了很多次的闭门羹之后,我越加地感觉到自己就是一个废物,即便是放下身段,放下腰板,放下尊严,也仍旧没能给自己带来一个谋生的职位。
在失败与气馁轮番嘲笑我的时候,我找到了我步入社会后的第一份工作——洗鱼中心的服务生。
招聘启事上红纸黑字写的是月工资三百元,而我面试后被告知的月工资只有二百六十元,理由就是我未满十八周岁,只能享受这个不公平的待遇。
为此我没有争执,事实上我也没有争执的资本。
人家的嘴脸早已写满了八个大字:“爱干就干,不干滚蛋。”
在现实面前我只能选择妥协,因为这时的我太需要一份工作了。
对于我而言,这既是社会对我的一种接纳和认可,同时又能赚钱减轻一些父母身上的压力。
不得不说,早期的服务行业很标准,棱角分明,从不搞黄毒毒之类的勾当,靠的是重规重矩,凭的是环境和服务意识来取悦顾客。
我上岗的第一天就被分配到科房部,负责看管四间相邻的包房。
我原本以为服务生这个职位毫无技术含量可言,只要会陪笑脸,听话办事就可以了,可是当我看见每间包房内被叠得整整齐齐,就如同刀切豆腐一般的被褥时,我整个人就被震撼了。
负责领班的经理直接告诉我,这就是服务生的基本功——清一色的军事化叠北,倘若连这个都学不会,那就趁早拍屁股走人吧。
这家洗衣中心采取的是轮休制,白班和夜班都是一岗一人,连续干满二十四小时才能休息。
我从中午带到晚上就只干了两件事情:一是学着叠北,二就是在包房门口站立,甭管包房里有没有客人,都得站得笔挺。
在这段时间里只有一伙客人光顾了我所负责的其中一个包房,这伙人既不脱衣服,也不泡水澡,单纯就是为了搓麻将而来。
等麻将局散后还点了些酒菜,待酒饱饭足之后这才离开。
前脚刚送走了客人,后脚就得立即收拾包房。
一般错过麻将的包房最为狼藉,到处都是烟头和檀叶,桌上也都是残杯剩羹。
不过我的运气还算不错,因为我拾到了还剩半包的云烟和二十多元零钱。
这些零钱我依稀有些印象,似乎是点餐后找回来的余钱,客人走得匆忙就给忘记在桌子上了。
四下瞧了瞧没有人吼,我连忙把这半包香烟连同那二十多元的零钱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在那一刻我满脸骚红,就如同干了亏心事一般,但我又确确实实地很需要它们,所以我百般地宽慰着自己,试图能让自己变得轻松一些。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包房突然来了一伙客人,足有十多人,占满了我所负责的四间包房。
这完全是我意料外的状况,不禁让我有些手忙脚乱,就像是一只无头的苍蝇四处乱窜个不停。
这伙客人对我的服务也不是很满意,扯着嗓子就开始骂骂咧咧。
更为倒霉的是这一情景被值班的经理看了个一清二楚,他摇头叹气做贪手无奈状,然后就直言不讳地通知我,我不胜任这份工作,所以我被淘汰了,让我最快的速度打包走人——就是甩在我脸上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一个人走在涩涩的寒夜里,我的心里就如同被打破了五味瓶,一时间内酸甜苦辣一气涌上了心头。
我甚至还落下了几滴委屈和不堪的泪水来祭奠我人生的第一次工作。
我没敢跟经理理论,就连争取这一天我付出劳动的回报的勇气都没有,只是骚红着脸快速地逃离了。
不过在这一刻,我握紧衣兜中的二十多元钱和那半包香烟,我似乎有些释怀了,不再为自己的行为而愧疚,也不再为自己这一天的劳动而感到被奴役。
未曾步入社会的人都会无比憧憬就业,而就业的人又会无比怀念曾经那份没有压力的生活。
人有时候就是一个怪圈,自己用自己的欲望和叹息把自己给围到了圈里。
我的第一份工作就这样结束了,同时我也捞到了第一桶金。
现在回想起当年,我更宁愿把那份工作称之为小时工或是临时工——尽管很短暂,但却让我品味到了就业的艰辛。
我由衷感谢那一次的失败,因为它让我更直接更无情地认清了自己的能力和价值。
那一夜我都不曾入睡,在附近的病房外我抽光了那顺来的半包香烟。
直到清晨,我把那二十多元钱都交到了母亲的手里,除此之外我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会赚更多的钱交给母亲,我会撑起这个家的重担,我会让自己成为一个男人去奋斗去生活。
那时候,所居住的城市有一条繁华的商业街,有商机的地方,就会存在着机会,所以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居于此,想找寻一份能够让我安身立命,能够让我踏实并支撑我前行的工作。
从街头到街尾,从商场到小店,我没有错过任何一个能够接纳我的地方,即便有很多任务作机会我不符合,但我也都依应着头皮去问询一遍,并非我心存侥幸想碰运气,而是想收集更多的打击来武装自己,好让自己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能够踏实。
我必须深刻地告诉我自己,之前的优越生活已经彻底的跟我白白了,想要让全家活命,我就必须要比一般家庭的孩子付出得更多。
我也曾面试过很多怀揣着理想,奔往大都市并迫切渴望改变生活现状的大学生,他们中有人志向高远,也有人中龙凤,但他们都有一个致命的短板,那就是手高眼低。
不过现实不等同于想象,我不否认他们的优秀,更不会浅视他们的才华,但是他们真的缺乏一颗踏实的心。
做任何事情如果没有一份踏实的心态,那不免就会在奔往成功的道路上磕磕绊绊。
我相信每个人都会希望自己能够是生活中的强者,能够成为万人瞩目的大爷,可是我们却没有真正的想过——大爷也是由孙子慢慢熬成的,这个世界没有生来的大爷,而我们是否已经做好了当孙子的准备。
在一个新开不久的大型商场中,我找寻到了我人生中的第二份工作——这份工作是家电销售员,专门收买一些电视机、VCD、音箱、家庭影院,月工资三百元。
老板辛苦,是一位三十多岁且又黑又胖的中年人,面相很凶,但人却很和善。
我很敏锐地感觉到他并不满意我,或许是因为我的年龄,或许是因为我没有经验,但他还是选择留下了我。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决定培养我,为此我很感恩,即便是离开这里以后,我也仍旧介绍了很多客户来照顾他的生意。
那年月的家电市场竞争很激烈,对销售员的要求极高,必须得熟练掌握各种电器的操作、原理以及配置、价格、售后服务等等,其次还得是能说会道,简单的几句交谈就得抓住顾客的购买需求。
想要让顾客乖乖地掏钱买货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因为每一家的销售员都是靠嘴皮子吃饭的,关键就是看谁能切中顾客的要害,谁能洞悉顾客真正的购买心理。
最后,想当一名称职的销售员还必须得有健壮的身体,因为卖给顾客的货品都得亲自去提。
倘若卖的是VCD之类的小件,自然是不值得一提,但是电视、音箱之类的大件就足以考验一个人的耐力了。
我曾经独自一人从仓库中拽出一台34寸的电视机,也曾经独自一人从仓库中备出200升的电冰箱,其中滋味,每每回想起的时候,我都会情不自禁地去重温起那份艰辛。
开始上班的时候,顾老板对我的定位很明确,就是学土工。
闲暇的时候我就看各种的家电产品接手,听老板如何去卖货,不过大部分的时间我都是干着懒人的活。
那年月,家电商场都是分成入干的摊位来经营,一家专卖一两个品牌产品,所以家家的销售员都会站在门口招揽生意。
有的家靠礼貌和微笑,有的家直接就靠生拉硬拽。
我承认我很腼腆,扯着嗓子跟顾客拉拉拽拽的货我干不出,但尽管如此,我也仍旧是红着脸手拿着传单招揽着顾客。
顾老板虽然对我这种招揽方式未知可否,但是我分明能感觉到他那双眼睛无时无刻地不再盯着我瞧。
与相邻的别家的销售员闲谈之后,我才知道原来顾老板也是个老资格的家电销售员,一直在这个商场中打工直至去年才租下了这个摊位当起了老板。
只可惜,在当时他的资金有限,只能代理一些三流的品牌,所以销售状况一直不佳。
在当时,国内电视机销售行业已长红,康家这两个品牌为龙头,二流的国产品牌例如熊猫、金星、川唯、海信、夏华、高露华等等也能占据一席之地,至于进口品牌例如索尼、飞利浦、LG、松下等等更能从中分上一杯羹。
而国内VCD的销售行业更是万艳、爱多、金正、其声、万丽达、新科的天下,例如当下火得一塌糊涂、各个娱乐节目都会赞助的步步高电子,在当时压根就没有市场份额,充其量只能算是个除。
原本我并不知道品牌优势对于家电销售的重要性,只觉得这些电器都长得一个样,谁能卖得多就全凭技巧和运气。
可在家电商场待了几天后我才逐渐有些惊愕,直至此时我才明白为何顾老板每天都要苦着一张脸了。
我记得当时他经营的电视机品牌叫做福日,是日本日立在福建联营的品牌,这品牌说好不好,说烂不烂。
如果当做进口机推销给顾客,还偏偏叫做福日,就连卖包装和电视机的厂标都用福日的字样,压根就体现不出进口机的优势,甚至很多顾客都会把它当成杂牌机或是贴牌机。
可若是把它当做国产机推销给顾客,价格又贵的惊人,没有任何的价格优势,平均每台的售价都要比国产机贵上三百至一千元。
说实话,那年代的福日电视机质量很上乘,很少有反修机之类的质量问题,只可惜老百姓们根本就不买账。
电视机品牌坑爹也就算了,就连VCD的品牌也都同样不给力。
顾老板代理的两个VCD品牌都属于三流品牌,这对难兄难弟一个叫做石达,一个叫做地和。
叫做石达的还算是靠谱,毕竟这个厂家的电脑还略有一些名气;至于叫做地和的就有些扯淡了,这厂家一不做广告,二不加强机器外观,三没有品牌卖点,简直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凭良心说,石达电子的质量我还是认可的,也推荐亲朋好友买过一些,至于地和的机器,我可就不敢恭维了。
摊上如此的生存环境,我只能是不遗余力地去表演。
我常常会站在人潮最拥挤的过道中心,用身体和走位把顾客挤进顾老板的摊位中。
顾老板没有任何的架子,仍旧是不厌其烦地向顾客推销,事实上他也没有摆架子的资本,因为他的摊位就只有我这一个兵,倘若他要再装大爷,那大家只能是喝西北风了。
工作的第一个星期,我和顾老板只卖出了一台电视机和几台VCD,具体利润我没办法得知,因为顾老板告诉我的底价有水分,对此我也表示理解。
毕竟老板也有老板的苦衷,不过据我猜测,利润会相对较低,这一点在顾老板和我之间并不重要。
也难怪这些天来光顾,也难怪这些天来光顾来买货的都是顾老板的朋友,人家肯来捧场自然凭的就是一份信任,在这种情况下顾老板也不敢杀熟,他也不想留下一个黑心的名号。
突然想起一句话:“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句话用来形容当时的家电商场最为恰当不过了。
那年月老百姓对家电品牌的依赖性十足,所以经常会形成一种怪圈——大品牌的门前总会聚集着拥挤的人潮,即便没有销售员理睬,即便要排队交钱等货,人们依旧是乐此不疲;而像顾老板所代理的三流品牌却总是门冷人清,甚至都无人问津。
无论我是如何卖力的招揽,无论顾老板是如何玩命的推销,人们依旧不买账。
闲来无事的人还肯在我们的摊位处辗转一下,而真正购买家电的人就连在我们这里停留上一会都会觉得是一种浪费。
对于这种尴尬的局面,我和顾老板之间的气氛也很冷淡。
我们习惯于在彼此叹息之间交流眼神,更习惯于在彼此对视之间相望无言。
我甚至很敏感的察觉到了一种气息——一种消沉到极点的气息,它感染着顾老板,同时也感染着我,逐渐让我看不到自己的希望,就如同一只惊弓之鸟,随时随地都在惧怕着自己第二次被人所辞退。
我心里很清楚,长此以往我必定会被出局——要么被顾老板淘汰,要么被自己淘汰。
所以我必须改变窘境。
当时摆在我面前只有三种可能:
一是让顾老板更换畅销的品牌,不过这条路很难,因为顾老板的资金很有限,这是一个不切合实际的想法;
二是选择一个新的环境,虽然每日与顾老板相处的很有压力,但我还是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因为我不确定我能否顺利的找寻到下一份工作;
三是快速武装自己的销售能力,即便顾老板的生意仍旧没有起色,他也会可以认可我的销售能力,就算是他不认可,我也能够拥有一项技能,日后再寻找同样的工作也会有足够的资本。
人生的诱惑很多,道路也很多,一个岔路都有可能改变人一生的轨迹。
每每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我都习惯把自己道路的可能性一一书写下来,然后从中梳理分析各种优劣,从而给自己最为实际的一个选择。
我当时的选择是第三种,现在回头看去,这无疑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因为他最终让我有了更多的机会,更把我推到了我人生之中的第一个巅峰。
打定主意后,我开始认真的学习家电的知识和功能,然后收集各种电器品牌的宣传单册,把所有电器品牌的功能和卖点一一熟记于心,并整理出一份各种电器品牌的优劣。
那些个日子的晚上,我基本都是在医院的行军床上度过的,每天下班以后我都会去医院跟母亲换班,而母亲的晚上则忙于去亲朋好友家走动,周而复始,只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给父亲借第二天的医药费。
借钱被漠视,被讥讽;再借钱,再被漠视,再被讥讽——这就是母亲当年所历经的生活轨迹。
掌握家电的原理只是第一步,这只是为了扎稳根基。
很快我就实施了第二步,那就是偷艺。
所谓干一行精一行,这个“艺”就是销售的技巧。
我始终坚信勤能补拙,苦能补精,所有行业的精英都有自己的制胜诀窍,但任何一种的制胜诀窍都是通过反复的失败才验证出来的。
所以我的目光并没有单一的停滞在制胜的诀窍中,因为失败同样很重要——能够获取别人的失败,那么自己将会少走一大段的弯路。
于是我很仔细的去偷听其他品牌销售员的销售技巧,这些销售员的技巧各有高低,但我都是照单全收,然后利用晚上的时间认真揣摩。
其中销售技巧高明的我直接借鉴,而销售技巧拙劣的我则选择去分析,找出其中的短板,让自己引以为戒。
在当时的家电商场里,销售员的普遍工资都是300-400元,只有两家比较大牌的销售员工资很高,这两个人如同神话般存在。
其中有一个叫做小关,长得白白净净,穿戴极为讲究,头发总是梳的整齐油亮,据说此人二年家电的销售经验,月工资高达1.000元。
这哥们专卖康佳电视机,能言善变化,语间声音不高却总能抓住顾客的购买心理。
不可否认,康佳这个在当时数一数二的电视品牌帮了这哥们不少忙,很多老资格的销售员都对小关很服气,因为他对付城里的顾客很有一套——不捧不傲,不卑不亢,这就是他的销售态度,总能在片刻间将顾客搞定。
另外一个叫做小宋,这哥们农民出身,文化程度不高,穿着颇为邋遢,天生一副大嗓门,卖货的时候口水溅的四处都是,声音高亢的就如同吵架骂街一般,据说此人只有一年的家电销售经验,但月工资却高达1.500元。
与小关恰恰相反的是,他只负责销售VCD,强项就是对付农村的顾客,哪怕是这顾客住的村与他老家相隔十万八千里,他也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跟人攀上交情,甭管进城的男女老少都照杀不误。
要问这哥们为何如此的牛?我举个简单的例子大家就知道了:
在当时的家电商场,VCD的市场份额已经被万燕、爱多、金正、新科四大品牌牢牢的占据,其他的品牌只能是分上很少的一杯羹。
小宋当时销售的VCD品牌叫做野狼,这个品牌的包装箱上印有歌星齐秦的肖像,但却从来都没有过广告宣传,甚至连三流品牌都排不上。
可就是这样一个烂牌子,小宋居然能把它一台接连一台的销售出去,高峰的时候他一人销售的野狼CD比全商场各家销售VCD的总和还要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