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用老年机的男人。火车晃晃悠悠的,快到站了。
我注意到他,是因为一阵声音。
我戴着降噪耳机,周围的一切都被压得很低很低。可那个声音还是钻了进来——
“叮——叮——叮——”
一下,一下,又一下。
是老年机拨号的声音。那种按键音,大得仿佛怕全世界听不见。我摘下耳机,顺着声音看过去,车厢里好几个人已经皱起了眉头。
他个子小小的,皮肤黝黑,头发灰扑扑的,像很久没有打理过。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正对着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每按一下,都特别用力。
纸条皱皱的,电话通了。他说的是方言,我听不太懂。但我清清楚楚听见了一句:
“我给你买的什么什么……就之前什么什么……”

就这一句。不知道是给谁买了什么。声音大大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到这里,我心里有些难过。
在这之前,我其实已经见过他。
上车的时候,他连人带一个很大的尼龙袋卡在过道里,前后都有人。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什么情况,很不耐烦地喊:“怎么还不往前走?你能不能让一让!”
他就那么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往哪边站。旁边有个人拉了他一把,说你先往我这站一站,让他们先过吧,他才挪到一边。
说实话,那时候我心里也觉得,这人怎么有点呆,没眼力见。
可是现在,看着他挂了电话,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老年机揣进口袋,我又多看了他几眼。他跟我的目光对上了,我赶紧笑了一下,不想让他觉得是什么恶意的眼光。
后来列车员来了,拿着大垃圾袋收垃圾。
他忽然着急地站起来,声音一下子变了:“这车到灵宝吗?”
“这车不到灵宝啊。”
“这车不到灵宝啊?”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急了。
列车员说,看一下你的票,确认一下到哪。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票——皱巴巴的,折了好几道。列车员看了一眼说,你这是到三门峡的,到了三门峡就很近了。
安静了一会,又一个列车员来了。他又追着问一句:“去灵宝是三门峡下车吗?我还要导车吗?”
“你这就是直达。”列车员说。
他好像这才放下心,点了点头。
可没过一会儿,又一个列车员经过。他又问了一遍:“这车不停灵宝火车站吗?”
他说的方言,列车员没听懂。他又说了一遍,还是没听懂。第三遍,列车员才明白他在问什么。
我斜对面一个大哥这时候主动搭话:“你去灵宝干嘛?”
“去灵宝导车的。”
“下了车可以坐大巴,”大哥说,又问,“你出去干啥的?”
“干生意。”
“干什么生意?”
他咧嘴笑了一下,说:“卖菜。”
就两个字。
卖菜。
我脑子里忽然就有了画面——不知道是什么画面,但就是有了。
我想跟他说句话,可我不知道说什么。想了半天,我问他:“你买的是纸质票啊?”
他说是的。旁边大哥解释说,现在纸质票用的人少了,可以打票。他听了,笑嘻嘻地对着我说:“我要去灵宝火车站的,但是这车不停。”
我说那你下了三门峡之后多问问工作人员怎么转车。
他又笑嘻嘻地说了一遍:“去灵宝。”又一遍:“去灵宝。”
我也笑着点了点头。
第四次。列车员又来了。他又问了一遍要怎么到灵宝。列车员说,你下了站之后问问工作人员,再转去灵宝。
他说:“好好好。”
说完这句好好好,他又看向我。我们对视了一眼。他很善意地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笑容实在是很质朴,一点也不呆愣了。
后来他走到前面几排的座位,弯下腰对一个人说:“别睡着了,咱们待会儿要导车,待会儿我喊你。”
我看不到那里坐的是谁。
火车还在开着。我低头打这些字的时候,还没下车。
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我觉得世界上好像有很多很多人,都在过着这样的生活。他们坐最慢的车,拿最大的尼龙袋,用最响的老年机,一遍一遍地问路,一遍一遍地确认自己有没有坐错。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每一次他看向我的时候,不皱眉,不躲开,不让他觉得自己被嫌弃了。
就是笑着,点点头。
快下站时,老年机的滴滴叮叮声还是能透过我的开了降噪的耳机……
列车到达亳州…
把行李收拾一下一抬头发现他笑嘻嘻的看着我,我笑嘻嘻的说了句“拜拜”
他笑嘻嘻的点了点头。
那趟火车最后停在了哪里,我不知道。
但我一直记得那个笑容。那个我一开始觉得“有点呆”的人,冲我笑了一下。
很善意的。很质朴的。
一点也不呆。#猫扑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