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楼里的道士》(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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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搬入(上)

 

福叔搬进那栋楼的时候,是六月末的一个下午,天气很闷,风是热的,街上的行人很少。他拖着一只黑色的旧皮箱从街口走过来,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栋楼的外墙。墙面是灰黄色的,底层贴着已经褪色的瓷砖,上面的漆面被日晒雨淋侵蚀出深浅不一的褐色水痕。楼下的铁闸门半掩着,门框上的铁皮已经生锈了,推拉的时候会发出一种低哑的金属摩擦声,像是门轴太久没有上油了。

 

他推开铁闸门,沿着楼梯往上走。楼道很窄,水泥台阶的表面已经磨得发亮,边缘有几道裂痕,像是多年被人踩踏后留下的印记。墙面上有一层灰绿色的涂层,已经发暗了,摸上去有一种微微发潮的触感。他走到二楼,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旧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门开了。

 

房间不大,大约十几平方米。靠窗的地方有一张旧木床,床上铺着一层已经泛黄的草席,墙角放着一张书桌,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窗帘是深蓝色的,已经褪色了,边缘有几处被虫蛀过的小洞。他站在房间中央,没有立刻放下行李箱,只是环顾了一圈。窗户正对着街道,能看到对面那栋楼的侧面,以及楼下那间已经关门很久的茶餐厅。

 

他把行李箱放在床边,打开锁扣,从里面拿出一幅装在旧相框里的合照,挂在床头的墙上。那幅合照已经有些年头了,照片里是一排穿着道袍的人,站在一个简单的祭坛前面。相框的玻璃有一条斜斜的裂痕,从右下角延伸到照片中央,正好切过其中一个人的脸。他挂好相框之后,又打开皮箱底层的夹层,从里面取出一把用旧布包裹着的桃木刀,放在枕头底下,然后直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热风从街道那边灌进来,带着一种混合了柏油和油烟的气息。他靠在窗框边上,低头看了一眼楼下。那间茶餐厅的招牌已经拆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铁架悬在门头上方。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招租”的纸,纸张已经发黄卷边了,像是已经贴在那里很久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关上了窗户。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太安稳。不是因为床太硬或者房间太闷,而是因为半夜的时候他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用指尖慢慢刮过木板。他醒了一次,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停了。他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看到茶餐厅门前的台阶上有一小摊香灰,灰烬还没有完全散开,像是被人在夜里用手指碾碎后撒在那里的。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绕过那片香灰,走到街对面的杂货铺买了一袋糯米。他没有问任何人那摊灰是谁留下的。他只是买了一袋米,然后拎着它走回楼上,把米倒进一只搪瓷盆里,放在窗台上。傍晚的时候,他听到楼下传来一阵炒米的声音,带着油在热锅里翻动的节奏,偶尔停顿,又继续翻炒。

 

他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很轻,像是刻意被压低过,但又不像是怕被人听到。他没有下楼去看是谁在炒米,只是继续站在那里,等那阵炒米声停了,才转身坐回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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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uyut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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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搬入(下)

第三天早上,福叔在楼梯口遇见了尤叔。尤叔正蹲在门前的石阶上,用一个旧铁锅炒糯米。那锅不大,米粒在油里慢慢变黄,散出一股微微的焦香。他听到福叔的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用锅铲把米翻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新来的?”

福叔说:“嗯。”

“你住二楼的哪一间?”

“靠街的那间。”

尤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锅里的米倒进一只瓷碗里,然后站起来,转身要进屋。他转身的时候,福叔看到他的后脑勺有一道很浅的疤,像是被什么钝器敲过之后留下的,已经愈合了很多年,但痕迹还在。福叔没有问他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尤叔也没有解释。他只是端着那碗炒米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那天傍晚,福叔在楼下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街对面的店,只是看着地面。过了一会儿,阿婆从楼里走了出来。她端着一杯茶,没拿扇子,走路很慢,但脚步很稳。她看到福叔坐在台阶上,就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也坐了下来。她没看他,只是喝了一口茶,然后说了一句:“你住的那间房,以前也有人住过。”

福叔没有接话。阿婆又说:“以前住的那个人,也是一个人搬进来的,也是夏天。后来有一天晚上他出门去买东西,就再也没回来。”

福叔问:“是买了东西没回来,还是出了门就没回来?”

阿婆低头看了茶杯里的水一眼,说:“出了门就没回来。”她没有再说别的。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端着那杯喝了一半的茶,转身走回楼里去了。那天晚上福叔把那盆生糯米端到门口,放在门槛外面,然后关上了门。

半夜的时候,他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触碰搪瓷盆的边缘,在拨弄那些米粒。他没有起身去查看,也没有开灯,只是继续躺在床上。那声音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停了。第二天早上他开门看那盆米的时候,盆里的米有一片区域变成了灰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按压过,又像是被渗入了某种不明确的气息。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把那盆米端起来,走到楼下尤叔的门前,敲了两下。

尤叔开了门。他看了福叔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那盆米,然后侧身让他进屋。尤叔的房间里放着一盏旧油灯和几捆晒干的茅草,桌上还有几卷用旧报纸包着的线香。他拨了一下那盆米里发黑的部分,看了一会儿,说:“才第二天,就找到你了。”

福叔没有回答。尤叔从桌底下拿出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从里面倒出一些已经炒过的糯米,用一张旧纸包好,递给他。“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把这包米放在枕头底下。等它完全变黑了,就说明它已经到你身边了。”福叔接过那包米,握在手心里,还残留着一层隔着纸透出来的余温。

那天晚上他回房后,把尤叔给他的那包炒米放在枕头底下。那晚他没有再听到任何声响。他躺在床上,感觉到枕下那包米透过枕头传来细微的温热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过墙壁,缓缓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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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uyut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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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楼道

福叔在旧楼里住到第四天的时候,楼梯拐角出现了一双鞋。

那双鞋不是他第一天来的时候就在的,也不是他睡前才放过去的。那天早上他出门买早餐的时候,下了楼,一拐过楼梯平台的转角,就看到那双鞋放在台阶上。那是一双深色的旧布鞋,鞋面是黑的,像是穿过了很多年,鞋底边缘微微磨损,没有沾泥,也没有明显的划痕。但那双鞋是湿的。鞋面上还有水光在泛着,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没来得及晾干,脚踝处的边缘还残留着几滴正在聚拢的水珠。

福叔停下来,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鞋尖朝外,并排放在台阶边缘,方向正对着走廊尽头那间茶餐厅的门缝。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绕过那双鞋,继续下楼了。

楼下已经有人在活动了。早晨的街道有行人经过,热气在柏油路面上轻轻蒸腾,街对面的烧腊店已经开张了。福叔买了一包烟和一份报纸,往回走的时候,他在街对面停了一下,望向那栋旧楼的方向,在二楼的窗口和一楼茶餐厅的门之间,他看了很久。

回到楼里的时候,他经过那个楼梯拐角,那双鞋还在。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鞋尖朝向的方向和离开时一样,没有移动过,也没有被踢歪。他伸出食指碰了一下鞋背,指腹传来一层薄薄的凉意,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不久,水分正在慢慢蒸发。他没有把那个动作持续太久,只是收回了手,然后站起来,上楼去了。他把报纸放在桌上,没有拆开。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但什么也没有等到。

傍晚的时候,福叔在楼下碰到了阿婆。阿婆正坐在门口那把旧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摇着。她看到福叔走过来,没有移开目光,只是说了一句:“你今天早上看到那双鞋了?”

福叔说:“看到了。”

阿婆扇了两下扇子,才继续说:“那双鞋的主人,是很多年前楼里住过的一个年轻人。他那年住进来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大,也是一个人搬来的。他走的那天,大家没有看到他离开,只看到这双鞋留在楼梯拐角,一直放在那里。那几天我刚搬进来,不清楚他的事情,只是后来听说,他大概是七月半前后不见的。有人说他走过那道门,也有人说什么声音也没听到。我只是知道,那双鞋一直没有人来取走。”

福叔没有接话。阿婆也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她只是又扇了两下扇子,然后站起身,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转身走回楼里去了。

那天晚上,福叔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开灯。他把那包炒米放在枕头底下,然后把那双鞋的位置记在了心里。他把那扇茶餐厅的门缝、楼道的长度、脚步声可能出现的距离都记了一遍,然后坐回床上,在黑暗中等着。

没有脚步声。没有水声。没有门轴转动的声音。福叔一直等到凌晨两点多,楼里始终没有任何异常的声响。他听到街边有一辆运货车经过,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安静。他坐在黑暗中,那双鞋放在楼梯拐角的画面始终浮在脑海里。他甚至有一种感觉,那双鞋一直放在那里,就像这栋楼本身的一部分,只是他来得太晚,没有赶上它们被摆好之前的那一段发生。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那双鞋还在原来的位置。但鞋面已经干了,不再泛着水光,边缘也没有残留的湿痕,像是水分已经慢慢蒸发干净了。他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鞋背——布料已经干了,甚至有点发硬,像是已经放在那里很长一段时间了。他没有再继续看下去。他站起来,转身下楼,走进了早晨的光线里。他没有回头再看那双鞋,他知道那双鞋还会留在那里。但他也知道,他还会再经过那个楼梯拐角,会再一次看到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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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uyut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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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油灯

福叔第四次经过那个楼梯拐角的时候,什么也没有看到。台阶是空的,没有灰,没有线香,没有被人刻意留下的痕迹。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下楼了。他没有问任何人,也没有回去翻找。他只是继续走自己的路。

楼下的街道还是往常的样子。烧腊店的烟囱正在冒烟,街对面的杂货铺卷帘门已经拉起来了。福叔买了一包烟和一盒火柴,站在店门口点了一根,抽了几口,吐出一口薄薄的烟。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看到尤叔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专门在那里等他。

尤叔没有跟他寒暄,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楼道的方向,说了一句:“你今天晚上上来我屋里一趟。”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福叔回答,就转身回去了。

那天下午,福叔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从明亮慢慢转向昏黄。他在窗台上看到了那盆已经放了好几天的糯米,米粒表层已经泛出一些浅灰色,没有完全变黑,但颜色比前几天要深了一些。他没有去动那盆米,只是坐在床边,等着天色完全暗下来。傍晚六点多的时候,街对面那栋楼的灯亮了,是一盏白炽灯,位置在二楼靠左的窗户里,透过窗帘发出一层暖白色的光。福叔看了一会儿那盏灯,然后站起来,走出房门,向楼下走去。

尤叔的门没有关,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层并不刺眼的黄色灯光。福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两下门。门里传来尤叔的声音:“进来吧。”

福叔推门走了进去。尤叔正坐在那张旧木桌前,桌上放着那盏油灯。灯芯已经被修剪过了,火苗很稳,不大,在灯罩里微微摇曳,把尤叔的脸照成一种深浅交错的色调。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张纸和一支笔,旁边放着几根还没剥开的线香,像是刚刚才拿出来。

福叔在桌子的另一侧坐下来。尤叔没有看他,只是用手把那根已经剥好的线香往福叔的方向推了一下,然后说:“今晚你来点这炷香。”

福叔低头看着那根香,没有去碰它。尤叔接着说:“这栋楼是租来的。我住进来之前,这楼已经空了很长一段时间。那间茶餐厅,以前不是卖吃喝的。有人用它做过别的事。后来那人不做了,门关了,但楼里的东西没有全带走。”

福叔问:“你见过吗?”

尤叔没有回答“见过”还是“没见过”。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把桌上那盏油灯往福叔的方向推近了一点,说:“我见过一些。但你是第一个在这里住了三个晚上还没被吓走的。”

福叔伸手拿起那根线香,放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香是干的,很轻,像是存放了很多年。他问:“那根香,点完了会怎么样?”

尤叔说:“点完了,你就能看到这栋楼在夜里长什么样子。”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已确定的事。

福叔看着手里那根香,没有点,也没有放下,只是握着它,感受着那根香的重量和它的形状。他在想,今晚他是不是真的要把它点燃,点燃之后,他又会看到什么。他还没有决定。但尤叔已经把那盒火柴放在桌上,推到了他够得着的位置。

福叔伸出手,拿起一根火柴,在盒子侧面的磷面上划了一下。火苗在黑暗里亮起了一瞬,点燃了线香的顶端。一缕细弱的白烟沿着灯焰的方向升起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福叔看着那缕烟,没有移开视线。尤叔坐在对面,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油灯在木桌上发出持续的细微声响。那根香正在慢慢燃烧,而福叔知道,他很快就会看到这栋楼在夜晚的样子。

香烧到一半的时候,福叔听到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像是人的脚踩在木地板上,经过楼梯口时稍微停顿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去看门的方向,只是继续看着手里那根香。他手里的香在燃烧,白烟直立地上升,没有散开,也没有被风吹歪,它像一根被固定在空中的线,直直地往天花板方向延伸。

过了一会儿,那阵脚步声没有在门口停留太久,它缓缓地移开了,继续朝楼上走去。

福叔问:“你听到了吗?”

尤叔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只是看着那盏油灯,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香灭之前,不要回头看门。”

福叔把目光重新落回那根香上。他没有回头看门,也没有转头去看楼道里的方向。那根香还在继续燃烧,火苗稳定而安静,像是它已经在这间屋里烧过很多次。楼上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了。楼道恢复了安静,油灯的光落在福叔的手臂上,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香,心里想的是:如果你不知道楼道里有什么,也许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要回头。

那根香在夜色中安静地燃烧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燃尽。白烟散尽,只剩下一截灰烬落在桌面上。福叔看着那截灰烬,没有立刻把它扫掉。尤叔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油灯的两侧,中间隔着一张旧木桌,像是在等待某件事的发生。过了很久,楼道里没有再传来脚步声,也没有传来任何其他的声响。

尤叔开口说:“今晚就到这吧。”

福叔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尤叔一眼,问:“明天,那盆米还要继续放在门口吗?”

尤叔说:“不用了。米已经够黑了。”福叔没有再问。他走出了那扇门,关上门,沿着楼梯走回二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没有亮。他走回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门槛。没有新灰,没有香,没有被人停留过的痕迹。他推门进屋,关门,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闭上眼睛。那天晚上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睡得很沉。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窗台上的米已经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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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uyut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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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墙

那根香在夜色中烧了很久。

福叔没有去看它烧了多长时间,只是低着头,看着白烟从香的顶端垂直地升起,在油灯微弱的光线里慢慢散开。火苗在香头上保持着一种很稳的节奏,不亮,也不灭。尤叔坐在对面,没有催促他,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那盏油灯,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在沉默中等待的夜晚。

香烧到末端的时候,火苗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灰烬落进桌上的小碟子里,没有散开,保持着原本的形状,像是一小截烧尽后尚未完全倒塌的木质结构。福叔看着那段灰烬,没有去碰它,也没有把它拂落。他放下手里那根已经烧尽的香,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回去了。”

尤叔没有起身送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福叔拉开尤叔的房门,走进楼道里。夜很深了,楼道里的声控灯没有亮,只有尤叔屋里那盏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楼梯口的地面上留下一道很短的黄光。他沿着楼梯往上走,走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下。茶餐厅那扇门还是关着的,门缝底下没有光。他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里,回想刚才那根香燃烧时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那阵脚步声没有停在他的门口,也没有朝他走来,只是经过了他的楼层,然后继续往楼上去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阵脚步声是真实的。不是风,不是老楼的自发声响,是某种正在移动的东西发出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福叔醒得比平时早。他没有立刻起床,只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回想昨晚那阵脚步声,还有它消失的方向。他起床之后下楼,走到楼梯拐角处的时候,看到阿婆正站在那里。阿婆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手里没有拿茶杯,也没有拿蒲扇。她看到福叔走下来,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出了一条路。福叔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问了一句:“那双鞋是别人放在那里的吗?”

阿婆说:“是它自己放在那里的。”

福叔没有再问,继续下楼,走出了楼门。

那天早上他没有去街对面的杂货铺,只是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看着街对面那栋旧楼的侧墙。墙面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缝,从二楼一直延伸到一楼,像是地基沉降造成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烟头掐灭,转身走回了楼里。

那天下午,福叔坐在自己房间里,翻出那幅挂在墙上的合照,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下楼走向那间茶餐厅的门。门是关着的,但门缝底下透出一层极浅的光。他蹲下来,把脸贴近门缝,往里看了看。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桌椅,没有柜台,没有灯。但门缝底下那层光确实还在。他站起来,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往里开了一条缝。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茶餐厅里面比他想象中要空得多。只有四面墙壁和一个水泥地面,没有任何家具,也没有任何曾经被经营过的痕迹。他往里面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地面上有一层很细的灰,看不出深浅,但他注意到靠内侧的那面墙,底部的灰比其他地方要薄一些,像是曾经被什么东西扫过。他走到那面墙前,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墙面,摸到一层极淡的凉意。不是那种正常的阴凉,像是墙的背面有什么东西在持续散发着低温。

他没有再去查看那面墙的裂缝,只是把手从墙面上收了回来,站直了身体,转身走出了茶餐厅。他没有关门,只是把门留了一条缝,像是为了让自己下次还能推开它。

傍晚的时候,尤叔站在门口。福叔走到他面前,没有寒暄,直接问了一句:“那间茶餐厅,以前是做什么的?”

尤叔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间茶餐厅的前身,是一间用来存放东西的房子。后来有人把它改成了茶餐厅,再后来茶餐厅关了,那间房子又变成了它原本的样子。但那面墙,一直没有被打开过。里面有什么,没有人进去看过。你如果想知道,就只能自己把它打开。”

那天晚上,福叔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站在茶餐厅门口,看着那扇半开的门,里面依然空荡荡的,只有门缝底下那道极浅的光。他在门框上靠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楼上,关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福叔起床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楼下尤叔那里借了一把锤子。尤叔没有问他要用来做什么,只是把锤子递给他,说了一句:“墙开了之后,不要急着进去。”

福叔接过锤子,回到茶餐厅门口,推开了那扇门。他走到那面墙前面,蹲下来,举起锤子,对着墙面底部的某处敲了一下。墙皮落下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砖体,砖的缝隙里填着一种不是水泥的东西,颜色偏深,摸上去有一种轻微的湿润感。他继续沿着那条裂缝敲了几下,墙皮一片一片地脱落,露出一个大约一尺见方的洞口。

他放下锤子,蹲在洞口前,没有立刻探头进去。他想起尤叔说“墙开了之后,不要急着进去”,于是他没有往里看,只是蹲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洞口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没有气味,没有风,只有一阵完全静止的安静。他低头看了一眼洞口边缘的灰,灰层在洞口边缘是完整的,说明这个洞已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

他重新拿起锤子,又在洞口周围敲了几下,把洞口扩大了一些,让光线能照进里面。借着手电筒的光,他看到了洞里的部分内容——那是一面混凝土墙的内侧,表面有一层暗灰色的涂层,墙边靠着一个像是木板一样的东西。他没有看清楚那是什么。他关了手电筒,后退一步,然后转身走出了茶餐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知道那面墙后面有东西。但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在今晚就把它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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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uyut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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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墙后

福叔在洞口前蹲了很久。他没有往里看,也没有伸手去碰洞口的边缘,只是蹲在那里,像是在等那个洞口自己开口说话。尤叔站在茶餐厅门口,没有走进来,也没有催促他,只是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像是已经知道福叔会在这个洞口前沉默很长时间。

福叔站起来,拿起手电筒,重新对准那个洞口。光束穿过洞口,照到内墙的深处。他看到了那面墙的结构——里面是一面混凝土墙,表面有一层暗灰色的涂层,但涂层的边缘有一些不规则的裂纹,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侧向外推挤过。他没有看到那个“木板一样的东西”。他重新调整了一下手电筒的角度,光束扫过墙面,然后在墙的底部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它。那是一具被包裹在旧布里的尸体,已经没有了完整的轮廓,像是一件被长期存放的旧物。福叔放下手电筒,站起来,退后了一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团旧布。阿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你看到了?”福叔没有回头,只是说:“看到了。”阿婆没有走进茶餐厅,她站在门外的阴影里,手里没有端茶,也没有拿扇子,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已经预料到的结果。

那天晚上福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没有关灯,也没有睡。他坐在床边,那幅合照被他重新挂回了墙上。他拿起一根线香,没有点,只是握着它,坐在黑暗中。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向那间茶餐厅。那扇门已经开了,像是有人在不久前刚刚经过。他走进去,沿着走廊走到内墙前,钻了进去。

洞内的空间比他想象中要深一些。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形成一道锥形光柱,照亮了墙根和墙脚,但没有照亮整个空间。他蹲在那具包裹着旧布的尸体面前,没有动它。他像那天在楼上一样,又坐了一会儿,这次他坐了很久。等到他终于站起来时,他弯腰伸手碰了一下那具尸体的衣角。布已经干了,又硬又脆,轻轻一碰就碎下一小块,露出底下深色的内层。他收回手,没有把那块碎布捡起来,只是说了一句:“我带你走。”

第二天早上,福叔在茶餐厅门口遇到尤叔。尤叔站在门口,没有问他昨晚做了什么,只是递给他一把新的桃木刀。刀柄是新的,刃口还没有开过,但刀身的形状看起来像是已经存放了很久。福叔接过那把刀,没有问尤叔是从哪里找来的,只是说了一句:“谢谢。”

那天下午,福叔在那面墙的洞口边坐了一整个下午。阳光从茶餐厅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橙黄色的窄条,擦过他脚边的水泥地面。他手里握着那把桃木刀,没有擦拭它,也没有比划,只是安静地握着,像是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路。他面前是一碗摆在洞口边沿的糯米,米粒饱满,没有一颗变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那碗糯米端进了洞里,放在了那具尸体脚边。那碗米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福叔走进茶餐厅时,看到米粒依然洁白,没有任何变化。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端回那碗米,放在窗台上。

阿婆是在那天傍晚出现在茶餐厅门口的。她站在门边,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那扇半开的门,看着福叔蹲在地上整理洞口的边缘。她说:“以前有人告诉过我,那面墙不能开。”福叔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他说:“已经开了。”阿婆说:“开了之后,那些东西就会跟着你走。”福叔停了一下,把最后一块碎石拨开,然后用一块旧布盖住了洞口。“那正好,”他说,“我就是来带它们走的。”

那天夜里,福叔在茶餐厅的角落里坐了很久。他没有开灯,没有点香,只是坐在那张旧木椅上,像是正在等待某种他无法提前确认的事。茶餐厅的门是敞开的,月光与街道上偶尔经过的灯光混合在一起,落在门槛与地面之间。双胞胎女鬼出现在走廊拐角时,他看到了她们。她们还是穿着那件浅色的旧衣,并排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像是那两条裙摆正在试探这段距离的边界。福叔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驱赶她们,只是看着她们,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们在这里。”

那晚的夜很深。他站起来,走到茶餐厅门外的台阶上,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看到街对面那栋楼里有人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件旧唐装,手里握着一把已经合拢的黑伞,是那个老道士。老道士走到街中停住了,他站在街对面,没有说话。福叔也没有出声。两人之间隔着一条窄街和一盏正在微微闪烁的路灯。老街说:“你还留着那把刀?”福叔说:“留着。”老道士说:“那把刀,当年是给你的。不是让你用来拆墙的。”福叔没有接话。街灯闪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明亮,老道士的身影已经不在街道中央了。

那天晚上,福叔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坐在茶餐厅的门口台阶上,手里握着那把桃木刀,看着街道尽头的方向,一直坐到天亮。天光从街道尽头亮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转身走进了茶餐厅。那面墙的洞口还在。他蹲下来,朝洞里看了一眼,光线比前一天更深了,那具尸体的轮廓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福叔没有把洞封上,他知道它会留在那里。他只是在洞口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把桃木刀放在了洞口旁边,站起来,走出了茶餐厅。

他穿过街道,走到街对面老道士住的那栋楼前。他没有敲门,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回了茶餐厅。尤叔正站在茶餐厅门口,像是已经知道他会回来。“做完了?”尤叔问。福叔说:“做完了。”他走回自己楼上的房间,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窗外开始下雨。不是雷雨,是那种很轻的雨,像是正在慢慢把整条街道清洗一遍。福叔在屋里没有开灯,把那幅合照从墙上取下来,放进了抽屉里。他把那枚硬币放在窗台上,然后躺下,闭上了眼睛。他听到雨声,听到风在建筑物之间穿过时发出的低沉回响,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经过的声音。第二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楼下的街道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阿婆在门口扫着昨晚被雨打落的落叶。她抬头看了一眼那间茶餐厅,门是关着的,窗帘是拉上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继续扫地,把落叶扫成一堆,然后收进簸箕里。福叔还没有从楼上下来,但那间茶餐厅的门,今天早上确实是关着的。

完结了哈!但感觉写得不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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