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搬入(上)
福叔搬进那栋楼的时候,是六月末的一个下午,天气很闷,风是热的,街上的行人很少。他拖着一只黑色的旧皮箱从街口走过来,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栋楼的外墙。墙面是灰黄色的,底层贴着已经褪色的瓷砖,上面的漆面被日晒雨淋侵蚀出深浅不一的褐色水痕。楼下的铁闸门半掩着,门框上的铁皮已经生锈了,推拉的时候会发出一种低哑的金属摩擦声,像是门轴太久没有上油了。
他推开铁闸门,沿着楼梯往上走。楼道很窄,水泥台阶的表面已经磨得发亮,边缘有几道裂痕,像是多年被人踩踏后留下的印记。墙面上有一层灰绿色的涂层,已经发暗了,摸上去有一种微微发潮的触感。他走到二楼,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旧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门开了。
房间不大,大约十几平方米。靠窗的地方有一张旧木床,床上铺着一层已经泛黄的草席,墙角放着一张书桌,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窗帘是深蓝色的,已经褪色了,边缘有几处被虫蛀过的小洞。他站在房间中央,没有立刻放下行李箱,只是环顾了一圈。窗户正对着街道,能看到对面那栋楼的侧面,以及楼下那间已经关门很久的茶餐厅。
他把行李箱放在床边,打开锁扣,从里面拿出一幅装在旧相框里的合照,挂在床头的墙上。那幅合照已经有些年头了,照片里是一排穿着道袍的人,站在一个简单的祭坛前面。相框的玻璃有一条斜斜的裂痕,从右下角延伸到照片中央,正好切过其中一个人的脸。他挂好相框之后,又打开皮箱底层的夹层,从里面取出一把用旧布包裹着的桃木刀,放在枕头底下,然后直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热风从街道那边灌进来,带着一种混合了柏油和油烟的气息。他靠在窗框边上,低头看了一眼楼下。那间茶餐厅的招牌已经拆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铁架悬在门头上方。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招租”的纸,纸张已经发黄卷边了,像是已经贴在那里很久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关上了窗户。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太安稳。不是因为床太硬或者房间太闷,而是因为半夜的时候他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用指尖慢慢刮过木板。他醒了一次,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停了。他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看到茶餐厅门前的台阶上有一小摊香灰,灰烬还没有完全散开,像是被人在夜里用手指碾碎后撒在那里的。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绕过那片香灰,走到街对面的杂货铺买了一袋糯米。他没有问任何人那摊灰是谁留下的。他只是买了一袋米,然后拎着它走回楼上,把米倒进一只搪瓷盆里,放在窗台上。傍晚的时候,他听到楼下传来一阵炒米的声音,带着油在热锅里翻动的节奏,偶尔停顿,又继续翻炒。
他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很轻,像是刻意被压低过,但又不像是怕被人听到。他没有下楼去看是谁在炒米,只是继续站在那里,等那阵炒米声停了,才转身坐回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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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叔在洞口前蹲了很久。他没有往里看,也没有伸手去碰洞口的边缘,只是蹲在那里,像是在等那个洞口自己开口说话。尤叔站在茶餐厅门口,没有走进来,也没有催促他,只是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像是已经知道福叔会在这个洞口前沉默很长时间。
福叔站起来,拿起手电筒,重新对准那个洞口。光束穿过洞口,照到内墙的深处。他看到了那面墙的结构——里面是一面混凝土墙,表面有一层暗灰色的涂层,但涂层的边缘有一些不规则的裂纹,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侧向外推挤过。他没有看到那个“木板一样的东西”。他重新调整了一下手电筒的角度,光束扫过墙面,然后在墙的底部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它。那是一具被包裹在旧布里的尸体,已经没有了完整的轮廓,像是一件被长期存放的旧物。福叔放下手电筒,站起来,退后了一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团旧布。阿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你看到了?”福叔没有回头,只是说:“看到了。”阿婆没有走进茶餐厅,她站在门外的阴影里,手里没有端茶,也没有拿扇子,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已经预料到的结果。
那天晚上福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没有关灯,也没有睡。他坐在床边,那幅合照被他重新挂回了墙上。他拿起一根线香,没有点,只是握着它,坐在黑暗中。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向那间茶餐厅。那扇门已经开了,像是有人在不久前刚刚经过。他走进去,沿着走廊走到内墙前,钻了进去。
洞内的空间比他想象中要深一些。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形成一道锥形光柱,照亮了墙根和墙脚,但没有照亮整个空间。他蹲在那具包裹着旧布的尸体面前,没有动它。他像那天在楼上一样,又坐了一会儿,这次他坐了很久。等到他终于站起来时,他弯腰伸手碰了一下那具尸体的衣角。布已经干了,又硬又脆,轻轻一碰就碎下一小块,露出底下深色的内层。他收回手,没有把那块碎布捡起来,只是说了一句:“我带你走。”
第二天早上,福叔在茶餐厅门口遇到尤叔。尤叔站在门口,没有问他昨晚做了什么,只是递给他一把新的桃木刀。刀柄是新的,刃口还没有开过,但刀身的形状看起来像是已经存放了很久。福叔接过那把刀,没有问尤叔是从哪里找来的,只是说了一句:“谢谢。”
那天下午,福叔在那面墙的洞口边坐了一整个下午。阳光从茶餐厅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橙黄色的窄条,擦过他脚边的水泥地面。他手里握着那把桃木刀,没有擦拭它,也没有比划,只是安静地握着,像是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路。他面前是一碗摆在洞口边沿的糯米,米粒饱满,没有一颗变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那碗糯米端进了洞里,放在了那具尸体脚边。那碗米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福叔走进茶餐厅时,看到米粒依然洁白,没有任何变化。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端回那碗米,放在窗台上。
阿婆是在那天傍晚出现在茶餐厅门口的。她站在门边,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那扇半开的门,看着福叔蹲在地上整理洞口的边缘。她说:“以前有人告诉过我,那面墙不能开。”福叔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他说:“已经开了。”阿婆说:“开了之后,那些东西就会跟着你走。”福叔停了一下,把最后一块碎石拨开,然后用一块旧布盖住了洞口。“那正好,”他说,“我就是来带它们走的。”
那天夜里,福叔在茶餐厅的角落里坐了很久。他没有开灯,没有点香,只是坐在那张旧木椅上,像是正在等待某种他无法提前确认的事。茶餐厅的门是敞开的,月光与街道上偶尔经过的灯光混合在一起,落在门槛与地面之间。双胞胎女鬼出现在走廊拐角时,他看到了她们。她们还是穿着那件浅色的旧衣,并排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像是那两条裙摆正在试探这段距离的边界。福叔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驱赶她们,只是看着她们,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们在这里。”
那晚的夜很深。他站起来,走到茶餐厅门外的台阶上,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看到街对面那栋楼里有人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件旧唐装,手里握着一把已经合拢的黑伞,是那个老道士。老道士走到街中停住了,他站在街对面,没有说话。福叔也没有出声。两人之间隔着一条窄街和一盏正在微微闪烁的路灯。老街说:“你还留着那把刀?”福叔说:“留着。”老道士说:“那把刀,当年是给你的。不是让你用来拆墙的。”福叔没有接话。街灯闪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明亮,老道士的身影已经不在街道中央了。
那天晚上,福叔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坐在茶餐厅的门口台阶上,手里握着那把桃木刀,看着街道尽头的方向,一直坐到天亮。天光从街道尽头亮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转身走进了茶餐厅。那面墙的洞口还在。他蹲下来,朝洞里看了一眼,光线比前一天更深了,那具尸体的轮廓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福叔没有把洞封上,他知道它会留在那里。他只是在洞口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把桃木刀放在了洞口旁边,站起来,走出了茶餐厅。
他穿过街道,走到街对面老道士住的那栋楼前。他没有敲门,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回了茶餐厅。尤叔正站在茶餐厅门口,像是已经知道他会回来。“做完了?”尤叔问。福叔说:“做完了。”他走回自己楼上的房间,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窗外开始下雨。不是雷雨,是那种很轻的雨,像是正在慢慢把整条街道清洗一遍。福叔在屋里没有开灯,把那幅合照从墙上取下来,放进了抽屉里。他把那枚硬币放在窗台上,然后躺下,闭上了眼睛。他听到雨声,听到风在建筑物之间穿过时发出的低沉回响,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经过的声音。第二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楼下的街道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阿婆在门口扫着昨晚被雨打落的落叶。她抬头看了一眼那间茶餐厅,门是关着的,窗帘是拉上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继续扫地,把落叶扫成一堆,然后收进簸箕里。福叔还没有从楼上下来,但那间茶餐厅的门,今天早上确实是关着的。
完结了哈!但感觉写得不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