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很久
最后只问了一句:"你非要这样吗?"
我说 嗯
她就把电话挂了。
朋友说,你会后悔的。亲戚说,你会后悔的。连辅导员都说,你想清楚了吗。所有人都说,你会后悔的。可那年我二十二岁,二十二岁的人不信"后悔"这两个字。后来我才知道,二十二岁不信的东西,二十五岁全信了。只是来不及了。
西北的风,我以前只在课本上读过。真正站在那里面的时候,才知道风是有骨头的。沙子打在脸上,疼到骨头缝里去。
我第一次觉得疼的时候,想起所有人说的那句话﹣﹣你会后悔的。
后悔吗?那时候还不知道。
他是本地人。大学读完了,又回去了。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种树。他说,人活几十年,树能活几百年。他说这话的时候蹲在地上,用手把土里的石头颗一颗捡出来,指甲缝全是泥。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傻。可是傻得让人心里发软。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爱上他的。
也许是某天沙尘暴来了,他一把把我推进屋,自己站在风口挡着门。也许是某个夜里他指着天说,北斗七星,小时候爷爷教的,星星在哪里,他就在哪里。也许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西北的天太蓝了,风太大了,日子太长了,长到一个人的影子会慢慢印进另一个人的骨头里。
我走的前一晚,去找他。
西北的夜风很凉,他站在月光底下,还是那件旧衣裳。我把写着地址的纸条塞进他手里,说,你想好了,就来找我。
他攥着那张纸,攥得很紧,什么都没说。我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月光把他照得像一棵树。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活着。回到南方以后,快递一只一只地从西北来。枸杞,红枣,沙棘汁,还有信。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他写今天种了多少棵树,写沙尘暴又来了,写夜里听见狼叫,写隔壁村的老汉骂他傻。
每封信的结尾都一样
你那边还好吗。
我每封都回。写南方又下雨了,写我妈开始催我相亲了,写我升职了。末尾我也写:你什么时候来。
他没回过这句话。
两年。二十四封信。每一封都是他在说,每一封都是我在这里问。
然后信断了。
最后那封,只有一张纸。
对不起,以后不寄了。我要结婚了。
我把那张纸看了一天一夜。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我没有哭,只是觉得西北的风又刮过来了,这一次刮在心上,比什么都疼。
我不信。可是不信又能怎样。
我把所有的快递箱子收进柜子最深处。不上班的时候,
把窗帘拉上。我妈在门口哭,我在屋里哭。
哭了一年。
一年以后,我买了去西北的票。
我也不知道要去找什么。也许只是想再看一眼那些他种的树,看一眼那片他说星星在哪儿他就在哪儿的天空。也许只是想确认一下,他真的结婚了,真的不要我了。这样我就能死心。
到了。他不在原来那里了。
我找了很久。问了很多很多人。最后找到他一个朋友。那个朋友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你怎么才来。
他没有结婚。他也没有爱过别人。
他决定来北方找我的前一天,在河边,救了一个落水的小女孩。他把孩子推上岸了,自己没上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去看他父母。
他的房间很小,墙上贴满了照片。我在食堂吃饭的样子,我在沙地里笑的样子,我靠在车上打盹的样子。那么多张,他什么时候拍的,我不知道。
墙角有一个木箱子,很旧了。打开,里面是我写给他的每一封信,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个小戒指盒,打开,一枚银色的戒指安安静静地躺着。什么都没有。没有钻,没有花纹,什么装饰都没有,干净得像他这个人。
戒指内壁刻着两个字。很小,要凑近了才看得清。"等我。"
我在那个房间里坐了一整夜。把他的信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写了二十四封信给我,每一封都在说今天种了多少棵沙棘,说了沙尘暴,说了狼叫,说了隔壁村的老汉。每一封的结尾都是﹣﹣你那边还好吗。
他从来没说过"等我"。
可他在戒指上刻了。
我离开他父母家的时候,把那枚戒指戴上了。我说,我不走了。
他种的树还没长大。我替他看。
现在是第七年。
他种的杨树已经长得很高了。夏天的时候,我坐在树下,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地响。那声音,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一个名字。喊了很久,很久,也没有人应。
我的戒指在无名指上磨出了一圈浅色的印子。有时候我会把它摘下来,看那两个字。
等我。
我一直在等。可他不会来了。
西北的天还是那天晚上的天。星星还在,北斗七星,他爷爷教他的。他说的,星星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可星星在天上,他在哪里呢。
有时候我想,如果我没有报西部计划呢。如果我走的那天晚上,他叫住我了呢。如果他早一天去河边呢。如果那个小女孩没有掉下去呢。
如果。
西北的风又刮起来了。沙子打在脸上,还是那么疼。我想
这一辈子,大概不会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