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脚本名郭金山。我衷心希望现在的他是自由的、有幸福家庭的。
推开平切半个砖头一般厚度的沉重铁门,只能跨步弯腰钻进去。上午的阳光映照在锃亮的木地板上都有点反光。左侧靠墙安静的坐着三排小光头,默默地目光齐刷刷的看过来…刘老大才在管教室聊完天回监。郭大脚和三哥就笑脸迎来。
郭大脚和三哥是404监号里的管铺。也就是为刘老大维持秩序管着最低等级的犯人的打手角色。因郭金山踢人的时候力度猛狠刚劲,被称为郭大脚。
坐铺结束休息时,大家也都会聊聊往事经历来打发时间,郭金山在落网之前原是社会闲散青年,认识女友后花销明显不够用了。怎么能整到钱,并且是快速的整到钱。让他煎熬。因为每天接女友下班后两人吃饭逛街都需要花钱。即使现在找工作上班,也不能马上拿到每天要花的钱。并且也不一定够花。在女友面前要做出花钱大手大脚的样子,晚上自己回到出租屋里那是相当的窘迫…明天花钱从哪来?郭金山愁啊~拿起桌上仅剩下几只烟的烟盒,抽出一只烟点燃后焦虑的思索着。片刻,又狠狠猛抽了两口把烟头直接怼在烟缸里熄灭。拿起以前在工地上干活留下的撬棍卷在衣袖里出了门,趁着夜色想找机会看能不能整点钱花花。因为明天下午去接他那笑容甜美的女友,可他已经没什么钱了…怎么撑起面子啊!?
郭金山专挑僻静人少的小街道步行,在一家已经落下卷帘门的小仓买门前转来转去的额头都渗汗。拼了,手里的工具也是武器。实在不行就跑!决心下定的郭金山立刻蹲下身把撬棍插入卷帘门底部缝隙处,用力翘起,然后低头俯身钻了进去,里面门一推就开,郭金山站在黑乎乎的室内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加速了的心跳慢慢恢复…冷静,一定要冷静。
随着眼睛在黑暗中得到适应,郭金山蹑手蹑脚的摸索到了灯开关后直接到柜台里面找钱箱。大票儿明显已经被店主拿走了。50一张的算最大了,大手一伸就是抓。前后裤带塞满。得把这次冒险的价值发挥到最大化!拿烟!随手在柜台里找到大塑料袋开始装烟。尽量拿到不能再拿。把袋子放在门口关了灯,先钻出店门外,再拽出来袋子把卷帘门放好。以最快的脚步直接奔家,好在那年代还没有普及监控设备。
睡不着,也兴奋,也忐忑。几乎就眯了一小会,早上5点就直奔过街天桥,干嘛?把烟卖了变现。高档点的直接甩给收烟的,低档的自己就在早市上卖。这也够刺激,也起早贪黑的…
聊到这,晚饭时间到了,犯人们分两排面对面席地而坐,从前监栏开始由“劳动号”给传进来食物,拿着小盆坐在木地板上啃发糕,喝着一小盆稀薄的菜汤。刘老大和“槽子上的人”吃的可是定菜。可以在看守所菜谱上点菜吃。钱由那些只能吃发糕的犯人家属出。每次有家属接见日的时候都给存份子钱,至少200.不存就会更惨。不挨打也得被数落。要是被郭金山踢上两脚,没准软肋就得折!怎么能踢折?背靠墙硬生生等着他踢,这样就能踢折。
所有犯罪嫌疑人落网未经法院判决的,第一站都在看守所,杀人的、抢劫的、盗窃的、各种人都在,比如已经杀了好几个的,在看守所里也不在乎再多打死一个,命说没就没的事。所以那些大铺里的犯人,人人自危。心理外界压力来自于案情,精神内在压力来自于所在的处境…说连喘气都得小心翼翼也不足为过。
饭后最开心的,最舒缓的时候是可以看电视了。这可能是一般犯人一天最放松的时候了。长筒行状的监舍,前端是涂得漆黑的监栏,监栏外是条窄小的过道,打饭或者狱警巡视时候都是走这前廊。小过道的墙避上方正对着每个监舍的位置都悬挂着一台老款电视。新犯人有的会好奇,这怎么换台呢?还真有招,每个监舍每天都会发一份报纸,用报纸卷成筒,拧成长杆。俗称电视杆,伸出长杆去按着电视外壳面板上的按键换台。在这404监舍,换台技术娴熟的就属郭金山了。
与筒式监舍的前监栏对应着的就是那厚厚的黑铁门了,黑铁门右侧是个蹲便位。几十个人会在饭后轮流使用,为了避免难闻,水几乎是一直冲着的,谁味儿大了,也要挨打。蹲便位上方是个小窗口,能遥遥望见对面的一个二层小旧木楼。晚饭后会经常看到一个女人在对面小木楼外廊上站着用手比划,经久压的老犯人讲,那是来看其他监刘文启的,这刘兄弟已经押了八年了。一直没判,对面那是他媳妇用手在空中写反字和他交流。写出来是反的,他这面看是正的;他再写反字,他媳妇在对面看是正的…真惊呆了这功夫!听起来都为之动容!夫妻情深啊…
看电视时间快结束了的时候,监门一开,蹲着爬进来一黑矮胖子,像刚干完农活似的,晒得黑黝黝的。随着厚重的大黑铁门一关,管教脚步声渐远。郭金山一个箭步跃上前威慑的喝道“蹲下”!那新进监号的犯人怯生生的跪下偷眼望着大家。三哥也笑嘻嘻的走过去盘问“你什么事进来的啊”?黑胖子低声道“强奸”。其他犯人们也都看热闹似的听着,因为每天都闷闷无事,新来个人大家都喜欢听个新鲜事。原来这黑胖子媳妇是小学教师,他靠着这关系当上了体育老师,然后竟然对个五年级的学生下了手。郭金山一笑“刘哥,这不就是前几天报纸上登过的禽兽教师吗?”刘老大卧在铺位上抿嘴一笑,点燃了一根大骆驼,反扣在手心吸了两口说“老实点靠墙蹲着,你是赶上好时候了,现在改造光明了,换以前打死你狗样儿的”。
是啊,每个监舍右上方都有着监控呢。还有木地板上如果动静一大,管教就会过来的。郭金山狠狠的瞪了黑胖子一眼,意犹未尽的意思…放了句话:你等着“撂案”的。
电视时间结束后,刘老大和“槽子上的人”铺好了被褥就躺下了。毕竟空间有限,其他犯人都得侧身挤在一起,一个贴着一个的睡觉。俗称砸大铺。为什么用“砸”这个字眼,因为真是挤得满满的,有时候夜里有的犯人起来小便一下,再回去睡都没地方了,得硬往里塞。郭金山用脚蹬着一个人往一排里使劲挤,容出空位让刘老大和几个“槽子上的人睡得更好”。在他们眼里,那些犯人不是人,是奴隶,是肆意压榨的对象,尊严,人权…在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看守所监舍里荡然无存!
其他人都呼呼的时候,想家睡不着的,想案情睡不着的,暗自下泪的…都挤在大铺里不敢出声。郭金山背墙而坐,他值夜班。看管着大铺里的犯人。这是政府默许监舍大哥可以任命的职务,主要是防止有犯人自杀或发生其他突发事件。谁不想往自由呢?郭金山也后悔啊~为了在女朋友面前博得面子,用盗窃仓买的方式供自己和女友花销,当时走的就是刀刃啊~
三哥也是夜班,两人又聊了起来。互相讲讲经历,谈谈感慨。郭金山第一次撬仓买得手后,就基本以此为路了。并且还收了几个小弟,有分有合的一起干。有一次他们进了一家仓买,发现里面有门!看来还有房间啊~郭金山胆子大,一手握紧撬棍一手打开了门。房间里床上已吓得缩成一团的女人和郭金山四目相对,同伙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哇,有姑娘啊~一阵坏笑,郭金山看着女子愣了片刻,随手又关上了门。返身进柜台搜烟去了,当然,那些小弟谁也没再敢打开郭金山关上的门。
监舍里的又一天开始了,一大早郭金山就管着大铺里的犯人们依次在水龙头前洗漱。早饭后开始坐铺,以方阵队形像和尚似的盘腿席坐在木地板上。坐不直的,坐不齐的。郭金山站起来直接就踹!刘老大和“槽子上的几个人”是坐在方阵最后排的,有前面一排排的犯人遮挡视线,他们可倒可卧,可小声聊聊天,看看报。管教巡视到监舍前监栏的时候起来坐好就可以了。
“禽兽教师”和“线黄瓜”还有“交通肇事”…他们这一竖排今天坐得不好。特别那“交通肇事”,进来后上火,接近一个月没大便了。听起来简直神一般的存在。“禽兽教师”也是直打蔫,郭金山想去踢,可是怕闹大了动静影响不好。最近几天管教看得严。可能是有上边来检查。
也有静音模式的好办法,和郭金山、三哥,在监舍同样是打手和夜班身份的鲁小东(名为近音)找出针线,起身走到前监栏坐在第一排的“交通肇事”面前,“交通肇事”目光一愣,紧张的又疑问地望鲁小东,因为他不知道鲁小东对他要干嘛?感觉是没好事。鲁小东蹲下1米80的强健身躯,一手扯住“交通肇事”的耳朵,另一手的针和线强扎了进去,针线穿过耳垂的同时低声威慑的对“交通肇事”说了句“别出声”。“交通肇事”疼的双目紧闭,鼻子直拧…动也不敢动,声也不敢出。估计他此刻想找心理平衡的话直能想一想伟大的英雄邱少云了。
郭金山一愣,真没想到鲁小东玩起来“仙鹤神针”。鲁小东转头望了眼郭金山,相视一笑。第二排在“交通肇事”身后坐着的“线黄瓜”基本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事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恳求的目光环顾着鲁小东和郭金山,赶紧双手合十拜了又拜。郭金山上前照他脸就怼了一拳。鲁小东捏起他耳垂就是一针…然后又穿了“禽兽教师”…这回好了,看还齐不齐?齐成一条线了。
刘老大和“槽子上的人”在后面看着直笑。鲁小东这招“仙鹤神针”创意真好。“禽兽教师”身后坐着的“猪头焖子”暗自庆幸,嘘了口气。和其他人一样,坐得更直了…
快中午了,刘老大点燃了一根大骆驼,反扣在手心抽了起来。后面槽子上的人也更散漫了,坐累了起身活动活动腰,走上两步都是可以的。而前面大铺里这些人,苦不堪言…
刘老大沉稳的说了句:“都松快松快吧”!全场懈了口气似的,打坐着的双腿能交换伸直一下。感觉真好啊~
旁边监舍传来紧凑的木地板踩踏声响,无疑问,是打起来了。听声音挺火爆啊~然后是管教开他们监舍门的声音,郭金山和刘老大他们站在后监栏透过小窗户挤着往外看。管教从旁边监舍拽出来一个红脸大个子,气呼呼的样子来到这边。监舍门一开,这红脸大个子被塞了进来!红脸大个子气势汹汹瞪着公牛似的大眼看着这些人。管教关上门走了。郭金山、三哥、鲁小东他们立刻摆出战斗准备。大铺里的人惊愕的看着眼前即将发生的一切…
“老田!”刘老大在包围圈外高声向高个红脸汉子打招呼。红脸大汉一愣;郭金山也回过头迟疑地望着刘老大。意思是“大哥!认识啊?这打还是不打啊?”等待着刘老大的示意。
紧张的气氛略缓,只见刘老大一笑,向红脸大汉一摆手“过来吧~过来吧”~自此,槽子上又多了一个人------老田。
这老田和刘老大把手言欢,整个监舍这帮人一听,这老田厉害啊!以前在改造部门几千名犯人里当过总指挥。社会上也是有人脉有门路的老牌犯罪分子。小偷出身,这次是在酒店门口看别人喝多了上前伺机偷包被发现,他掏出刀子威胁受害人:“敢过来就一刀捅死你”!没想到人家还有几个后出来的朋友,一拥而上把老田按倒在地了。 人家证词里说了,老田持刀威胁过受害人…这也是老田最苦恼和后悔的地方。当时一时贪念,把包给对方不就得了,掏什么刀啊~变性了吧!?盗窃行为中发生了抢劫情节。案件性质在老田持刀用语言威胁的时候发生了性质上的转变。量刑要以抢劫来判了。三年起步。比偷个包严重多了。
刚才是在其他监舍不服做班老大,要争老大!然后和他们打起来了,就这样被管教扔进了404监。
整个监舍听着聊天,好像补习法律课一样。这也是有一部分刑满释放人员重新走上犯罪道路,越来越老辣的原因之一吧~
老田晚上一躺下,大铺那些犯人更惨了,又得使劲被挤出一个人的位置而被死死的挤在一起…绝大多数人已经开始皮肤溃烂生疮,汗或水在皮肤表面,在这样环境会让人长疥疮。身上像僵尸似的。几年才能好过来。
郭金山心里不服老田进来就能上槽子,成为“槽子上的人。”睡得好,吃得好。而自己最多也就能是个夜班兼打手。真不爽,大家都睡觉时候郭金山拿起老田的牙刷,小便,让尿水冲一下牙刷在尿进便池。然后再用清水冲洗一下放回老田的刷牙杯。据说之后的日子里,经常这样做…
次日鲁小东提审,回来后一看状态没少挨收拾,被垫着东西再打,皮肤表面没外伤。鲁小东痛苦的描述着“芥末装进没针头的大针筒,直接往鼻子里推送,他感觉一下顶得不行了!欲死不能的心”…被结实的捆绑在铁椅子上,还带着脚镣。动也不能动,只能看着你…
这鲁小东什么来头?人命案子来的,之后的哈尔滨首位零口供判刑人士。
女人,他的案情围绕着三个女人展开。之前以为他死刑了,后来听说有人见过他。驾驶着宝马,车副驾上坐着漂亮女人。此种情况下他的事这里不能太具体描述了,别对不起他那铁嘴钢牙。
开大客车的鲁小东和客乘女服务员好上了,晚上收车的时候车震场地也确实够宽敞。
鲁小东还和比他大两岁的一做生意女人好上了,小烟小酒服装鞋帽经常不用自己花钱了。
经别人介绍,又认识了一个品貌好,家境好的女孩。这好事鲁小东能不抓住吗?周旋在三个女人之间。
客乘女服务员发现后,死缠烂打的逼婚。那夜的鲁小东和她都喝高了酒,用摩托车载着女客乘服务员来到松花江大桥上,拥吻中兴起,把女的抱到桥护栏坐着,亲热时女的一不小心掉下去死了。
马季明走向刑场的那一刻会不会已经吓得抖成了软脚,他有没有像他想象那样把脚镣蹚得在走廊里清脆作响。据他说会很好听,虽然好奇。却没人愿意听…
马季明其实有活的机会,他姐夫能拿出来20万的话,他的事在当年就变死缓…然后变18年。他长得小个不高,精瘦。,从外貌一看就有长期改造过的气质。这次是和他俩个同伙把出租车司机诱骗上楼取钱的时候对司机下了毒手。他说他没出手,两个同伙已经杀掉司机后威胁他补刀。事发后两个同伙家里都出钱打点了关系,一致咬定是马季明主谋并率先下手杀死出租车司机……他姐家可能也不富裕,当年20万也不是小钱儿。结果可想而知。
由于他是死犯,郭大脚和其他夜班也很少找他麻烦。刘老大有时候也照顾他一下,给个烧饼吃。他经常爱和槽子上的一个人聊天,摸对方耳朵。一个男人经常摸另一个男人耳朵,真是少见。不过看在他并无恶意,槽子上的人也没跟他计较。直到他被转到专羁押死刑犯人的七处。
几个月后的一天从七处转过来一名犯人,传话说马季明向大家问好,他已经被执行枪决一个多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