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干行(原创小说)

发表:9月前 更新:9月前 | {{user.city}}

    “还是要走么?”青蒜的手停在叠至一半的小衣上,轻轻地抚摸,似乎抚在良人的胸上。

    “是,这次行程比较远。”三虎在炕沿上磕了磕烟杆,“上洛阳交了镖,还要看情况,可能要去陇西。”

    “才初八啊,十五都不能在家过了。路上小心,少喝酒,别赌钱,平安回来就行,别买些花哨东西,家里除了你什么都不缺。”青蒜的声音有些抖,背转了身用手背擦擦了眼角。

    “放心吧,我你还不知道,呵呵。除了到洛阳,我不会过量的,也就是去去寒。”三虎从背后轻轻抱了抱媳妇,青蒜身子一抖,软了下来,眼泪流出了好多,擦不过来了,撩起衣襟搌着。

    “你看你,妇道人家,就知道瞎操心。这次镖不是什么紧要东西,只是要得急,出不了差误。再说了,我不过是个副手,上面还有大槐哥呢。他手底下过硬,场面上也认识人。快收拾吧,天快亮了,虽然走官道,也不能错过宿头。”

    三虎把烟杆插在后腰,把披在身上的皮袄抖开穿好了,用大青布束好,跺跺脚,又把皮帽子戴上。青蒜打好了包袱,给三虎斜肩系妥帖,又伏在三虎怀里,双手箍着三虎的腰,舍不得放手。

    “好了,好了,大不了我从洛阳接个回程镖直接回来,陇西的镖让洛阳总局出人走。别嫌我这趟钱少就行。”

    “嗯,回来就好,我大概三月就生了,去陇西太远了,地面儿又不平静,怕你赶不上孩子落地儿。”青蒜直起身,用手轻擦着三虎前襟上的汗痕,仿佛能拂去自己的担心。

    “一定赶回来,要是女孩儿就叫枝儿,要是男孩儿就叫铁蛋,等大了再让先生起个学名儿。你把家里东西盘盘,这趟子活儿没多少钱,到时候咱们请客也不能寒酸喽。小心些门户,杂活儿都放下吧,在意点儿身子。”三虎摸了摸青蒜的脸,车转身出了门。细雪杂着风飘了进来,青蒜身子一抖,又不舍得关门,看着三虎在微亮中渐行渐远,很快就隐入黑暗中,只雪地上一行脚印,慢慢也被雪盖了。掩上门,爬到炕上,火膛里还有余柴噼啪作响,青蒜却觉得冷,扯过被子围上,又拉过三虎的枕头,闻着上面的汗味儿,渐渐睡着了。

    官道上,两匹大青马领着一辆骡车,太阳已经过了树梢,大槐和三虎在前面轻松地骑行着,小栓赶着骡车有一搭无一搭地摇着鞭子,骡子也争气,没让马落下多少。地冻得挺硬,走起来倒轻快,还不起尘。

    大槐从怀里掏出酒袋喝了一口,扔给三虎;三虎看也不看,一手抓住仰头一大口,随手扔向身后;小栓扔了鞭子,双手接住,可酒喷了一脸。三人大笑。

    突然,从路旁林子里射出十几只快箭,大槐和三虎来不及取兵刃,双手乱拨,但是三虎左臂还是中了一只,两人赶紧伏下身,大槐喊一声,“小栓护镖!”没见回应。回头一看,小栓胸前的酒袋已经被三只箭钉在了身上,脸上没有了表情,嘴里和胸前有酒和着血慢慢洇开了。

    “小栓!”三虎眼睛通红了,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等于他半个徒弟半个儿子,居然就这么了结了。

    “下马!别慌!”大槐扯了三虎几步隐在车后,“这不是寻常溜子,招呼都不打就下家伙,肯定是冲着镖来的。”

    三虎一把抓住大槐的前襟,“你告诉我这趟镖没什么紧要东西的!不然我咋也得多叫几个兄弟!”

    大槐推开三虎的手,“我他娘的怎么知道?这就是崔二夫人给洛阳大姐送的衣服料子,要不是赶着十五大姐过寿,根本不用镖局送!”

    两人伸头向树林子里看了看,那十几只箭后就没了动静,既没再次袭击,也没人吆喝一声,这算什么?碰上哑巴贼了?

    “兄弟,咱们可能让人黑了。你没接别的东西?”大槐不信任地看着三虎。

    “我他娘的就一个破包袱,还是我媳妇给包的!”

    “小栓!”兄弟俩一齐喊了出来。

    “不能够吧?他跟走两趟镖,掌柜的不可能信任他。”三虎很迷惑。

    “掌柜的用不着信任他,只要他够傻就行。”

    “他都死了,我不能让你这么说他!”

    “停手!那边儿还有人等着要咱俩命呢!”大槐搌平了让三虎扯脱的衣襟,“你先把箭拔喽,我跟他们交涉交涉看看,大不了赔镖,不能赔命。”

    听大槐这一说,三虎才省起左胳膊中箭了,一阵钻心的疼随之而来,“娘的,真狠,幸好钉歪了”,三虎一咬牙拔下了箭,从小衣上扯了一条满胳膊缠上,先止了血再说。

    “喂~~,是哪条儿道上的兄弟?互相交个朋友好不好?这捆柴不肥,是不是扯错了帘子?”大槐用黑话向树林喊着,不敢从车后伸出头。骡子和马倒没什么事儿,忠实地在一边站着,傻愣愣地四处看。

    好半天,林子里有个哑嗓儿叫起来:“前庙不贴、后壁不立,年关下紧,把货留下,四蹄儿住了,净了身子回车!”

    “大槐哥,看样子是伙野盗,娘的,不懂规矩,就为点儿东西就杀人啊?!”

    “不对,再野的盗也该先念‘此山是我开’吧?懂黑话不懂规矩的盗你见过么?而且,这嗓子能听出来是装的,大概跟咱们犯过招子,甚至是熟人。而且,箭出来明显就是要咱们的命,要是为抢,射牲口不是更准?我再试试。”大槐这次从车后探出半个身子,“开山立柜的,兄弟是穷根,货给你,人我们得带家去,生死得有个交待!”

    这次回话比较快,“带了直行的净身子回车!”

    “怎么着,兄弟?赌一把?要是他们让咱们带小栓的尸首走,就说明镖里有埋伏。就怕咱一出去箭就过来了。”

    “赌了!这节下官道上没人,拖着不是事儿。”三虎说着就要直起身儿,被大槐一把抓住,“慢点儿起身,防冷箭。”

    俩人慢慢地从车后向车前挪,树林子里没动静。小栓姿势没变,酒袋已经瘪了。三虎把小栓轻轻地抱在怀里,没敢触动那三支箭。小栓在他怀里很静,也很柔软。甚至像活着一样。

    见三虎没受到攻击,大槐也直起了身子,从马背上拿起自己的包袱,向树林里看不见的人一拱手:“山长水远,后会有期!”忽然,三支箭呈品字形射来,他躲过上两箭,没躲过腿上的一支。而这支箭居然是硬弩射出来的,把大槐的膝盖都射穿了!

    三虎大吼一声,“大槐哥!”忽然胸口一疼。怀里的小栓一下子从他怀里跳开,手上还拿着一把透着乌光的匕首,眼里满是泪水,一步步后退。三虎的胸口被匕首划了道很深的口子,背后的包袱也掉了下来。“小栓~!为什么~!!!”大槐跳着想过来跟小栓拼命,可走了两步就软倒了。

    树林里走出一群人,崔千户、骆军士和崔二夫人三人当先走着,后边一小队军士出了树林就停下了。

    “别费劲了,匕首和弩箭上都有软麻药,你们跑不了了。”崔二夫人艳丽的容颜此刻配上的是狰狞的表情,柔美的语音说着冰冷的话。

    “为什么?!我们不过是穷跑镖的,为什么要杀我们?!”大槐躺在地上喊着。

    “我姓骆,原来是洛阳人,夫人也是洛阳人,我们原来是邻居,从小我家穷,夫人家境好一些,经常照顾我,”骆军士一边系束着弓弩箭矢,一边淡淡地说着。“那时候,我家跟长三堂子就隔一条街,小时候我们不懂事,晚上老往长三堂子跑,贪图那里晚上灯火好,热闹。十四年前,初八,三个醉汉捉住了我姐姐、夫人和我,因为我是男孩,幸免于难,我姐姐和夫人都让他们给轮番糟蹋了。那时候,我姐姐13岁,夫人12岁,我10岁。后来,夫人被家里人赶了出来,我姐姐被我妈卖给了勾栏院,我再大些就从了军。”

    崔千户望着大槐目眦欲裂,“我在阵上收了骆七,后来在乱军中救了玉秀收作二房,我们一起四处寻访当年的那三个混账东西。我为了找你们四处调防,骆七为了报仇练成了三绝神箭。苍天有眼,让我找到了你们俩,说吧,第三个人是谁,说出来,我给你们一个痛快!”

    大槐的头低得不能再低了,一言不发。

    三虎满面羞愧、泪如泉涌:“报应啊~!还有一个,人已经死了,就不要再问了吧。那时候我们都年轻,不懂事啊~!杀了我吧!只求你放过我的老婆孩子!”

    小栓慢慢地走到三虎面前,“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青蒜姐姐的。”

    三虎点了点头,但又怒目圆睁:“他们杀我情有可原,你为什么?!”

    “我知道你待我好,可是,青蒜是我姐姐。”小栓哭着说不下去了。

    “还是我来说吧”,崔二夫人玉秀莲步向前,“你可能不知道我们怎么找到你的吧?青蒜就是骆七的姐姐,骆七上个月从陇西调防回来才姐弟相认。”

    “这么说,青蒜早就知道我就是当年那个混蛋?”三虎的脑子全乱了。

    “是,她从妓院跑了出来,被你收留了,直到去年秋天的一天,你跟大槐喝多了,说起当年的事,才知道自己居然嫁给了仇人。不过,你对她真的很好,她几次劝我不要报仇了。”

    三虎欣慰地笑了,“好,好青蒜,我没白痛你!小栓,来,杀了我吧,我教过你的,从第四、五根肋骨之间扎进去,我只疼一下就没事了。”

    骆七上前一步,“想痛快地死,就告诉我们第三个人是谁。”

    三虎无声地笑了,“第三个人是老栓,就是他收养小栓的。他走的壮烈啊,是跟黑虎山狂盗拼命死的,比我们像汉子!”

    “好吧”,骆七拦住了小栓,夺过他的匕首,“还是我来吧,毕竟子弑父有伤天和。”

    三虎惊叫:“什么?你说,小栓是我的儿子?”

    崔二夫人哂道:“只是可能罢了,青蒜生下小栓时才13岁,只好姐弟相称四处流浪。这次小栓出来,青蒜是不知道的,她以为小栓在我那里玩。再说了,你们谁能记清当时的事?”

    “我记得,”大槐度过了最初的失血期,已经有些回光返照了,“因为喝多了,他们俩都只做了一次,小栓应该就是老栓的儿子,也不枉老栓这么疼他。我那天看到抓住的是个男孩,就没动,然后……”大槐头一低,死了。

    崔千户三人低下了头,骆七叹了口气,“看来,这条汉子冤了。”

    突然,小栓从失神的骆七手中夺下匕首,一把捅进三虎的胸膛,然后哭喊着跑开:“放心,我会照顾好妈妈和妹妹的。”

    三虎满意地头头点,“记住,要是女孩儿就叫枝儿,要是男孩儿就叫铁蛋,等大了再让先生起个学名儿。”然后,三虎奋起最后一丝力气,把匕首拔了出来,血喷在风中有种奇怪的啸声,很高。

    死了的人慢慢硬了,活着的人仿佛也已经死了,日已正午,雪后初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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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厚积薄发,经常瞎积薄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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