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去加油,加油工态度亲切、服务到位,不免在他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还逗他两句:
“你新上岗的吧?”
“您怎么知道?”他在凌晨的黑暗与车灯光影之间青涩地笑。
“一般老工人说话不这么标准。”
他不说话,继续青涩地笑,那笑容让俺想起早前铺子里刮青了脑瓜皮的新伙计,甚至想起一个从没见过的人——俺爷爷的佣工,按北京规矩论辈儿是我大爷吧。
不知道这个大爷姓什么叫什么,打傅作义那会儿从胶东逃难进的北京,倒卧在俺家的铺子门外了,俺爷爷是个善人,把他救助进来,还收了当伙计,算是救了条人命……后来解放了,俺爷爷成了小业主,他成了无产阶级;再后来,俺爷爷被批判,他进了粮食局;再再后来,俺爷爷病退,他成了离休干部。俺爷爷因为活得不爽,老年(其实也没多老,走时候才60多)得了精神病,明白一阵儿、糊涂一阵儿,明白时候就说起:要没我,他也就一卷席子拉城外了。
这个大爷大概是怕沾包儿,从铺子离开走向“革命工作岗位”后,再也没回来看过。
上周跟师父去“到家尝”吃鹿肉锅子,店名是王世骧题的,店伙计也是一水儿的老令儿——青脑瓜皮。就着酒,说起了这个大爷,言语之中对他的忘恩负义很是不愤。俺师父是个大能,他说句话让俺走了一个:“其实他也算不错了,至少没带了人去你家批斗吧?”
俺想,以俺爷爷的耿介性子,要是“大爷”拉了人来家指着鼻子“痛陈”旧东家如何如何剥削他的,大概俺爷爷活不到俺记事儿。
细想,他也不容易,胶东乡下的庄户孩子,大字儿不识,啥也没见识过,纯靠本能避兵灾逃难进了北京……那个年代,能不反水,也算有些“二哥”性子了。唉……那个年代啊……
不过,俺还是喜欢看见青脑瓜皮们青涩地笑着,要是做熟了,不免也是车船店脚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