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多的一个山口。
安多地方,许多这样的山口。
因为但凡入藏,就有许多的山;但凡过山,就有一个山口。
大的山口有服务区,不太大的有个道班,再小的有个棚户,甚至就只是一块稍平整些的停车的地方。
山口,一定是这样的,就像人生的坎儿,不管能不能过这个坎儿,不管过了这个坎儿,顺还是不顺,都要停下来歇一歇,喘口气儿。山口也是,人,牲口,车,过这里,都要歇一歇。
一辆半新不旧的货车在靠近山口的地方,成心加速了一下,再急速刹车停了下来,溅起几块碎石,一个身形瘦小的司机从驾驶楼子里跳下来,故作帅气地摔上了门,跳着藏区的舞步,唱着自编的调子:“道尔吉…道尔吉…瘸鬼道尔吉……”
山口棚子帘一撩,出来一个魁梧的汉子,粗声回应:“罗罗…罗罗…杂种罗罗……”
两个人咬牙切齿得像前世仇人一样地接近,瞬即抱在了一起,然后把臂进了棚子。
“奶茶刚刚好,喝一碗嘛。你这一走有半年了嘛,去哪里了嘛。你阿妈怕是都要给你煨擦赛了。”
“乱说的嘛,给阿妈啦打过电话的。本来是送货到新疆嘛,到那里车子坏了。我打电话给老板,老板说承包了嘛,车子自己修。修嘛,店里讲快修要两万,慢修三千,等零件要半个月,还要排队。我哪里有两万嘛。扔了车子修。赶好有人召司机去伊兹法罕,我就去了,结果一走好久。这刚接了车子回来。”
“伊……什么汗?新疆那么大?要走半年?”
“国外一个地方,我出国了!”
“能得你,还出国了。国外有这里好?”
“没这里好,还不如川下,没什么树,女人也糙。”
“还女人……你……你睡啦?”
“怎么样?四罐奶粉睡一晚。”
“那边不养牛、不养羊的?还要奶粉?”
“也养,娃娃小嘛,光喝牛羊奶拉稀,加上奶粉熬,刚刚好。”
“硬是会弄……不对,你不是出国了嘛?你还会跟人说外国话啦?”
“那女子是咱们这边的,会说汉话。”
“还是汉话好嘛,会说就能出去。那女子别是也养了个杂种吧?”
“你才是杂种!不说你了,你看嘛,你是蒙古族,卓玛是藏族,你要有了儿子,也是个杂种。”
“那也比你好,你是汉人杂种。”
“我是藏人!我身份证上是藏族的!我阿妈跟你老婆一样是叫卓玛的。”
“那你叫我声阿爸啦。”
“那你让我吃你老婆奶吧。”
两个汉子转着火塘打咕了一会儿,累了,喘着气,继续喝奶茶。高原地方,很容易累的。
“卓玛呢?怎么不在家织氆氇了?”
“去下面坝子的仓糠了,给汉人唱歌,管吃住,还有好衣服穿。氆氇织不得了,小书记不在了,藏人笨,不懂花样,也不会说,织了也卖不上钱。”
“小书记咋不在了?升官了?就不管你们了?”
“小书记,人好呢,咋会升官了就不管我们了……让人告下了,怕要落罪呢。”
“咋?……睡女娃了?”
“要睡就好了嘛,多少女娃都想小书记睡嘛,多睡几个都好,睡了就留下了嘛。”
“那是咋让人告了嘛?这穷破小地方能出啥事嘛?”
“说是他搞封建迷信、浪费粮食、破坏什么什么的,听不大懂。”
“封建说不好,在康巴青藏啥叫迷信?又咋浪费粮食了?”
“快秋天时候,小书记请假,说是他阿妈病了,就回去了。大家就想着,煨桑嘛,祈福嘛,还请活佛念经。结果快过冬了,小书记也没回来,村里娃给小书记打电话,回说他阿妈往生了,一时回不来。大家就又煨擦赛。”
“然后呢?”
“然后就让人告下了,小书记刚回来,就给带走了。”
“这就……带走了?很大事情么?”
“藏人心实……煨得多了些。”
“多……多少?”
“前后大概三百斤样子吧。”
“就我上次拉来的预备过冬的粮食?”
“就那个。”
“不能少煨些?”
“藏人讲究多,说不通嘛。”
“不能跟上边说说,这事村民自己干的,不关小书记事?”
“汉人规矩多,说不通嘛。”
“也不怕,听着没多大事,小书记能回来。”
“是啊,能的,能回来。”
“他阿妈叫什么?”
“不知道。”
“你阿妈叫什么?”
“乌云塔娜。”
“要记着阿妈。”
“咋都得记着嘛。”
两个汉子就都沉默了,光听着塘里火噼啪着,罗罗还睡了一小觉,道尔吉也快睡着时候,罗罗醒了。
“走了,走了,天黑前我得到下个镇子,出个国才知道,还是洗个澡睡觉好。”
“再喝碗奶茶吧。”
“不喝了,来尿了还要停车。”
货车着了,起步,司机从驾驶楼探出身子大喊:“道尔吉…道尔吉…瘸鬼道尔吉……”
正收拾奶锅的汉子直起身,伸出头拢了耳朵喊:“罗罗…罗罗…杂种罗罗……”
远远的货车走了,道尔吉打了个冷战回了棚子,快春天了,可高原的风还是凉的,打个旋儿就去了山那边。
山那边还亮着,这边已经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