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都认为,北京是一个很杂的地方,居住的“胡同”、爱吃的“萨琪玛”、房上盖的“琉璃”都是外来词,早年间穿的马褂是满人从关外带来的,后来穿的中山装是孙总理从日本学来的,就连国粹京剧也是同治年间从安徽进京的。这一方面让北京人因为接触面广有了一分傲气,另一方面也让北京人接受外来事物
的能力特强,而且属于平静接受型的,不需要经过思想斗争。
北京男人好称“爷”,尤其是祖上吃过铁杆儿庄稼的。他们的生活讲究是“白天水包皮,晚上皮包水”,意思是白天在澡堂子泡澡聊天,晚上去戏园子喝茶听戏,这也就是京城老少爷们儿能说得出口的“夜生活”。这“戏”最早就是指京剧,后来的话剧叫“文明戏”。电影进京时的最初名称是“影戏”,论行政级别略高于天桥的“洋片”,也是拉了棚子看,还不够出“堂会”的资格。那时候也不过是《火车进站》、《水浇园丁》之类玩弄初级电影技巧的无声小片子。再后来,电影有了故事情节,名字也上升为“文明影戏”,也有了固定的放映场所,
“开明”、“大观楼”等等都是当时UME级的影院。当时的观众群体是新派闲人和有钱的学生居多,所以“文明影戏”越发显得文明。也许是因为以往的大戏都是在晚间上演,至今京城的人们仍在意识中认为,电影是晚上看的,是“夜生活”的一部分。
不可避免地说到,旧中国电影糟粕不少,但左翼电影、纯娱乐电影还是有不少可以传世的佳作。如《渔光曲》、《马路天使》、《天涯歌女》、《一江春水向东流》、《八千里路云和月》、《大闹天宫》、《假凤虚凰》、《小城之春》。
不过那时因为技术、资金、市场等原因,中国电影的根本在上海。
建国后,迎来了电影事业的春天,许多艺术上有创新、思想积极向上的片子不断涌现,电影的观众群也扩大到会社会各阶层。有单位组织学英模的,有学校组织搞教育的,有一家子进场寻欢乐的,更有借着黑灯瞎火谈恋爱的——在那个年代,影院并排的椅子是两个比较陌生的年轻人间所被允许的最小距离了。这时期人们记得起来的大致有这几个影片《白毛女》、《我这一辈子》,以及许多苏联进口电影(那种咬文嚼字的中文配音,其声情并貌程度甚至比不上现在小学生朗诵课文,我至今不明白那些人是怎么搞的)。可没容这些“受众”高兴够,文革来了。电影市场(那时候可不许这么说)进入了灰色地带,就那么几部片子能小心翼翼地拍出来供大家看。程式化的“高大全”英雄形象充斥屏幕,电影技巧的进步与故事情节的造作形成鲜明对比,甚至有人仿毛主席的游击16字方针,总结出“敌远我近、敌俯我仰、敌暗我明、敌冷我暖”的标准电影手法。凡烈士死必苍松翠柏,即使他死在江南水乡;凡敌人皆面目灰暗,即使他的营养状况比革命群众要好得多。更可笑的是,但凡烈士从胸前口袋里拿出的什么东东,必带有鲜血,每每让我惊诧敌人的枪法之准确——居然就没有打到腹部的;而且烈士总能交待完最后一句话才咽气,好像是他自己喊的CUT”。后来看《英雄本色》,小马哥刚说到“做兄弟的……”就被夺去了生命,这一情节对我产生了莫大的震撼。比较受普通观众欢迎的,反而是越南、朝鲜、阿尔巴尼亚、南斯拉夫等外国片。可那时的文化生活太缺了,甚至一部电影放过几遍,剪辑出版的小人书还热销,话匣子里的录音剪辑也屡播不断。不过,最受孩子们欢迎的,还是那些战争片。这些片子往往成了他们游戏的主题,几个小伙伴分配角色,抗日、打汉奸、杀蒋匪、消灭一切反动派,都抢着当英雄,猜拳输了的才当反动派。有个孩子一边开枪一边喊:“杀光你们,让你们老吃肉!”其实,他们在内心深处都羡慕那些反动派的“幸福生活”。
那时候,很少有人买票看电影,多是单位组织。所以,在电影院前等票也成了北京一景儿。不过,几乎没人拿钱买,连询问的用语都很亲切:“有富余票么?”好像是邻居正做着饭没盐了,要求支应一下。同样由于文化生活太缺,人们几乎不挑剔,什么片子都看。这就产生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人们入场坐定后,会向左右打听,“今儿放什么片子?”甚至有时候,大家都不知道,就傻等着。当屏幕上的《祖国新貌》、《新闻简报》等“加片”演过后,出现闪闪的红星(八一电影制片厂厂标)时,剧场里往往响起一片掌声,因为大家知道,又有打仗的片子看了。多年后,去八一厂,有人指着一个锈迹斑斑的大铁罐子告诉我,就在这里面拍的《南海长城》。心里就忽悠一下子,有落泪的冲动。当时给我留下的印象,中国电影是由八一和上海分割天下的,不过放映率最高的是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的片子。
这时期有两种比较特殊的观众群体。一是当时民间几乎没有电视,也就产生了一个奇怪的群体,他们只看新闻“加片”,作为了解国情的途径,看过后,往往在其他观众杂有不解和羡慕的异样目光中退场。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算是电影观众。
另一类就更特殊,有的是大机构,像高级政府部门的人员,有的是文艺工作者,他们可以看到“内部电影”。所谓“内部电影”,当然是指不对外放映的。这其中包括国内认为有问题、被封锁的,比如舞剧电影《宝莲灯》、反映旧式教育的《武训传》;还有一些进口片,比如《鸽子号》、《侠盗罗宾汉》。那些放给文艺工作者看的内部电影还有另一个称呼——“教学片”。这种片子的放映场所多是内部礼堂,对外的我知道两个地方——天桥剧场和电影字幕厂放映室。大多数进口片是没有翻译的,连字幕都没有。有时候,会有一个通晓外语的,拿着话筒在侧幕现场翻译。这样的场景是圈外人绝对想象不到的。
文革过去了,电影事业也迎来了第二春。有以《苦恼人的笑》为代表的伤痕电影,有以《瞧这一家子》的代表的新喜剧片,有以《城南旧事》为代表的新生活片,更有了新的进口片,甚至一些被解禁的老电影复映都会引来无数的观众。影院门口再次出现了拥挤的人群。也是在这个时期,冒出了中国的第五代导演。有一个很值得一提的进口影片——《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半大小子们都看疯了,街头斗殴都号称会打“瓦尔特拳”。这时期有个奇怪的现象,这部片子的对白被人们背得滚瓜烂熟。如果有人说上句“谢德”,后面必要接上“是位老练的游击队员”。接不上来的人,会让伙伴们很是瞧不起。
也是这个时期,电视开始进入家庭,电影有了一个新的途径接近人们。有了电视,却一时没有同步出现电视剧。所以,一个大杂院全体居民围着九寸黑白看电影也是一景。但由于电视上的片子都是“老少旧”,对电影市场造不成冲击,一时哥儿俩相安无事。
随着改革开放,电影市场日渐丰富了,一部《追捕》能左右适龄女青年的择偶倾向(当然,不是指横路净二)。但也开始大量进入普通家庭。一部《加里森敢死队》能让社会治安好转许多(为什么?不安生的小子们都学习对敌斗争技术去了)。进口影视剧的精彩使得国内影人迎来了每一次痛骂,过去那种一部《刘三姐》唱半年的美景已经不在,广大电影观众开始有选择地看片子了。
与电影的日渐惨淡相比,电视剧却越发地迎来了观众。上岁数的人也许会记得一部里程碑式的电视剧——《敌营18年》。现在来看,那实在不是什么好片子,但它是国产第一部电视连续剧。由于中日关系发展,《雪疑》、《排球女将》等日本电视剧进入中国,更不用说《铁臂阿童木》等卡通片对小观众的吸引了。1990年的《渴望》把绝大多数人拴在了银屏前,甚至引起了社会上的道德大讨论。
从另一个方面,国外优秀作品的借鉴和观众的挑剔,也使得中国电影作品越来越精彩。同时代涌现出大量深受欢迎,甚至有可能成为后代经典的影片,像《芙蓉镇》、《咱们的牛百岁》等等。有一部同样可以作为里程碑式的作品——《少林寺》,使国内电影在解决后再次出现了武打片种。借鉴了日本武侠和中国传统的香港电影界,拍出了中国功夫的新境界。随后的水浒传节选《武侠》使得街上的小痞子打架时都乜斜着身子,手作持杯状。国内电影界还不会吊“维亚”,一招一式朴实得可爱、真实得可敬。那时候影评主流与大众欣赏品味还没离婚,基本上评论家没昧着良心、故作高深地夸讲没有市场的作品。也同样在这个时期,激情戏出现在屏幕上,头一次使父母在带孩子进影院前,先打听一下“戏码儿”。后来还出现了或有用意,或哗众取宠的“少儿不宜”。
日本的L15、J15(录像机型号)适时大量进入中国市场,摆脱了媒体控制的消费者有福了,电影风光不再了。随后的VCD、DVD更把电影从制作到放映机构都拖入了深渊。相对颇高的票价挡住了大部分潜在电影消费者,而惨淡的经营更使降低票价成为放映商的割肉行为,如此恶性循环。到21世纪初,网络的媒体与娱乐作用随网民数量激增,不要说电影,甚至连电视也逐渐从部分都市人的生活中淡出了。
为了挽回失去的市场,各地成立了一些类似国外院线的联合机构,希望通过各种方式战胜他们没有足够能力把握的观众意向。
从放映方式上,他们向国外同行学习,引入了午夜场:把几个类型不同、风格迥异的影片放在一起,从周末的晚间连映到第二日凌晨。在这种方式启动之初,很是红火过一阵子,但很快就成了明日黄花。原因很简单:把几种不喜欢、甚至不需要的菜拼成拼盘,并不能让食客常吃常新。僵化的引进机制造成的上好片源的枯竭,与多种媒体培养起来的受众的较高欣赏取向成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从影院布置上,在建国后首次出现了包厢,有了情侣座,以数倍于普通票的价格出售。这样的地方倒也有些收入,不过我不敢说买这些位置的人算不算是电影消费者,至少电影在其消费意向中所占比较不容乐观。还有了UME级的多厅影院,放映特种影片的球幕影院、环幕影院,以及具有动感效果的3D、4D甚至5D影院,在京东还有了坐着汽车观看的汽车影院(不知还能不能算影“院”)。
90年代中期出现了一种新类型影片——分账大片。实际上,这种影片并不以内容分类的,而是以经营方式分类的。放映商为了夺回市场而联合起来,直接与国外影视公司就一些“基本反映世界优秀文化成果和当代电影艺术、技术成就的影片”(官方语言,就是一张利嘴,绝不承认是为了挣钱,我的又一个搞不懂。北京人不管这套,就叫它“分账大片”,爱谁谁,不管发行方怎么宣称,分账大片就是票房大片),采用票房双方分账的方式,引进放映。争取以较快的速度、较好的片源,挽救被国内垃圾片毁掉的市场。随着分账大片的进入,北京电影市场也有了另一个新词“特轮儿”。到今年,分账大片快走过十个年头了,进来的片子有的确实是精品,有的不过是包装精美的垃圾。
不可否认,有三个片子创了票房神话,《泰坦尼克》、《黑客帝国》系列、《指环王》系列。有消息称,《黑客帝国》京城票房一晚就有30万进账。可惜,这是神话,神话的意思就是不常见。各方面好的影片总是不多见,影市并没有像专业人士预料的那样被大片一救而起,反而是让大片把观众的胃口吊得高高,再加之翻译水平不能与观众欣赏水平同步,而受过合格外语教育的人宁愿与国外同步看原版片。不幸的是这样的人是当今消费主力。天知道,有多少人在邱岳峰过世、童自荣退休后,就再也不看翻译片了。结果进口影片风光不再,国内影市欲振乏力,影城为迎接进口大片而改造的音响设备投入成了另一种负担。
宽带进入家庭,网络上的电影资源相对市场要丰富上几个级数,甚至DVD市场都受到了冲击,更何况积弱的影市。
电影市场惨淡到了什么程度?中午同办公室的人要我请客,我说请大家看电影吧,结果大家的午饭喷满了四张桌子。电影市场萧条到什么程度?每张电影票上必印的“对号入座”成了一句废话,没有谁在购票时再选位置,反正想坐哪儿就坐哪儿,容纳数百人的影院连区区几十个黄金位置也卖不出。常到影院看电影的观众就两类:大学生和民工。如果哪个单位再组织看电影,别人当面不骂,背后总免不了说几句的。
其实,真心热爱电影的人还是有的,如果大多数片子不是那么烂、票价不是那么高,还是有人愿意以最原始的方式去影院欣赏影片的。我曾经在自己的QQ资料这样写道:“许多年以后,我们还有着当年的激情,伴着当年的伙伴,看着老电影。片子已发黄,但感情仍纯真。就这样一年一年,人生就走完了。”响应者颇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