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子把凳子往树阴下又挪了挪,继续编着草辫子,日头大了,树阴小了,白天长了,再过半个月,草辫子就能卖好价钱了。
莲子嫁到垭口村小半年了,村里的人还是没大认全。她娘家是下庄的,离婆家七里地,她的爹是教书的先生,家里也有几亩田,日子还是不错的。莲子随了爹认了许多字,身材也是好,要不是小时候出痘落了些斑,怕是要嫁到城里的。
原来莲子的爹也有些学生似是有意想娶了她,可自从她又有了弟弟,一个个就慢慢不来往了。莲子虽然没出去见过市面,可她不傻,看过些书的她明白,有了兄弟了,家产就不是她的了,那些走了的指定是图她家那几亩好田的吧。莲子也不介意,在家做些农活,有时也帮爹教些蒙童,淡淡的,日子就长了,就是看见花草开谢、月圆月缺的,有时候会叹口气。
莲子不介意,莲子的爹、娘可是当块心病,快二十的闺女了,已经有人说闲话了,特别是莲子的背影婀娜地在田间晃过,常有直了眼的汉子被自家婆娘揪了耳朵,自然就传出些什么……“那模子能生能养的就不嫁,不定……”这还算是好听的。
莲子的爹是吃凉不管酸的,点上烟还愁闺女大了,抽一口后就看《说文》了,莲子娘可是从旁的婆子那儿听到什么了,回家扯下莲子爹的烟袋,“抽!还抽!你不听听人家都怎么说莲子的?”
“怎么说的?妇人饶舌要入地狱的,甭听那有的没的,我信得过我闺女。”
“那也不能总让人这么说啊!何况闺女总是要嫁人的!”
老两口儿说着说着声儿就高了,别看莲子爹教书是一套一套的,跟老婆子拌嘴还真不是个儿,有的事儿不是理,可就是常情。
莲子从厢房走过来,“爹,娘,他们说让他们说去,咱自家清白就是。”说完一摔门帘子下地了。老两口透过帘子看着闺女的细腰盛臀,再互相看了眼,一块儿叹了口气。
“你也是个先生,弟子没三千也上百了,就没个合适的?”
“你也知道,原来那几个凑的近的图的是什么,其他的本来就没图什么的又图什么?”说完了莲子爹摇摇脑袋,有点儿把自己绕进去了,又像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呀,死老头子,就这句说的对,咱多陪送些,不愁找不到主儿!明儿我就找村东头儿的沈奶奶去,她可是说成过好几门儿好亲了!”
“随你吧,咱陪三亩上水田!可有一样儿,人,得莲子自己点了头儿,不能找光图家产的。”
沈奶奶是个晓事的,没随便应承,只是说给寻着,下个月给回话。
转眼一个月了,沈奶奶上了门儿,莲子的爹妈应承着,莲子在厢房帘后听着。
“莲子是个好姑娘,我呢,也给使了劲,四处访了访,有三个后生算是合适吧。头一个呢,是上庄陈家的老二陈长富,在县政府当职,虽然是老二,早晚不会落了一笔家产,还挣着光洋,找的呢就是个能帮着管家的,迎来送往不能弱了身份。二一个呢,是观音堡冯家的老四冯明海,冯家是大户,除了有地,还有个骡马队,老四长走口外,有个族叔没儿子,准备让他养老的,也不缺了营生。第三个是自己找来的,垭口村的石青青,他爹娘死得早,把地卖了投了青岛的叔叔了,现在县城开了间铺子,这次呢,是回来收拾老房子准备长住了,要说也是不错,而且家里没长辈,莲子去了就当家。您看……”
莲子爹听了也没个决断,冲老伴努嘴儿,“你进门儿拿下儿八字儿,先合合。”
莲子妈进了屋不大会儿出来了,可没给谁留什么面子,“莲子说了,一块儿叫来见见。”
沈奶奶暗地一咧嘴,“那你们挑个日子,我约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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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仨后生三堂会审样的,来之前,由沈奶奶带着远远地跟莲子姑娘照过面,今天是正日子要出个结果的。陈长富眼里没人,一会儿望天儿,一会儿掏怀表看看,不为真的想知道点儿,一是向其他两个人显摆自己有洋货,二是显得自己身上是有公务的。冯明海笑容可掬,四处看着,但眼睛里映不出东西影儿,坐正对面儿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石青青正坐着,腰挺,背有些松,拎起壶给那俩人上了水,然后就一杯杯自己喝着。
不一会儿,莲子爹回来了(其实是从后院绕了一下儿):“几位,简慢啊。”三个后生起立揖让如仪,石青青特意把壶向客位让了下。
“拨冗前来十分感谢,小女娇惯了,见笑,见笑。小女对几位也是相看过的,就叫我问句话,日后拿了那三亩上水田,怎么营生?”
陈长富终于收起了怀表,眉毛一轩:“请长者放心,说起来我们也是耕读世家,古礼不废的,自是要好生经营,雇精工保四时不误,就算没大收成,也算是不忘本。”说完,斜睨了其他两人几眼。莲子爹拈了胡子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两人。
胡明海笑着再揖,“回长者话,土地是根本不假,但财货流通起来才有大收成,要是用这地从您这儿换成些股,不出两年怕是又能置出几亩上水田了。”莲子爹还是点点头。
石青青站起来,“这三亩田我不要,我要的是您的闺女,您给的嫁妆多少我不挑,都是心意。这田是农家的根本,何况莲子是有兄弟的,我不能夺兄弟的产。我现在虽然出息不多,但总不会让莲子姑娘吃苦,我不太会说话,就一句,娶得起,我就养得起。”莲子爹眉毛一紧,觉得这话太直、太不讲究,可是胡子却翘了起来,厢房帘子也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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履行了放定、合勘、谢媒等一堆子事儿,莲子就吹吹打打地嫁到了垭口村。石青青真的就没要那三亩上水田。新婚夜,石青青看着莲子,郑重地说,“我爹娘去得早,没人教过什么,放羊时候听过你爹的课,后来在外头也认了些字,没啥学问,会对你好。我上面有两个哥都早夭了,爹娘请先生起的名字叫石青青,是想让我长结实了。你要不喜欢,咋叫都成。”
莲子脑子还木着,一时没明白,就这么嫁了?也就没回话。
石青青又说:“我在这儿就这么几间老房,地早就卖了,现年月不用非有地才能过活,有城里铺子呢。你要愿意随我进城也行,愿意在这儿住也行,要啥、喜欢啥就说,城里好买。”
莲子沉了半天,“我不想离爹妈太远……给我买些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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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小半年了,婚后生活不足与外人道,莲子娘来看过两回闺女,让莲子养起些兔子、鸡的起来,左右不费什么事。闲了做些小手工,也不当事。石青青还真上心,每回家总带了书来,有时候还有些新鲜样的叫杂志的东西。莲子也就多有时间看起来,说起日子,比在娘家还轻闲。日子极平淡,除了那些羞人的时刻,大多数时候莲子老觉得不真实,这真就嫁人了?书里不是这样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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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青青回来了,除了他,还带了几个骑马的人,“莲子,这是其他几家铺子的老板,今天在咱家歇,我叫了陈老拿了,一会儿他治菜,你不用管了,把客房收拾下就行。”莲子答应着下去了。
掌灯时分,莲子饭过,在自己房躺着,听着客房几个粗嗓门的说话声,心里有些烦恶。窗格櫈上黄黄的很亮,莲子想起千家诗上有些说月光的好句子,翻出来检看,看到一句拿“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心里一动,就想去看月亮。随手拿起诗集,轻开了门,到了后院。月亮在天心,不凉不热的,很舒爽。也有些云彩,很素雅的,只是不彩。想了想,莲子笑了,本来是明月,怎么会照出彩云的?文人硬是会欺人的。
客房门一响,听脚步声是两个人,该是有人喝多了,出来吐了,莲子慌不得隐入了牲口棚的阴影……
“石兄,你好手段啊,别看嫂夫人相貌有亏,身材很是好呢,怪不得每次你都不肯跟我们去喝花酒。”
“郑兄,我当你今天喝多了,这话以后不许拿出来说。莲子是有学问人,我敬重她。我就想着,娶个知书达礼的媳妇,过日子能帮我理通事理,将来也教得好孩子。李先生不是说过么,以后的天下都是读书人的天下,都要识字的。”
“你呀,你太老实。读书有什么好?城里抓的学生还少?书读多了就跟你隔心了。你傻……还到哪儿都给她买书。”
“不是这话,莲子知道好歹的,我对她好,她不会对我不好。我配不上她,能让她开心也好。就是块石头,我把他贴身暖热了,也不凉心。再说,我跟李先生也没少学,现在都能看报纸了。我也借着酒劲跟你说说,其实我老早就喜欢她了,那时候她才五岁,就背了手教孩子了,我就想着,这是个女先生啊,能陪着她是福分啊。郑兄,郑老板……”回答石青青的是呼噜声,郑老板居然就坐门槛上睡了。石青青把郑老板半挟半扶弄进了屋,莲子从阴影里走出来,精神有些恍惚,脸有些热起来,诗集掉在马食槽里都没发现,飘着进屋了。
马很开心地拱拱诗集,以为来了夜料,咬一口嚼了嚼,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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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几年了,莲子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大的是小子,二的是丫头,小子精壮、丫头漂亮,莲子还在自家院子里教几个相熟人家的孩子识字。石家的铺子已经有几家了,远的到张家口都有连号。从那一年莲子跟石青青说:“别买书回来了,我想吃点儿酸的。”然后,居然就是石青青给自己买书,莲子跟着看了。
日子还那么平淡,但莲子过得很舒展,莲子爹妈甚至每到清明节都单给沈奶奶烧回纸,念她说的好亲。
直到1939年,村口响起了枪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