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沙龙和网络
——读十八世纪法国文化史随感
18世纪法国的社会精英和思想精英界,出现了一个较为独立的文学公共领域。这个文学公共领域具有两个显著的特征:1、文学公共领域中的人们自由地进行文学批评和文学创作活动,他们既不受政府政令也不受学术权威的限制;2、文化业已变为商品,文人们的创作旨趣不再禀承其资助人的意图。这种文学公共领域是建构在一些新的社会机制的基础之上,如咖啡馆、沙龙、杂志报刊等。这些机构是当时人们进行社会交往的重要工具,其中咖啡馆和沙龙是聚谈交际的主要形式。“咖啡馆的繁华时期在1680——1780年之间,沙龙则在摄政与革命之间。”
在沙龙和咖啡馆中,人们谈论文学作品、评品艺术作品。但很快,围绕着文学和艺术作品所展开的批评扩大为关于经济和政治的争论,这些所谓的文学公共领域逐步政治化,向政治公共领域转变。按照文化史家荣格·夏帝埃的说法,从它们当中产生了一种全新的合法性观念,而这些合法性观念以来于一系列新的原则,如打破了教会、学院以及政府在思想上的垄断权力,自由地形式自己的批判能力;社会各等级、各阶层的成员在这些机构中以平等的身份交往,“在妇女社交沙龙里,无论是贵族的,还是市民的,亲王、伯爵子弟和钟表匠、小商人子弟相互交往。沙龙里的杰出人物不再是替其庇护人效力;‘意见’不受经济条件的限制”;在文化批评活动中,文学精英既把自己视为公众的代言人,同时又把自己看作是公众的教育者,等等。
这些文化实践活动对十八世纪法国的政治社会变化产生了重大的影响:从实践的层面来说,对于诸如咖啡馆、沙龙而言,每个社会成员都可以以平等的身份进入,无形中否定了现实社会中以等级划分为基础的旧社会秩序(旧制度下的法国是一个团体主义国家,每个人都隶属于某一团体,犹如现代中国的单位。只有在这个团体中,他才能作为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存在,才有自己的地位。);从批判的层面来说,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平等地表达自己对文学艺术乃至社会政治的看法,从而对现实政治的运作形成了一种舆论的监督作用,并且也有助于新思想的诞生;对于法国历史发展来说,在以女性为主人的沙龙里,逐渐形成了彬彬有礼的交谈方式、温文尔雅的行为方式和互利的思想交流,促进了法国文明化的进程。十八世纪的法国文人对于自己国家的文明程度深为自豪。更有甚者,有人提出要建立一个妇女统治的世界,用女性的文雅柔弱遏制男人强劲好斗的禀性,以建立一个和平的世界。
这些在当时并不引人注目的文化实践,却在法国历史演变中起了惊人的作用。历史发展并不总是轰轰烈烈,许多潜滋暗长的事物不仅是历史本身,也是历史进步的巨大动力之一。在读这些书的时候,我对此类情形并不了解,更没有什么切身的体会。近来混迹网上终于对此类情形有所感触。网络提供给我们一种全新的交往方式。我们每个人,无论其现实的经济状况、社会地位、文化修养如何,在身份上都是平等的,不再有现实交往中长幼尊卑之分,免却身份不同给我们带来的压力和尴尬,不仅培养了我们对平等的自信,也潜移默化地在我们的头脑中形成了一种对平等的向往。其次,网络上有更多的发言空间,每个人都可以把自己的价值、情感、判断倾诉出来,不仅摆脱了现实当中的各种制度羁绊,而且远离了其它的种种顾虑,如利益、礼节、个人面子等等。更为重要的是,网络给我们提供了更多、更方便的社会参与机会和手段。对于一个健康的社会来说,人们积极地参与公众事务至关重要(托克维尔在《旧制度与大革命》中曾有过精辟的阐发。这种思想在欧洲思想界也是屡见不鲜,如Ferguson就对市民社会发展导致人们参与社会政治事务减少而感到忧心)。
网络时代,我们比200多年前的英国、法国人有更为便利的条件。网络不仅可以允许更多、更广泛的参与,而且其公开透明程度远远超过了促狭的沙龙和咖啡馆。我们的思想也可以得到更迅速、更广泛的传播。
网络将会给我们一个全新的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