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对海南的迷恋都是从椰子树开始的,我也不例外。记得第一次是乘船过海而来,从新港下船后往城里溜达着,并不理会当时这座城市的诸多落后之处,就只顾对沿途妩媚多姿的椰子树着迷得要死。一路走到海口公园,看到东西湖畔依水而立、窈窕动人的椰树群时,已经被诱惑、感动的一塌糊涂,一屁股就坐在地上,心想这辈子哪里也不去,就在此处扎根算了!
那时海南建省、办特区的消息刚刚公布,海口的街上到处是各地来找工作的大学生,找不到也不愿意走,钱花完了就开始自食其力,或沿街摆卖风味小吃,或走家串户为人们修理电器,反正怎么样也得留下来。在希望和困境之间,他们才情焕发,编出了《海南梦》、《自由的眼泪》等流传甚广的歌谣,于日复一日的期盼、寻觅与劳作后,他们就在简陋的小旅馆、乃至在街头小摊的桌子上放声歌唱,往往唱得情真意切,场面十分感人:
谁没有自己的家?
谁愿意浪迹天涯?
只因为要走自己的路,
只因为种子要发芽。
……
在长达半年多的时间内,浪漫而略带伤感的气息弥漫了整个海口,使这个遥远的边陲小城变得异常迷人。刚出校门的大学生们普遍单纯、无私,除了找工作、抒情、唱歌,他们根本没有要出人头地、要享受、要发财之类的念头,他们要的只是痛快、上进和自如,那情形就跟大革命时期进步青年涌向延安似的。
我虽然比刚刚毕业的学生大一点,但本质上臭味相投,属于一丘之貉。我非常喜欢他们那种浪漫的精神,并觉得有了浪漫,背井离乡也好,艰苦、炎热也罢,统统算不了什么。在那种情绪的感染与激励下,那一年,我写下了好几篇记述宝岛风云、讴歌浪漫情怀的报告文学,还写了一部名叫《梦之船》的剧本。出于同样浪漫的想法,我非常希望海南岛能够张开宽厚的臂膀,把所有大学生全都留下。——那是多么可贵的资源啊,花多少钱也买不到!单从人口质量上说,一下子有了这么多学有所成的热血青年,海口就会长久地令世人刮目相看!
我个人觉得,他们是那个时代里最可爱的人,我一直认为海南没有把那么多大学生全都留下来是一个历史的遗憾。
在海南大批集结的“人才”及其就业问题引起了国内外各方面的关注,不少人专程前来对他们进行寻访。这其中有个来自西德(当时德国还没有统一)、金发碧眼的博克哈德·爱斯瓦尔德。这位先生本来是到中国做普通的商务旅行,可是一到海南,看到这么多浪漫可爱的大学生,突然有如鱼得水的感觉,干脆就不走了。他也在大英村租了一间民房,到商店里买来一把吉它,然后就跟着大学生们一起浪漫起来了。德国是音乐之乡,多数人都会那么几下,博克哈德嗓音浑厚,唱起歌来韵味十足,加上他那副独特的白人面孔,很快就成为海口街头的一道景观。他乐此不疲,国内的工作也不要了,整天就跟各地前来的年轻人泡在一起,用歌声帮他们抒发内心的忧伤和欢乐。再下来,博克哈德开始利用在海南的见闻和体会自己创作歌曲,写出了《海南岛之歌》、《在火堆旁》、《海口的夜班车》等十多首新歌,热情赞美开放的中国,颂扬美丽、浪漫的海南岛。每写完一首,就骑上自行车,跟大学生们一起,到海边、到小旅店、到夜晚的大街上纵情歌唱:
海口的夜班车
午夜12点了,
我们还在喝啤酒,
此时无事可做,
只等待着海口的夜班车。
我们都还没有工作,
但相信好运气会降临到身旁。
行李就搭在肩上,
跟我们一起默默地盼望。
海口的夜班车,
你将带我们去另一个地方,
那里有我们朝思暮想的工作,
也有我们心爱的姑娘。
博克哈德只能用英文演唱,有个从湖南来、名叫欧文的大学生替他作翻译。欧文觉得这些歌曲相当有价值,应该设法整理和保留,他四处打听,得知我能帮忙时,就带着博克哈德找上门来。我听过后,发现歌曲里唱的都是海南,曲调上却是清一色欧洲乡村音乐的风格,一种很有意思的结合。于是,我开始为博克哈德记谱、整理歌词,他将整理出来的曲谱带回西德,自己花钱请专门的乐队伴奏,录下音来,又迅速远涉重洋赶回海口,把录音带交给我。我用这盘录音带编辑、制作了音乐专题节目《异国调,海南情》,介绍博克哈德其人其作,先在电台播出,引起“人才”们的极大反响,随后,中国国际广播电台多次用英语、德语向全球播送这个节目,标题改为《在中国最大的经济特区歌唱》。
那个岁月,海南的浪漫魅力四射:椰风海韵、南腔北调、简朴的生活、纯洁的友谊、加上优美的歌。我每天下班后就跟那些大学生混在一起,明知什么好处也不可能得到,但浪漫一场,记忆一生,有什么不值得呢?事实证明,1988年,已成为我在海南十余年生涯中最值得回忆的好时光。
直到89年,博克哈德才不得不回国。97年有朋友去英国时,博克哈德专程从德国前往会面。已经不年轻的他还说,一直想再来看看,今天的海南变成什么样子了。
“人才”们呢,由于长期就业无门,感情受到挫伤,也终于相继离去。现在一想,那时的浪漫尽管迷人,却还是太残酷了一点——十多万有识青年响应召唤投身大特区建设,来了以后却没人管了!
今年秋天,我在广西阳朔度假时,意外碰到了欧文。他在那里办了一间规模可观的外语学校,名利双收,相当成功。他说,他所有的能耐都是在海南锻炼出来的,海南的那段经历,将使他今生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总体上看,海南各方面都已是今非昔比了,变化、进步一目了然,但却没有了当年那种刻骨铭心的浪漫,对此我一直耿耿于怀。虽然1988年的浪漫最后以失败告终,但它仍然是难能可贵的,它与后来取而代之成为社会主流的贪婪、奢侈、老谋深算的风气,形成了鲜明对照。
不管别人怎么样,作为残余的浪漫主义者之一,我将一如既往地浪漫下去。我觉得浪漫是文明社会不可缺少的精神,也是现代人一切通病的良药。浪漫的人沉着坚定,不怕苦难和寂寞;浪漫的人青春永驻,无须形形色色的药补食补;浪漫的人冬暖夏凉,也不怕寒冷与炎热。从这些意义上说,浪漫不仅美丽,而且实用。
总之,我能在海南一直呆下来并且还将继续呆下去,一切都因为浪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