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巍大汉:英雄的时代(转载)很长耐心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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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巍巍大汉:英雄的时代

  这是一个英雄的时代,遍地行走着时代的英雄

  第一章刘邦的前半生

  平凡的前半生

  我们的故事开始于公元前256年的一天,地点在楚国沛县丰邑中阳里的一户平民家中,这户平民家里当家的姓刘,人称刘太公。这天,刘家又新添了一个男孩,大家可以猜到,他就是刘邦。

  中阳里是个什么地方呢?它是丰邑辖下的一个村落,往大了讲行政上属于沛县管辖。至于沛县,我们知道它早年间属于宋国,宋国被瓜分以后归入了齐国,不久齐国被名将乐毅的联军攻破,沛县又和附近的地方一起打包纳入了楚国。总之,当时的沛县和战国中绝大多数名不见经传的地方类似,既不属于坚城重镇,也没有名山大川,更谈不上风水宝地,所以在汉代开国之前,沛县丰邑中阳里,只能笼统的说它就是一个地方。

  老刘家就是这样一个平常地方的平常家庭,家庭中成员的组成是这样的:家里有夫妻二人,在刘邦出生之前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刘太公的“太公”二字是大爷、大伯之类的意思,他的妻子人称刘媪,“媪”就是大妈。刘太公实际上叫什么已经没有人记得了,我们也不用强行给他考究出个子丑寅卯来,因为在那个动乱的战国末年,一个平头百姓叫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谋生,如果能顺便养活一家老小那就更好,毕竟在乱世活着才是王道。

  老刘家当时在中阳里日子过得还算可以,并不十分用为生计发愁。但刘太公显然没什么文化,也就给儿子起不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名字,只能按“伯、仲、叔、季”的排行来命名。所以老刘家的大儿子叫刘伯、二儿子叫刘仲,其实就好像现在岛国的“大郎、二郎”之类。也许是在刘邦出生后不久,刘大妈或是去世或是染病丧失了再次生育的可能,刘太公痛心无奈之下就跳过了“叔”字,给第三个儿子起名叫刘季,说白了就是“刘小”的意思。

  这个刘季也就是刘邦最初的名字,但为了文章的连贯我们还是假装对刘季的名字视而不见,还是叫他刘邦吧。

  尽管可能刘大妈发生了不幸,然而男人在那方面的悲伤总是可以忘却的。若干年之后刘太公老夫聊发少年狂,又娶妻生子,但名字就不能顺着下去了,只好给后来出生的小儿子另起名叫刘交,和前面三兄弟名字放在一起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个计划外的产物。

  中国的历史上除个别情况之外,绝大多数卓有成就的帝王在诞生前后总有异象出现,比如什么母亲晚上梦到太阳掉到肚子里去,或是踩过某些神物的痕迹就怀孕啊,孩子出生时红光满堂啊之类。同样做为汉朝开国君主的母亲,刘大妈受孕的过程也同样充满了传奇色彩,而且还有直接的目击证人。

  据说当时刘大妈不知怎么的,大白天的在湖边小憩,没想到刚一打盹就梦到自己和某个神明迸发出了激情的火花。这时候万里晴空刹那间变得雷电交加,原本在家悠闲的晒太阳的刘太公赶紧起来,因为担心自己老婆在外被雨淋便出来寻找,一路来到湖边却正看见一条蛟龙正趴伏在刘大妈身上,此时云雨过后便有了刘邦。

  这种传奇式的出生方式在历史上并不少见,大多是某人获得巨大成功之后,后来的崇拜者将之神话的结果。龙种凤胎的传闻当然不可信,但万事有因方有果,终归不可能完全是空穴来风,我们如果仔细深究一下似乎也颇有些意思。

  话说战国时楚地民风开放,男女之间的防范极为松懈,常常能发乎情却不见得能止乎礼,偷情、野合这样的事情在楚地似乎都是浪漫的象征,颇有点现代法国人的味道。这在那些正人君子的眼中自然是不可接受的,甚至连被后世丑化为暴君的秦始皇巡游到了楚地都忍不住做了一把卫道士严肃整顿了民风,之后嬴政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还颇为得意,于是在当地立碑为记,其中便有:“……防隔内外,禁止淫佚,男女絜诚……”一类的话。所以尽管我们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但如果当时刘太公看到的不是一条蛟龙,而是张三李四或者是隔壁村的王二麻子,那事情可能就更接近于真实。

  当然,即便刘邦出身真的是这样那也没什么。在刘邦之前,身为大乘至圣先师的孔子是私生子,千古一帝的秦始皇在司马迁的笔下多少也有些来路不明,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

  童年的刘邦和绝大多数农村里的孩子一样,可能上过两天私塾,认得几个字,算得清家里有几亩地,每年要交多少赋税,大概也就是仅此而已,他本人并没有什么天赋异禀的表现,也就没有特别值得记述的地方。

  劳动人民作为历史的创造者,很多时候却是被动的参与到历史的创造当中来的。虽然当时秦统一六国的大势已不可逆转,但像在中阳里这种小地方,只要战争不危及到个人生命,对普通的农民来讲都不如今年地里收成重要。反正对于一个平民百姓而言,普天之下只有纳税和死亡是永恒不变的话题,至于天下是姓秦的还是姓楚并不重要。于是,在即将改天变地的动荡时局中刘邦波澜不惊的度过了自己的童年时光。

  尽管是龙的传人,生就一副长颈、高鼻、宽额的不凡相貌,长大以后的刘邦却不大受刘太公待见。在刘太公眼里,老实巴交的老大刘伯早死甚是可惜,但老二刘仲也是个好儿子,能干活,会赚钱,把家里管理得井井有条;反观刘邦就是个混混,既不读书,也不事生产,经常恬着脸到兄弟家蹭饭吃。生活中的刘邦自己一文钱不赚却出手大方,到处结交狐朋狗友,整日在地方上的游手好闲不算,更有甚者还时不时跟一个叫张耳的人以游学为名三番五次跑到外地,而且经常一去就是数月不归;末了还经常乱搞男女关系,终于把邻村曹姓女子的肚子搞大了……每每念及刘邦的所作所为,刘太公总是无奈的发出一声叹息。

  可青年的刘邦却不同意老父的观点,虽然是农民出身,他却不愿像祖辈一样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过日子,想到自己一辈子就要过那种“辛苦种地,努力赚钱,赚到钱后娶媳妇,娶了媳妇生娃,等娃长大了再帮自己种地”的毫无创造性的生活,想想刘邦就觉得恶心,大好儿男怎能被困死在一亩三分地上?他有自己的打算,当时的刘邦对自己的定位是做一个游侠。

  游侠是古代封建社会里一个特殊的群体,是社会变革的产物。所谓的侠,是“士”的一种,这些人的所作所为不一定正义,但他们有他们的行为准则:“言必信、行必果、诺必诚”,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重义轻生、一言九鼎,甚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在封建社会,贵族们很多都有养士的习惯,少则数人,多则数千,比如著名的战国四公子,手下都有几千门客,这些门客就是士,并且都在关键的时候为他们的主子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当然很多贵族可能也就是赶个时髦,养的人不管是不是有用,每次出去后面都是跟着呼啦啦的一片人,气势摆在那里至少也能赚个眼球。

  到了后来由于诸侯之间相互吞并,越来越多的贵族破了产,自己都养不活自然就顾不上手下人了,原本依附于这些贵族的“士”们也就没了主人,便只能游荡于社会的底层,这些人中的一些会武功的就成了游侠,他们行走于世,快意恩仇,事迹在民间多有流传。

  当然,在一个以法制管理社会的国家,游侠这种“士为知己者死”,视法律如同无物的群体是不受统治者欢迎的。韩非就曾经说过“侠以武犯禁”,由此我们可以大略的窥见游侠刘邦身上一些重要的特点。

  然而时势造英雄,秦朝结束了战国几百年的混乱,嬴政又是史上少有的强权君王,他迫切的希望建立一个巩固长久而安定的帝国,所以秦统一天下后的时势并不再欢迎这些率性而为的游侠们,朝廷以强权约束百姓的行为,以厉法压制群众的思想,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刘邦也无奈的看着自己的游侠之路被堵死。

  但这并不意味着刘邦的生活就此失去了乐趣一蹶不振。

  虽然完全不符合一个勤俭持家、吃苦耐劳的农民标准,但平易近人,善于搞人际关系,而且名声不坏的刘邦在沛县还是颇得他人赏识。以至于秦统一了中国,需要大量选拔低级公务员的时候,已经三十出头,没有任何学历、文凭和资历的刘邦靠着乡亲们的举荐也谋到一份差事吃起了皇粮。

  刘邦谋到的差事是沛县泗水亭的亭长,这是他伟大人生中的第一个官职。

  秦代有制度叫做“十里为亭,十亭为乡”,所谓亭长,管辖的地方就大概在十里左右。虽然算是小地方上的一把手,但在当时实在说不上是份肥差。因为工作不好开展,历来亭长通常是由上过战场的退伍军人之类威武而有胆识的人来担任。亭长手下有负责打扫卫生的“亭父”若干名,负责抓贼的“求盗”若干名,属于朝廷的低级吏员。亭长刘邦的主要工作是负责辖区内的治安问题,捎带还负责调解民事纠纷,如果上头有任务派下来还要兼负责盘查过往行人、接待过往官员、收发邮件等等等等,基本上类似于一个臂扎红袖带,手持利刃全副武装的居委会大爷形象。

  尽管亭长只是不入流的一个吏员,收入也有限,而且泗水亭离刘邦家里步行有好几十里路程,平时刘邦只能吃住在单位,偶尔才能请假回家。但这让他有了一个名正言顺过随心所欲的生活的理由,所以刘邦在亭长的位子上还是干的有滋有味。

  刘邦的性格外向、豁达大度而不拘小节,这让他在地方上如鱼得水,和当地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交往,从县里的一方豪强(如王陵),上级官员(如萧何、曹参)到市井百姓(如樊哙、周勃)尽皆与他相互称兄道弟。在当亭长的最初几年里,除去到外地出公差之外,生活的大多数时间就是和周围的兄弟们一起喝酒吹牛,快意人生。

  虽然只比当时全国最牛的秦始皇帝嬴政小三岁,而且两人都是历史上独一号的风云人物,但这个时候的刘邦,完全没有成为历史主角的想法和可能。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的两人人生轨迹似乎完全不相同:嬴政三岁开始在赵国邯郸随母亲东躲西藏逃避追杀的时候,刘邦开始在沛县混饭吃;嬴政十三岁,登上秦王王位的时候,刘邦在沛县混饭吃;嬴政二十二岁开始亲政,并且干掉嫪毐、吕不韦总揽大权的时候,刘邦在沛县混饭吃,嬴政三十七岁统一六国君临天下的时候,刘邦……还是在沛县混饭吃。对于即将年过四十,已经不再热血方刚,好不容易混到体制内的刘邦,人生最迫切的愿望或许是找个漂亮贤惠的妻子,然后生几个孩子,等孩子长大了通过自己的关系再到体制内混饭吃,仅此而已。

  几年后刘邦的愿望开始实现了。当时沛县外迁来了一户吕姓的大户人家,吕家的主人吕公还是当时沛县县令的好朋友。既然是大户人家,乔迁之喜当然是要宴请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一起热闹热闹,好歹大家也相互混个脸熟,于是吕公便在家里大摆宴席广邀沛县地头上的人物前来赴宴,刘邦作为朝廷的正式在编公务员自然也在被请之列。

  当时的人喝酒席跟现代人差不多,是要上礼金的,而且礼金多少所得到的待遇也有区别的:礼金多、地位高的贵宾自然要坐到堂上好酒好肉;礼金少、地位低只能在堂下四菜一汤。作为资深吃货的刘邦当然是想到堂上,但在一众参加宴会的人中以他的身份和地位还不足以做到登堂入室,要上座只能走金钱路线,于是刘邦到了吕家门口便运足中气大喝一声:“泗水亭长刘邦贺礼钱一万!”。

  一万的数目把主人家都吓了一跳,以为来了哪路财神,赶忙出来迎接,把刘邦让进门就往屋里请。要知道当时一个农民一家里辛苦劳作一年所得纯收入不过二三百文钱,赶上年景不好可能最后一个子都赚不到。一万钱刘邦当然是没有的,他其实一文钱都没带,但他平日里混吃混喝惯了并不介意旁人的眼光,进了门也没搭理主人家就自己大摇大摆的走到堂上挑顺眼的地方一坐,大块吃肉大碗喝酒,酒足饭饱之后又和平日里相熟的宾客们高谈阔论起来。

  有朋友说这表现了刘邦大气的性格,预示着他以后必成大器等等什么的,我认为不尽然。刘邦反正是先骗了主人家,又是吃了人家一顿霸王餐,脸都不要已经很过分了,他也可能就是想干脆就做得更彻底一些,就赌在这喜庆的日子里主人家不好意思把他撵出去,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这边,吕家的主人吕公涵养也是了得,没有叫人把刘邦这个不速之客轰出去,只是一旁静静的观察了刘邦许久。并不是吕公憋了一肚子气隐忍不发,而是他在施展一门特殊的技艺——在给刘邦相面,也就是我们俗说的看相。

  这是一门高深的学问。现在电视里常说的某人“印堂发黑,大劫将至。”就是这一类的本事。但这还是看相的初级阶段,真正的高人能从你的相貌或举止就知道你的前世今生,甚至你的亲人朋友八姑六婆的事情也能看出来,如果相的是君主的面,还可以知道国家兴衰更替这样的天机。相士们对未来的事情似乎总能未卜先知,甚至对那些乍看起来不合乎常理与逻辑的事情也不例外。传说当年相士袁天罡路过武家,看到当时还没学会走路的武则天穿着男孩子衣服被家人从里屋抱出来,他只瞅了一眼便大惊失色:“可惜是个男孩,要是个女子,必定是天下之主!”

  当然,这门学问不是谁想学都能学得来的,历来朝廷官府中博古通今的人也不在少数,却没听说过几人对此能有深入研究的。古往今来掌握这些异术的人大多甘于平淡,绝大部分人甚至都名不见经传,他们可能是你家隔壁修鞋的老李,街对面整天下棋的老吴,也可能是人海中匆匆而过其貌不扬的一个中年汉子。

  很多时候真正的高手还是在民间。

  话说主人家吕公也算是精通此道,他仔细端详了刘邦后认为以他相面数十年的经历,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面相像刘邦一样高端大气上档次,便在酒席结束前借着给客人敬酒的机会用目光暗示刘邦酒席后留下来。刘邦虽然不明就里,但暗示他可是看得懂的,酒足饭饱后便也没急着走。

  吕公好不容易才送退了所有客人,转过身来请刘邦到内堂坐定,直截了当的说:“我年少的时候就爱给人看相,几十年来看的人多了,从没有人的面相比得上你的。我的大女儿叫吕雉,还算有几分姿色,愿许配给你做妻子。”

  刘邦一文不花饱餐了一顿,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没想到还有人哭着喊着要把女儿嫁给他,再一看当时的吕雉,是一个年纪大约二十左右,年轻、漂亮、温柔、贤惠的姑娘,完全符合刘邦的择偶标准,对于刘邦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个吕妹妹。于是四十出头的光棍汉刘邦也不懂得推辞一下,立马欣然接受,很快的就和吕雉成了亲。

  婚后刘邦也是争气,四十开外的人没几年便让吕雉为他生下一男一女。然而刘邦始终也没能解决好两地分居的问题,平时只能让吕雉一人带着两个小孩留守家中,要种地还兼照顾刘大爷,刘邦只是隔三差五的才回一次家。

  那时的吕雉确实也贤惠,一个大家小姐虽然一夜之间嫁了一个跟自己爹年纪差不多还常年不回家的男人,但她没有因此而怨恨悲伤,而是努力把这个家操持得井井有条。

  某一天,吕雉在地里耕作,为了方便带小孩就把两个孩子都放在田边。正好这时候一个不知名的老人路过,到了田边便向吕雉讨碗水喝。吕雉不但给那老人喝了水,还请他吃了顿饭,老人过意不去,临走之前就给吕雉相了面。

  虽然吕雉自己也有家传这本事,一来她年轻学艺不精,二来当时人梳妆打扮用的铜镜成像效果也就那样,像素太低细节模糊,自己也没法给自己看,他爹当年老是叨唠着说自己的女儿将来要嫁贵人,自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正好让老人给自己解一解多年来的心头之惑。

  老人仔细端详一番之后,给出的相面结果吕雉是“天下贵人”,吕雉很高兴,又把两个孩子抱过来让老头看,老人看了儿子刘盈,说:“你之所以富贵是因为这孩子。”说完便起身告辞。

  不一会刘邦从外面溜达到了田边,吕雉便把老头的话告诉了刘邦,刘邦赶忙顺着老人离开的方向追去,好容易追上了还非得让人家也给他看下,老人也不推辞看了看刘邦,说:“你的妻子儿女都得你的荫福,你的相貌贵不可言。”刘邦听了沾沾自喜很是得意。

  种种迹象表明刘邦可能和别人确实不太一样,可这种事情只能算是生活中的一个插曲而已。对于刘邦来说,虽然有了妻子儿女,但生活在更多的时候还是和原来一样没有变化。

  这就是当时已经进入不惑之年的刘邦,尽管曾趁出差的机会在首都咸阳领略了帝国统治者秦始皇帝嬴政的威仪,发出过“大丈夫当如此也”的感叹,但如果当时是太平盛世,刘邦也许会在这平凡而幸福的生活中度过他的一生。平时能做的稍微算出格的事无非就是在王大娘、武大嫂的酒店里一边赖着账喝酒,一边与旁人高谈阔论,开自己同僚上司的玩笑,还不时的趁着酒劲向过往的路人们显露他左边大腿上与众不同的七十二颗黑痣,然后在多年以后像绝大多数在神州大地上存在过生命一样匆匆离去,隐没在历史的芸芸众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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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就从这里开始

  强大的秦朝

  在这里我们有必要先简单了解一下当时的唯一合法政府——秦。

  秦朝的第一代的创始人叫“非子”,因为替周天子养马养得好(周朝的弼马温?)而被周天子赐予赢姓,又在渭水上游秦川的东岸给了他一块封地,这里就成了秦朝的发源地。当时掌权的周孝王本意是让秦作为一个近畿的“附庸”之国,但秦的历代君主中不少人就如同孙猴子一样,对这芝麻绿豆大的官职当然是不会满足,于是秦国的君主们不断的扩张壮大自己。随着时间的推移,秦国的地盘和国力日渐强大,到了秦穆公时期更是做了一回天下的霸主,但总的来说当时秦东进的路线始终被更强大的晋国死死的扼住。

  这样的情况后来又一直延续了两百多年,直到公元前376年,随着韩赵魏三家分晋,历史进入了战国时期。这个时候的秦国可以说是战国七雄中实力最弱、最不雄的一个国家,国内的政治也一度因宫廷斗争而陷入混乱之中,直到历史等来了这样两个人:秦孝公和公孙鞅。

  公孙鞅也就是后来我们说的商鞅,原本是卫国人,年轻时研习的是李悝的《法经》,本想在魏国(非卫国)做出一番事业。然而公孙鞅在魏国并不受国君的重视,十分的不得志,后来听说秦国的新君秦孝公下令求贤,公孙鞅就从魏国跑到秦国去应聘。通过秦孝公的宠臣景监的推荐,公孙鞅得到了秦孝公三次单独面试的机会,公孙鞅抓住机会终于深深打动了秦国的一把手秦孝公,于是孝公拍板决定聘用公孙鞅为左庶长开始实施变法。

  一说“商鞅变法”好像谁都听过,但很多人可能不知道的事情是:得到秦孝公鼎力支持的公孙鞅其实前后一共进行过两次变法,只不过我们熟知且重要的是第一次变法。

  这次变法内容包括两个主要方面:一是加强了法制建设,以法令法规严格规范个人的行为。为了确保法令的实施,公孙鞅发明了连坐制度,简单的说就是一人犯法如果临近的其他人不举报的话就得一起坐牢。可别小看了这样的制度,它对后世的影响现在依然有迹可循,君不见某地农村墙上刷的“一人超生,全村结扎”的标语呼?里面大概就有当年商鞅连坐之法的意思。

  当然,变法最重要的还是第二条:奖励耕战。在生产方面,他鼓励百姓们多生产,一个家庭的产出与缴纳给国家的赋税成反比,生产的粮食越多,要上交给国家的比例就越少,这无疑增加了人们劳作的积极性。除此之外最最重要的是商鞅在秦国确立了军功爵的制度:当兵的只要能在战场上带回一颗敌军的人头就授爵一级,而没有军功的人即便生在富贵之家也不能得到爵位。当时的秦国无论是谁,在社会上地位的高低全看你的爵位的高低,这极大的刺激了民众从军杀敌的积极性。另外,因为当时当兵的衣食住行是要自行掏腰包解决的,所以秦军对士卒的选拔是有严格规定的:小康以上家庭的青壮年才有资格从军。统治者们的观点是“有恒产者有恒心”,只有有固定收入的人才能不断的保持积极向上的进取心,如果一个人整天都为一日三餐发愁饭,那当兵不能保证他会奋勇杀敌,当官不能保证他能够清正廉明。

  秦国在变法的影响下很快强大了起来,可是在那个时代变法不是秦国的特产,战国七雄中除了齐国(这是个老牌强国)以外的其他六国都在不同时期进行过变法。第一个通过变法强大起来的是魏国,魏国主持变法的就是公孙鞅的偶像兼老师,也就是《法经》的作者李悝。既然变法如此的厉害,那为什么最后在七国中脱颖而出是秦国而不是其他六国呢?

  那是因为其他五国的变法和秦国变法所不同,不同的地方在于五国的变法都随着主持变法的大臣或君主的去世而终止。变法之前,五国如同衣衫褴褛的乞丐,变法就如同给一个乞丐换上了一件华丽的衣服,但乞丐的本质是没有改变的,随着时间的前进,华丽的衣服终究会褪色,当华丽不再之时,乞丐的褴褛依然。而秦国的变法则不同,虽然秦孝公死了以后公孙鞅就被对他积怨已久的秦国君臣们联合起来五马分尸了,可即位的秦惠文王抛弃了公孙鞅,却没有抛弃公孙鞅的变法,秦国变法的脚步却没有因此停下来。可以说商鞅的变法是给秦国这个乞丐指引了一条谋生的道路,让秦国摆脱了乞丐的宿命最终成为了一个贵族。

  公孙鞅的变法让处于社会底层的人们第一次切实的有了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的机会,即便你出身再普通,只要你勤劳工作就能致富,致富就能参军,参军就能杀敌,杀敌就能提高社会地位。可以说就是这样的制度,让秦军逐渐蜕变成为一只战无不胜的军队。每一次战斗,军队从主帅到士兵都目标一致勇往直前。他们对战争的渴望,他们对胜利的渴望、对人头的渴望超过了以往历史上任何一支军队。兵法有云“上下同欲者胜。”,哪怕你对这样激励斗志的方式并不赞同,你也不可否认这是一支相当可怕的军队。

  可以想象当时在战场上,从六国军队一方看过去,对面全是神情亢奋,眼睛冒着青光,嘴里流着哈喇子的虎狼之师;而在秦军眼里,对面全是金光闪闪的人头,有时候可能仗还没打呢,胜负就已经有了分晓。秦军就是以这种抢人头的激情不断的冲击着地盘、人口都十倍于己的东方六国,逐渐从战国七雄中脱颖而出成为当时唯一的超级大国,并开始了统一六国的大业。

  商鞅变法以后,秦国对东方六国的战争逐渐出现了与以往不同的一种态势,从对土地争夺的攻防战发展到以消灭对方有生力量为主要目的的歼灭战,我们列举一下一些比较大的战役变可见端倪:

  公元前331年,秦与魏国交战,斩首八万。

  公元前317年,秦破韩于脩鱼,斩首八万二千。

  公元前312年,秦击楚于丹阳,斩首八万。

  公元前307年,秦拔韩宜阳,斩首六万。

  公元前300年,秦取楚襄城,斩首三万。

  公元前298年,秦出武关击楚,斩首五万。

  公元前293年,秦败韩魏联军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

  公元前280年,秦取赵光狼城,斩首两万。

  公元前275年,秦伐魏,破韩援军,斩首四万。

  公元前274年,秦伐魏,斩首四万。

  公元前273年,秦败魏于华阳,斩首十三万,并沉赵援军两万于黄河。

  公元前264年,秦伐韩,斩首五万。

  公元前260年,秦大败赵于长平,斩虏四十五万。

  公元前256年,秦取韩阳城,斩首四万,伐赵,斩首九万。

  可以看得出来,商鞅的变法对秦军的刺激有多大,在秦统一六国的过程中,据不完全统计,仅秦军消灭的六国军队人数就超过二百万人。而且秦灭六国的脚步是一步步的加快,终于在秦孝公过世百余年以后,秦国又出了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嬴政。

  虽然即位的时候年纪还很小,权力也掌控在太后和权臣的手中,但当秦王政九年(公元前238年),嬴政干掉权臣吕不韦和嫪毐开始亲政后,秦统一六国的进程真正进入了快车道。

  秦王政十七年(公元前230年),灭韩。

  秦王政十九年(公元前228年),灭赵。

  秦王政二十二年(公元前225年),灭魏。

  秦王政二十四年(公元前223年),灭楚。

  秦王政二十五年(公元前222年),灭燕。

  秦王政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灭齐。

  嬴政指挥着这支虎狼之师在短短的十年时间里横扫六合统一了天下,第一次在中华大地上建立起一个家天下的帝国——秦帝国,嬴政也成为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皇帝——始皇帝。

  接下来,秦始皇嬴政再接再厉,国中没有了敌手,他便向北驱逐了匈奴,向南扩张到了南越,建立起了一个空前强大的国家,也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之一。当然,如果考虑到在公元前3世纪时候的古希腊在马其顿人统治下奄奄一息,古印度的孔雀王朝已经分崩离析,古埃及早已经被罗马人干掉,而罗马人还没有称霸地中海,我们甚至可以把“之一”两个字去掉。

  然而,如此强大的国家也有极深的隐患,那就是统治者不了解可以在马上取天下,却不可以在马上治天下的道理。当国家的主题不再是战争,当社会生活的关键词从“对外征战”转变成“休养生息”的时候,统治者们却仍然在以老眼光看待新问题,换句话来说,就是他们不了解社会的新常态。

  不了解当然就会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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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曲折中前进

  很快,沛公刘邦依靠原来的哥们帮忙在沛县拉起了两三千人的队伍。不得不说刘邦的运气实在不错,他的哥儿们不仅是一个素质很高的群体,里面包括了萧何、曹参、樊哙、娄敬、任敖、周昌、周勃、夏侯婴等等汉朝的开国重臣,而且这些人绝大部分对刘邦都十分的认可。既然部队组建完毕,为图个彩头,按惯例刘邦自然也要自我标榜装饰一番。于是刘邦就成了赤帝的儿子(让刘大爷情何以堪?),并且宣称自己曾经斩杀过化作大白蛇的白帝的儿子;又说当年秦始皇也常认为东南方,也就是刘邦所在的楚地有天子气,所以嬴政才到南方来巡游,目的是为了压制这股气息,然后刘邦自己在芒砀山里钻山沟的原因也由躲避朝廷的严打变成了躲避嬴政气息上的迫害。这样一来,刘邦以往的那些所作所为性质完全就不同了,虽然刘邦人还是那个人,做的事也还是那些事,但格调就高了很多。

  一通动作下来,刘邦顺利的拔高了自己的声望,把自己的造反说成是上天注定的事情。最后,赤帝的儿子、浑身上下散发着五彩云气的真命天子刘邦在沛县带头祭祀黄帝和战神蚩尤,宣布上天早已注定了的战争的到来。

  一切准备就绪,秦二世二年十月,部队开始整装开拔。

  然而话可以说得天花乱坠,但打仗还是得靠刘邦自己,即便成了赤帝的儿子,有神仙在后面撑腰也不代表他一定会顺利。毫无指挥和作战经验的刘邦一开始连续在胡陵和方与两个地方碰壁吃瘪,他带着部队空费了不少时日转悠了一圈毫无收获后只好回到了丰邑继续招兵买马。虽然连续的出击失败,刘邦的公开造反行为还是刺激了朝廷,很快泗水郡郡监(官职)某平(史失其姓)便带领军队包围了丰邑。

  沛县只是一个小县,下辖的丰邑更非一座坚城,刘邦手下这两三千人不可谓多,城外黑压压一片的秦军又不可谓少,而且这是刘邦第一次被敌人包围(以后他还要多次面临这种情况)——这一切都预示着刘邦军事生涯面临的第一次考验异乎寻常的大,如果换做一个寻常的义军将领,接下来的事情十有八九就是要出城投降了。

  但刘邦就是这么的不寻常。

  虽然刘邦不爱读书也没多少文化,更没研究过兵法,但他在军事上还是颇有天赋的。看着丰邑在秦军重兵包围之下四面漏风摇摇欲坠的单薄城墙,刘邦毫不气馁,也不但算先投个降曲线救国,他认为既然难以依靠城防进行有效的防守,不如主动进攻寻找战机。

  刘邦决定:趁敌人立足未闻之际主动进攻。

  在丰邑城里,刘邦一边充分发挥了他经过人生前四十几年已经练得精熟的忽悠人的本事,发表激情的演说,鼓舞了众人的士气,同时又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在被围两天后的黎明时分,丰邑城门大开,刘邦主动率军出城与秦军交战。

  丰邑城外的秦军没想到人数劣势的义军会主动出击,一时乱了阵脚,结果阵势被刘邦率众一鼓作气冲散。紧接着刘邦趁胜追击向薛县进攻,又击败了郡守某壮(情况同某平),并一路追击至戚县,刘邦手下的左司马曹无伤生擒了郡守。

  要知道秦统一中国后最初将全国分为三十六个郡,(后来随着版图的扩大有所扩充),郡守作为郡的第一把手在当时可是省部级的高官,在军队也属军分区司令一级,分量着实不轻。郡守居然被擒让刘邦的第一次军事胜利大得出乎意料,于是刘邦很得意,马上命令开坛祭旗,拿郡守的人头做了自己反秦的投名状。

  虽然首战告捷,响应了张楚反秦的号召,但刘邦的处境并没有多大的好转,相反他很快就不得不面临来自秦政府和各地起义军之间两方面的压力。因为当时除了要面对如狼似虎的政府军之外,各股反秦武装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前有武臣背楚自立,后有韩广叛赵称王,至于各路义军内部为了眼前的利益,弑主称王、背信弃义、阳奉阴违、貌合神离的事情更是比比皆是。这还是在大家名义上一致拥护响应张楚政权的情况下,而到了秦二世二年十二月,张楚政权被秦军名将章邯消灭,陈胜被自己的马车夫庄贾杀死在撤退的路上之后,失去名义上的领导的各路反秦武装更是乱作一团。

  秦汉之际的反秦起义是中国封建历史上几乎所有反抗压迫的农民起义的模板和缩影:初时大家为了生存尚能并力同行,一旦局势暂时缓和便恨不得马上称王称霸割据一方,各反秦武装间摩擦火并不断升级,最后他们都被王朝的统治者所消灭或被王朝的创造者所取代。这也是中国封建历史上所有最终失败的农民起义的四同宿命:同仇敌忾、同床异梦、同室操戈、同归于尽。

  当时刘邦并没有想那么多,虽然初战得胜,但他在多如牛毛的义军中还只是不起眼的一支,既没有稳固的地盘,也缺乏强大的兵力,他现在迫切需要的是继续进攻扩大战果,进一步增强实力。可下一步要往哪里去?思来想去,刘邦最终选择了曾经让他吃了闭门羹的方与。

  等刘邦再次来到方与城下时才发现,一支魏国的军队早已经盯上了自己的猎物,领军的魏国将领是魏国的相国周市。周市在当时可不同于一般的义军将领,他最初奉陈胜之命平定魏地,成功之后陈胜曾多次想立周市为魏王,周市为反秦大局着想拒绝了陈胜的任命,而坚持要立六国时魏王的后人魏咎为王。此时的魏咎正在陈胜的软禁之中,周市甚至为此连续向陈胜请求了五次,陈胜不得已才放魏咎到魏国为王。由此来看周市算是当时起义军之中为数不多识大体的人物。

  然而刘邦哪管得了这些,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敢来跟我抢地盘,也不问问我手中的三尺长剑是不是答应!于是刘邦和周市两军摆开阵势准备先较量一番,看谁更有实力夺取方与这个猎物。

  但就在剑拔弩张之际,刘邦却接到一个让他十分意外的消息:丰邑投降魏国了!

  原来周市也不是等闲之辈,他知道丰邑是刘邦当时不多的根据地之一,意义自然重要,于是一面准备跟刘邦开战,一面派人去劝守城的将领投降,准备前后夹击一举把刘邦打回解放前。

  刘邦当时也知道丰邑的重要,出兵之前他并不是毫无准备,而是留下自己信任的将领雍齿留守丰邑。可刘邦没想到的是,事实上雍齿就属于沛县起兵时不屑刘邦的少数派,自己早就想出来单干。现在刘邦命自己留守丰邑而周市又派人用封侯的条件来说降,正遂了雍齿的意,于是双方一拍即合,丰邑马上就城头变换大王旗投降了魏国。

  眼看就要腹背受敌的刘邦果断的放弃了方与,连夜回军丰邑。从能力上说雍齿也确实了得,带着一群叛兵居然把丰邑守得跟铜墙铁壁一般让刘邦毫无办法。气急败坏刘邦在城下破口大骂丰邑的小子们忘恩负义,但光骂人能解决什么问题?丰邑城外的刘邦只能是又气又急,又急又气,急火攻心之下刘邦病倒了,这一病还病得不轻,只好听从手下人的劝告暂息雷霆之怒,慢发虎狼之威,灰溜溜的退回沛县县城养病。

  这是起义后刘邦遇到的第一次重大的挫折,是经受住挫折越挫越勇还是被挫折所击败在历史上留下“某年某月,沛公走死某地”的记载了事,全靠刘邦自己的意志和能力,而只有意志坚定、能力出众的人才能战胜挫折不被历史所淘汰。

  挫折就如大浪,能在数量多如泥沙的人群里淘出其中最闪亮的金子。

  当然,作为事后诸葛,我们很放心的知道,刘邦是当时最闪亮的金子,是不会被淘掉的。他在沛县一边养病一边思考:丰邑之恨是不能不泄的,既然自己力所不及就必须借他人的援手。哪援手又在哪里呢?刘邦身为楚人又在楚地起兵,关系上自然与楚系的反秦武装最为相近,虽然此时陈胜的张楚政权已不复存在,但刘邦听闻有人在离此不远的留县拥立一个叫景驹的人做了代理楚王。景驹是楚国屈、景、昭、芈四大家族中景家的后人,在楚地自然有高于常人的号召力,于是病情一有好转刘邦就决定带领部分人马去投靠景驹,准备向他借兵来收复丰邑。

  刘邦在留县很顺利的见到了景驹,但还没等他跟景驹提要求,一支秦军与他前后脚几乎同时来到了留县附近。景驹一看秦军来了,他也知道秦军的厉害,自己着实紧张得很,这时他看到刘邦,便有了主意。

  刘邦,你不是有事要求我吗,那怎么不得先表示表示?正好现在这支秦军就交给你打发了。

  秦军的将领是名将章邯军中的司马。虽然只是一个偏将军,可能力却不含糊,刘邦与景驹的手下将领一起主动向秦军进攻,结果又是一次不成功的军事行动,出师不利的楚军只得回撤,好在这个时候秦军因为兵力不足也没有继续进攻留县。

  退回留县的刘邦心里十分的焦急,想到自己的家当很多还在沛县,他那还耐得住性子继续窝在景驹身边。稍微考虑了一下,刘邦就决定单独行动,他敏锐的找到了一处秦军的薄弱点,带着队伍转而进攻砀县。这次行动刘邦获得了胜利,轻易地攻破了砀县。

  相比沛县而言,砀县是个大县城,刘邦在砀县很顺利的招募到五六千人的新兵。一下子有了近万人的队伍,这下刘邦胆气就壮了起来、主动向秦军把守的下邑进攻、并再次获得了胜利。得胜而归的刘邦回到了留县,他没有想到,一个比胜利更大的惊喜在等他,因为就在这时,刘邦遇到了一个日后刘邦集团里极重要的人物——张良。

  张良

  张良,原本姓姬,六国时韩国人。张良的祖父姬开地、父亲姬平,都曾经做过韩国国相,前后服侍过五代韩王,是真正的贵族出身。秦王政十七年,秦军俘虏韩王韩安,韩国正式灭亡。做为六国中第一个被征服的国家,嬴政表现出了他政治上的大度,并没有像后来项羽对待秦王子婴那样把韩安一刀砍了了事,而是采取了宽容的态度,只是把韩安软禁在新郑(地名),韩国国内很多大贵族的权利也得以保存。

  这时候的张良才二十出头,还没有在韩政府供过职,所以尽管国破了,但他家还没破,家里依然有仆僮三百人和大量的金银玉器珍宝古玩。和当时很多韩国的贵族一样,张良只要浑浑噩噩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继续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并不成问题,最多只是暂时顶了个“亡国奴”的帽子。就如当年满清入关以后,很多汉人一开始脑袋后面绑个辫子也很不舒服,可绑着绑着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可张良并不想这么混日子,自从国破的那一刻起,他心里无时无刻只有一个念头:报仇。

  张良毕竟是一个热血青年,尽管他父亲早在二十年前就病死了,跟秦人谈不上有什么家恨,而且自己从来没有为韩国工作过,也说不上有什么国仇,可他为国尽忠的心却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定。

  一开始张良的想法很简单,灭韩国的是秦军,指挥秦军消灭韩国的是秦王嬴政,干掉嬴政是他复仇计划的全部,也是他生命的全部。

  为了给自己的国家报仇,张良放弃了继续过富人生活的机会,甚至连自己亲弟弟的丧事都不去打理,而是散尽家财到处寻求能够刺杀嬴政的刺客。应该说这个时候的张良政治水平和觉悟还是比较低的,充其量跟当时那个不懂得隐忍,只是因为儿时一同玩耍的嬴政对自己态度不好就愤而出逃,后来一心只想刺杀嬴政的燕太子姬丹差不多。可事情想谁都会想,真正有能力又敢于刺杀秦王的人又有几人呢?姬丹还算运气,找到一个荆轲,算是轰轰烈烈了一把,而寻遍千山万水的张良自己也疑惑:他的荆轲究竟在哪里呢?

  然而凡事只怕“坚持”二字。十几年后,张良的苦苦寻找终于有了回报:他在原属于燕国的高句丽附近找到了一名愿意刺杀嬴政的力士。但十几年过去了,嬴政在见识过荆轲的匕首、高渐离灌了铅的乐器之后,不是秦国本土人士再也很难接近嬴政身边。像张良这样的六国旧臣但凡出现在嬴政附近,估计不说近身行刺,只要你稍有异动,恐怕远在十丈开外就被负责嬴政安保的亲兵们射成了筛子。

  好在张良也早有准备,既然近距离刺杀几乎不可实现,他利用嬴政喜欢出巡的爱好,给力士准备了一个一百二十斤的铁锥,要趁着嬴政外出巡游的机会在途中远距离将其狙杀,狙击的地点张良也物色好了,就选在阳武城外的博浪沙。

  博浪沙地理位置夹在黄河和官渡河之间,是驰道直通咸阳的必经之路。地如其名,“博浪沙”的一个“沙”字,足可见当地到处有绵延起伏的沙丘,而沙丘与沙丘间又有杂草丛生,地形上利于少数人隐蔽而不利于大队人马快速通过,是伏击的好地方。

  张良之所以敢于尝试远距离狙杀,除了重金请来的力士打移动靶也是百发百中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嬴政作为天子,按制度在车队中他的马车是由六匹骏马拉着,车厢豪华程度也是其他随从所不能比的,一般情况下远远的就能分辨出来,根本不需要走近了寻找。

  综上所述,张良的计划是这样的:因为博浪沙地形的原因,嬴政的马车队不可能很快的通过这里,只能是缓步前行,而早一步选好位置隐藏起来的力士就可以在车队靠近时用事先准备好的大铁锥投掷向嬴政所乘坐的马车。试想一百二十斤的铁锥掷出去威力是何等的巨大,只要命中必然能将嬴政连人带车砸个稀烂。当张良事先探知嬴政的行程后,占尽天时地利的张良与力士两人早早埋伏在博浪沙官道旁,只等嬴政前来送死。

  这看起来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张良此次可谓志在必得。可当等到嬴政的车队远远的过来时,两人都傻眼了,三十六辆同样制式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一字排开,从拉车所用的马匹到车上的装饰再到旁边守护的卫兵的人数都是一模一样,急切之间哪里分辨得出嬴政在哪辆车里?

  “奸贼!”张良心里恨恨的把嬴政的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一遍,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张良耗费了十多年的时间才终于找到这么一个机会,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嬴政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走掉。于是,当车队行进到离两人埋伏的地点最近的时候,张良示意力士把铁锥向车队中间的一辆车投去。

  收到信号的力士卯足力气,身体旋转着使用类似奥运会链球选手的动作将手中的铁椎掷出。只听得“咣当”一声,铁锥把车厢整个都砸烂了,随后便是整个车队一阵的骚乱。张良也顾不得观察是否击中了嬴政,转身就往远处逃去。

  史书上把这事称为“误中副车”,想想其实不然,三十六分之一的概率,打不中那是正常,这要是真被他打中了那应该叫“误中正车”才对。

  刺杀失败后力士的下场不是很清楚,似乎被抓后自尽了,而张良我们准确的知道他居然全身而退,改名换姓隐匿于下邳。权倾天下的始皇帝对刺杀事件震怒不已,下达全国动员令搜查了整整十天都没有找到张良的消息,于是张良便成了赫赫有名的全国S级通缉要犯,也成了令当时游侠们心驰神往的传奇人物。

  虽然改换了姓名,但张良却没有就此过上平静的生活,他仍然时刻不忘自己的祖国。机缘巧合之下张良得到高人指点,开始研读据说是中国第一代武圣姜子牙所留下来《太公兵法》。随着不断的学习提高,张良的思想境界也得到了提升,他开始意识到单纯的刺杀嬴政并不能解决问题,即便自己不顾性命刺杀成功了,那又能怎么样呢?当时的东方六国政治腐化,即便没有嬴政,也会出来一个赵政、一个吕政来做嬴政所做的事情。要想让韩国不被秦所灭亡,只能让韩国强大起来,而自己要想让韩国强大起来,首先要恢复韩国,于是张良从一个复仇主义者转变成为一个复国主义者。

  陈胜吴广起义之后,张良也拉起了百十号人的队伍想要做一番事业。张良原本是去投奔景驹的,起的心思跟刘邦当初差不多,只是正好见到刘邦的队伍路过就随便进来看看。刘邦年轻时自认为是游侠,见到了偶像,当然是很激动,两人一番长谈之后更是相见恨晚,于是刘邦很诚恳请张良留下来做了一名厩将。

  张良见过的达官贵人比一般百姓人认识的人还多,区区一个厩将自然不放在眼里,然而他发现刘邦虽然表面上跟其他的义军将领一样俗不可耐,但这个人极其善于采纳别人的意见且悟性惊人,常人听不懂的兵法刘邦一听就懂,常人想不通的事情刘邦一点就通。张良终归是个读书人,而读书人总有一种良禽择木而栖的心理,张良偶然间发现了刘邦,再一番深入接触,对刘邦感到十分的满意,于是张良也就打消了再去见景驹的念头,就留在刘邦身边做一个贴身的谋士。

  所谓旁观者清,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刘邦发觉景驹号称代理楚王,听起来威风但其实是把自己放在了火炉上烤,虽然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但其所作所为已经引起了其他楚系义军的不满,而且景驹本人能力有限,并不具备成就大事的魄力。更重要的是在投奔景驹的那一段时间里,丰邑始终是刘邦内心挥之不去的阴影,必要除之而后快。种种因素影响之下,刘邦经过反复思考,最终再次决定单干,于是他迅速脱离了景驹,再次带着部队回军包围丰邑。

  虽然比上次多了五六千人,但结果却是一样,刘邦在丰邑城下只能望城兴叹徒呼奈何,雍齿时不时还在城头露面,面露嘲讽的神情刺激在城外的刘邦。

  就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在丰邑城下死皮赖脸的磨蹭了多日反复被雍齿刺激的刘邦听到了一个消息:景驹的队伍已经被另一支楚军的打散,他本人也死在了逃亡的途中。

  获胜的这支楚军为首的将军叫项梁,是楚国名将项燕的儿子。项梁在消灭景驹后手上已经有十万之众,现在正在不远的薛县附近,是一个颇有实力的人物。被雍齿刺激得不轻的刘邦没有丝毫的犹豫,留下大部队继续围城,自己只身带着百十个随从连夜就投奔项梁的帐下。

  我相信刘邦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他本人的公关交际能力却非同一般,以至于初次见到刘邦的项梁也不含糊,直接拨给刘邦五千人马和五员将领助他攻打丰邑。得到增援的刘邦士气大振,终于把雍齿赶出了丰邑。

  胜利后刘邦痛打落水狗,不仅是丰邑,楚地也不让他待了,一路撵着直接把雍齿赶到了魏国。

  夺回丰邑终于让刘邦出了心中的一股恶气,但他的心境也发生了变化。在见识过秦军的残暴,项梁军队的雄壮之后,站在丰邑城头的刘邦开始感到沛县虽好,但是地方太小了,没有发展的空间和余地,自己的力量又太弱,他要成就一番事业,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和空间。于是他终于下定决心,离开这片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土地,到外面更广阔的世界去闯荡一番。既然已经走上了反抗强秦的道路,就不能退缩犹豫或苟且偷安,只能一往无前。

  人生一世,横刀立马,建功立业,大丈夫当如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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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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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幕北决战

  提议让伊稚斜单于搬到漠北去暂时躲避的自次王,其实就是那个投降的匈奴人赵信。虽然他原本就是匈奴人,投降过汉朝,现在又投降回匈奴,按中原那些正人君子看来他的道德是有问题的,但这并不影响赵信在单于心中的地位。赵信投降回到匈奴后,伊稚斜单于为了拉拢他,破格授予他“自次王”的称号,意味仅次于单于自己的王,不仅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他做妻子,还在大漠深处筑了一座城池给他居住,名曰“赵信城”。

  得了这么多好处,赵信也死心塌地的为伊稚斜单于出谋划策了。他久在卫青的帐下听命,对大将军的作战风格和习惯知之甚详,依他的了解,在当时落后的后勤运输条件下,汉军的作战半径不可能远达蒙古大漠以北的地区,既然最近匈奴方面屡战屡败,那就应该先避其锋芒保存力量以图再战。

  赵信毕竟常年只在一线战场勾当,他恰当的估计了汉军的作战能力,却低估了刘彻战斗到底的决心。想开汉以来汉匈关系一直是匈奴人高压一头,高祖、文帝、景帝哪个不是圣明一时的君主,然七八十年间大汉军队屡屡被匈奴骑兵玩弄于鼓掌之中,好容易等到他刘彻掌权,耗费了巨大的心血方才一扫以往对匈作战的颓势,岂能让你匈奴人说走就走,要走也要把以往的一切连本带利还回来才能走!现在伊稚斜单于打不赢了就撤出漠南,刘彻却准备连漠北也不让他呆了,要搬家就准备让他直接搬回姥姥家去。

  然而赵信的计谋也不无道理,兵法常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果没有足够的后勤补给,以常规部队行军所携带的粮草是不可能走得太远的,尤其还要横跨沙漠,你再牛的部队人总得吃饭喝水吧,马也总得吃草吧?即便是忍饥挨饿的过了沙漠,这样的部队在战场上还能有什么战斗力?这就是古人说的“千里馈粮,士有饥色,虽有精兵名将,又岂能不饮不食。”。

  然而以上种种只是对常人而言,毕竟古人又有云:成非常之事者必非常之人,刘彻就是这么一个非常之人。

  为了彻底解决北逃的匈奴,刘彻下达命令,要求有关部门准备倾全国之力做后勤保障,不管是用人挑、马驮还是牛拉也要把粮草送过沙漠,正是牛牵马拽无所不用其极,必须保证作战部队到了漠北一样有强大的战斗力。

  元狩四年的春天,经过充分的准备,刘彻决定大起骑兵十万,以步兵及私从者数十万做后勤保障,分东西两路由定襄和代郡出发,誓要一鼓作气彻底解决匈奴。

  这将是一次规模和困难都前所未有的出征。军队要两路齐出,主帅当仁不让的就是卫青和霍去病这舅甥俩。在原来的计划中东路军主帅是大将军卫青,西路军主帅是骠骑将军霍去病,但因为事前从捕获的匈奴人口中得知伊稚斜单于可能在东边,为了让霍去病立大功,刘彻不仅把作战能力强的士兵都派给了霍去病,还临时命令东西路军互换。这显然是在霍去病和卫青之间厚此薄彼,而且临时做出两路军互换又是兵家大忌,两者都为这次出征定下了一个不完美的基调。

  虽然事先做了调整,但事实仍打乱了刘彻的计划,伊稚斜单于还是和卫青撞了个正着。汉军如此大规模的行动是根本不可能隐蔽的,当伊稚斜单于得知汉军即将要超越极限横跨大漠来进攻时,他早早的就集结好了精兵等着疲惫不堪的汉军出现在漠北,然后就准备看一场好戏。古代人都是迷信上天的,但这次,劳动人民靠着意志、鲜血和汗水用实践证明了人能胜天的道理,使汉朝的大军克服了千里荒漠的天然屏障如期出现在蒙古沙漠的北边。

  伊稚斜单于终于看到了他等待已久的敌人,但想象中汉军人困马乏衣不遮体,只顾着四处躺倒狠命休息混乱不堪的景象并没有出现,他所看到的依然是一支阵容整肃的军队,尽管他们看上去似乎有些疲乏,但他们精神依然振奋,眼中冒着如头顶的烈日一般炽热的目光。伊稚斜单于不信这个邪,他认为这只是汉军制造出来的假象,没有一支部队在横跨千里沙漠之后未经休息却依然能保有战斗力,他要先下手为强一举击溃汉军的意志。

  然而还没等伊稚斜单于这边有动作,汉军已经先动了起来,只见卫青一挥手,一辆辆匈奴人从未见过的奇怪车辆被汉军的士兵们推到阵前结成了阵势。这是卫青为这场战斗精心准备的秘密武器,他相信这个武器能为赢得这场战斗增加重要的砝码,这个秘密武器有个虎气的名字——武刚车。

  尽管皇帝事先把肥肉留给了侄子,卫青还是十分重视这次出征,知道这次是失败不得的,他吸取了元朔六年出征的经验教训,仔细的做了很多功课,最后终于从孙武和吴起的兵法古籍中复原了武刚车这种传说中的器械。

  武刚车每辆长两丈,宽一丈四,头顶有盖,侧有护栏,外绑长矛,内藏大盾。行军的时候武刚车是运输工具,可以运送粮草和士兵,战斗的时候外面蒙上牛皮配合弓箭长矛就是一件犀利的机械。有人胡乱形容说它是古代的坦克,其实不然,否则卫青只需要命令武刚车阵碾过去匈奴人逃得慢的定成肉糜了。说到底这是一件防守的器械,有车上装有盾牌和浸了水的牛皮,寻常的弩箭和投掷的短矛根本奈何不了它,而面对敌人,远的藏在车里的士兵可以用弓箭去射,离近了可以用长矛去戳,在防守时端的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综合火力平台。

  有了皇帝提供的强大的后勤保障,能让士兵们抵达漠北;有了古籍中记载的武刚车,能让将士们有一道可靠的屏障;但是要战胜敌人,最后还是要靠自己的临场应变。卫青在部队中精心挑选了五千最有战斗力的士兵打先锋,让这五千人对匈奴人发起了冲锋,余下的部队只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做——休息。

  一连跑了一千多里路的汉军居然先发动了进攻,这不是欺负他匈奴无人么?伊稚斜单于哪里肯答应,他也指挥手下将军率一万骑兵向汉军阵地发起反冲锋,誓要先赢一阵。

  这下伊稚斜单于就中卫青的计了。假如这时候匈奴人全军突击,卫青打先锋的五千骑兵肯定支持不住,汉军就要全力防守,如果是这样早就以逸待劳多日的匈奴人应该占据优势,现在只有五千对一万,汉军虽不能保证获胜,至少拖住对手还是可以做到的。

  匈奴的一万骑兵和汉军的五千人在两军阵前展开了激烈的厮杀,匈奴骑兵中有冲到汉军主力阵前的,就被武刚车里射出的利箭所射杀,偶有躲过箭雨冲到近前的,也被长矛在身上戳出了透明窟窿,眼见汉军居然有如此的利器,匈奴大部队更是不敢妄动,战斗从上午打到中午。

  在这关键的时候,风又起来了。

  有人好似乎很奇怪,怎么又起风了?这次其实很好解释,尽管两千年前国家没有发达的工业,然而沙漠化地区在什么时候都是存在的,尤其这里是蒙古大漠的边缘,一年刮几次沙尘暴并不稀奇。只见沙尘暴一起,飞沙走石遮天蔽日,能见度瞬间降到了数米之内,狂风卷着砂砾劈头盖脸的打过来,双方的将士们甚至眼睛都睁不开,面对面都看不到人。虽然双方手中有杀人的利刃,心中有刻骨的仇恨,却也只能暂时掩面躲避风沙的袭击,战斗似乎就要暂时告一段落。

  越是意外的情况越是考验主帅随机应变的能力,伊稚斜单于率部退到漠北多时,想来也没少受沙尘暴的苦,每次风沙一起匈奴人就得赶快扎紧帐篷的帘子等待沙尘暴过去,这让伊稚斜不经意间养成一个习惯,沙尘暴来了,等等看,不行就明日再战。但卫青可不想等,他的军队本来人数就不占优,在大漠行军时又分出去了一万人的部队,原本是要做奇兵用的,可等到出了大漠这支部队却没了踪影,致使卫青手头上的士兵就更少。如果现在要是不能一鼓作气吃掉对手,等匈奴摸清自己的底细,到时候再想取胜就更难了。正好这时候沙尘暴骤起,卫青马上命令休息了半日的大部队开始行动,骑兵们顶着漫天的狂沙从左右两翼包抄匈奴的大部队。

  这边汉军在两翼齐出,这边匈奴人因为单于的等待而迟迟没有行动,待到风沙稍缓和,伊稚斜才发现他这一等就等出了大问题:汉军的主力已经差不多把匈奴部队围住,这时候想走也走不了了,伊稚斜只能指挥部队全力迎击汉军,双方又是一场恶战。

  这时候汉军虽然几乎包围了匈奴人,但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他们这边,其实占不到多少便宜,要取得胜利能依靠的只有士兵们的意志。兵家常言:“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卫青知道这次要击败匈奴,只有击垮他们的意志。当然,也可能到了这份上卫青也无法可想了,任何的策略在短兵相接的肉搏中都失去了意义,他唯一能寄于希望的是战士们能咬牙坚持住,等待对手的意志先垮下来。

  好在战士们没有让他们敬爱的大将军失望,尽管他们身体已经疲惫,但他们的意志依然坚强,仍可以勇猛的冲上去和敌人厮杀,毕竟他们家破人亡,他们妻离子散,他们丧兄失长,他们一路上没少喝咸沙窝子里的水,现在又吃了满口的黄沙,全是因为眼前这群狗娘养的匈奴人!

  要报新仇旧恨就在此一举!

  双方从日中又直杀到日暮黄昏,两军的死伤都差不多,但伊稚斜终于先顶不住了。自己面对的这是一群什么人啊!他们分明都已经精神超越了肉体!

  要远离这群疯子!

  这可能是伊稚斜离开战场前最后一个念头,意志已经崩溃的他没有对仍然在战斗的军队发布任何一道命令,只率着几百亲随趁着黄昏从西北溃围而去。

  单于跑了,一开始匈奴人还没有反应,又过了一会,太阳的余晖渐渐减弱,他们其中的一些人突然发现单于不见了。单于跑了!消息以比沙尘暴还快的速度传播,整个匈奴军队立即土崩瓦解四散奔逃。

  前一秒钟还在拼死反抗的敌人突然之间就丢盔弃甲的逃跑,卫青意识到匈奴方面肯定出问题了,等到手下抓来两个俘虏一问才知道伊稚斜早跑了,卫青不敢怠慢,马上命令轻骑兵在前觅路追赶,大军也不做停留一路尾随前进。

  漠北好歹是匈奴人的主场,伊稚斜又逃跑在前,汉军连夜追出二百多里地终究还是让他跑了。

  汉军一直追到了第二天天明时分,当他们来到窴颜山下,最终失去了匈奴人的踪影。单于筑的赵信城就在窴颜山上,这时候的城中已经没有了人影,只留下匈奴人还没来得及运走的大量粮草辎重。眼见再也无望追上伊稚斜单于,卫青只能叹息,他和匈奴作战十年,虽然未尝一败,但也是第一次能和匈奴单于正面交锋,这次让伊稚斜跑掉了,天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第二次机会。

  大军在赵信城逗留一日,卫青决定撤军,临走前他命令将匈奴人囤积在城中的粮草一部分充做了军需,剩下的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然后带着一万九千多匈奴人的首级撤回了定襄。

  伊稚斜虽然逃得了性命,但也好不狼狈。他只顾得没命的逃窜,竟和自己的王庭失去了联系,待到战场上撤下了的匈奴散兵游勇重新在单于王庭聚集后才发现,原来谁都不知道伊稚斜单于去哪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匈奴的右谷蠡王便自立为单于,直到十多天后伊稚斜回到王庭才重新掌管了权力。

  这边匈奴的精兵主力以逸待劳尚且被汉军的西路军击溃,那边霍去病率领的东路军更加势不可挡。霍去病就本就是冲着伊稚斜去的,当得知单于不在东边时他多少有些失望,失去了主要目标霍去病干脆哪里匈奴人多就往哪里去,他手下皆是从全国海选中挑选出来最精干的士兵,全军没有一个副将,只听由霍去病一个人指挥。霍去病带领着这五万骑兵出代郡后横冲直撞,跨大漠、渡章渠,翻山越岭转战两千多里所向披靡,匈奴的精兵主力都被卫青吸引在了西边,东边匈奴这些杂王们根本不是霍去病的对手,东路军策马狂杀人如砍瓜切菜一般,直杀到匈奴人听到霍去病来了,连卧床多年的病秧子也马上跳起来逃命。

  一路上死在东路军刀下的亡魂不计其数,光匈奴部落的王就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总计八十三人,有数的人头就有七万零四百四十三个之多。古人认为海是地的尽头,西路军就一直杀到了瀚海(大概是贝加尔湖)边上,方圆百里之内再也没有匈奴人了才算完。

  霍去病率领的西路军走到这里,可以说是他军事生涯里最大的一次胜利,接着他代替皇帝在狼居胥山顶祭天,在姑衍山脚下祭地,完成了一套象征性封禅的仪式,随后又登高远眺一望无际的瀚海,大有“北临大漠,以观瀚海”的感觉。做完了这一切,霍去病志得意满,方才带领部队南归。

  卫青在西边击溃了匈奴单于,霍去病在东边杀得匈奴人只顾得逃命,一次出征就消灭匈奴战士九万人,这对总人口只有数十万的匈奴人而言几近是毁灭性的打击。为了表彰两个的功绩,刘彻特地设立的“大司马”一职,由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共同担任。

  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刘彻赢得了汉朝开国以来对匈奴的最大胜利,大汉的军事实力也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甚至在尔后的数百年间也一直被追赶,从未被超越。

  小论卫青和霍去病

  离开硝烟滚滚的战场,我们来讨论一些相对轻松的话题。

  自古以来国人凡事总喜欢讲排名,在某个领域一定要分清楚谁强谁弱,什么都喜欢搞排行榜、兵器谱、top10之类的,末了还要冠以“史上”、“最强”等一类的字眼,就连后来东汉开国皇帝刘秀自己也搞了个云台二十八将,仿佛不排不足以安天地,不排不足以平民愤。那么,问题来了,在武帝时期众多将领中排名前两位的卫青和霍去病究竟孰强孰弱?我们也可以讨论下,如果读者不同意以下结论,请笑过,勿拍砖。

  论出身。两人的出身我们交代过了,都是私生子,这个没什么好比较的。

  论个性。卫青个性沉稳内敛,霍去病热情张扬,这跟个人能力关系不大,说不清楚到底孰优孰劣。

  论为人。因为出身于社会的最底层,卫青为人仁善谦和,懂得尊重同僚和手下,在士卒中得到广泛爱戴,出征时他甘于和士兵们同甘共苦,获胜后知道给自己的手下争取应得的封赏。后来淮南王刘安准备谋反的时候,他的手下伍被是这样评价卫青的:“大将军这个人号令严明,打仗的时候他临阵勇敢,常身先士卒;行军遇到水源缺乏的时候,士兵没有喝饱他绝不喝一口;渡河的时候,只要有一个士兵们没有过河他绝不渡河;平时所获得的赏赐他也统统分给手下的士兵。跟大将军一比,即便是古代最有名的将军也不过如此。”不仅这样,卫青面对在他最被皇帝看重出任大将军时都不肯给他行跪礼的汲黯,他表示尊重;面对因私怨击伤他的李敢,卫青反而帮他隐瞒,人品好得没话说。唯一可以让某些人诟病的是他“柔和媚上”,说白了就是爱讨好皇帝,在皇帝面前从不干据理力争任何事情。但是这恰恰反映了卫青的情商高,他就是一个放羊娃子出身,让他能出人头地的是谁?是皇帝;他当上了将军,要建功立业,扫平匈奴,要依靠谁?还是皇帝;他是位极人臣的大将军,姐姐是一国之母的皇后,侄子是太子,妻子是皇帝的姐姐,那最担心、提防他的人是谁?依然是皇帝。除非卫青想造反,不然他不讨好皇帝讨好谁?就如同明朝的名将戚继光将军一样,所向无敌的戚家军是他的私人军队并不领国家军饷,尽管为了养活这一大票弟兄去抗击倭寇,他可能既行贿又受贿,不仅结党而且营私,但他从未通过这些手段给自己谋过一点私利,他仍然无愧于名将的美名。

  再看霍去病,跟卫青相比他自小可以说没受过什么苦,后来更是在皇帝身边长大,这样的经历让他不仅遇事敢说敢做,而且敢做敢当。霍去病因为李广的儿子李敢曾经打伤卫青就自作主张把李敢射杀,事后还第一个跑去跟皇帝说“就是我杀的”。另外,常年接触社会的顶层的他似乎也不懂得人间疾苦。据说每次出征皇帝都亲自给他派遣随军的厨子并准备大量的只给他一人特供的酒肉美食,征途中哪怕在士兵们缺衣少食的时候,霍去病也不去关心,还在营地里踢球作乐,征战结束的时候给他特供的酒肉有剩余的则一律丢掉,这也是为后世的学者所诟病。但有时候话也分两说,我们知道清朝时有名的才子纪晓岚是一个只要两天不近女色全身血管就仿佛要爆裂开来的主,乾隆皇帝有时候为了让他安心工作会赏给他一两个宫女好让他能阴阳调和,那可是皇帝的宫女,你以为给了你就是你的?纪晓岚拿那些女人没有办法,只能在家外面另盖了大房子把她们好吃好喝的供着。同样,霍去病剩下的是皇帝特供给他的食物,哪怕他吃不完不丢而是分给其他士兵吃,其他士兵可能也没胆子吃。但以现代的看法,似乎在为人这方面卫青终究胜霍去病半筹。

  论战功。对大多数人来说这项比较才是最重要的,历史上从不缺乏道德品质无可挑剔,办事能力却一塌糊涂的人,作为一个将领,哪怕你其他一无是处,只要能打胜仗,就是一个有用的人,而霍去病的战绩则是挺霍哌最为津津乐道的一点。霍去病曾六次出征匈奴,其中后四次是独立带队作战,共计消灭匈奴士兵十一万多人,要注意这些数字是靠战后算人头算出来的,那些在战场上跑掉了但受伤致残、重伤不治的并不被计算在内,而且谁能保证战场上每个被杀死的匈奴人的脑袋都被带了回来?因此“十一万多”这个数字还只能算是保守估计,而相比之下卫青七次出征只消灭了五万多人。这样看来霍去病似乎比卫青强一点。

  但我们还应注意两位名将的作战风格。霍去病的战术之前提到过了,他使用的是超越时代的战术打法,在战术上他的想法可能与当时人的思想格格不入,以至于刘彻提出要教他孙武、吴起这些古代军事家的兵法时,霍去病这样回答了一句:“打仗要看策略是否得当,不一定要学什么古兵法。”。吕思勉先生在他的《秦汉史》里评价说:“这就是霍去病这个人不学无术的铁证了”,又进而把火烧到刘彻身上:“汉武帝这个人经常轻率的就把统领三军的重任所托非人,这也是铁一般的事实。”

  我本人是极敬重吕先生的,但对他这个论点是在不敢苟同,霍去病其实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打仗是要有好的、适当的策略,而他的策略就是快速突击歼灭对手的有生力量,不跟你玩什么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那一套,霍去病坚信“天下战术,无所不破,唯快不破”是也,这就是他的兵法,不用去学“古”兵法。

  相比之下卫青就显得保守老派一些。尽管有突袭茏城的记录,有快速包抄匈奴白羊王、娄烦王的辉煌,但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卫青出征还是自己带一部分兵,手下将领带一部分兵,有时候还是分兵从不同地方出击,卫青很多时候起到的是一个帅才临场统筹调度的作用。一个行动方案越复杂,需要调动的人员就越多,对下面各级的指挥员的要求也就越高,然而终武帝一朝战术素养能望卫青舅甥项背的将领又有几人?这就造成了事先准备周密的计划临到了实施的时候时常就出了这样那样的岔子。别的不说,就漠北那一仗,如果李广、赵食其那一路能如期抵达和卫青的大部队协同作战,伊稚斜能不能跑掉还不一定。临阵时无法预测的失误经常导致了卫青的部队打的是击溃战,而非歼灭战,收复河套、驱逐右贤王、击退匈奴单于主力,卫青的胜利多为战略大局上的胜利而非个别战役、战术上的胜利。

  相反的,霍去病是一个战术大师,闪电战术运用得可以说是炉火纯青。在《史记》中记载了漠北决战之后皇帝刘彻对霍去病所得战功的亲口描述:“骠骑将军去病率师,躬将所获荤粥之士,约轻赍,绝大幕,涉获章渠,以诛比车耆,转击左大将,斩获旗鼓,历涉离侯。济弓闾,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翰海。执卤获丑七万有四百四十三级,师率减什三,取食于敌,逴行殊远而粮不绝,以五千八百户益封骠骑将军。”

  我绝少如此大段的引用古籍,但这段文字中透露出了霍去病的骑兵闪电般的横行漠北两千里依然能成功的一个重要秘诀,这是当时甚至之后的千年间极少有军事家能做到的,秘密就在这四个字:“取食于敌”。说白了就是打到哪吃到哪,不负责任的说,部队经过匈奴人的聚居地甚至大有“汉军进村”的感觉。尽量少的携带辎重,以最快的速度连续攻击敌人,战斗时以杀伤对方的有生力量为主,为了不减慢速度,甚至都不怎么抓俘虏,更不讲究一城一地的得失,我只能说其他的将领跟霍去病一比,他们真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

  然而任何人都会受他们所处时代的局限,霍去病虽然一时超越了时代,但终究还是被时代所限制。

  霍去病的战绩虽然彪炳,但是其中确有许多隐患。其一是其他的将领无法与之配合。刘彻给霍去病的部队有一个很大的特点,那就是没有副将,他就经常把手下的校尉们当副将使用。这一方面体现了霍去病的与众不同,另一方面之所以没有副将其实也是无奈之举,他也不是一开始就喜欢独来独往,实在是他的部队跑得太快了,其他将领根本适应不了他的节奏,太史公就曾感叹霍去病率领的军队“这样的撒足狂奔,居然从来没有受困过,实在是上天的眷顾”。霍去病征战的前两年,在他风光战绩的背后是其他将领常常是其他将领因为赶不上他的部队而误期受罚的寂落背影。

  更重要的是战争中霍去病手下士兵伤亡的数字时常被大家刻意的忽略了。其实他如此不计代价的突击,对士卒和战马的损耗也是巨大的,有时一仗下来部队甚至会减员十分之七。要知道霍去病的手下从来都是汉军中最强壮勇敢的士兵,“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实在也不能算是大胜。当然中国历来人多,哪怕是一换一也不是匈奴区区几十万人口能扛得住的,但是战马的损耗就不能忽略了。只漠北一战,汉军就损失战马超过十万匹之多,虽然汉朝有马政,武帝时期为了和匈奴的战争又下令朝廷积极鼓励民间养马,卫青在收复河套地区和驱逐右贤王时收缴了匈奴无数的牲口,他本人还在朔方郡常年养马备战,但这都抵不过汉军积年作战下来军马的消耗量。如果依着霍去病这样继续在短时间内极尽可能最大限度的使用马力,估计不久的将来或许汉军就可以尝试下骑牛上战场的感觉了。而经漠北一战之后,喜欢趁他病要他命的刘彻居然十多年间没有发动对匈奴的战争,个中缘由说起来也无奈,就两个字:“马少”,总不能指望士兵们靠着双腿在草原上跑赢匈奴人吧。

  所以,总体上来说,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应该说卫青是领先霍去病的,虽然不多,也就半个身位,但哪怕没有霍去病,只要皇帝一心任用卫青,他也能把匈奴人赶到漠北去吃黄沙,尽管会多耗些时间。而如果只有霍去病,在当时的条件下依他的性格和行事风格,是有失败隐患的。

  然而时间没有给我的结论一个验证的机会,这是霍去病的幸运,也是他的不幸,在漠北决战两年之后的元狩六年,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就因病身亡,年仅二十四岁。

  霍去病死后,皇帝给了他极高的待遇,亲自调拨由边境投降过来的匈奴人组成的玄甲军为他送葬,军队一直从长安排到了茂陵,并且将他的坟墓堆成像祁连山一样的形状以纪念他不朽的功勋,皇帝还亲自给他上谥号“景桓侯”。此后又过了十一年,大司马大将军卫青也在无仗可打的寂落中度过了自己最后的余生。

  随着霍去病和卫青的相继离去,汉帝国的军事力量一下进入了一个低谷,而刘彻却反而变得更加的迷信于武力,最终差点将西汉王朝推入不复的深渊。这个话题我们暂且放在后面再表,当卫青、霍去病这两位曾经闪耀一时的名将成为过去,西汉历史进入下一页的时候,我们放慢脚步,最后再提一个时常会被人谈及的问题:为什么霍去病会如此的英年早逝?

  对于霍去病的具体死因,史书上唯一有过相关记载的是霍去病同父异母的弟弟霍光曾经说,霍去病是在征战过程中中了匈奴人故意散播的瘟疫一类的传染病病死的。当然,除此之外我听过无数的谋杀说、阴谋论。其实事情也许并没有这么复杂,真相也许就隐藏在他的名字当中。

  在中国,从古至今父母给子女起名字总是寄托了作为父母或者长辈对孩子最大的期望,后来的汉宣帝刘病已就是一个确实的例子。霍去病的“去病”二字想来也是一样,或许这个孩子小时候就体弱多病,所以他的母亲才给他起了这么一个名字,希望他能够健康的成长。而一个幼年时体弱多病,多少有些先天不足的孩子,长大到了十七八岁就开始从军出征并且连年征战不休,在草原大漠征战的辛苦和对身体机能的损害远非我们这些旁观者所能体会,如此长期的折腾,即便不中瘟疫,早死也并非意外。

  但卫青和霍去病是幸运的,他们至少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建立了不朽的功勋,赢得了后人的敬仰;而有人幸运就会有人不幸,与卫青、霍去病同一时期的另一位名将就只能在郁郁中了断了自己的生命。

  这个人就是李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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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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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汉武雄风

  马邑之谋——大汉旧军事战略的最后一次尝试

  自白登之围后,从刘邦到吕后再到文景二帝,汉朝对匈奴一直采取和亲的政策,然而汉朝付出女子、财物以及帝国尊严的和亲换来的往往只是边境数年的和平,有时候只是让匈奴减少了大规模入侵的次数,甚至不能称之为和平。反正匈奴人常年就在边境上溜达,他高兴的时候进来搞一下,不高兴了也进来搞一下,每当皇帝下决心集合了步兵、骑兵、车兵的混合部队准备前去驱赶他们的时候,匈奴人早回到草原深处的帐篷里睡大觉了。

  这看起来已经很糟糕了,但还不是最糟糕的。文帝前六年(公元前174年),冒顿单于死了,他的儿子稽粥当了单于,号称老上单于。刚一即位,老上单于便写信提醒文帝:现在匈奴这我主事了,赶紧的送女人和财物过来。

  文帝再三思量还是没办法,只能继续和亲的政策。这次和亲的规模、形式和以往以及将来的和亲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但它却因为一个人而显得不同。

  这个人就是中行说。

  中行说这个人不是第一个,但绝对是早期且最有资格享受以下两个字的评价的人,这两个字就是:“汉奸”。

  中行说是燕国人,本是朝廷的宦官。或许是因为燕国本就邻近匈奴,当时朝廷在选择送亲成员的时候很自然的将出身燕国的中行说定在了出使名单之中,然而他并不愿意离开繁华的长安,便一再的向上司请求换人。可他毕竟人微言轻,再说了,要是能选择的话,公主自己也还不愿去呢。再三恳求无果之后,中行说就发了狠心,临走之前撂下一句话便头也不回的出发了:

  “如果一定要逼我去,我必然会成为汉朝的祸患!”

  想必当时的官员们听起来就觉得它只是一句气话,然而它真的不只是一句气话。

  小时候听英雄人物的事迹报告会,经常听到演讲者做一些揣测的心理旁白,在表现英雄们为了实现自己的承诺而百折不挠时,作报告的人常说:“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可是不仅英雄们会一诺千金,现实生活中像中行说这样的人也有类似的决心践行自己说过的话。

  和亲的队伍一到匈奴那里,中行说就主动的、死心塌地的拜服在老上单于的脚下做一名彻彻底底的汉奸,老上单于也很愉快的接受了他。

  历史反复证明了一个民族的文明程度和它的军事实力并不成正相关这一事实。彼时以匈奴人的强大,居然人人不会算术,是中行说将算术引入匈奴后,很多匈奴人才第一次真真正正的算清楚了自家有几只羊、几匹马。但如果这算是进行了文化交流,是件好事,那中行说一辈子的好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中行说来到匈奴后不懈的实践着自己“祸害汉朝”的誓言,他不单教老上单于在外交场合使用比汉朝长一寸的竹简通信,还教单于在称呼上冠以“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的称号力压中国的“汉皇帝”。如果只是耍耍文字游戏逞口舌之快也就罢了,可他还教匈奴人要多多要求汉朝赠送金银珠宝、美酒丝绸,但不要沉迷于这些东西,因为这些东西并不适合匈奴人原有的生活;更可恨的是每次汉朝和匈奴通使,使者来觐见单于,中行说总是在一旁言语匈奴人如何如何的好,汉人又如何如何不好,每每都把汉朝的使节恶心一番,如果汉朝专门派来言辞犀利能说会道的使者要和他辩论,中行说就摆出一副泼皮样,一句话把对方呛回去:“说这么多干什么呢!回去让你们皇帝把每年定期送来的粮食美酒丝绸布匹都准备好,记住要挑上等货过来,如果不给,或是想给些歪瓜裂枣的残次品糊弄我们匈奴人,那我们就等着秋天稻谷熟了的时候去你们田里放放马。”

  这如同“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别想得到”,何其的恶心!中行说就这么在单于身边时时撺掇,让单于派兵来糟蹋自己父母之邦的百姓,为的只是报自己一己之私怨。有这么一个中国通在旁给自己出主意,老上单于也乐得给他当枪使,尤其在文帝十四年的时候,匈奴人出动骑兵十四万人对边境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洗劫,匈奴的侦察兵甚至出现在了雍县的甘泉宫附近,当时着实把刘恒吓得不轻。

  每次匈奴骑兵对边境进行寇略总能获得大量的好处,当汉军反应过来时,匈奴的骑兵早就拉着他们的战利品,赶着俘虏来的百姓优哉游哉的回到草原深处去了,这对于匈奴人来说简直就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这样的事情文帝能忍,景帝能忍,年轻气盛的刘彻可不能忍。

  建元六年,匈奴的军臣单于又派人来跟汉朝提和亲的事情。这时候朝廷的大臣们对于和亲,意见产生了分歧:大行王恢表示,之前朝廷屡次的和亲都没有太好的效果,匈奴人还是一样,该来抢的时候来抢,想要夺的时候就夺,现在不如就回绝了和亲的要求,以武力解决匈奴的问题。

  王恢此言一出,引得朝廷中反对声一片,御史大夫韩安国为首老成持重的大臣则仍坚持认为让大军入茫茫的草原寻找匈奴人决战不是明智之举,既浪费人力又担当极大的风险,还是延续和亲的办法息事宁人算了。朝廷中的其他大臣们大多也还是倾向于韩安国的,尤其是像丞相田昐这种享乐派的大臣,更是想维持现状最好,不愿意出兵去冒险,毕竟第一,韩安国的意见是有道理的;第二,国家嘛,稳定最重要,反正匈奴要打也打不到长安来,边境上老百姓受了苦,丢了命,又与我何干呢?最多表示表示谴责,表示表示哀悼就可以了。

  由于大多数大臣都支持和亲,刘彻只得继续派出了和亲的队伍,而且这次和亲的规格比以往的都高,财物比以往的都多,开放关市的规模比以往都大,这让匈奴人以为这个新来的皇帝和以前的也没什么区别,照样是个软柿子。

  其实刘彻心里是支持王恢的,而且在建元三年,南方的闽越攻打东瓯,今年年初闽越攻打南越,两次朝廷都派兵前去调停。结果是两次闽越听说汉朝派军队来了,都还没等汉军开到前线就主动撤退,几个月前的那次还引得闽越国内讧,闽越王驺郢的弟弟驺馀善杀了哥哥主动投降朝廷。这两次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胜利让刘彻对汉军的实力信心大增,所谓“天子之兵,有征无战”说的不正是这个么?依他想来匈奴人口和比闽越也多不了多少,即便比闽越难对付十倍,朝廷应该也对付得过来。于是,在和亲的外表下,刘彻准备搞匈奴人一下,他缺少的只是一个机会,或者说是一个计划。

  正好,不久之后主战派的王恢便给刘彻带来了一个伏击匈奴的计划。计划具体是这样的:

  王恢认识一个马邑叫聂壹的人,是一个专门在边境上搞投机倒把生意的商人,经常背地里往匈奴走私铁器等犯禁的物品,在边境一带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甚至匈奴高层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王恢说聂壹这个人是有爱国情怀的,他认为任由匈奴长期这样胡闹下去不好,希望朝廷将他们彻底的予以消灭。当然,如果你认为聂壹是走私禁物东窗事发,朝廷要他将功折罪也无不可,毕竟大多数商人以利字为先,聂壹也不是什么本分人,做的是犯禁的勾当,一旦匈奴被赶跑了他这个钱还跟谁赚去?反正不管怎么样,聂壹向王恢献计,由他去诓骗军臣单于,说自己能带手下混进马邑城杀死守城的官员制造混乱,然后和匈奴人里应外合将马邑城里能搬得动的物件一次性洗劫一空。以聂壹对军臣单于的了解,他必然禁不起这么大的诱惑,一定会上当。而这时候朝廷的大军只要提前在马邑周围埋伏停当,就能一举将匈奴人围而歼之。

  王恢的这个计划也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类似的事情当年赵国大将李牧就曾经做过,结果一战便消灭匈奴十几万人,使赵国与匈奴的边境得到长时间的和平。王恢的这个计划既诱敌深入,又以逸待劳,是一个理想得不能再理想的计划,哪怕是韩安国这样坚决反对深入敌后的主和派也难以反驳。当这个计划呈到刘彻的面前时,心中早就不满和亲的他对这个计划非常的满意,既然大臣们提不出什么反对意见,刘彻便决定让王恢全权负责这次行动的准备工作。

  元光元年(公元前134年),经过充分的准备,刘彻决定出动汉军骑兵、车兵、步兵、弓箭兵等共三十余万人,以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各军提前埋伏在马邑城周遭的山谷中,只等匈奴单于一旦上当入城,全军便一拥而上将匈奴军队连人带马剁成肉酱。

  准备停当,刘彻心想这次即便不能消灭匈奴,也要打得匈奴人下半生生活不能自理。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聂壹跟军臣单于接上头后在双方约定的时间杀了几个死囚,把他们的脑袋挂在城门口上充作马邑官员的脑袋。匈奴的侦察兵在城外远远的看到城墙上的人头也信以为真,只以为是聂壹的人已经得手,就迅速的回去告诉了军臣单于,早在边境上等候多时的军臣单于便率十万骑兵迅速越过边境途径武州进入马邑,准备对马邑城采取三光政策。

  事情至此进行的还算比较的顺利,然而刘彻把事情想得简单了,如此一个繁杂、涉及人数众多的计划不出纰漏是很难的,而且当年司马迁的《史记》还未成书,刘彻和王恢对当年李牧战匈奴一事恐怕也仅知道个大概而已,并不了解李牧当年为了诱敌深入可是下足了血本,不仅连续诈败了几场,还放任几千散兵游勇和百姓在城外任匈奴人肆意砍杀,这才诱使得匈奴的十万大军进入伏击圈。刘彻显然舍不得像李牧一般作为,汉军早早的便通知沿途的百姓们这几天就在家待着禁止出门,只放了牛羊牲畜们在野外游荡。

  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要骗以畜牧业为生的匈奴人光有牛羊显然是不够的,匈奴骑兵入汉朝边境后军臣单于越走越觉得不对:为什么到处都跟他们草原那一样,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那人呢,都去哪了?

  疑虑越走越大,走到离马邑还有一百里地的时候,军臣单于终于忍不住了,命令手下暂停前进,到最近的汉朝官府所设立的亭里抓个舌头出来问问。

  匈奴骑兵都是套马的汉子,狂奔的野马也能套住,在平地里要抓个活口还不容易?碰巧当时雁门的一个尉史正从附近路过,远远望见匈奴的大队人马,赶紧的就到最近的亭里面躲了起来。也该刘彻倒霉,非常不巧的是尉史躲的这个亭就是匈奴人要抓舌头的那个亭,这下雁门尉史就成了俘虏。

  这个尉史不同于其他一般的下级士兵,他是见过皇帝要伏击匈奴的檄文的,当匈奴骑兵拔出刀来一吓唬,尉史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也不用匈奴人发问,立即将所知到的情况全盘托出告诉了军臣单于。军臣单于听说汉军有几十万人马早就在马邑张好了口袋就等自己往里钻,他大惊失色,赶紧的命令手下后队变前队,快马加鞭循着原路跑回了草原。

  在离匈奴骑兵不远的地方,将屯将军王恢带着手下的三万士兵正准备等匈奴人进了口袋阵,就杀出来截对方的后路,没曾想却看到了这意料之外的变故。是冲出去跟匈奴人拼个你死我活还是就这样按兵不动看着他们走掉?

  “还不如就这么算了吧。” 王恢掂量了下自己,又掂量了身边这几万人马,自觉没有这个勇气独自面对匈奴人的铁骑。

  于是匈奴人撤退往草原,王恢也下令部队往马邑撤退,一路上他还不断自己安慰自己:刚才没冲出去那是给国家保存了几万的生力军。想着想着原本还有愧疚的心里也就释然了很多。

  匈奴人半道上逃跑了,三十万汉军主力却不知情,还在马邑空张着口袋等着军臣单于,等他们从王恢那得到消息再去追赶的时候,匈奴人早就没影了,部队只好又全部撤回了长安。远在长安的刘彻也在每天坐卧不安的等待前线大捷的消息,可到头来只是空欢喜一场,在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之后,马邑伏击却以这样的结局收场,刘彻多少有点恼羞成怒,一番追究下来便将主战的将屯将军王恢打入大牢。

  刘彻认为王恢是此次行动的策划者,又是第一个知道匈奴撤退消息的将军,可却没有对匈奴人进行哪怕一丁点的打击,让如此整个伏击战彻底沦为了他人日后的笑柄,这刘彻是不能忍的。皇帝不高兴,后果很严重,因此必须有人对此负责,主审此案的廷尉很是知趣,就按皇帝的意思给王恢定了个“延误军机”的死罪。

  背地里得到消息的王恢慌了,赶紧托牢里的关系叫家里人拿出千金去找当时的丞相田昐帮忙捞人。田昐是王太后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是皇帝的舅舅,这个人是出了名的贪财,见了黄灿灿的金子马上拍胸脯保证一定把王大人捞出来。

  哪个朝代都一样,贪官办事也是讲究口碑的,要让下面人人都知道有事找办你准成,那自然是最好,要是收了钱却办不了事以后谁还找你?作为一个有原则的贪官,为了增加捞人的成功率,田昐自己没去找皇帝,而是直接找到了姐姐王太后。

  王太后和田蚡姐弟情深,想也不想就满口答应帮弟弟这个忙,然而这时候刘彻正不爽得紧,加上前段时间太后逼他杀了自己的弄臣韩偃,刘彻正心里正和太后闹别扭,这下他连太后的面子也不给了,坚决要严惩王恢。收到消息的王恢没辙了,虽然自己罪不至死也只好在狱中自杀。

  跑回到草原的君臣单于虚惊一场,他是个实在人,觉得尉史是上天派来拯救匈奴的,非但没杀了尉史,还给他封了个王,号称“天王”。有了这次教训,军臣单于再也不相信来自汉庭的任何有关和平的信息,而且为了报复汉朝,匈奴人更加频繁的穿梭于边境,时时往返入寇不绝。相比之下,不这么实在的刘彻也意识到,经过马邑事件,再想通过和亲的手段缓解边境问题是不可能了,在解决汉人和匈奴人纠纷的问题上,他亲手堵死了其他的方案和可能,不仅和平的方法不能实现,被动的防御也化为了泡影,现在只剩下进攻,用武力解决问题这一条路可走,而且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没办法了,进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卫氏崛起

  马邑之谋失败以后,刘彻打定了武力解决匈奴问题的决心,甚至愿意为它搭上整个帝国的命运,但还有一件事情是他极度不满和担忧的:那就是派谁去担这个担子?父辈几十年的经营给刘彻留下来的是御史大夫韩安国这样的将领,并不是说像韩安国这样的将军并不是不好,当年要不是他的老成持重,梁国说不定已经被刘濞踏平了。但韩安国的问题是他太老成持重了,防守有余进取不足,难道只凭稳固的防守能把匈奴人防回他姥姥家去吗?为此,刘彻决定自己重新选拔一批人来帮助他摆平匈奴,这些人至少要具备这样的特点:年轻、身体好、肯折腾、有干劲、有冲劲、敢进攻、不怕死,不太切当的形容,他要找的是不要命的愣头青。

  但即便是愣头青,要找信得过又敢去对付匈奴的愣头青也不是这么容易的。在马邑之谋四年之后的元光六年,匈奴骑兵入上谷,杀掠人畜无数,不堪忍受匈奴人骚扰的刘彻终于发飙了,他决定派军队深入草原给匈奴人以打击。

  这是整个汉帝国与匈奴战争史上一次决定性的改变,汉军的骑兵将第一次单独踏足以前从未到过的茫茫草原,他们要克服之前从未遇到过的困难,去寻找那些杀汉人父母,虏汉人妻儿、抢汉人牲口,喝汉人美酒,传闻中穷凶极恶又强大无比的敌人。正因为这样,刘彻也不敢过于冒险,他组建了四支每支一万人的骑兵部队,而将领则锁定在四个人身上:李广、公孙贺、公孙敖、卫青。

  从名单就可以看出,这是一次刘彻夹杂着私心的赌注。

  李广的祖上来历不凡,他的爷爷乃是秦朝的大将李信,曾在秦灭燕国过程中立下大功,是真正的将门之后。李广本人也非常人,他在刘彻的爷爷刘恒当权的年代就已经从军了,要论资历也非同一般,而且李广力大臂长骑射精湛,曾多次在文帝面前表演单人格杀猛兽的好戏,又兼一身胆识过人,文帝就曾感叹:“可惜李广这个人生不逢时,如果生在高皇帝的那个年代,以他的能力就算封个万户侯那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情。”由此可见其勇敢绝非常人。此外,李广在匈奴人中也有好大的名头,匈奴军中呼其为“飞将军”,匈奴的将领常告诫手下士兵,不是万不得已尽量避免到李广的地头上闹事,免得自取其辱。

  有这样的能力,又有这样的声望,现在刘彻要主动攻击匈奴,连匈奴人都畏惧三分的李广自然是不二人选。然而没有人意料到当年文帝一语成谶,李广非但在他当权的年代生不逢时,就是在他儿子、孙子当权的年代也不得其时,这里暂且按下不表。

  然而名单里除去李广,剩下这三个人就有点那个了。公孙贺,义渠人,祖父公孙昆邪曾做过陇西太守,公孙敖,义渠人,猜测大概是公孙贺的堂兄弟之类的表亲。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孙贺是卫子夫的姐夫,公孙敖曾在长公主手下救过卫青的命,而卫青,是卫子夫的弟弟。

  那卫子夫又是何许人也?

  原来这个时候的刘彻已经做了十二年的皇帝,当年“金屋藏娇”的誓言即便真的说过想来也记不太清了,何况皇后陈阿娇知道刘彻能做皇帝,全凭自己母亲长公主在背后大力扶持,平时在宫里对这个表亲的皇帝丈夫可能也不太尊敬,这让年轻气盛的刘彻如何受得了?于是当上皇帝没多久刘彻便开始冷落她。况且陈阿娇本身也不争气,又得了那个年代女人最不愿得的一种病——不孕不育。为了这事长公主刘嫖没少操心,甚至为此一年花了九千万钱来给阿娇治病,这可是相当于当时朝廷年财政收入差不多百分之一的一笔巨大资金。然而尽管花费了如此大的财力,可陈阿娇的病始终没什么好转,刘彻即便再怎么努力,陈阿娇的肚子也不见动静,这下刘彻就更有理由在外面找其他的女人了,卫子夫就是这其他女人中的一个。

  为了讨好自己当皇帝的兄弟,汉朝的长公主们爱干的事都差不多,和刘嫖一样,做姐姐的平阳公主也喜欢给自己的皇帝弟弟介绍女人。尤其是见到陈阿娇空占着窝不下蛋之后,平阳公主更是替自己的弟弟着急,于是亲自出马在长安通过海选挑出了十几个美女留在家养着,就等着刘彻哪天到家里来的时候给自己这个皇帝弟弟看看。

  建元二年,平阳公主好容易等到刘彻路过平阳侯家,便摆了桌宴席,席间又请出自己在家养了多时,并且精心打扮好的美女们给刘彻过目。

  不得不说女人看女人的角度和男人看女人的角度真的是不同,十几个由平阳公主亲自选出来的她所认为的美女全都入不得刘彻的眼,末了平阳公主只得唤退了美女们,宴席在一种略带尴尬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然而平阳公主没想到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就在平阳公主失望之极时,她自己家一个弹琴唱歌的女子却吸引了刘彻的目光,只见那女子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然后还有……其他的长相、身材什么的当然也很好,可具体怎么好现在谁也说不上来了。但这就足够了,反正男人在某些方面是一种进化极其缓慢的动物,两千年前的男人的审美观点和我们现代人一样,就如同小时候听的广告词里说的:“我的梦中情人,应该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乌黑的头发,我觉得才够健康。”

  那女子乌黑发亮如瀑布般的长发立即吸引了刘彻所有的注意力,有了这个衬托再一看长相,瞬时觉得秒杀前面一众的庸脂俗粉,然后他就趁着去换衣服(也有可能是上厕所)的空隙将那女子也叫出来,在更衣室里就把事给办了。

  对,您看的没错,刘彻在换衣服的空隙就宠幸了一个刚认识没几分钟的女子。我刚才说什么来着?两千年了,男人的喜好都一样。

  换完衣服回来,刘彻神清气爽开心得不得了,离开的时候还赏了平阳公主一千金。虽然刘彻回去的时候没带上那女子,可皇帝宠幸过的女子平阳公主哪还敢留在家里?再说了把卫子夫送入宫以后自己在皇帝身边也有个能帮忙说得上话的人不是么?于是没几天平阳公主就上奏皇帝,请求将那女子送入宫中,刘彻也是感到那天自己是高兴过头了,乐呵呵的只想到回家休息,居然忘了把自己用过的带走,于是马上就答应了平阳公主的请求。

  或许在这时候刘彻才真正记住,这个女子叫做卫子夫。

  踏上进宫的马车,平阳公主亲自将卫子夫送到车上,意味深长的对她说:“走吧!这宫里也不是那么好进的,以后只有靠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了,如果有了出头之日可别忘了我这个牵线的媒人。”

  正如平阳公主所说,卫子夫进得宫来之后却不是一帆风顺。那时候窦太后还强势得很,刘彻干脆就撒手不管朝政每天只顾着玩,但皇帝可玩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就没想起卫子夫来。入宫一年多,卫子夫再没见过皇帝,甚至还被安排到了外放出宫的名单中,但她终究熬了过来,又一次得到了侍寝的机会,这次命运没有再遗忘卫子夫,她很快就怀上了刘彻的孩子。

  有了身孕,卫子夫对刘彻的意义就非同一般了。尽管当时没有胎儿性别鉴定技术,但能怀上就证明他刘彻是个身体健康的大好男儿,问题全在阿娇身上,此后即便是面对丈母娘大长公主刘嫖,刘彻的腰板也挺直了,这样卫子夫在宫中的地位也大大的提高。

  对于皇后陈阿娇而言,卫子夫毕竟出身寒门,寒门到她的姓氏“卫”都只是她母亲的姓氏,而她母亲只是平阳侯曹寿家里的一个下人,在朝廷中没有任何根基势力可言。如果卫子夫只是得到了皇帝的宠幸,那对贵为皇后的她并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但怀孕的卫子夫却着实击中了陈阿娇的死穴,坐实了她不孕不育的事实,无异于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扇了她陈阿娇的耳光。有大长公主撑腰,平时就傲慢惯了的她哪里会把卫子夫放在眼里,好几次就要将卫子夫除之而后快。好在卫子夫人机灵,刘彻也知道自己皇后的脾气平时多留了个心眼,这才保得娘俩的安全。

  陈阿娇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心想:既然干不掉卫子夫这个人,那就干掉她身边的人,让她痛不欲生。

  陈阿娇准备要干掉的这个人就是卫子夫同母异父的弟弟——卫青。

  卫青的出身比卫子夫更差,他的父亲郑季本是一个无名小吏,在平阳侯府工作时和卫子夫的母亲私通生下了卫青。郑家本就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卫青这个私生子在郑家就更没有地位,吃不饱穿不暖不说,每天还要起早摸黑的给家里放羊,基本就是一个兼职的童工,还是免费的。好容易熬到长大,卫子夫到了平阳公主家做了歌女,他也随着去做了平阳公主的骑奴。这时候卫青的境遇其实和小时候差不多,只不过小时候是喂羊,现在长大了改喂马。

  据说曾有一次偶然的机会,卫青遇到一个会看相的刑徒,刑徒给他相了面,然后告诉他:“你这是贵人相,以后至少可以封侯。”

  卫青不以为意的回答:“我就一下等人出身,只要能每天有饱饭吃少挨骂就满足了,哪敢奢望什么封侯。”

  说是这么说,可卫青内心不见得真就这么想,毕竟理想嘛,还是要有,以后万一实现了呢?而这次卫子夫被皇帝相中,对他也是个机遇,于是趁着卫子夫进宫的机会,卫青也冒称自己也是卫氏,单名一个青字,随卫子夫一起进了宫,就在皇帝的上林苑建章宫做了一个给事的小官。

  早年艰辛的经历养成了卫青谨慎谦恭的性格,平时做人和善做事处处小心,很得身边同事的喜爱。然而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由于陈皇后嫉恨卫子夫,可又不能直接针对卫子夫,于是和长公主一合计,干脆暗中派人将卫青抓了起来,要将他杀之已泄恨。

  长公主的手下得到主子的命令,一众人来到建章宫见到卫青二话不说就是一顿暴打,之后又将卫青押到了长公主家私设的法场。这时候人已绑好,刀也磨快,卫青眼看就活不成了,好在他在建章宫的好友公孙敖纠集了一帮不要命的兄弟冲了进来,将卫青从长公主的刀下救出来。死里逃生的卫青走投无路,只能硬着头皮带着兄弟们闯到宫里求姐姐的庇护。

  卫子夫见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在家处境可怜,出来了又受了这么大的欺负,也是伤心不已,就带着卫青一同找到了刘彻。此时的卫子夫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和一年前已不可同日而语,见到自己心爱的女人如此的伤心,自然要给自己的女人撑腰做主。刘彻马上提拔卫青做了建章宫的总管,又让他做侍中,待在自己的身边做事,卫青的救命恩人公孙敖也得到了封赏。

  刘彻虽然没有处理陈阿娇,但公开给卫子夫姐弟撑腰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然而阿娇在富贵人家出生常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随性惯了,二三十年的人生没受过什么挫折,做人也就多少有些不识趣,在此之后她也不知道收敛自己,让自己和丈夫刘彻的关系越闹越僵,终于在元光五年闹出了巫蛊事件。

  所谓的巫蛊,是类似于诅咒一类的事情。大概做法就是找个巫师先跳一通大神,在巫师施法之后然后通过针扎木头小人,或者把木头人埋在地里时时诅咒以对木头小人所代表的人无形中造成伤害。

  从这种类似鬼画符的可笑手段可以看出陈阿娇的智商,这种行为明显是没什么用的,可针对的对象又是皇帝,那又是大逆不道的事情,而且纸里始终是包不住火的,陈阿娇的巫蛊行为最后还是东窗事发了,这下刘彻拿住了把柄索性就废了陈阿娇的皇后地位让她到长门宫去独居。

  再说卫青,自从有了皇帝这座大靠山,他终于苦尽甘来,在偌大的朝廷也开始有了一席之地。这次刘彻要找敢于对匈奴主动进攻的年轻将领,对于领军的将军来说一旦成功了那可是将来飞黄腾达的跳板,刘彻自然而然的想到了这个小舅子,毕竟前人们口耳相传的留下了朝廷“非功不侯”的传统,刘彻也不敢随便去破坏。公孙贺、公孙敖的情况我们介绍过了,也是搭上了卫子夫这条线,情况都差不多。尽管刘彻对他们的军事才能并不了解,甚至他们是否有军事才能,是否有能力统领一支军队也许都不知晓,但在刘彻看来:于公,以往韩安国那一派防守型的老将是指望不上了,必须不拘一格的选拔一批进攻型的人才;于私,历来毕竟富贵险中求,只要这次卫青他们不那么丢脸,有了领军出征的资历,刘彻想给他们加官进爵别的大臣们也没有话说。

  所以,想来刘彻是在一种迷茫、甚至有点焦虑不安的心态中下令开始发动对匈奴的第一次主动攻击,而卫青着实拯救了这一次并不算成功的出征。

  突袭茏城

  元光五年(公元前130年)冬,刘彻命令汉军骑兵四万人四线出击:车骑将军卫青出上谷,骑将军公孙敖出代地,轻车将军公孙贺出云中,骁骑将军李广出雁门。

  这是历史上一次奇特的军事行动。这次行动没有目的地,没有预定计划,也没有既定目标,刘彻给将军们的只有一个模糊的指令:寻找并消灭匈奴军队。

  四万骑兵扎进茫茫草原,大家都是一头雾水:匈奴人在哪里?这个问题对于李广、卫青、公孙贺、公孙敖几个将领来说只有天知道,鬼晓得。为了找到匈奴人,这四人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而不同的选择注定了个人不同的结局。四个人中的李广和公孙敖决定走个捷径:跟着从关市出来的匈奴人去袭击匈奴人的聚居地。

  当时朝廷和匈奴人还是互通关市的,所谓关市,就是“关”和“市”的合称,简单的说就是边关上两国进行商品交易的场所。虽然经过马邑事件双方邦交极度恶化,但由于匈奴人贪图中原的财物,除了匈奴骑兵经常性的抢劫外,有一些匈奴百姓还是爱好和平,喜欢以物易物,他们常用牛羊到关市上换去些急需的生活物品。

  李广和公孙敖的部队在各自邻近的关市附近埋伏,待匈奴人离开关市后,由探子在前,大部队偃旗息鼓的跟随者匈奴人往草原深处走。

  一开始,汉军将士的心情是紧张而激动的,部队走了一程又一程,每次总以为翻过了眼前的山丘就可以看见大群的牛羊在悠闲的吃草,匈奴人在帐篷里、草地上又唱又跳没有丝毫的准备,这时候汉军突然出现,杀他们个措手不及。然而现实总是让人失望,李广和公孙敖率领的汉军跟着匈奴人翻过了一座山丘,放眼可及的地方只有另一座山丘,再翻过一座山丘,又是另一座山丘。在翻过不知第几座山丘人困马乏之际,他们终于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那是匈奴早已歇够脚力的战马和在马上养精蓄锐多时的战士。

  原来汉军刚开始行动,匈奴人就已经得到了情报。匈奴的军臣单于一看:李广,那是汉人鼎鼎有名的将领,公孙敖、公孙贺,还有那个卫青,什么玩意儿。匈奴是个崇尚强者的民族,哪怕强者是敌人,他们也怀着敬畏之心去作战。军臣单于决定:集中优势兵力伏击李广,务必将其生擒活捉,至于其他人,让手下随便找些人跟他们玩玩得了。于是当李广和公孙敖螳螂捕蝉自以为得计之时,哪想到其实匈奴人是黄雀在后。当李广和公孙敖的部队最终遇上匈奴军队之后,战斗不可避免的发生,两场激战下来,结果是:公孙敖与数量差不多的匈奴部队激战一天,虽然也毙敌不少,但手下七千士兵战死,公孙敖只带领三千残兵逃回代地;李广被数倍于己的匈奴骑兵团团围住,虽经奋力作战,但无奈众寡悬殊且匈奴人以逸待劳,仓促应战的一万汉军骑兵全军覆没,李广受伤被俘。

  因为单于事先交代手下要优待李广,李广受伤后匈奴人也没有像平时赶牲口一样将他绑了拽在马后,而是让几个骑兵各牵一头将一张大网张开,把李广放在网里抬着走。这时候李广向我们展示了平时多学一门技术傍身的重要性,他首先装作伤得很重几乎晕厥过去的样子分散匈奴骑兵的注意力,其实是在休息恢复体力,顺便眯缝着眼在相身边的几匹马。就这么走出了十几里,李广已经看准了其中一匹最健硕的好马,并在心里做好了逃走的计划。

  准备就绪,李广趁人不备猛的一发力,整个人顺势弹身而起,然后借力用力,用一个类似蹦床运动员的动作弹射而起飞身扑向早已相中的好马。匈奴人只以为李广就要重伤不治,哪想到他会突然发难,马上的匈奴骑兵被李广夺过长弓和箭壶后一把推下马去。

  李广飞身、腾跃、夺马只在一瞬之间,其他人还没反应得过来李广已经打马回身双腿一夹马肚子飞也似的冲出了匈奴骑兵的队伍。有反应快的匈奴骑兵回身追赶,又被李广连发几箭射下马来,再等其他的匈奴骑兵反应过来之时,李广早已在一片惊愕声中远远逃去。

  与李广和公孙敖不同,卫青和公孙贺指挥的另两路汉军忠实的执行了皇帝的命令,在茫茫草原中前进,匈奴人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他们也不知道匈奴人在哪里,似乎只能指望瞎猫撞上死耗子般的找到匈奴人的聚居地。结果公孙贺的队伍前进了几百里,连匈奴人的影子都没遇上,只能转头绕个圈回到云中郡,权当带着队伍出来拉练了一番。至此,三路汉军一路全军覆没,一路折损大半,一路毫无收获,眼看刘彻雄心勃勃的军事行动即将惨败告终。

  如果这次主动进攻失败了,朝廷中的防守派必将抬头,汉匈两方的攻守形势也可能再次转变回到以前被动防守的局面,进而刘彻以后还能不能称为“汉武帝”那可就都不好说了。

  好在上天眷顾了卫青,或者说眷顾了刘彻。

  卫青率领着部队从上谷出发,一路也是风餐露宿,其中的艰苦自不必说,但和其他的将军不同,卫青在出发前是认真做了功课的,他知道皇帝的意思:这次行动杀多少人并不重要,死多少人皇帝也未必关心,皇帝要的只是一个态度,一个结果。皇帝要向世人表明,即便是对付匈奴人,大汉的军队也可以深入千里主动出击,也可以把战火延伸到对方的腹地,也可以越过以往世人认为不可能的逾越的天然屏障给对手予打击,而不是一味的躲在家里防守。

  把握住了皇帝的心思,卫青在还没出发前就已经锁定了行动的目标——茏城。茏城既不是匈奴单于的王庭,也并非是有匈奴重兵把守的要地,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但这个地方对匈奴人而言意义重大,它是匈奴人的宗教圣地,是举行大规模祭祀的场所,每年匈奴人都要三次集中到这里祭祀他们的天神。

  茏城在哪里这个现在说不清楚了,有人说在塔米尔河附近,有人说在察哈尔左翼旗界附近,也有人说在现在的内蒙古锡林郭勒盟境内,这几个地方离上谷(今宣化)最近的也在七百里开外,远的更有千里之遥。不管那个地方正确,选择茏城非常符合卫青谨慎的性格:首先这个地方是死的,虽然远是远了点,但终究看得见摸得着,不像匈奴人平时的聚居地一样会移动;其次,正因为远,这个地方平时匈奴人并没有重兵设防;再次,还是因为远,这才合皇帝的意思。

  虽然当时关中正值深秋,大草原上却已经早早进入了冬天的节奏,卫青和普通的士兵一样顶风冒雪,在荒草和大雪中艰难的辨别着方向,饿了啃两口干粮,冷了喝几口酒,大家都沉默着向茏城进发。

  沉默的行军就这么持续着,在几天之后的夜里,卫青和他的骑兵终于到了茏城附近。登到一座山丘上见到目标就在眼前,卫青没有过多的说话,这时候也不许要再做过多的动员,他只是一挥手:“准备!”,手下的一万骑兵齐刷刷的拔出了腰间明晃晃的刀。

  几天的同甘共苦,士兵们对这位和他们一样出身低微的将军已经打心里表示了认同,他们和卫青一样渴望着与敌搏杀,渴望着一场胜利,而在经历了大自然的考验后,现在他们想要的机会就在眼前。一万名战士的眼里燃烧着烈火,手中紧勒着缰绳,跟在卫青的后面缓步的来到至高处。

  “杀!”卫青高喊一声,发出了进攻的指令。

  “杀!!”沉默了几天的士兵突然像变了个样似的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喊声,一万骑兵从山坡上冲下,如滚滚的潮水向匈奴人席卷而去。

  茏城的匈奴人从没有在草原中见过汉人的部队,以为是天降神兵,还没有来得及反抗就已经或是被汉军的战刀砍做了两半,或是被汉军的战马踏做了肉泥,仅少数人侥幸逃脱。

  天明之后,汉军打扫了战场,留下七百余匈奴人无头的尸体离开了茏城。

  李广只身逃回,公孙敖折损大半,公孙贺无功而返,刘彻在长安城已快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想想朝中老臣的冷嘲热讽的言语,想想韩安国等保守派背地里的阴笑,刘彻简直要抓狂。在这样的焦急不安中刘彻最后等到了卫青的消息:直捣茏城,歼敌七百。

  刘彻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朝廷的赏功罚过,李广、公孙敖按律当斩,全赖当时刘彻到处开战朝廷财政入不敷出,便有了让重罪之人花钱买命的政策,李广和公孙敖各自交了一大笔的赎金后回家待业去了,公孙贺白跑了一趟,既无功也无过,只有卫青被封了一个关内侯。

  或许有人觉得刘彻是不是抠门了一点,其实不然,怎么说关内侯也是侯,虽然名头不如列侯响亮,但毕竟也是个侯爷,李广如此名将一辈子的愿望也不过是“封侯”,最后还没能实现,可见跨进这门槛不是这么容易的。何况歼敌七百在哪个朝代都不能算是一场大胜,在综合其他将领的战绩,汉军的损失远恐怕远大于匈奴人,但卫青达成了刘彻的愿望,他向世人证明了大汉的军队一样能驰骋草原,一样能奔袭千里,一样能克敌制胜,并不是只能一味地躲在家里被动挨打。

  在军事上,由于卫青的横空出世让刘彻感到兴奋,他终于还是赌赢了一把。现在有了卫青这张牌,保守派的大臣们就不敢公开对进攻匈奴的战略方针发表太多的质疑。

  “就这么干,让卫青把匈奴人一直赶到天边去!”,刘彻更加坚定了决心。

  茏城之战对当时的汉帝国有着重要的意义,以至于后来补定年号的时候刘彻拍板将这一年与之前的时间区分开,开始使用刘彻当皇帝的第三个年号——“元朔”。又正好在元朔元年十二月,已经为皇帝生了三个女儿的卫子夫再次临盆了,这次终于是个儿子。二十九岁刘彻有了自己的儿子,激动得无以复加,亲自给皇子起名“据”,同年正式的封卫子夫为皇后。

  有了刘据这个儿子,有了卫子夫这个新的皇后,有了卫青这样有天分的将领,“元朔”这两个字更显得恰如其分。“元”者,“首”也;“朔”者,“始”也。

  就让大汉帝国从此刻起,从我刘彻的手中重新开始。

  连战连捷

  卫青袭破茏城给了刘彻底气,从这一年开始,汉军彻底放弃了被动防守的军事策略,开始和匈奴人在边境地区你来我往的对仗。

  茏城之战后,匈奴军臣单于为报复汉朝不断骚扰边境,尤其在渔阳一带可以说是三天一入五天一寇,并于元朔元年(公元前128年)的秋天派两万匈奴骑兵大举入寇。匈奴骑兵来势凶猛,在边境大破朝廷守军,杀死辽西太守还劫掠百姓两千余人,同时另一支匈奴骑兵进犯雁门杀掠百姓千余人。

  针对匈奴人的报复行动,刘彻毫不退缩,一面任命卫尉韩安国驻守渔阳防备匈奴的入侵,一面指派卫青率骑兵三万出雁门再次深入草原打击匈奴。

  有了上次的经验,卫青对军队的指挥调度更加娴熟,他很快找到了一支匈奴军队,双方激战一天,汉军在优势兵力的配合下斩杀匈奴骑兵数千人。

  匈奴人再次在自己的地盘上被汉军击败,军臣单于更加的愤怒,又命令部队进攻渔阳对汉朝进行报复。

  说来也是镇守渔阳的老将韩安国倒霉,年前他被派到渔阳后也积极准备防务,但恰逢卫青在草原上将匈奴人杀得大败输亏,韩安国自己在渔阳左等匈奴人不来右等匈奴人也不来,就带着一小波亲随出了渔阳到草原上抓舌头。被抓到的匈奴人都说因为卫青的缘故,现在匈奴的骑兵已经远离了渔阳一带。既然匈奴骑兵已经远去,韩安国认为就没有必要让过多的人力财力在边境上空耗,他把消息上奏皇帝,并要求取消渔阳一带的军屯。

  韩安国是朝廷的老将、宿将,他的上书刘彻不得不重视,既然韩将军认为渔阳一带已无大患,刘彻也同意取消渔阳的军屯并撤回部分军队。没想到一向以老成持重著称的韩将军这次晚节不保,就在军屯取消一个月后,匈奴人再次大规模进犯渔阳、上谷,这时候韩安国手下只有将士不足千人,虽然各个作战勇猛,但无奈双拳难敌四手,汉军只能节节败退一直从渔阳退到右北平,直到李息率部队从代地增援,匈奴人才放弃围城而去。

  在右北平城里的韩安国受到皇帝的斥责,他羞愤难当,数月之后这位曾经在七国之乱中顶住了吴楚数十万叛军进攻,挽救了帝国的老将在城中发病呕血而死。

  匈奴人似乎小小的扳回一阵,可刘彻并不罢休,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元朔二年韩安国病死后,他起用李广来镇守右北平,同时命令卫青率军由云中郡出发直插匈奴腹地。

  对于士兵来说,战争有时候就是这样,光听前人传说敌人如何如何的凶猛,没见过时仿佛匈奴人个个都是恐怖的存在,直到自己真的去试过了才发现对手也不过是个长着一个脑袋两只手的人,并非三头六臂或是能喷烟吐火的怪物,只要上面的将领指挥得当,下面士卒悍不畏死,再凶残的对手也是可以战而胜之的。刘彻手下的战士们并不见得就比当年刘邦手下的将士们强壮和勇敢,兵器也不见得比当年先进,但他们在卫青的指挥下却一扫数十年逢匈不胜的名头,可见战争的决定性因素还是在人,尤其是统军之人。

  出了云中郡,卫青并没有跟上次一样直扑草原深处,派出斥候寻找敌人然后简单的迎着对方的阵势冲上去干他一仗,靠着真刀真枪的正面搏杀和老天爷的眷顾杀他个三五千人已经不能满足卫青的胃口,或者说已经不能满足刘彻的胃口。这次卫青自己有一个大胆的设想,他要夺回中原王朝失去了近百年的河南地。

  所谓的“河南地”并不是指的现在河南省的地盘,而是指河套地区(即如今的鄂尔多斯草原)。黄河在自西向东流淌的过程中在这个地方转了几个大弯,形成了类似“几”字形的路线,这个“几”字突出的部分就是河套地区。所谓“黄河九曲,唯富一套”,在大量黄河水的滋养灌溉下河套地区土地肥沃,是整个黄河流域最为富饶的一块土地。当年秦始皇派大将蒙恬率军三十万北驱匈奴夺下的地盘就是这片河套地区,在之后的十年间,秦政府在河套地区驻守了大量的军队,牢牢掌控着这片土地。然而在秦末的乱世,秦朝政府为了应付国内的起义不断从边境抽调兵力,放弃了对河套地区的控制,没有军队的保护当地的百姓也陆续的往内地迁移,河套地区又重新回到匈奴人手里,现在守在那里的是匈奴的白羊、娄烦两个部族。

  卫青带着士兵们一路向西急行军,他要求军队行动必须迅速、干脆。虽然他没有跟士兵们讲此次出征的目的,虽然军中的将士们对此去何方也存在疑问,但士兵们坚信他们所爱戴的将领,严格的执行着卫青的命令。卫青亲自带领的部队行动是迅速而高效的,在躲过匈奴人的耳目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道到达了高阙山下,突袭并占领了高阙山的隘口。高阙山口是河套地区与匈奴王庭之间联系的纽带,汉军占领了这里就一举切断了白羊王和娄烦王与匈奴单于本部的联系。

  直到这个时候,已经被困在河南地的白羊王和娄烦王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听说卫青早些天带着部队可能往自己这边来了,但都过去这么多天了,怎么一个汉兵的影子都没看见?难道他们这次是到草原上免费旅游去了?当匈奴的侦察兵还在每天迷茫且疑惑的注视着南方的时候,卫青的部队已经在高阙山由北向南从匈奴人的背后杀出。这下子匈奴人猝不及防,别说战斗了,逃都没地方逃,从地理上说,东、西、北三面是黄河天险,唯一没有黄河的南面又是汉朝的地界;从局势上论,北边是卫青的天兵,南边是汉朝的边防军,东边是由代地出发的李息的部队和驻守在右北平匈奴人自己都畏惧三分的李广将军,匈奴人战又不能战退又不能退,最后只能一狠心一咬牙向西逃窜。然而卫青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们,士兵们尽管经过长途跋涉已经是疲惫不堪,但在卫将军的指挥下仍然奋起余勇追击敌人,终于在陇西抓住了敌人的尾巴。

  此时匈奴军队已经没有了战斗的欲望,只顾着头也不回的逃命,汉军几乎在战斗中没付出什么代价便将匈奴人击溃,白羊王、娄烦王撇下自己数十万牛羊马匹的家当和数千士兵的尸体侥幸逃脱,卫青一举收复自秦末以来一直沦于敌手的河套地区,史称“河朔大捷”。

  夺得了河南地,刘彻很高兴且理直气壮的把卫青的关内侯升格为列侯,号长平侯,食邑三千户。要知道从匈奴人手中收复失地那可是上几代明君都没有做到的事情,除了封赏手下之外,刘彻还准备如何巩固这一战果。这时刘彻的一个手下叫主父偃的趁机建议在河套地区筑城并移民以实边,对这事尽管朝中许多大臣都持反对意见,认为在河套地区筑城太过于劳民伤财,但此计正合了刘彻好大喜功的胃口,于是他任命将军苏建率十余万人以黄河为依托,在河套地区建造一座新的城池,并亲自为之命名为“朔方”,又在第二年从内地迁徙十万百姓到朔方地区居住。

  就事论事的说,朔方城的建立虽然耗费巨大,但总体还是利大于弊,它不但解决了十万百姓(主要是无土地的百姓)的生活问题,充实了边防,还可以作为下一步对匈作战的桥头堡,极大延伸了军队的作战半径,以后军队要是再入草原作战,就可以不用每次都从云中、雁门、上谷这些地方开始长途跋涉,而且有了朔方郡,就大大的加宽了匈奴领地和汉朝都城长安之间的缓冲带,刘彻再也不用像自己的祖父、父亲一样,每当匈奴人一有风吹草动就要到处调集重兵卫戍长安了。

  匈奴人在丢掉了河套地区的第二年,军臣单于也死了。趁此机会军臣单于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发动叛乱赶走了侄子於单自立为单于,走投无路的於单带着部分亲信向汉朝投降。可能是水土不服加生气,没几个月於单也病死了,然而汉匈两个民族的恩怨远没有就此完结。

  元朔三年,伊稚斜单于新王即位,他企图一扫近几年汉匈作战的颓势,于是命令右贤王陈兵边境时刻骚扰朔方郡,还亲自便率数万骑兵进攻代郡,杀代郡太守共友,杀掠百姓千余人,第二年,匈奴再次大举犯境,九万骑兵分三队进攻代郡、雁门、定襄,杀掠边民数千人。

  到了元朔五年,刘彻终于忍无可忍,大发步骑十余万人,由卫青统领,手下一共六位将军从右北平、朔方两路齐出进攻匈奴。在出师之前,刘彻特地嘱咐卫青:这次一定要给匈奴人一个沉重的教训。

  皇帝姐夫有要求,小舅子卫青自然是不敢怠慢,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卫青准备一举拔掉长期窥伺朔方的匈奴右贤王。

  左、右贤王是匈奴自单于以下最高的官职,分管匈奴的东西两部,左贤王多由单于的太子担当,而右贤王则在匈奴的诸侯王中地位最高,两者相当于单于的的左膀右臂,如果能吃掉右贤王部,就等于断了匈奴单于的一只胳膊。

  目标已定,卫青再次诠释了什么叫做兵贵神速,他一开始便指挥精锐的骑兵部队人不卸甲马不解鞍日夜兼程的猛扑匈奴右贤王驻地。匈奴右贤王料到卫青来了,也料到汉军这次来势汹汹,正准备酒足饭饱大吃一顿后第二天开始整装迎敌,但他没有料到的是汉军来的如此之快,正当夜幕深沉匈奴人酒醉不起的时候,汉军的骑兵已经赶完了七百里的路程,悄然出现在右贤王大营附近。

  对于匈奴人来说,汉军又一次从天而降,本已喝得酩酊大醉的右贤王被帐外的喊杀声惊醒,出账一看四周火光冲天,双方的喊杀声、兵器的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混作一片,右贤王的酒意登时醒了多半,第一反应就是逃命要紧,赶紧的上马招呼手下数百亲随往汉军人少的地方溃围而去。其他的匈奴士兵一看领头的跑了,便再也没有了抵抗的信心,纷纷作鸟兽散。

  得知右贤王逃窜,卫青立即命令轻骑校尉郭成率精兵追击,无奈右贤王路况熟悉,加上汉军长途奔袭已是疲惫,虽然郭成等虽奋力追出了二三百里,但最终还是让右贤王跑掉了。

  右贤王虽然跑了,那些跑得慢的、受了伤的、酒没醒的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待到天明大军收拾战场,杀死的不计,生擒活捉的匈奴男女就有一万五千余人,其中裨小王十馀人,另外还有牛羊等畜牧百万余头,整个右贤王的家底基本就被卫青抄家似的打包回了朔方。

  这里要说明一下,大家不要因为裨小王有个“王”就以为是多大的官,它在匈奴的官职里只是一个小小的存在,在匈奴人里称王的多了去了,当年把马邑伏击的计划透给军臣单于的那个雁门尉史还给封了个“天王”呢,而且“裨”字本身就有“小、偏”的意思,“裨小王”可能指的是不同的两个称号“裨王”和“小王”,也可能指的是一个称号,就是小小王,比小王还要小的王,我怀疑甚至可能是当时的史学家自己加上去调侃匈奴人的。

  但是不管怎么样,这是汉朝对匈作战以来最大的一场胜利。经此一役,卫青巩固了河套地区,基本肃清了匈奴骑兵对关中的威胁,当年文帝时匈奴侦察兵轻易就可以到达雍城甘泉宫的局面从此一去不反。捷报传到长安,刘彻兴奋已极,甚至破格做出了这样的举动:他不等军队班师,就让人拿着大将军的印信在军中拜卫青为大将军,并加封卫青食邑六千户,有权且任性的刘彻甚至把卫青尚在襁褓之中的三个儿子也被封侯,分别是宜春侯、阴安侯、发干侯。

  卫青从一个不知名的骑奴变成了皇帝眼中的第一红人,可他仍然保持着自己的谦卑和谨慎,没有得意洋洋,也没有变得目空一切,而是马上上书皇帝表示战场上的胜利应归功于皇帝英明领导和将士们的英勇作战,跟他几个没断奶的儿子没有关系,既然皇帝已经封赏自己,就请不要再封自己的儿子了,而应该把奖励给那些在战场上流血流汗的将士们。

  这时候的刘彻对卫青这个小舅子可以说是倚若长城,怎么会吝啬区区几个侯爵的爵位,他马上回信一封告诉卫青,这都是他卫家应得的,至于大将军手下的将士们,他会另行封赏。

  刘彻的这个举动表明了卫青,这个曾经出身于社会最底层的骑奴给他带来的惊喜,他把卫青、卫子夫视为上天赐予他最好的礼物,然而连刘彻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卫氏家族的另一份惊喜正悄然的等着他去揭开。

  天生勇将霍去病

  元朔六年二月,大将军卫青兵出定襄又和匈奴人打了一仗,只取得一点小胜,斩杀匈奴数千人。一个月后,卫青再率十余万人出征,尽管一开始过程并不顺利,但最终给帝国带来了另一份惊喜。

  和一个月前的出征一样,卫青率领着手下六个将军二出定襄,有鉴于历次出征卫青手下的将领大多也有这几个人,我们也可称之为六大金刚,他们分别是:前将军赵信、左将军苏建、右将军公孙贺、后将军李广、中将军公孙敖、强弩将军李沮。这里不提其他人,单说这个前将军赵信。此人原名不详,本是匈奴的一个头目,降汉以后改名为赵信。由于出身关系,赵信熟悉匈奴的地形又作战勇猛,是打先锋的人选。这次出征赵信和苏建各自带领所部兵马是大军中的精锐,一直走在前方为大军开路。

  此次大军出征虽然也打了几个胜仗,但一直没找到匈奴人的要害,且部队的行军始终不顺利,于是卫青命令大部队驻扎下来,派出先锋去寻找匈奴大部队的踪迹。作为前锋的赵信和苏建率领各自的部队领命一起出发,开始的时候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于是一路疾驰越走越远,终于遇上了伊稚斜单于率领的匈奴主力。

  这时候苏建和赵信手下合计共有三千人,而匈奴骑兵少说也有好几万。欲战?虽然手下全是精锐,但苏建和赵信还不至于自信到靠这三千人就能打赢匈奴主力的地步,想跑?当年文帝时李广曾带着百十号人在离大部队几十里的地方和匈奴的几千骑兵不期而遇,这种情况下就连在匈奴人口中被称之为“汉之飞将军”的李广也没敢跑。因为李广告诉手下,这么近的距离一旦我们掉头逃跑,匈奴人就会来追,而且是一边追一边射箭,谓之“追射”,这样的话我们的结果只可能有一种,那就是“立尽”。既然强如李将军都认为逃跑是不可能跑掉的,那只能硬着头皮上去死磕了,万一吓退了敌人自己就能保住性命,实在不行好歹也搏个为国捐躯的名声。于是苏建和赵信一合计,干脆就带着手下直冲入敌阵就是一通的厮杀。

  但凡军队出征,不管军队规模如何庞大,先锋都是最为重要的,能打先锋的部队也是大军中最精锐的,这奋起余勇的三千骑兵对阵数万匈奴人打打跑跑居然能持续厮杀了一昼夜,最后苏建手下的士兵全部阵亡,而赵信也只剩下八百人。

  平日社会里见到很多青年或是中年人吹牛,总是夸耀自己如何如何的不畏死,其实那是他们还远没到要死的地步,如果真到了要做出生死抉择的那一刻,绝大多数人还是希望能活着的,哪怕只是能多活一时三刻也会为之付出一切。到了这个时候,想要活着并不意味着他就是贪生怕死,更多的只是人作为动物所拥有的求生本能而已,而能超越这种动物本能的,那就是英雄。

  苏建显然还不是英雄,他一看自己的手下已经全交代了,自己要是再不走估计也要交代在这里,而且都打到这份上,自己回去也能有个交代了,就瞅了个空子溜之呼。赵信本来也想走,可他身边还有八百骑兵目标太大,跑起路来不如苏建孤家寡人来的轻巧,早被匈奴骑兵重重围住。眼看赵信到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境地,这时在匈奴人阵中也有认得他的,便用匈奴话招呼了几句,赵信也用匈奴话回了几句,在一阵叽里咕噜的匈奴话之后,赵信干脆就投降了。

  当然,投降这事在于赵信自己可能也不觉得有愧于朝廷,反正他本来就是匈奴人,前些年一直帮着敌人打自己人并不曾有过懈怠,也算是对得起大汉的朝廷,这下自己虽称不上荣归故里,好歹也不算是投敌叛国。

  先锋部队被消灭的事情按理说卫青也有指挥失误的责任,苏建和赵信的三千人和匈奴主力厮杀了一昼夜,汉军居然没有一兵一卒的增援,甚至事先都不曾知晓。待到苏建只身逃回了大营,卫青才知道已经折了先锋。

  对于如何处理逃跑回来的苏建,卫青否决了其他将领杀了苏建立威的建议,只把他关了起来准备押回长安等候皇帝的发落。虽然一路上也斩杀了上万的匈奴人,但毕竟军队折损了先锋于大军不利,再战恐怕也讨不到什么好处,但卫青还不打算撤军,因为自己的外甥剽姚校尉霍去病带着自己的队伍出去了一天还没有下落。

  霍去病的父亲叫霍中儒,是平阳县的一个县吏,在被派遣去平阳侯家做事的时候和卫子夫的姐姐卫少兒私通生下来霍去病(瞧这一家子)。同样是私生子霍去病和卫青的境遇却不可同日而语,生在侯爷家里至少可以吃得上顿饱饭,到了后来卫子夫得宠于皇帝,卫氏一族便一同鸡犬升天,霍去病更是得到皇帝的喜爱,小小年纪就经常在皇帝身边玩耍,可以说是命运的宠儿。等到了十八岁,霍去病长得高大壮实,马背上的功夫也是不凡,皇帝便让他随舅舅卫青出征,给了他个剽姚校尉的名号,而且让他在军中挑选八百个专属于自己手下,赋予他可以独立作战的权力。

  一个月前的出征,霍去病并没有什么表现,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人这次憋足了一口劲要好好的表现一番,卫青派出了先锋,霍去病也在征得舅舅同意后带着自己手下的八百壮士远离大部队去寻找匈奴人。霍去病无愧于皇帝给他的“剽姚校尉”的名号,“剽姚”者,迅疾而勇猛是也,他带着手下一口气就跑出了几百里地。同样是远离大部队,霍去病比苏建他们幸运多了,他在草原的深处遇到了一片匈奴人聚居的帐篷,从高处往下看呼啦啦的一片目测也有数千人。

  在这种情况下,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原地呆着不动,派人赶快回大将军那里去搬大部队过来集中优势兵力吃掉这股敌人。然而霍去病竟是天生的勇士,手下就八百骑兵,第一次作战遇到了数倍于己的敌人,他感到的不是恐惧,不是害怕,也不是畏缩,而只有兴奋,他二话没说,拔出腰间的战刀一骑当先冲了出去。手下的儿郎们一见头领自己冲出去了,那里敢有丝毫的怠慢,面对众多敌人前一秒钟还存在的恐惧在下一秒化作了亢奋的神情,八百骑兵各个争先恐后,人人热血沸腾,如同水银泻地般涌向匈奴人的营地,但凡见到服饰不同于汉人的活物一律当草人砍。匈奴人已知到那个擅长于奔袭的卫青仍在数百里之外,哪里会想到这里还能冒出一支汉人的骑兵,很多匈奴人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做了汉军的刀下亡魂,侥幸没死的纷纷四散奔逃。

  待到杀散了匈奴人,霍去病让战士们赶紧清理战场,等到骑兵们把几个衣着华丽的俘虏押到近前让通晓匈奴话的手下一审问,霍去病不由得也得意起来,原来这里原本驻扎的竟是单于的亲戚和大臣,被活捉的俘虏中有伊稚斜的叔叔罗姑比,还有匈奴的相国、当户等大官,而伊稚斜的爷爷辈的籍若侯产(籍若,侯爵的称谓;产,人名),已经在乱军中被砍作了两段。

  以八百壮士出其不意的击溃了匈奴数千人马,霍去病也并非只是有勇无谋,他没有得意到继续率部追击,而是懂得见好就收。于是霍去病让手下们在匈奴增援部队到来之前赶紧绑了俘虏,割下已死匈奴人的人头回去跟舅舅邀功。

  卫青正在大营中焦急不安的时候终于等到了霍去病回来,看到他手下还提溜着俘虏和两千零二十八颗人头,大喜过望,立即命令大队人马鸣金收兵撤回定襄。

  这次出征虽然折损了先锋,但所斩杀的匈奴士兵也足以抵上大军的损失,卫青算是功过相抵,而军队中又冒出了霍去病这样的勇将,刘彻非常高兴,他马上下令嘉奖“勇冠三军”的霍去病为冠军侯。

  为什么皇帝如此喜欢霍去病呢?这其中除了霍去病打小是他看着长大的,私人感情深厚之外还另有原因。这时候的皇后卫子夫是一个已经陪伴了皇帝十五年,生过了一男三女的妇人,而且从元朔元年之后卫子夫再也没有生育过,由此可知对刘彻来说她的新鲜感早已不在,眼下刘彻新宠幸的是王夫人。然而后宫中有皇后卫子夫,朝臣里有大将军卫青,加上这个时候刘彻的姐姐,那个把卫子夫介绍入宫的平阳公主因为原来的丈夫曹寿有“恶疾”,大概是身体极差或不能行人事之类的,让她日子过得很苦。最后,平阳公主和曹寿两人和平离婚,离异后的她选来选去最终选择了下嫁原来自己家的一个骑奴、现在的大将军卫青。这一下子卫家人就好比从里而外把刘彻包围住了,不管卫青有没有想法,这肯定是让刘彻很不爽的。

  刘彻的不爽这从此次出征后的赏赐就可以看出来,卫青虽然损失了先锋部队三千人,但斩杀万余人的战果应该还是功大于过的,按刘彻以往的性格必定会对卫青再加封才对,可他偏偏只赏赐了卫青一千金,这足以证明已到人臣之极的卫青开始失去皇帝的信任。现在有了霍去病,刘彻在军事上就摆脱了只能依赖卫青一个人的窘境,这如何不让他高兴?而得到皇帝欣赏的霍去病,也将用一次次的胜利证明自己。

  横扫漠南

  霍去病一战成名又封了侯,对战场更加跃跃欲试,终于在元狩二年,霍去病等到了机会。这一年的春天,皇帝任命冠军侯霍去病为骠骑将军,率一万精锐骑兵从陇西郡出发,此次出征的目的依然只有模糊的一个:继续打击匈奴。

  如此宽松没有约束的指令让霍去病充分展示了自己的进攻才华,他率领的一万骑兵都是一个人带两匹马轮流骑乘,马歇人不歇,军队出了陇西后翻过乌盭山,越过狐奴水,途径匈奴五个部落,斩杀匈奴折兰王、卢侯王及以下八千九百六十人,还活捉了浑邪王的儿子,收缴了匈奴休屠王用来祭天的金人,兵锋越过焉支山一千多里才折返入塞,前后历时:六天。

  按说当年卫青第一次率兵就敢出征深入七百里突袭茏城已经是很了不起了,然而霍去病在这方面更胜一筹,他的战法领先时代二十个世纪,直到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才有日耳曼人在战场上大规模的应用类似战术,结果他们27天征服波兰,1天征服丹麦,23天征服挪威,5天征服荷兰,18天征服比利时,连号称“欧洲陆军最强”的法国也不过坚持了39天,至此,这种战术的名字才随着它的战果广为人知,人们叫它“闪电战”。

  然而这并不算完,元狩二年这一年注定是霍去病迎来井喷式爆发的一年,休整了两个月后霍去病在这一年的夏天再次出征。这次他率数万人从北地郡出发,历时数日,直取两千里外的祁连山(今天山山脉)。霍去病骑兵所过之处可以说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累计斩首三万零二百,生擒匈奴酋涂王,还活捉了包括五个小部族的首领、首领的母亲,单于阏氏、王子共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共六十三人在内的两千五百人,直到部队实在是拿不住这么多的东西了,霍去病才率部返回,真正的“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这两次胜利,刘彻共给霍去病加封了七千六百户,还在长安城里亲自给他挑选了一块最好的宅基地,让人把房子盖好后带着霍去病去看新宅,没想到霍去病听说是看房子,连去都不去一口回绝了皇帝的好意:“我霍去病就是在外带兵打仗的,现在匈奴还没有被消灭,我要房子干什么呢!”

  有了霍去病的这句话,皇帝更加的信任他了,而且霍去病的这两次闪电战着实把匈奴人打怕了,见识过霍去病军队神速的匈奴人一听到“霍去病”三个字都忍不住双腿一个劲的打摆子,他们在草原上哀歌:

  “亡我祁连山,

  使我六畜不蕃息;

  失我焉支山,

  使我妇女无颜色。”

  接连的失败让伊稚斜单于恼羞成怒,他并不相信霍去病所率领的骑兵真的如同侥幸逃回来的士兵口中所描绘的天兵神将一般不可阻挡,只认为是手下这些人太无能,便要把被霍去病接连打败的浑邪王与休屠王召回王庭杀掉。

  收到线报的浑邪王与休屠王也是郁闷,伊稚斜单于没亲眼见过才不知道,不是兄弟们无能,实在是汉军太狡猾。眼下活命要紧,两个人一合计,王庭是不能去了,再在草原上待着迟早也会被霍去病取了性命,一不做二不休趁着手头还有些本钱干脆就投降算了。

  元狩二年秋天,半年来被霍去病彻底打怕了的浑邪王与休屠王率余部四万多人来到黄河边向汉朝投降,皇帝也怕匈奴人诈降,玩他当年在马邑玩的那一套,于是派霍去病去受降。

  等到霍去病带着部队过了黄河,休屠王就反悔了,跟浑邪王支支吾吾的说着说那,一会说还是草原的风光无限好,过了黄河恐怕会水土不服;一会又说要不趁机杀将过去把霍去病做了,这样单于就不会怪罪他们了,如此之类的说个不停。浑邪王心里直骂休屠王你个混蛋,对面霍去病的部队可是全副武装不是赤手空拳过来欢迎你的,平时在草原上躲他都躲不及,还妄想现在打他个冷不防?事情都到这步了浑邪王也是骑虎难下,他是浑邪王,他可一点不浑,知道今天要是敢临阵变卦恐怕就再难见到明天的太阳,于是一狠心,一咬牙拔出刀来一刀就把休屠王的脑袋给剁了下来。

  这下休屠王的手下见到首领死了,便一哄而散,霍去病在阵前远远的看到匈奴人这边又是杀人又是逃跑乱哄哄的好不热闹,就带着几个亲随快马上前斥责浑邪王,问他究竟想搞什么明堂。浑邪王看到霍去病来了,指指休屠王的尸体,摊摊手表示跑的这些都不是他的手下他没办法控制,他本人可是一心要投降的。霍去病看罢一挥手,身后的大部队一拥而上将休屠王那些要逃跑的手下一个个追上就剁翻在地,直杀了八千多人,杀到剩下的再也不敢跑了,都乖乖的跟着浑邪王过河投降。

  匈奴人如此大规模的投降让皇帝很高兴,他把浑邪王和他的几个手下都封了侯,又把他们带来的这些人分开安置在了陇西、北地、朔方、云中、上郡五个郡,允许他们保留自己的生活习惯和风俗,也算是两千年前的“一国两制”吧。

  等到浑邪王投降了汉朝,伊稚斜单于才真正意识到霍去病的可怕,他接受了自次王的建议:有鉴于目前匈奴人和汉人的作战不利的情况,宜将匈奴的势力暂且往北撤,一直撤到汉军无法抵达的蒙古大漠以北地区,准备休养生息一段时间。至此,大漠以南的地区,尤其是陇西、北地、河西,大概相当于现在甘肃的黄河北岸到新疆的罗布泊一线基本上就见不到匈奴人的身影了,于是刘彻下令北地郡以西的地方戍卒减半,并迁徙关东的贫民到长安以北、朔方以南的广大地区开荒实边,大大解决了因连年战争导致的流民问题。

  霍去病扫清了蒙古大漠以南的广大草原地区,完成如此巨大的成就他仅仅用了半年的时间,何其壮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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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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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张骞

  刘彻想要和父辈们不同,首先就要改变汉朝在当时世界尤其是在周边国家中的地位,说白了首先最重要的就是和匈奴人论清楚谁是孙子谁是爷的问题。年轻的刘彻想要改变父辈们被动挨打的局面,想要建功立业,可他对汉朝外面的世界几乎是一无所知,也就无从下手。当时整个朝廷上下的情况跟刘彻差不多,他们只知道北方有一个强大的敌人叫匈奴,匈奴地方有多大?匈奴以外还有没有其他国家?还有多少国家?他们都是什么样的?是不是都如匈奴人一般穷凶极恶?好多问题长期困扰在刘彻心里都无法得到解答。

  后来,从边境投降过来的匈奴人口中,刘彻逐渐了解到在北方除匈奴以外,还有很多的国家,这些国家有的屈服于匈奴,有的与之对立。其中就有一个月氏国,本也是很强大的国家,他们前几年被匈奴打败,整个月氏的部族不仅被赶离了水草茂盛的祁连山,月氏国王的头颅还被匈奴人砍下了做成了饮酒的器具,现在月氏人对匈奴可以说是恨之入骨,只是力不能及,他们希望能找到一个大国帮助自己消灭匈奴。

  刘彻一听便来了兴致,如果能派人去联络到月氏,两国联合起来不就可以夹击匈奴么?

  刘彻性格上是决绝的人,凡事想干就干极少瞻前顾后,于是马上在朝廷中招募愿意出使月氏的人。

  社会上历来是“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鬼知道月氏在什么地方,有多远,要过几座山几条河?什么?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去?就这样刘彻的征集令发出好多天都没有一个人响应,就在刘彻自己也要失望之际,他手下的一个郎官自告奋勇愿意出使月氏。

  这个人就是张骞。

  张骞是汉中人,在刘彻身边做郎官的时间不长,甚至可能刘彻都没来得及关注到身边有这么一个人,张骞有什么能力,水平怎么样他可能一概不知,但既然只有他愿意自告奋勇,那也没得选择了。

  建元三年,一支以张骞为首,匈奴人邑堂父为副手,成员只有百余人,规模和规格都不怎么高的使节队从陇西出发,义无反顾的踏上了未知的前途和命运。

  当时张骞要去月氏,别说导航,手头上连个地图都没有,只知道月氏大概在匈奴的北面,张骞的队伍出了陇西一头扎进匈奴的地界,其实就相当于开始盲人瞎马的乱闯,结果可想而知,很快他们就被匈奴的骑兵发现了。百十来号人的队伍怎么跟匈奴人打?于是,毫无悬念的他们全被活捉了带到匈奴单于那里。

  匈奴单于见过不少汉族的俘虏,但听说这次捉住的是汉人派去月氏的使节,哈哈大笑:“月氏在我匈奴的北面,汉朝人怎么能越过我去月氏,如果我想派人出使南越,你们汉人会同意吗?”

  不过最后临了匈奴单于还是挺佩服张骞的勇气的,也没有杀掉张骞,而是没收了他的一切随从物品,把他留在了匈奴派人看管起来。

  能活下来已经是意外了,张骞只好在指定的地方过着半监禁的日子,就这么在匈奴生活了十年多,不但学会了匈奴的话,还娶了一个匈奴的女子为妻,末了又生了个儿子,但尽管这样,他内心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一直保留着作为汉朝使节身份象征的节杖。到了后来,张骞从穿着、生活习惯、语言等外在方面看起来跟匈奴人已经没什么两样了,匈奴人对他看管也变得很松散,这时张骞就瞅了个空子跟自己的副手邑堂父一起带了干粮,又偷了两匹好马趁夜逃出了匈奴,去继续完成自己的使命。

  虽然在匈奴过了十几年,但张骞对月氏在哪里还是不了解,因为匈奴人自己也不知道月氏人当年被打败北逃后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张骞只能是继续一路向北。

  这次他的运气似乎好一些,出了匈奴后闯入了大宛国。大宛的国王倒是知道在匈奴的南边有汉朝这么一个国家,江湖上一直传说它很强大,也很富裕,大宛的国王很想见识见识汉朝,可惜从来没见过汉朝人。

  张骞见大宛国王有心结交汉朝,为了完成任务,也顾不得许多,马上夸下海口:“我们皇帝派我来出使月氏,只是我迷失了道路,如果大王能够派人带我到月氏,一旦我完成任务回去,我们皇帝一定会送来数不清的金银珠宝感谢大王的帮助。”

  大宛国王听了很高兴,说:“这好办,从这里出了大宛就到康居,过了康居就是月氏的地盘了,但是康居和月氏的都不通匈奴的语言,我可以派向导和翻译跟你们一起去。”

  得到了大宛国王的帮助,张骞随着向导很快便到了康居。康居国和大宛素来交好,也很乐意帮张骞到月氏去。就这样,在出使十几年后,张骞终于踏上了月氏的土地。

  然而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仇恨也不例外。月氏人在国王被杀全族北逃后又立了新王,而且占领了大夏国大片肥沃的土地,十几年来他们过上了相对安定的生活,月氏年轻一代甚至已经不太记得当年发生过的惨剧,这时候张骞再想游说月氏的国王和汉朝联合起来对付匈奴,月氏人的复仇热情也冷淡了。张骞在月氏国逗留了一年多,始终无法打动月氏人再去为十几年前的仇恨对匈奴进行报复,无奈之下他只好踏上了返乡的旅程。

  这次张骞长了心眼,为了避开匈奴人,他决定绕道经过羌族的地盘回到中原。可人算不如天算,在张骞离开这段时间,匈奴的势力范围已经转移到了原来羌人的地盘,张骞一入境还是被匈奴人逮到了。

  再次被匈奴人抓到,这次就没上次那么凶险了,好歹张骞在匈奴也算有车有房有老婆孩子和长期居住证的,匈奴人也没有为难他,继续让他和自己的妻子孩子在一起生活。这次张骞在匈奴又生活了一年多,结果碰上匈奴发生了内乱。原来匈奴的军臣单于死了,军臣单于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和侄子於单打了起来,这一乱起来就没人顾得上张骞,张骞带着自己的妻子、孩子和副手邑堂父就趁乱跑回了长安。

  这时,时间已经到了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

  虽然时间过去了许久,但听说张骞回来了,刘彻还是马上召见了他。

  在见到皇帝之前张骞的心情是忐忑不安的,虽然这十三年来他历经千难万险,好几次都差点把命搭进去,可自己毕竟没有完成皇帝交代的联络大月氏打击匈奴的任务,天知道皇帝会怎么对自己?

  好在这时候的刘彻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对匈奴人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年轻皇帝了,世易时移,自从卫青当上了将军,汉军夺回来中原政府失去多年的河套地区,大汉朝已经有能力独自对匈奴人。对于现在的刘彻而言,大月氏能来当然好,不来也无所谓,只是张骞却不好处理,严格的说他是没有能完成既定任务,但考虑到他在外漂泊多年,始终矢志不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啊。刘彻最后决定,也不讨论什么功过,而是把张骞就这么不清不楚的晾着算了。

  又过了两年,大将军卫青在对付匈奴方面再次取得巨大胜利,一举将匈奴右贤王所部打回到解放前,这让张骞想到自己常年在匈奴生活,一身的经历和经验或许对军队还是有用处的,于是便投了大将军卫青的帐下做了一名校尉。

  自从有了熟悉匈奴地形水源的张骞,卫青的部队在草原中就更加不会断水迷路,也正因为如此,张骞才得到了自己本来应得的那份奖励:受封博望侯。

  但是张骞自己并不适合做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士,他在军中的角色更接近于一个高级的向导而非指挥千军的将领,张骞所擅长的依然是在未知的地区探索,游走于各国各民族之间沟通往来。但是这个时候的皇帝注意力已全然放在了进攻匈奴这一件事的身上,整个国家也围绕着这一目的的运转,哪里还有机会让张骞去重返那依然充满未知的西域?

  好在张骞的等待并不算漫长,元狩四年,汉军分东西两路跨过大漠两千里清扫了匈奴主力,让蒙古大漠以南再无匈奴人常驻的痕迹,这使得刘彻对西域又有了兴趣。

  所谓西域,最初指的是在匈奴以西乌孙以南,东西长六千多里,南北宽一千多里的地区。这里原本有三十六个国家,后来又逐渐分化成五十多个国家,期间包括我们即便不怎么了解西域的历史也耳熟能详的一些国家,比如说楼兰,比如说安息,比如说大月氏,比如说大宛,还比如说精绝古城。这些国家大小不一,期间有泱泱大国,比如安息,就是波斯帝国;也有一些芝麻绿豆大的地方也称一国,比如单桓国,据记载单桓全国上下有二十七户,一百九十四人,如有必要,可发动军队数为四十五人,怎么算都还不如我家单元楼住的人多。

  元狩四年之后匈奴人逐步退却,把汉朝和西域各国交通往来的道路让了出来,并且不再能对西域各国进行严密的控制,这下刘彻又动了心思,准备让张骞再次出使西域。

  这时候的张骞因为在前面的战斗中误期而丢了爵位,正寻思着找个机会把可以荫福子孙后代的侯爵爵位给挣回来,就对皇帝说:“臣在匈奴的时候曾经听说有乌孙这么个国家,乌孙王叫昆莫,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听说他白手起家建立乌孙,经过多年发展竟也能与匈奴抗衡。陛下如果能不吝财物结交乌孙,就好比断了匈奴人一条臂膀,进而西域其他国家也更容易倾向我大汉朝。”

  刘彻虽然赶跑了匈奴人,但他们只是跑了并没有被消灭,保不准什么时候还要杀回来,刘彻还思量着怎么能把匈奴人彻底的消灭,现在听张骞这么一说马上就拍板同意了。

  元鼎二年(公元前115年),刘彻任命张骞为中郎将,率领由三百个人、六百匹马、数万头牛羊以及价值几千万的黄金珠宝绫罗绸缎组成的使团再次踏上了通往西域的路途。

  由于肃清了漠南的匈奴势力,这次张骞的出使很顺利,使者团平安的到达了乌孙,张骞很快便见到了乌孙王昆莫。

  昆莫以前从来没见过汉朝的使者,不懂得我们外交礼仪那一套,可他见过很多次匈奴的使者,便以接见匈奴人的方式接待了张骞一行人,大大咧咧的跟张骞行了一礼。张骞一看不干了,把我们天朝上国的使者当匈奴人对待,那怎么行,要知道匈奴人已经被我大汉的天兵赶到天边吃沙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雄霸北方的强大民族了,怎么能将汉人和匈奴人等同起来。不过张骞久在塞外生活,也听闻乌孙人贪财,于是便对昆莫说:“我们皇帝陛下的赏赐我已经带来了,按照我们的规矩,大王应该跪拜受礼,不然礼物我可原封不动的带回去了。”

  依照现代人的观点,国家与国家之间无论大小均为平等,大家可以想象,让一个国王对另一个国家的使者行拜礼是什么画面。然而乌孙人毕竟是实用主义者,再说他们大概也从来不讲究“男儿膝下有黄金”那一套,既然有好东西干嘛不要呢,于是昆莫依张骞的意思行了拜礼,这样张骞得到了心里的满足,昆莫得到了实惠,实在是一副双赢的景象。

  之后张骞先是送上早已准备好的厚礼,然后说:“我们陛下很是敬仰大王,希望大王能搬回到南边居住,陛下还愿意将汉室的公主嫁与大王为妻,这样两家结为兄弟,还怕他匈奴人么?”

  乌孙王不喜欢匈奴人,他很喜欢汉朝的厚礼,也喜欢娶异国的公主,可要他和匈奴人划清界限完全站到对立面去,昆莫还是要仔细思量一番的,一下子也没应承下来。而张骞也没有一味的死等,又命手下好几个副使带着礼物,由乌孙的向导引路从乌孙的国都赤谷城出发前往大宛、康居、月氏、大夏等国。

  又等了好一阵子,在维持现有平衡还是倒向汉朝之间乌孙王还是没法决断,只打发一队人先跟张骞回去,想要先看看传说中的汉朝究竟是什么样子。张骞带着这一队人和几十匹作为礼物的马回到了长安,皇帝很高兴,将张骞提拔为大行,并以很高的规格接待了这些使者们,也让乌孙的使者领略到了汉朝的强大。

  过了两年,张骞在赤谷城派出去的副使们也陆续回到了长安,他们把沿途所经过国家的信息带回了长安,让汉朝人开阔了眼界,从此后汉朝和西域各国的往来逐渐成了常态,每年从汉朝出发的使者少的有五六波,多的时候有十几波,规模也从几十人到几百人不等,西域各国到长安的使者更是络绎不绝。

  然而,这一切是张骞所不知道的,因为就在他从乌孙返回的第二年,长期奔波积劳成疾的他就在长安病逝了,享年五十岁。

  张骞两次出使西域,尤其是第一次期间历经十三载,其中的艰难险阻是旁人所不能想象的,虽然第一次他没能完成促使月氏和汉朝联合对付匈奴的任务,第二次乌孙尽管和汉朝建立了邦交,最终却没有按汉朝皇帝的意思搬到南边,可他始终矢志不渝的坚持着自己的使命,并开阔了汉朝人的眼界,他的精神和贡献是值得后人肯定和学习的。若干年后,一条从长安出发,经过现在的甘肃、新疆,一直到中亚和西亚,连接地中海各国,横贯欧亚大陆的贸易交通线正式形成,并在其后的数百年时间里对中国和欧亚各国的文化、经济交流产生了巨大的作用,它所途径的路线大体就是张骞当年走过的路线。由于在这条路线上主要流通是中国产的丝绸,所以人们又形象的称它为丝绸之路。

  这是张骞对国家和民族最为重要的贡献,尽管他生前并未看到,或许也未曾预料到,但历史将永远记得。

  我们再回到元光年间的汉朝,起先刘彻的想法是联合月氏对付匈奴,但建元三年以后张骞一去便绕无音信,想来恐怕是凶多吉少,刘彻已经等不得这许多的时日了。对于刘彻而言,驱逐匈奴这件大事,有月氏人帮忙要干,没有月氏人帮忙自己想办法也要干。大臣们反对?不管;没有经验?不管;刘彻决定:

  先投入激烈的战斗,然后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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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汉初的儒与道

  战国是一个学术上百家争鸣的时代,发展到战国末年,尤其以“儒、墨、道、法”四家名气最大,秦始皇嬴政正是依靠法家思想做指导统一了六国,随后又出现了以统一学术思想,巩固帝国统治为目的的“焚书”一事,由此可见学术思想对政治影响之巨大。

  然而到了秦末汉初,情况又有了变化。墨家兼爱非攻那一套理论在统治阶级中失去了地位,当然也可能它从未获得过相应的地位,只能到基层百姓中走群众路线;法家因为嬴政的关系名气也被搞得奇臭无比,世人连提都不愿提及;于是,天下便形成儒道两家争霸的局面。

  我们知道,道家讲究清静无为,讲究予民自治,老子的主张是柔弱和谦下,并通过这样的手段去战胜强大的对手。老子认为要不受别人的欺负,就要先让对手不想欺负:我柔弱了,爱闹事的人就不会来跟我生事,如果他铁了心要欺负我,我就让着他,他得到满足也就完事了。但他从我这里得了甜头,就会以为欺负人是件简单的事情,于是变得越发的不可收拾,随着他被欺负的人不断增多,终有一天会碰到一个比他强横的人来把他打倒。所以我让着他并不是我吃亏,只是骗他上当而已,最终胜利还是属于我的。

  与道家不同,儒家则注重君臣父子的等级制度和繁文缛节,提倡礼仪廉耻,这些东西在民不聊生的乱世是没什么用的,连汉初的大儒叔孙通都承认“儒生不能进取,只可守成”。所以在汉初,社会局势的动荡决定了道家在上层社会中占有主导地位,而儒家则是受压迫的对象。

  在汉初的君臣中,我们清楚开国皇帝刘邦是个没什么信仰的人,早年见到儒生就要往他们帽子里面撒尿,当了皇帝后到处大谈老子当年如何“提三尺剑取天下”,对于儒家那一套更是不来电,而刘邦身边的大臣们大多数要么是道家,要么是杂家,也不是儒家的信徒。

  比如曹参,他是刘邦手下武将中排名的第一功臣,这个人很明确是笃信黄老的。他到齐国去做国相,齐国那地方很多儒生,可曹参却尊胶西国的盖公做老师。盖公研习的就是黄老之学,他应邀到了曹参那里就教曹参就用道家清静无为的那一套管理齐国,结果曹参在齐国九年,齐国大治。惠帝二年,相国萧何死前推荐了素来与之不和的曹参来继任丞相一职,曹参赴任之后只是对相府的工作人员进行了调整,把其中能言会道的吏员统统赶回家,然后补充了一批木讷不爱说话,只知道埋头干活的老实人进来,而政府所有的规章制度一律沿用萧何当年的制定,完全不做一个字的改动。据说当时甚至到了这个程度,朝廷上的事情报告到曹参这里,他的回答永远只有一句话:“按萧相国以前定的规矩办。”,平日里手下人如果不小心犯点小错,曹参也只是敷衍过去,并不求全责备。

  有人就奇怪了,既然曹参什么事都不管,那他一天到晚都在忙什么?

  答案是:曹参自己每天在家就做一件事——喝酒,有时还趁着酒劲和下人中的同道们一起纵情和唱笑傲京城。

  曹参就这样做了一阵子丞相,朝廷中很多“积极上进”的官员看不惯曹参的所作所为,于是就有人几次三番想去提醒他。本来这些人也是好意。可一进到曹参家门,曹参便看出他们的意图,但凡想开口谈“正事”的,曹参便主动给他们敬酒。丞相那可是人臣之极,这么大的官给你敬酒你不喝是不行的,而曹参又是长年锻炼出来的海量,结果可想而知,每个进丞相府的大臣都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始终没有一个人能开口劝一句曹参。

  时间一长连皇帝刘盈也看不下去了,正好曹参的儿子曹窋在刘盈身边做中大夫,刘盈让曹窋不上朝的时候回家帮忙问问,就说高皇帝刚驾崩不久,天下正是需要老臣们尽心尽力办事的时候,是不是因为我刘盈年纪轻轻的不懂事,曹相国看不起我才这样怠慢政事?

  皇帝的要求让了解自己父亲的曹窋十分的为难,他忐忑不安的回到家,看见曹参又在亭子里喝酒,心情好像还不错,就硬着头皮上去请安,然后依着皇帝的意思跟父亲说了。结果刚才还面带微笑曹参顿时暴跳如雷,把酒杯一摔,揪过曹窋就是巴掌,又让下人狠狠赏了儿子两百大板,然后让他滚回去专心服侍皇帝,国家大事他曹窋还没有资格关心。

  曹窋平白无故挨了顿板子,要不因为自己是曹参的亲儿子,这二百大板下来恐怕早被打死了。等曹窋让人架着一身是伤的躯体进宫见了皇帝,刘盈也十分的过意不去,告诉曹窋好好养伤,其他的事情他自己会去问曹参。

  汉初的制度是五日一朝,刘盈好容易耐着性子又等了三天,终于等到上朝的日子了,就亲自开口问曹参:“相国,曹窋也没什么错,干嘛您要这样责罚他?他说的那些话都是我让他说的。”

  这时候曹参出列,把帽子摘了跪伏在地说道:“臣斗胆问一句:依陛下看来,陛下跟先帝比起来怎么样呢?”

  刘盈马上回答说:“我怎么敢跟高皇帝比。”

  曹参又接着问:“那陛下觉得我曹参比萧相国又怎么样呢?”

  刘盈顿了顿,犹豫了一下才说:“似乎也比不上。”

  曹参再拜:“这就对了,陛下。既然您比不上高皇帝,我也比不上萧相国,而他们已经把这江山打下来了,规章制度也制定好了,我们就应该按着他们已经铺好的路子一直走下去就可以了,难道还需要改变什么吗?”

  刘盈听了也是哑然失笑:“对对对,相国您说得对,您回去该喝酒还是喝酒。”

  三年以后曹参最终喝死在了丞相的任上,但这不能抹杀他当政期间对恢复社会发展力和维持社会安定中的贡献。在他死后,当时的百姓将其和萧何放在一起歌颂:“萧何为法,讲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一。”

  对于一个人物的定性,人民的评判往往才是准确的评判,而百姓的歌声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需求,汉初的社会稳定也源于统治阶级了解到了人民的需求。此后,不仅是朝中的大臣,连同皇室贵族,甚至是皇帝本人也大多是信黄老。文帝是信黄老的,景帝的信仰我不太清楚,大概也是信黄老的,因为文帝的皇后窦老太太是黄老的忠实粉丝,她因为自己信奉黄老,便指定皇族中太子和所有她窦家的人都要研读黄老的学说,禁止他们读其他学派的书籍,这也导致了黄老之学在汉初宫廷的盛行。当然,道家的圣典《道德经》之所以受当时政治家的欢迎,大概还因为这本书言语非常的简略,所谓微言大义,说白了就是说它可以想象、发挥的空间非常大,什么人都可以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套上黄老的外衣然后按自己的意思去解释一番。

  可时间到了公元前140年,这时候距刘邦建立汉朝已经过去了六十多年,国家的生气也恢复过来了,人口也成倍增长了,粮食也堆积成仓了,国库也充盈了,甚至因为长时间花不出去,国库中很多串钱的绳子都烂掉了,简单的说就是:社会又经得起折腾了。

  这时候又碰到了刘彻这么一个雄才大略又好大喜功皇帝,也该儒家翻身了。

  刘彻也是学黄老出身的,但他对道家那一套非常的不感冒,而儒家提倡的新王要改制,要改正朔、易服色、建明堂以别于旧王这一套很对刘彻的胃口。这里只简单的讲一下什么是明堂,大家就知道为什么刘彻会喜欢儒家了。

  明堂也不是当时的儒生们自己窝在一个角落胡乱篡出来糊弄统治者的东西,这个制度保存于《礼记》之中。所谓明堂,就是明诸侯尊卑之堂。比方说一堆朝廷的官员们平时待在一起,这三公那九卿,你又是什么侯他又是什么侯,乱哄哄的也说不清谁就比谁牛,但只要你进得堂来往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一站,自己在国家朝廷中是什么身份地位便一目了然,不需要再解释说明什么了。

  按《礼记》中记载的规矩,在这个明堂里,皇帝一人背对屏风面南背北而坐,皇帝面前有向下阶梯,臣子中地位最高的三公站在阶梯的中间,地位低一点的诸侯站在东边的阶梯,地位再低一点的伯爵站在西边的阶梯,都要面朝着皇帝;如果你地位比伯爵还低,比如是个子爵,对不起,阶梯是不能站了,请到正门的东面站着,男爵就到正门的西面站着,都不能东张西望,一律要向北面对陛下。如果你不是中原人,是少数民族的首领,不好意思,你连房子都没资格进去,东方的少数民族同胞请站在东门外边,南边来的少数民族同胞站在南门外边,西边来的少数民族同胞站在西门外边,北边来的少数民族同胞就占北门外边,一律面朝陛下。

  然后你以为这就完了?非也,如果是没有爵位的郡守一级官员,那就更不好意思,看正门都没资格,请到二重门以外站着,尽管已经看不见什么了,但依然要恭恭敬敬的面对着陛下的方向,形成一幅“万朝衣冠拜冕旒”的景象。

  以这样的阵势来表现皇帝的尊严,刘彻怎能不喜欢!

  于是刘彻一即位,就任命了窦婴做丞相,田昐做太尉,窦婴和田昐又推荐赵绾做御史大夫,王臧做郎中令,这几个人都是遵儒的,他们就准备把定礼仪,建明堂的事搞起来。随后刘彻下令全国推荐贤良文学之士,儒家董仲舒的《天人三策》位列第一,刘彻又让人改装了减震性能极好的马车把赵绾、王臧的老师,当时已经八十多岁的申公,从鲁国千里迢迢的请到长安来求教,一下子好像儒学就要在朝廷上压过其他学术门派一头。

  然而世上的事但凡有门派,便有门派之争,学这个的就尊崇这个,自然也就看不上其他的。学术也是如此,学儒的瞧不上道家的清净无为,崇道的看不惯儒家的繁文缛节,见面双方往往在口头上要相互贬低讽刺对方。在当时道家恶心儒家倒也没什么,可儒家反过来指责道家的时候就出问题了,道家的后台是谁?那可是太皇太后窦老太太,赵绾这些人贬低道家本来就让老太太很不满,加上他们还策划让在长安的侯爷们之国。

  之国这事当年文帝就干过了,是诸侯们不能接受的,尤其是跟皇帝的外家沾点关系的诸侯们更加不愿意之国,他们就跑到窦老太太那去说窦婴、田昐、赵绾、王臧几个人的坏话,窦老太太对赵绾他们的不满就更强烈了,处处给他们办事下绊子、设障碍。

  很久以前儒家的祖师孔子有个有名的故事,故事内容大概是这样说的:当年孔子经常在各国之间来回跑,到处给自己求官要官。有一次他跑到陈国和蔡国之间被困住,一连饿了十天,几乎都快饿死了。这时候他的一个弟子叫子路的偷了别人家的肉,又抢了别人的酒拿去孝敬孔子,孔子见到酒肉也顾不上问东西哪里来的,管不了什么仁义道德了,拿起来就是一顿的胡吃海塞。后来孔子一行人脱困到了鲁国,鲁国的国君以极高的规格接待孔子,这时候孔子就不一样了,席子摆的不正他不坐,肉切得不齐他不吃。

  学生子路就很奇怪问老师,为什么您前后的表现这么的天差地别?

  孔子回答说:“那个时候我们是求生存啊,哪里顾得了那么多,现在我们是要生活了,就要把礼义廉耻捡起来了。”

  这个故事不管怎么去解读,至少说明孔子是一个很懂得变通的人,而后世的儒者却多顽固之辈,赵绾、王臧亦是如此。他们眼见太皇太后总是对朝廷大事横加干涉,干脆就建议皇帝以后凡事都不要向太皇太后请示了。

  窦老太太眼睛虽然瞎了,但耳朵灵得很,赵绾他们的建议很快就被老太太知道了。这下子他们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彻底惹怒了窦老太太,老太太将他们视为蛊惑皇帝的新桓平第二,勒令刘彻将窦婴、田昐、赵绾、王臧四个人全部打入大牢。尽管刘彻多次向老太太求情,但老太太始终坚持严肃处理:因为窦婴、田昐毕竟是亲戚,不好赶尽杀绝,于是就地免职;至于赵绾、王臧,这两人连亲戚都不是,那就杀头。

  赵绾和王臧到底知趣,没敢再为难皇帝,没等宣判自个就在大牢里自尽了。

  赵绾、王臧这一死,什么改正朔、建明堂的事情也就吹了,年轻的刘彻也拗不过老太太,可他转念一想,自己才十八九岁,急什么急呀,老太太年纪那么大,估计也熬不几天了,等等再说吧。

  终于,窦老太太只活到了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之后再也没人能阻止刘彻倒向儒家了。他重新把尊儒的事情做起来,按照董仲舒的建议“罢黜百家 ,表彰六经”,不但把明堂建了起来,还把儒家提倡的巡狩、封禅、改制、郊祀等等所谓的大典都搞了个遍,又按儒家的意思创立了年号。刘彻的一番举动不仅真正把儒家作为国家社会的学术正统地位树立了起来,而且在之后的两千多年里未曾被改变。

  巡狩、封禅、郊祀、改正朔、易服色、定年号这一切在现在看来都是些虚头虚脑的把戏而已,尽管在当时看来意义重大。这里有一个问题:它们其中哪一点对我们现代人最有价值呢?

  答案或许会出乎意料,是定年号。

  年号的确立是在公元前122年。这一年刘彻去雍县祭祀五帝,途中闲暇之余不忘去打打猎,结果就猎到了一头从未见过的异兽。这个动物全身的毛发是纯白的,每只脚上有五个蹄,头上只有一只角。现在看过西方神话故事的人大概都知道,这玩意在西方似乎也有,叫独角兽,但刘彻那个年代是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大臣们就纷纷猜测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麒麟吧。刘彻一听是麒麟,也很高兴,就亲自做了一篇《白麟之歌》来记述这件事情。大臣们觉得此等上古神兽出现光写篇文章哪够?就请皇帝定年号为“元狩”来纪念这件事情,皇帝也认同了大臣们的意见,于是这一年便成了历史上第一个有皇帝年号的年份:元狩元年。

  这时刘彻当皇帝已经有十九个年头了,那之前过去的十八年没有年号怎么办?刘彻就让大臣们再讨论,讨论的结果是把这十八年平均分成三分,依照当时国家社会发生的重要事件分别给补充一个年号,分别是“建元”、“元光”和“元朔”。以后一有他自认为的祥瑞征兆和大事件,刘彻就要宣布改年号。这传到后来就成了各朝各代皇帝约定俗成的规矩,有的皇帝甚至改年号改上了瘾,唐高宗李治在位三十四年间改换过十四个年号,而她的老婆武则天虽然只当皇帝十五年皇帝却也改了十四个年号,有的年号甚至只存在了数个月的时间。

  最近好像什么事都不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改个年号去去晦气呗。

  后来一直到明清时期,皇帝们继位确立年号后才不再改动,这时年号也成为了皇帝的代称,比如爱新觉罗玄烨当了皇帝,定年号为康熙,就可以称他为康熙皇帝。

  这里或许有人有疑问:对于我们来说,年号有什么用?

  答案是有了年号我们现在的人就可以很准确的知道史书上的某件事发生的具体时间或某件物品产生的时间,比如考古学家挖到一件东西,不知产于何时,这时一看底下落款:元狩四年,就知道是公元前一一九年的东西,十分的方便。

  而在武帝以前的皇帝是没有年号的,秦始皇没有、汉高祖没有、文帝景帝也没有,只能是后人写史的时候人为的给它粗略划分个“前XX年”,“中XX年”,“后XX年”,再往上溯到周朝,人们对时间的描述一律概述为“唯王XX年”。要是考试的时候老师给你个东西,说是东周的,想要你考证下时间,你一看:“唯王五十一年”,东周一共五百一十五年,一般人那里知道“唯王五十一年”唯的是这五百多年间的哪一年。当然你很牛,知道东周在位的君主就一个人干到了五十年之后,那就是末代的赧王,翻看下年表就能很快轻松得到答案;要是不幸来个“唯王二年”,任谁都要准备骂娘了。

  然而刘彻按着儒家的方式做了这么多,他真的是一个儒家吗?其实不然,刘彻要的只是儒家的排场,他内心里实际上向往的是法家的独裁,刘彻想要的是如嬴政,如刘邦一般做出一番经天纬地的事业。小伙子生性雄才大略,身子骨比父亲刘启硬朗太多,精力旺盛得无处发泄。

  大丈夫在世,就要建不世之功,享奢靡之福,清净的不取,无为的不要。

  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造时势。汉帝国的权杖传到了刘彻的手上,意味着一个新的时代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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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太子之争

  三个女人一台戏

  景帝前四年,为了国家政局的稳定,刚刚平定了七国之乱的刘启马上就决定要立太子。

  立嫡以长是一个国家选择继承人的重要原则,通常来说皇后的大儿子也就是嫡长子是最适合做太子的人选,但让刘启颇为尴尬的是尽管自己从当太子时就开始努力,可这么多年过去,当时的皇后、薄太皇太后的侄孙女薄氏一直都没怀上孩子。现在刘启要立太子,可薄皇后占着皇后的位子却没有儿子,刘启只能在其他嫔妃生的儿子里面选年纪最大的刘荣做太子。

  太子不是皇后的亲生儿子,这让两者的关系变得非常的微妙和不确定。当时的明眼人都知道,眼下这只是暂时的情况,在不远的将来太子和皇后两者要么换掉一个,要么都两个推到重来,总之这样的局面是不太可能长久的。

  以此为背景,就给了另外三个女人的登场的机会。而这三个女人改变了帝国继承人的命运,最终也改变了帝国的命运。

  所以,我们必须介绍下这三个女人。

  首先出场的是景帝的姐姐长公主刘嫖和太子刘荣的母亲栗姬。刘嫖是窦太后的大女儿,皇帝刘启的亲姐姐,身份地位自然不一般;栗姬是齐国人,这个女人除了颇有些姿色外还有两个特点:一曰蠢笨;二曰嫉妒。早年栗姬在宫里就没有人缘,只是因为入宫得早,长得也还凑活,于是占得先机很早便为刘启生下了三个儿子。后来因为刘嫖经常给自己的弟弟刘启介绍美女,而且介绍一个成一个,每一个人得宠后地位都压过栗姬一头,这让栗姬心里非常的不爽。但那时候的栗姬没有外家势力可以依靠,所以顶多是在心里暗暗的咒骂,表面上并不敢有过火的表现,可自打她的儿子被立为太子后,她自己仿佛就已经触手可及皇后的宝座,平时紧紧夹着的尾巴马上就翘了起来,变得鼻孔朝天懒得再看周围的众人,甚至连刘嫖她也不放在眼里。

  刘嫖自从刘荣被立为太子后也想跟栗姬搞好关系,毕竟有了太子做靠山,栗姬眼下就是宫里所有嫔妃中最有可能成为皇后的那个人,有这样的优势即便是皇帝的亲姐姐也要忌惮她三分。谁都知道要搞好关系双方就要多亲近,而且中国人历来讲究亲上加亲,最好亲到两个人黏在一起才算完。可自己怎么才能和栗姬母子亲上加亲呢,刘嫖想来想去最后想到了自己的女儿阿娇。

  尽管刘嫖自己是皇帝的亲姐姐,刘荣是皇帝的亲儿子,那么刘嫖就是刘荣的亲姑姑,刘嫖的女儿跟刘荣要是在一起那就是……(你懂的),搞不好生下来的孩子就是先天痴呆弱智或者缺胳膊少腿的畸形。可刘嫖可不管这么多,虽说汉律中也有禁止有血缘关系的男女结婚的条文,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人遵守,再说早个几千一万年前,古人们还坚信女子受孕是上天的恩赐,而不认为是男女交媾的结果,反正那时候也没有人研究什么遗传学,更没听说过近亲结婚的危害,刘嫖就准备舔着脸把女儿给栗姬送上门去。

  等刘嫖带着女儿阿娇拍开栗姬的门说明来意,栗姬就笑了,心里暗想:你刘嫖以前不是老爱给皇帝介绍女人吗,为什么不去找她们呢?现在想来拍老娘的马屁,给我滚一边去!我儿子是什么人?是太子,那是准备当皇帝的,你女儿不过是区区一个公主而已,再看那小鼻子小脸的寒碜样,跟你刘嫖一个德行,让我看着就恶心,赶紧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当然话不能这么说,栗姬只是冷冷的拒绝了刘嫖的提议:“我们家刘荣还小,况且也配不上你长公主的女儿。”

  本来就下了很大决心才放下身段主动上门,结果栗姬毫不留情的拒绝了自己,刘嫖一气之下拉起阿娇就往外走,栗姬也不起身送客,只感到这一口憋了多年的恶气终于出了,不由得对着刘嫖的背影放声大笑起来。

  刘嫖在栗姬这吃了瘪,对栗姬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她觉得自己需要找一个人来帮她教训一下栗姬,好让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知道马王爷到底长了几只眼。

  可是找谁好呢?

  其实也不用她自己去找,这时候一个叫王娡的妃子开始主动来接近刘嫖。

  王娡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刘嫖在栗姬那碰壁的消息,而她正求之不得有这样的机会,因为她打算借助刘嫖的影响让自己更进一步。刘嫖和王娡两个女人一个有所需,一个有所求,双方一拍即合。

  王娡就是第三个女人,这可不是一个一般的女人。

  和栗姬这样的一般妃子相比,王娡这个女人身上至少有两个不一般的地方。首先她的出身不一般,王娡的母亲臧兒是汉初的燕王臧荼的孙女,虽然后来家境破落了,毕竟也是贵族后裔,眼光见识不是一个齐国的小女子可比的。其次王娡的经历也不一般,早年因为家道中落,王娡在母亲臧兒的安排下很早就和邻村一个叫金王孙的男子结了婚,并生下了一个女儿。婚后王娡过着平常人的生活,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平静和自然,可突然在某一天,臧兒也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线,莫名其妙的跑去给自己的孩子算了一卦,卦象显示“两女当贵”。以卦象为指引,臧兒不由分说的跑到金王孙家不顾女婿的反对强行让王娡和丈夫离婚,然后把王娡和没出嫁的妹妹王兒姁一起送进宫里。

  也不知臧兒究竟使了什么通天的手段,这事她居然办成功了,这在我们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情。王兒姁还好说,王娡毕竟在金家已经是生过一个女儿的妇人了,想来太子刘启再博爱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反正我思来想去也想象不出她是怎么办到的。

  不管怎么样,王娡到了太子宫里还是很争气,毕竟轻车熟路,很快的她一连又给刘启生了一男三女四个孩子,这个儿子就是刘彻。王娡毕竟有眼光有见识,不同于其他妃子只懂得默默的给太子刘启使劲的生儿子,她虽然只生了一个儿子,但王娡告诉刘启,在怀上孩子的那晚,她曾经“梦日入怀”。

  显然王娡走的跟当年薄太后的“苍龙盘腹”是一个路子,这种事情你说有就有,其他人谁又能知道或证明呢,或许王娡也就是图个彩头而已,太子刘启当时也很配合,告诉王娡这是个好的兆头,虽然很有可能刘启当时就是这么一说,但至少让他在一众庶出的皇子中记住了这个孩子。

  等到刘彻生下来的时候太子刘启已经升格为皇帝了,景帝前四年,在刘荣被封为太子的同时,四岁的刘彻也被封做了胶东王。身为皇帝的第九个儿子,刘彻和母亲王娡的身份地位似乎已经定格,不太可能会有什么变动了。

  虽然大家都知道皇帝不喜欢他那个表亲的皇后,尤其是在刘启当皇帝的第二年太皇太后崩掉以后,没有孩子的薄皇后又失去了靠山,谁都明白她要被别人从皇后位置上扒拉下来是迟早的事情。可论资排辈即便薄皇后倒了,也远轮不到她王娡上位,王娡要继续往上爬,自然不能指望当年在刘启母子身上发生过的事情再发生一次,她需要一个得力的人帮助自己,这个人就是刚被栗姬羞辱了的长公主刘嫖。

  自从刘嫖提亲被栗姬拒绝后,王娡就主动的到刘嫖家走动。人性都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在这个时候王娡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去巴结栗姬而是对刘嫖多多关怀,一来二去的让刘嫖觉得王娡这个人还是蛮不错的,识大体懂得做人,至少比那个该死的齐国女人强多了,不如把女儿许给王娡的儿子。

  对于刘嫖的想法王娡当然是求之不得,很快便给两家的小孩定了娃娃亲。期间的具体过程我们不得而知,民间传说中小刘彻与陈阿娇“金屋藏娇”的故事大概只保留了真相的一个轮廓。

  这个故事的大意是说,某一天长公主刘嫖把刘彻抱在怀里玩耍,玩着玩着就问他:“小子,想娶老婆了么?”

  小刘彻歪着脑袋认真的回答:“想!”

  刘嫖就指着身边的侍女问:“这个给你做老婆怎么样?”

  刘彻摇摇头。

  刘嫖又指另一个侍女说:“这个呢?”

  刘彻又摇摇头。

  刘嫖是什么人,那是皇帝的亲姐姐,荣华富贵自然不在话下,就连府上年轻的侍女也何止一两百人?她估计也是闲得无聊,就不厌其烦的一个个指给刘彻看,刘彻都是摇头不满意,最后刘嫖指着女儿陈阿娇问刘彻:“那阿娇好不好?”

  这时候刘彻拍着手高兴的嘴都合不上了,说:“如果能够娶阿娇做老婆,我一定用黄金做一间房子给她住。”

  刘嫖听了大喜过望,心想,这才是中国好女婿,从此刘彻让她这个准丈母娘更是越看越满意,于是就开始几次三番的去皇帝那里为两个孩子的事请皇帝赐婚,刘启一听自己的儿子这么喜欢姐姐的女儿,也挺高兴的,就同意了两家的娃娃亲。

  “金屋藏娇”一事作者言辞凿凿,仿佛亲眼所见一般,只可惜这个故事并不见于正史,而是出自民间流传的《汉武故事》,鉴于该书几乎通篇都充斥着怪力乱神虚无缥缈的神仙鬼怪故事,连累得这个广为流传看似可能的故事也变得十分的不可信,因此我们还是把它当个故事看就算了。反正由于栗姬的嫉妒和愚蠢加上王娡的精明,最终促使刘嫖和王娡站在了一起。

  有了王娡和刘彻这两张牌,刘嫖对栗姬开始了报复打击。她借皇帝姐姐身份的便利不断在刘启面前夸奖刘彻这孩子聪明懂事,又说了不少栗姬的坏话,甚至有一次大清早的就哭哭啼啼的跑到宫里跟皇帝诉苦:“陛下啊,你不知道,昨个晚上栗姬请宫里的嫔妃们吃饭,她也请我了。陛下你是知道的,你姐姐我和栗姬一向不对付,本来不想参加什么宴会的,但为了陛下后宫和谐,姐姐我还是去了。可陛下你猜怎么着,那个栗姬就指使她的下人每次上菜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就偷偷的在我背后诅咒我,她们的口水都淋我背上了。陛下,姐姐我造的什么孽啊,栗姬她现在就这么对我,等哪天她当了皇后,我这个姐姐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正所谓积毁销骨,谗言对于一个人来说一次两次的可能还没什么,但架不住刘嫖见皇帝的便利,经过刘嫖一而再,再而三的说栗姬的坏话,让刘启对栗姬也有了看法,而且随着刘荣当太子的时间越来越长,栗姬等待做皇后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她开始不满起来,对皇帝的态度也越来越差。

  据说有一次,刘启得了病,他自己觉得病得挺重的,恐怕是快不行了,就把栗姬叫到身边说:“万一我不行了,太子当了皇帝,希望你能善待其他的皇子和嫔妃们,好吗?”

  栗姬一听一脸的不快,连皇帝的话她也不回答了。

  刘启又问了一句:“可以吗?”

  要是一般明事理的人,哪怕面对的不是皇帝而是个普通的亲人,这时候即便心里不满也会答应一句,再好声安慰病人,至少做做表面工作。可栗姬不,她甚至好像恨不得刘启赶紧挂掉好让自己的儿子当皇帝,于是她“言不逊”,嘴里很不高兴嘟囔了一句,大概是说我凭什么要照顾他们,甚至可能还附带了脏话,这让刘启非常的生气,对栗姬的印象变得更差。当然,还是根据《汉武故事》的记载,栗姬骂刘启做“老狗”。

  但我认为即便栗姬再傻,要她当面骂皇帝做老狗也是不可能。

  就如同戏文里唱的“蓝脸的窦尔敦盗御马,红脸的关公战长沙,黄脸的典韦、白脸的曹操,黑脸的张飞叫喳喳”,老百姓对于文学艺术中人物的认知总有个习惯,就是过于绝对化和脸谱化,好比我们小时候看电影时总要问上一句:“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仿佛好人就是十全十美一出场光辉便普照万物,坏人也一定是十恶不赦,哪怕放个屁也是包涵了污染大气的险恶用心。这显然是不准确的,历史上每个人的好与坏是许多因素综合决定的,即便是性质最恶劣的坏人也不是每时每刻都惦记着做坏事。虽然事后以成败论英雄,在刘嫖、王娡和栗姬这三个人的事件中栗姬无疑是个反面角色,甚至因为她的愚蠢最终连累了自己的儿子刘荣,但即便要丑化一个人也没必要用如此拙劣的手法,刘启本就不是什么善茬,当年小的时候就可以因一言不合便敲死玩伴,如果栗姬在他病重这种特殊环境下说了这样的话,想必不要说栗姬是准备做皇后,就算已经是皇后了恐怕也保不住她的项上人头。所以栗姬大概是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比如“靠”之类的,更可能接近于句首发语词,让皇帝听了很不满也是肯定的,但怎么也不至于直接对皇帝进行人身攻击。

  到了景帝前六年的九月,刘启终于再也无法忍受这个跟自己既没有感情有没有子女的薄皇后而开了皇帝废后的先河。这下皇后的位置空下来了,作为太子母亲的栗姬更觉得自己上位只是时间问题,可是刘启自己也同样无法忍受栗姬的愚蠢和嫉妒,跟栗姬再也不提立后的事情。

  这时候一直躲在整个事情背后的隐藏Boss王娡开始出招了,而且一出就是致命的狠招。

  大行,是朝廷的负责礼仪的官员,王娡偷偷找到他说:“天下不可一日无主,主不可一日无后,现在薄皇后被废了,太子的母亲栗姬是最适合做皇后的人选,陛下其实心里早有决定,大人何不主动向陛下提出立后的事情,跟未来的皇后搏个拥立的功劳呢?”

  大行一听也是这个道理,况且王美人也是皇帝的爱妃,自然懂得皇帝的心意,她肯提醒自己那肯定是看好自己,自己这些年正盘算着如何能继续往上爬,现在这是凭空掉下来的大好机会,一旦栗姬当上了皇后,她以后还不对自己感恩戴德?大行似乎已经看到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

  第二天正好大行要跟皇帝汇报工作,他先对自己近期的工作做了一番精心准备好的发言,听得刘启不住的点头,眼见自己得到皇帝的赞许,大行汇报完工作后接着进言说:“陛下,自古以来都是子以母贵、母以子贵,现在太子的生母还没有封号,这让臣子们觉得不妥,臣窃以为栗姬适合立为皇后。”说完了大行对自己讲话火候的把握还十分的满意,洋洋自得的站在一旁,就等着皇帝拍板同意大赞自己是国之栋梁,事事懂得为皇帝分忧,想着想着心里还不住的窃喜。

  历来皇帝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存在,他高坐于金銮殿之上,面朝着的是天下的臣子,背对着的是庞大的后宫,两者如果各自为政,皇帝在中间就显得游刃有余,如果两者团结在一起,就很容易让他觉得两面夹击,感到腹背受敌,所以对于皇帝而言最不可忍受的事情之一就是妃子和大臣们互相勾结。听完大行的一番话,刚才还面带微笑的刘启马上脸色骤变拍案而起:“这你该管的事吗!”,接着不容分说的便命殿下的武士把大行架出去直接就给砍了。

  想那大行也端的是可怜,甚至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机会说,临了自己到死了还是个冤死鬼。

  刘启杀了大行,也很自然的认为大行的话是栗姬授意的,是她已经等不及要做皇后了,完全没有想过大行只不过是王娡的一枚棋子,而且还是一枚弃子,这下刘启更是对栗姬这个人厌恶到了极点,回到后宫甚至见都懒得去见她一面。

  在王娡出狠招的时候,作为对手的栗姬在薄皇后被废之后却没有采取任何有利于自己的行动,自以为优势很大的她就只是这么眼睁睁的巴望着那个空着的皇后宝座。结果就这样又过了几个月,栗姬非但没有等到做皇后,自己儿子的太子之位也保不住了。

  景帝前七年的十一月,尽管太子本人并没有什么过错,可因为感觉栗姬实在是不像话,刘启还是下诏废除了刘荣的太子之位。这下栗姬才如梦初醒,在悲愤、怨恨之下一病不起,不久便病死了。

  到死刘启也再没有见过栗姬一面。

  太子被废,栗姬病死,再加上刘嫖不断的在弟弟面前提王娡和刘彻说好话,在这场宫廷斗争最后以王娡的大获全胜告终。四月乙巳,王娡被正式封为皇后,丁巳,胶东王刘彻被册封为太子,一切似乎就这么尘埃落定了。

  可有人并不这么想,你刘启既然能坏了立嫡以长的规矩废掉长子的太子之位,难道就不能让我来做这个位子吗?

  这个起了当太子心思的人就是刘启的亲弟弟,在刘启的母亲窦太后那里最得宠的梁王刘武。

  在讲这个人之前我们有必要简单的了解下封建时代统治者的继承制度,看看到底什么样的人可以坐上天下之主的位置。

  在很久很久以前,国家最高统治者权力的继承原本是禅让制,就是当年老的统治者感到自己快不行了的时候,就在天下臣民中选择一位能力最高,威望也最高的人来代替自己治理国家,这种选择注重的只是继承者的品德、能力,而不考虑这个人的出身、地位。这应当是对百姓最有利的一种继承制度,但这是在上古时代才有的事情,当大禹把统治权交给自己的儿子启的那一刻起,这种天下为公的继承制度实际上就不复存在了,历史进入了家天下的时代。

  在之后的中国,就长期存在有两种家天下的继承制度,一种叫父死子继,另一种叫兄终弟及。周朝之前,这两种制度交替实施并行于世,比如商朝,商汤死的时候,他的大儿子太丁已经早他一步不在了,于是他的二儿子外丙继承了统治权,外丙死后他的弟弟中壬继位,中壬没过几年也死了,权力又移交到了太丁的儿子太甲的手上,太甲一死他的儿子沃丁上位,沃丁崩掉后又轮到他的弟弟太庚……想必看到这里大家都已经混乱了,这样不确定的继承制度显然会对国家的政治局面造成一定程度的混乱。

  那为什么统治者们就不能把规矩定死呢?有一种说法是因为在商朝当时人的平均寿命很短,单算男性的平均寿命大概只有35岁不到,因此很多统治者到了要死的时候他的儿子还很小,甚至可能还没有儿子,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让弟弟来继承。

  然而让弟弟来接替统治对即将死去的统治者是有疑虑的,最大的疑虑就是等自己弟弟死后权力能不能再次回到自己的后代(如果有的话)的手中?即便弟弟很开明,表示会还政于侄子,那弟弟的儿子们会同意吗?如果不同意,双方难免大打出手,到时候局面可能就无法收拾。当年战国时期宋国的国君宋宣公不把继承权留给儿子而是留给了弟弟公子和,最终造成了宋国好几代的混乱。可大多数时候不这样又有什么办法呢?要怨也只能怨自己死得早。

  好在随着社会的进步,人的平均寿命得到了延长,只要不出什么意外大多数统治者都能熬到自己的儿子成年,父死子继的制度才最终占据了主导地位。但即便是这样,最高统治权的位置也不一定非得是前任统治者的儿子才能觊觎,远的不说,刘恒的事情就证明:只要你老子姓刘,终归就有可能坐到那个最高的位子上。

  有了自己父亲现身说法般活生生的例子,也就难怪刘武坐不住了。

  当然,刘武真正起当皇帝继承人的心思还得怨刘启自己。在景帝前二年的时候刘武入朝,刘启在一次只有自己家人参加的宴会上喝高了,当着众亲戚的面醉醺醺的说了一句:“如果我要是死了,这位子,”他拍拍自己的屁股底下的席子,“让给弟弟你来坐。”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谁都没有准备,好容易反应过来后窦太后和刘武自然都是一脸的高兴。

  刘启当然大概就是说了一句醉话,但是君无戏言,皇帝是能够随便开玩笑的吗?于是窦太后的侄子、皇帝的表哥窦婴马上起身提醒皇帝:“陛下,我大汉的江山是高皇帝打下来的,然后传给了他的儿子,父传子是高皇帝定下的规矩,陛下恐怕是喝醉了,怎么能说传给梁王呢?”

  窦婴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凡事太较真、太实在了。皇帝不过就随口这么一说,又没立什么字据,更不是就把玉玺让刘武揣兜里了,再说了,皇帝是说“如果”他死了,那时候刘启当皇帝才是第二个年头,位子在屁股下还没捂热乎呢,更别谈想到自己身后的事情了。窦婴的一番话让皇帝哄老娘没哄成,他自己也被窦太后一怒之下开除了门籍,再不让他进宫了。

  这事给了刘武一个错误的信号,似乎太后跟皇帝都有意思让自己将来继承帝位,于是在来年七国之乱时刘武格外的卖力,毕竟哥哥要是被赶下台,自己的继承权可就也要打水漂了。等七国之乱平定之后,政府派人来清算战功,梁国士兵斩获的叛军人头数居然和中央军的差不多,这可以说是一件天大的功劳,刘启也给了弟弟极大的赏赐和肯定,刘武就更觉得自己皇太弟的位子十拿九稳了。

  可刘武没想到的是转过年去,刘启便立了刘荣做太子,再也不跟他提什么“千秋之后传位梁王”的事情了。如果非要说刘启在景帝二年的时候就预料到一年之后刘武和他的梁国会派上大用场,这未免过于夸张,要说也只能说现在刘启的表现正常了,知道什么时候开得玩笑,什么时候开不得玩笑。

  可刘武不这么想,太后的支持,皇帝的金口,加上自己的功劳,这可都是实打实的硬条件,一旦哥哥刘启死了,皇帝这个位子舍他刘武其谁?于是刘武自己把自己看做未来的皇帝,先洋洋得意了起来。

  既然自认为是“未来帝”,那就不能等同于一般的诸侯王,首先不能弱了气势,刘武于是在梁国比照皇帝的上林苑修建了一座东苑,据说周长有三百里,又大量增建了宫殿,自己出入宫门不仅有成千上万人前呼后拥,而且还要清道,事事按皇帝的标准要求自己。并且从这时候开始,刘武重金厚禄公开向天下招募能人异士,一时间全国的人才都开始向梁国流动,从东边齐国的公孙诡、羊胜、邹阳,到西边蜀地的司马相如之流纷纷汇集到梁国的国都睢阳。刘武利用这些人给自己造声势,出主意,为自己有朝一日能获得帝国的继承权做准备。

  每每看到堂下济济的人群,刘武很是得意,常在心里自我营造一番“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景象,大有天下英雄尽入我彀中的感觉。

  到了景帝前七年十月,刘武再次入朝。这次刘启给了他更高规格的待遇,使节拿着皇帝的信物,驾着皇帝御用的四匹马的副车早早的就在函谷关口等待刘武到来。当刘武一到函谷关下,使者便用皇帝的副驾将他从函谷关一直载到了长安。这次刘武入朝似乎也有所准备,他在入朝结束后并没有马上之国,而是向皇帝申请在长安留住一段时间陪伴下母亲窦太后。

  这样的要求太后自然不会拒绝,哥哥刘启看上去也很高兴,每次同刘武一起出入时都让弟弟同自己共坐一辆车子,还一起在皇帝御用的上林苑打猎,兄弟两人仿佛形影不离,感情好像亲密无间。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朝廷发生了一件重大的事情:太子刘荣被废了。这下刘武激动万分,以为哥哥刘启是在为他将来当皇太弟清除障碍,马上更加积极的在宫里走动,仗着母亲窦太后的宠爱不断的在瞎了眼的老太太耳边吹风,要让哥哥及早把自己定为帝国的继承人。

  窦太后本来耳根子就软,前几年因为生病又瞎了眼睛,就更架不住小儿子的哀求,而且老太太也有自己的私心,下一个皇帝如果还是自己儿子的话,那么自己还是说一不二的太后,要是换成了自己的孙子辈,那太后就成自己的媳妇,自己这个太皇太后,还瞎了眼,到时候说不准会被安排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度余年,恐怕再也享受不到这无上的富贵荣华了。所以自从太子的位子空出来后,窦太后便几次三番的叫人把皇帝请来讲立弟弟刘武为储的事情。

  刘启的心思我们很清楚了,他是不可能把位子让给刘武的,但谁让自己当年嘴欠,说了让人当真的假话,而且自己也开不了口直接拒绝窦太后。还好,根据“君有事,臣子服其劳”的原则,这样难于启齿的事情当然让忠贞的大臣们去做更好。

  一天,窦太后又跟刘启唠叨:“你们兄弟同心,都是娘的骨肉,看你这几年身子骨也不好,还不如哀家硬朗,你现在还没立太子,万一将来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为娘的该怎么办?依我看还是让你弟弟刘武给你分忧才好。”

  刘启一听窦太后又提立储的事情,本想糊弄过去,可老太太都说得这么直白了,他只好回答说,这样的大事还是要跟大臣们商量,需要大臣们同意才行,自己可不能随便就坏了规矩。

  老太太见之前说了几次刘启都没有答应他,也是来气,就说:“那好啊,你现在叫他们一起来这里当面跟我商量下。”

  这下糟了,老太太脾气倔是出了名的,找来谁才能在窦太后面前做到威武不能屈?好在刘启早有准备,于是他马上吩咐侍从,一连说了十几个人名字,让侍从们去召这些人进宫议事。

  刘启找来的这些人具体名单我们不得而知了,只知道里面有袁盎,从这个人选可见他早就费了不少心思,因为这时候的袁盎已经又不是朝廷命官了。

  在七国之乱平定之后不久,袁盎就因为多次向朝廷提出的建议不被采纳,加上自己身体也不好,干脆就从楚国国相的位置上退下来赋闲在家。和一般官员的退休不同,袁盎退是退了,但没有休,皇帝一遇到事情还是不时的派人到他家去进行咨询。可不管怎么样,立储这样的大事总该由皇帝和国家重臣来商量讨论,他袁盎终归现在是平民百姓一个,怎么都不合适,要说只能说袁盎和其他的一些人是经过刘启挑慎重选过来对付窦太后的,反正老太太也看不见他们是谁,刘启选择他们看重的是他们口才好、耿直和不畏强权。

  果然,这些皇帝找来的十几个人对太后要立梁王为储君的要求表示了强烈的反对,各个引经据典议古论今,驳得老太太最后也无话可说。

  不难猜测期间言辞必定激烈,甚至是针锋相对的,窦太后试图以威势压人,大臣们秉持道义悍不畏死,双方争论持续了许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当时不在场的人都不晓得,我们现在更是无从知道,我们知道的只是这次讨论后有了两个结果:一是窦太后以国家稳定的大局为重放弃了让刘武做储君的想法;二是刘武从此恨透了袁盎这些人。

  五个月后,刘启趁热打铁,宣布立王娡为皇后,王娡的儿子胶东王刘彻为太子,正式确定了帝国的继承者。

  刘启不愿意直接忤逆母亲,选择了让袁盎他们来替自己说话,最后虽然表面上保存了自己的孝道,但却最终害死了袁盎他们。

  刘武彻底失去了做储君的机会,他闷闷不乐的回到了梁国,越想越是不忿,竟然要把气全都撒在反对立储的十几个大臣身上。于是,刘武和手下谋士羊胜、公孙诡策划派出刺客对那天参与议论的大臣们集体进行了刺杀。

  谁都可以看出来这种刺杀并无实际意义,哪怕你把所有的大臣都杀光了,就能改变自己不能当太子的事实吗?刘武目的仅仅是为了泄愤而已,由此可见这个人的心智其实并不成熟。

  不管怎么样,刘武的计划还是被执行了。第一个被刘武派去刺杀袁盎的刺客从梁国到了关中,可他并不认识袁盎,于是一路走一路跟别人打听人们对袁盎的看法。这个刺客大概是个游侠,心里多少有些侠义之气,他每每向路人一提到袁盎,但凡知道的人所给评价都是:“好人啊!”、“侠义啊!”、“难得啊!”、“君子啊!”,几乎所有听说过袁盎的人都对他的为人赞不绝口,弄得这个刺客最后也下不了手了。末了他一狠心,干脆就去面见袁盎,跟袁盎直接把话挑明了:“我是梁王派来杀你的,但是我一路打听过来后知道你是个宽厚长者,我现在下不了手了。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杀你,可以后还有的是人要来杀你,你自己小心了。”

  然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况袁盎不过是布衣一个,更是完全暴露在阳光底下,怎么防得了?最终他还是死在了刘武后来派出的刺客手下,其他当时在场参加讨论的十几个大臣也都无一幸免。

  袁盎和晁错,两个人虽然性格迥异水火不容,但两人同样的能力不凡且直言敢谏,同样的为国尽忠不畏牺牲,也同样的间接死于景帝刘启之手,无怪乎连史圣司马迁也把晁错和袁盎两个人单独的放在了一个传记里,还发出“悲彼二子,名立身败!”的感叹。

  至于刘武,当刘启收到十几个大臣都被刺杀的消息后马上就知道是刘武干的好事,虽然最后只拿了羊胜和公孙诡做替死鬼,但刘武不理智的行为却又正中了刘启的下怀。

  刘武做出这样的事情,这下窦太后也不好再说什么,刘启再也不用装好脸色给刘武看了,再来入朝,刘启也不再跟他做一个车子,不再一起打猎,刘武再想留在长安住一段时间,刘启也不再批准,至于太子的事情,连想都不用再想了。

  六年以后,刘武在郁郁寡欢中染疾暴毙。

  终于,刘彻坐稳了太子的位置,而刘启之所以这么急着确定继承人,除了为国家政治的大局考虑外,恐怕还跟他的身子不好有关。或许是因为即位之初的那场动乱让他受了不小的惊吓,之后的刘启一直处在大病时发小病不断的状态,甚至在景帝中四年(公元前146年),刘启自己还给自己建了一座德阳庙。还没死就给自己立庙,怎么看都不是一件吉利的事情,由此可以推测,长期以来刘启的身体状况大概就两个状态:生病和准备生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恐怕他只盼望着自己能多熬些时日,等待太子刘彻长大成人。

  最终,他又熬了五年,在景帝后三年正月(公元前141年)甲寅,刘启感觉自己时日无多,就提前给当时仅虚岁十六的皇太子刘彻举行了冠礼,赋予了他“人治”的权力。

  九天后,汉孝景帝刘启崩于未央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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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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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晁错死了,可事情并不像袁盎之前说的那么轻松,这边袁盎堪堪逃得性命,那边刘启的日子也不好过。

  长安城里的刘启在慌乱和紧张之际杀了晁错,等他逐渐平静下来之后越想越后悔,毕竟晁错的出发点是好的,他也是一心为了刘家皇室,弄出这么大乱子来也不能全怪他。这下好,自己一时冲动杀了晁错,如果不能换回点什么来,那自己不就要受到良心上的谴责么?于是杀了晁错后,刘启有点跟神经质一样,每天抓住一个从前线回来的官员就问:“吴楚退兵了么?”被问的人只敢摇头不语,生怕刺激了皇帝。

  一天,刘启揪住谒者仆射叫邓公的又问:“听说你刚从前线回来,现在晁错死了,吴楚两国该罢兵了吧?”

  邓公看着刘启,深呼吸了一口,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回答:“刘濞造反是已经准备了几十年的事情了,晁错只不过是个借口而已,怎么会因为晁错死了就退兵呢?而且陛下的所作所为恐怕会令天下人失望,以后怕是不再有人给朝廷出谋划策了。”

  刘启终于逮住一个敢说话的人,忙继续追问是为什么。

  邓公接着说:“晁错主张削藩,是利社稷,安国家的大计,并不为自己谋一点私利,现在这个事情刚刚开始做,陛下就把他杀了,那真是亲者痛仇者快。”

  刘启沉默了许久,深深地一声叹息:“你说的在理,我也是后悔啊!”

  晁错的死当然是冤枉的,但是公平的说,是他寻事在先才引得袁盎出主意要杀他,而且以晁错严厉、耿直、苛刻、心狠的性格在朝廷上是不可能长期站得住脚的,即便当时他不被袁盎弄死,以后也会被其他人弄死。

  所以说,性格决定命运。

  尽管刘启表达了后悔之心,但人死毕竟不能复生,而且晁错一死也彻底揭露了刘濞造反的事实,让刘启在道义的战场上获得了胜利,剩下的事情只有也只能在现实的战场上真刀真枪的见分晓了,而他的希望则寄托在太尉周亚夫的身上。

  周亚夫是当时朝廷中为数不多的将才,虽然他的军事才能得到了汉文帝的肯定,但刘启对周亚夫这个人的认知并不多,现在这个仗究竟怎么去打,打不打得赢刘启也是心里没底,但是形势所迫也容不得再多加考察研究,刘启只能是祈求高皇帝保佑大汉气数未尽,走一步算一步了。

  刘濞的叛军旗开得胜气势汹汹而来,周亚夫率领的汉军是帝国的希望所在,也是志在必得,双方实力上可谓旗鼓相当。我们知道,“战争的决定因素是人”,这个“人”指的是将士,更指的是军队的统领,接下来双方主帅的决断很大程度上主宰了这场看似势均力敌,可能旷日持久的战争。

  在刘濞出兵的时候,他手下的大将军田禄伯就向刘濞献计,希望自己带领一支五万人的部队和刘濞的大部队相互依托分兵前进,刘濞依原定路线走函谷关,而田禄伯则沿着长江、淮河逆流而上攻取淮南和长沙,从武关方向进攻关中。

  战争历来讲究出奇制胜,尤其是刘濞这种谋反叛乱的本来道义上就矮人家一节,要取胜就更不能堂堂正正的和对手交锋。田禄伯的建议虽然未必会成功,可毕竟不失为一个可行之计,可刘濞听信自己儿子的话,担心田禄伯会打当年武臣、韩广的心思自立门户,并没有同意田禄伯的建议,坐失了一次取胜的良机。

  而周亚夫率军出征的时候,大部队本来是准备经由渑池出函谷关,走最近的路线抵达前线的。但就在大军出发的前夕,一个叫赵涉的手下跟周亚夫说:“将军,吴王财大气粗是出了名的,这种人最喜欢收买一些要钱不要命的死士。现在如果他知道将军准备率军去抵挡他,他一定会在大军预定经过的路线上埋伏杀手来暗杀将军。依我的建议将军不妨放弃原来的行军路线,从蓝田出武关绕路抵达洛阳,这样虽然会比原计划迟到一两天,但将军如果能避开对手的耳目突然到达洛阳,定然会打吴王个措手不及。”

  周亚夫觉得赵涉的话在理,便率部队改道前往洛阳,并且派人在原来预定路线上险要的地段进行搜索,果然搜到了吴国派来的伏兵。

  虽然刘濞没有同意田禄伯分兵前进的计策,在关中伏击周亚夫的计划也落了空,但他还是有机会拿下这场战争。当时他手下的一个年轻桓姓将军建议刘濞,因为吴兵多是步兵,步兵适合在地形复杂的山区战斗,汉军中车兵和骑兵比较多,这样的部队适合在平原上运动,所以希望刘濞不要一座城一座城的打,而是带领部队急行军占领洛阳的武器库,并且占有敖仓的粮食补充部队给养。一旦大军顺利占领荥阳-成皋-洛阳一线险要的地形(请参照刘邦和项羽两位同志的斗争史),即便一时半会不能入关我们的赢面也很大,如果让汉军的大部队抢先到了洛阳,占领了敖仓,逼得我们必须在平原上决战的话我们就输定了。

  这又是一个非常合理的建议,如果刘濞照办了,说不定他这个“东帝”就做成了。但对大将田禄伯的话他拿不定主意,听了自己儿子的话不同意,同样对于少将桓将军的话他也拿不定主意,又去听诸位老将军们的话,没曾想自己手下的那些老将们也就是空长了几岁,老成持重过了头,一听是桓少将军的提议就纷纷摇头:“年轻人热血方刚,去打个冲锋可以,那里懂得大局。”于是刘濞觉得真理就应当掌握在大多数人手里,又对桓将军的建议置之不理。

  这下好,刘濞弃奇兵不用又一路拖沓前行,放任周亚夫躲过了伏击抢先到达洛阳,然后汉军又顺利进驻荥阳。直到部队入了荥阳,周亚夫总算把一直以来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一半:七国反于前却让我抢先占领了荥阳,这下还在在荥阳以东的叛军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当然,光占领荥阳,并不能就保证打退吴楚联军,面对来势汹汹的几十万叛军毕竟不是纸糊的,好在周亚夫又得到了一个人的帮助。

  周亚夫到洛阳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找来一个姓邓的都尉请教对敌的良策。邓都尉这个人原来是周亚夫父亲周勃的门客,是个很有计谋的人.

  邓都尉见到周亚夫,周亚夫直接问他:“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对付叛军?”

  邓都尉没有丝毫的犹豫,想必他来之前就已经预料到周亚夫找自己的目的,他给给周亚夫出的是一个极为冒险但关键的主意:“太尉大人,吴楚叛军现在来势汹汹,其势难以与之正面交锋,下官建议部队干脆转向东北到昌邑一带坚守不出,把和吴楚叛军交战的正面战场留给梁国。梁国我们就不要了,让他自生自灭,大军坐山观虎斗。同时我们的部队可以从侧面切断叛军的粮草供给,等到他们两家斗得差不多的时候太尉再率军一鼓作气杀出,定能将叛军杀个片甲不留。”

  这个计策真的是非常的冒险,梁国是皇帝的亲弟弟刘武的封国,也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拼死抵抗,毕竟如果自己的哥哥倒台了他自己也不会有好果子吃。可他自己孤立无援最后战死是一回事,你看着他不救放任他战死又是一回事,周亚夫也不能下定决心,只能是给皇帝去了 ,着重说明了战胜吴楚叛军的办法:吴楚两地的步兵是出了名的彪悍不畏死,难于和他们正面对抗,只有把梁国抛出去消耗叛军的实力,我们再从中寻机断叛军的粮道,等到叛军消耗得差不多了我们出击才有取胜的可能。

  以当年刘恒的事情来猜测,如果社会安定,也不见得刘启对自己的兄弟会有多好,况且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刘启也顾不得什么兄弟情深,只要能摆平叛乱,再牺牲个把人他也不在乎了,于是刘启私底下表示同意周亚夫的计划。

  这下可是苦了梁王刘武,梁国内本来就没多少部队,吴楚叛军又兵多将广,梁国基本上是打一仗败一仗,全赖刘武手下两个优秀的将领:善守的韩安国和能攻的张羽相互配合才能堪堪挡住叛军的进攻。好不容易等到朝廷的大军前来,刘武就像见了亲人一样马上派人到周亚夫的军中求援。

  周亚夫不答应。

  再去求援。

  周亚夫还是不答应。

  又去求援。

  周亚夫连见都不见。

  刘武怒了, 告到自己哥哥那里,要活剐了周亚夫。

  “哎呀,贤弟莫急,待朕修书一封督促周太尉出兵。”

  等到皇帝的使者带着诏书到了梁国,再由梁国的大臣陪同一起到周亚夫的军营,周亚夫干脆不接旨,宣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刘武每天从城头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叛军,盼望的救兵却还在昌邑一直不动,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一边骂娘一边亲自督战,没办法了,扛得住得抗,扛不住得死扛!

  就这样一直死扛了两个月。

  周亚夫其实也没闲着,他一面指挥骑兵不断地骚扰吴楚叛军的粮道,还抽空放火烧掉了叛军囤积的军粮,一面命令大部队坚守不出禁止和叛军主力交战。这样到了二月,刘濞也开始扛不住了,打梁国梁国死守不下,打汉军汉军坚壁不战,而他的几十万人马可是每天都要吃东西的,虽然他很多钱,可这时候再多的钱也买不来一斤米半斤盐,民以食为天,这天要是塌了还打什么仗。

  时间一天天过去,随着军队的粮草供应越来越少,刘濞的心情也越来越急,眼见要是再不能拿下对手自己的军队可就要崩盘了。大概是迫于无奈,刘濞开始耍起小聪明来,最初号称要堂堂正正打正面战的他这时候也准备出奇制胜了。

  一天夜里,刘濞派出小股精兵突袭汉军军营,意图趁着夜色朦胧对汉军进行骚扰,一旦汉军内部因搞不清楚情况而阵脚大乱的话,吴楚联军就趁机大举进攻,一举将汉军击溃。

  然而刘濞的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当刘濞的小股精兵摸到汉军营中又是放火又是敲锣打鼓的,起初确实一度引起了汉军的骚乱,但周亚夫充分显示了自己出色的军事才能,他只是睡意朦胧中在床上用耳朵听了一下便断定只是小股部队的骚扰,于是跟身旁的亲兵们简单交代了几句后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主帅的淡定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一开始慌乱的士兵们有了主心骨,几桶水下去把烧起来的火苗浇灭,大家该睡觉的睡觉,该站岗的站岗,秩序也就恢复了下来。

  过了几天,刘濞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他命部队从汉军营的东南方向大举佯攻,其实是埋伏了精兵在西北,准备等汉军注意力集中到东南后一举从西北突破汉军防线。周亚夫从军营里远远的观察了吴楚叛军在东南方的攻势,只是嘿然一笑,马上下令部队装出向东南集结的架势,实际上军队主力却暗暗调度到了西北方向。

  刘濞远见汉军的东南方烟尘陡起遮天蔽日,便自以为得计,马上下令吴楚的精兵从西北方发动突袭。吴楚军的行动正中汉军的下怀,他们成功伏击了刘濞寄以厚望的精兵,前来突袭的吴楚部队反被汉军打了个措手不及。战斗一直持续到了傍晚时分,刘濞见始终不能攻破汉军的防线,只得命令部队撤退,汉军谨守周亚夫的命令,也不追击,放任吴楚叛军撤出阵地。

  想来刘濞平时读得都是死书,只懂得生搬硬套的接连使了两招浑水摸鱼和声东击西,结果都没有成功,这下他黔驴技穷再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更要命的是这个时候部队的粮草已经耗尽了。

  本来大家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顶着个谋反的帽子出来跟刘濞混,无非是要搏一把荣华富贵,可是现在部队被挡在梁国进退不得,军队倒是不欠军饷,可军粮却没有了。初春的空气中依然透着丝丝寒意,在吴楚联军的军营里,士兵们渐渐的连饭也吃不上,一开始是老弱病残和受伤的士兵先饿死,没过几天健康强壮的也顶不住了,钱毕竟不是万能的,这时候空有金山银山又能怎么样呢?于是吴楚的士兵和下级军官为了活命,开始了大规模的逃亡。

  这一切都被汉军的侦察兵看在眼里,周亚夫也是算准了刘濞的军粮应该已经耗尽,于是指挥部队第一次开始对吴楚军进行主动攻击。当汉军的士兵出现在吴楚的大营前时,刘濞手下的将士们已然早就饿得手脚发软,那里是养精蓄锐多日的汉军的对手?很快被汉军杀得大败。战斗从持续了整整一天,到了晚上,刘濞自觉大势已去,他再也无心恋战,只能打起了逃跑的主意。此时的刘濞一心只想着怎么才能不被周亚夫抓住拖到长安剐了,逃跑起来倒是十分的干脆,几十万的大军也不要了,连夜便带领几千精兵慌忙跑路。

  刘濞这一跑,吴楚联军立即就树倒猢狲散,士兵们降的降跑的跑,谁也不愿意再顶着反贼的帽子跟汉军对抗。沉寂了数月的军营突然间变得嘈杂起来,楚王刘戍起初还觉得纳闷,出门一打听再一看营里混乱的阵势,忍不住破口大骂刘濞王八蛋,居然没通知一声自己就跑了。可骂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而且刘戍发现由于刘濞逃跑的时候没有通知他,现在他已经陷入汉军的重重包围之中,再想跑也跑不掉了。

  外面的士兵早乱成了一锅粥,汉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士兵们的慌乱声、惨叫声不绝于耳,走投无路的刘戍此时已经不再为稳定军心做任何的尝试。他失魂落魄的走回军帐中,眼睛里留下也不只是悔恨还是痛苦的泪水,他知道眼下自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投降,要么死。想到自己所做的事情,刘戍清楚即便投降了最后怕也免不得被砍头的下场,而且临死前不免还得受一番羞辱,在木讷了好一阵之后,不愿意做俘虏的他只好一狠心举起剑抹脖子自杀。

  随着刘濞的逃跑、刘戍的自杀,吴楚几十万大军在一夜之间溃散,而周亚夫的部队则趁胜追击,很快就占领了吴国。

  至于刘濞,他没有往自己的老巢跑,而是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似漏网之鱼一般向东奔逃,一直逃到了会稽的丹徒县附近,他在那里聚拢了一批残兵企图依靠当地的少数民族支持准备东山再起。

  有人觉得奇怪,为什么刘濞没往吴国而是往楚国跑?大概是他觉得跑到楚国比吴国更容易活命,毕竟在楚国待不下去还可以北上跑到齐国,不行就再往辽东,实在不行还可以到茫茫草原上去做野人,跑到吴国一旦汉军逼近还能往哪跑呢,总不能跑到海里打渔吧。刘濞想的倒是挺好,但此一时非彼一时,他这个败军之将刘启已经不放在眼里了,汉军也没有大规模的去围捕他,而是使出了刘濞自己惯用的伎俩:皇帝宣布,在全国范围内悬赏黄金一千斤收买刘濞的人头。

  丹徒这个地方聚居的是当时少数民族中的东越人,虽然在七国之乱以前东越人长期受刘濞重金资助,东越人也曾声称为刘濞的马首是瞻,但我们知道靠金钱维系的友谊通常不会长久,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东越人只要脑子没进水就不会对刘濞以礼相待,更别提他同仇敌忾了。

  什么?以前刘濞也给过我们很多好处?哎呀,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还提它做什么。

  对于东越人的首领而言,继续支持刘濞对抗汉军是傻子才会做的行为,现在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迅速投靠朝廷,至于刘濞,则需要他体现自己的最后一点剩余价值——那颗价值千金的人头可不能落到了别人手里。

  于是,在周亚夫击溃吴楚叛军的一个月后,东越的首领以劳军为名诱杀了刘濞,将刘濞的人头送到了长安。

  吴楚联军一破,其他的几路叛军也就成不了什么气候。

  胶西、胶东、菑川、济南的四国联军同室操戈,在胶西王刘卬的带领下气势汹汹的围攻齐国国都临菑的军事行动雷声大雨点小,因为他们兄弟几个都不擅长带兵打仗:胶西王刘卬不知道如何指挥进攻,齐王刘将闾也不擅长防守。在这种情况下防守的一方总是占点便宜的——毕竟实在不成的话在敌人进攻的时候只要知道关好城门从城墙上往下扔石头就可以了。

  在围城外面的刘卬进攻受挫很是焦虑,而在围城里面的刘将闾心情更是焦虑。刚开始的一个月刘将闾还能佯装镇定,但到了后来每天晚上就是整夜整夜的失眠,一到天亮他都要派人到城头踮起脚尖眺望:朝廷的援军怎么还不来!

  实在等不下去了!刘将闾召集了手下的官员,想要找人出城去往长安求援。手下的官员们各个低头不语,刘将闾环视了手下的武将,声音提高八度:“诸位将军,谁能出城去长安求援,寡人重重有赏!”

  说得轻巧!眼下城外叛军包围重重,谁会去挣着没命花的钱!正当刘将闾感到失望的时候,文官中一名姓路的中大夫走了出来:“大王,我愿前往。”

  “你?”刘将闾看着路中大夫那不算伟岸的身板,眼中充满了疑惑。

  路中大夫拱手长揖,坚定的说:“虽万死不辞。”

  “好吧”,刘将闾不由心里一阵苦笑,“请多保重,快去快回。”

  路中大夫虽然是个读书人,但端的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只身犯险却毫不畏惧,他受了王命之后先是趁着夜色逃出围城,又一路昼伏夜出好不容易离开了叛军占领的地盘,接着便星夜兼程的赶往长安。

  到了长安,路中大夫见到皇帝刘启跪下来就是一番四国联军如何如何残暴,齐国君臣如何如何不屈抵抗的哭诉。刘启这时候已经得到吴楚联军兵败的消息,心情正大悦,他让路中大夫赶紧平身,还告诉他已经派老将军栾布率军赶往齐国平叛,并让路中大夫在长安休息几日再回临淄。

  得到这样的好消息,路中大夫哪里还有心思休息?他告退之后甚至来不及睡上一觉便急匆匆的又往回赶。

  等到了临菑城外,路中大夫本想按来路原路返回城中,没想到这次却惊动了城外叛军的哨兵,等他再想跑已经被几个士兵摁倒在地,拖死狗似地拖到了刘卬的帐中。刘卬这时候还在为攻城发愁,听说士兵抓到的是齐国的中大夫后也是急中生智,他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高高隆起的腱子肉,单手从士兵手中接过几十斤重的大刀耍了几个刀花,然后一把横在路中大夫的脖子上:“告诉你,要想活命的话明天就要在城下公开告诉刘将闾那小子,就说吴楚联军已经攻入关中,让刘将闾赶紧开城投降,不然的话等寡人的大军攻入城中就要屠城了。”

  目睹刘卬威风凛凛耍了一轮大刀的路中大夫这时候看起来已然是被吓得体如筛糠,只懂得双腿哆嗦着一味点头。

  第二天阵前,刘卬得意洋洋的命人把路中大夫押到阵前对城墙上的齐军喊话,当看到刘将闾出现在城头的时候,那个昨晚看起来已经被吓傻了的路中大夫却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朗声说:“朝廷派出的百万大军刚刚打败了吴楚叛军,现在正向我们这里开来,只要大家再坚守几天就可以了!”

  望着路中大夫脸上嘲弄的表情,刘卬感到自己被结结实实的愚弄了一把,他抄起刀愤怒的砍下了路中大夫的脑袋。

  但杀了路中大夫这并不能帮刘卬敲开临菑的城门,相反,路中大夫的话让城里的军民们士气大振,本来就攻城乏术的刘卬在城外更加没了办法。就这样又耗了几天,等到栾布率领的汉军赶来的时候,四国联军马上一触即溃,临菑的围城迅速就解除了。

  刘卬他们毕竟是反贼,虽然打了一次败仗被迫撤出临菑前线,可也不能算一败涂地,按我们常人的理解他们至少应该聚拢残兵和栾布的汉军做个玉石俱焚鱼死网破的一击,或是就直接往匈奴那跑组个流亡政府,实在不行干脆直接逃到海上去,至少可以继续生存,可他们一看攻城没戏就全部直接就撤回自己的封国,似乎回去就可以安安稳稳的睡觉了。造反那么大的事搞得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刘邦这些后代们的智商着实让人看着都着急。

  吴楚军破,临淄解围,这时候刘启在长安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他暗自的庆幸:看来天命还是在吾啊。

  至此,在景帝三年发生的声势浩大的七国之乱于短短几个月间就被迅速的平定了,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除去被杀的刘濞和阵前自杀的楚王刘戍,最后,其他诸侯王的结局我也简单的介绍一下。

  胶西王刘卬在回到胶西国后,拒绝了自己的太子刘德要么继续抵抗要么逃亡入海的建议,而是在栾布的部队进入胶西国后选择了自杀,陪死的还有他的儿子和母亲;胶东王刘雄渠、济南王刘辟光和菑川王刘贤则先后投降被诛杀。七国之乱里面唯一活得长一点的是稍微硬气的赵王刘遂,尽管匈奴人没有如约前来助阵,但当年卖友救父的郦寄并没有继承乃父的军事才能,战斗一开始便陷入了僵局。刘遂死守在邯郸城和郦寄展开了拉锯战,这场战斗持续了七个月,直到栾布收拾完四国挥师邯郸后局势对刘遂而言才急转直下。

  到了邯郸城下,栾布并没有加入郦寄无劳无功的攻城战之中,而是采用了当年秦国大将王贲攻魏水淹大梁的办法,掘开河水倒灌入邯郸城中。邯郸的城墙顶住了千军万马的攻击,刘遂的士兵经受住了围城的考验,但却无法对抗大自然的力量,好几处城墙在河水的冲击浸泡下轰然倒塌,刘遂眼见城里的活物都快成了游鱼,却仍然不肯投降,而是在城破之时选择了自杀。

  另外,最先曾经伙同预谋造反的齐王刘将闾由于自己最初曾参与策划叛乱,听说栾布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正准备顺手把自己灭了,惊恐之下刘将闾在家连灌了几瓶毒酒一死了之;济北王刘志则听从手下谋士的建议通过梁王刘武去游说景帝刘启,最后竟然没有收到惩罚,只是把封国由济北改到了菑川,成为九国诸侯王里唯一幸存下来的人。

  刘启是幸运的,这样一场足可以动摇帝国统治根基的叛乱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被平息了,原先设想的削弱诸侯国的目的也部分达成了;刘启又是不幸的,为了这场胜利,他牺牲了一些该牺牲的和不该牺牲的人,刚刚得到回复的社会生产力受到了重创,百姓的生活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本来或准备有一番大作为的他不得不重新把政治的重点回到休养生息的路子上,他只能先管理好这个大国,而把强国的希望寄托给了自己的太子。

  刘启没有想到,这是又一场斗争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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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事情刘启也没有必要和一个将死之人讨论了,他马上下令任命袁盎为太常,刘濞的侄子刘通为宗正,让他们立即着手准备和吴楚联军交涉的事情。

  事情到了这一步,晁错的结局可以说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连他老爸都提前预见到了,只有晁错一个人不知道而已。

  当晁错做了御史大夫,开始跟刘启提议削藩的时候,晁错的父亲就不远千里从老家颍川郡赶到长安来见自己的儿子。

  父子一见面,老父亲便问晁错:“当今陛下刚刚继位不久,现在任用你来处理朝政。我听说你一上来整天要修订什么法令,还要搞什么削藩的事情,是不是?殊不知疏不间亲啊,你这样做弄得大家都怨声载道,值得吗?”

  面对父亲的质问,晁错倒是一脸的正气:“您说的没错,可如果不这么做,圣上的尊贵就得不到体现,国家也会陷入危机之中。”

  老父亲对自己这个儿子可是太了解了,他无奈的摇摇头:“是啊,他刘家的天下是安稳了,可我们晁家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我这就回家去,你自己好自为之吧。”说罢转身就回家了。

  回到颍川后老父亲便在家中服毒自尽,临死前留下遗言说:“我不忍心活着看到晁家家破人亡的那天。”

  现在看来,父亲的死并没有让晁错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以他的性格反而可能更加坚定了他将削藩进行到底的决心,并且一直到最后他决心和信念都从未发生过动摇。

  袁盎做了太常十几天后,或许是出于皇帝的授意,或许是晁错在朝中长期的不得人心,正好有碰到了这么大的事情,当时的丞相、廷尉、中尉联名上书弹劾御史大夫晁错的几大罪状,要求将晁错腰斩,晁错的父母、子女、兄弟一并弃市,刘启很痛快的在上面批了一个字:可。

  得到皇帝的诏令,为了不给晁错过堂申辩的机会,中尉没有直接去抓人,而是到晁错家说皇帝有事情要晁错立即入宫觐见。晁错不知所以,以为有什么大事发生,马上穿了上朝的衣服就跟着中尉上了车,结果直接被拉到菜市口拦腰剁成两截。

  自己为什么会死,一心为国的晁错至死还蒙在鼓里。

  随后袁盎和刘通带着晁错被杀的消息和皇帝对叛军的赦书朝前线出发了。到了吴楚联军的兵营前,两个人一合计,由于刘通是刘濞的侄子,估计刘濞不会对他怎么样,于是便让刘通先去见刘濞,顺便宣读皇帝的诏书。

  刘濞一看皇帝居然真的杀了晁错,等于撕掉了叛军“清君侧”的遮羞布,这时候刘濞也不装了,彻底的露出自己的野心和阴谋。面对皇帝的诏书,刘濞既不下跪也不谢恩,而是轻蔑的告诉刘通:“我现在已经是东帝,你们西帝的诏书就不用念了!”

  然后刘濞就不再搭理刘通,让他自己赶紧收拾收拾哪来的滚回哪去,至于袁盎,刘濞让士兵把他看守起来,自己干脆就不见了,免得还要跟他扯皮。

  袁盎毕竟在刘濞手下做过事,刘濞对他的才能也有了解,为了壮大自己的力量,刘濞虽然不见袁盎,但还是派人去接触他,希望能用金钱收买留他在自己的军中做个将军。但就如袁盎自己说的,真正的英雄豪杰哪里是金钱可以利诱的,结果双方越说越呛,最后刘濞恼羞成怒,也顾不得什么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了,派五百个士兵把守住袁盎住的帐篷,准备第二天就拿他的人头祭旗。

  这种情况如果出使的是晁错这样的人,那他百分百就是死定了,而袁盎充分展现了平时人缘好的作用。

  当时吴军中负责看管袁盎的校尉司马(官名)原本是袁盎当吴国国相时的部下,当年他在相府当差时曾经和袁盎的婢女私通。汉代没有朱熹,不讲究三从四德,也没有人会把你浸猪笼,但私通在当时人眼里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这事后来被袁盎知道了,可他没有把司马抓起来以儆效尤,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道。直到有一天司马发觉自己私通婢女的事情被袁盎知道了,吓得连夜从相府里逃了出来,是袁盎亲自骑马去追,追上后袁盎非但没有怪罪于他,还成全了他和自己的婢女好事。后来尽管袁盎离开了吴国,他们也多年未曾再见,但司马并没有忘记袁盎对他的好,现在他报恩的时候到了。

  司马知道天一亮袁盎的人头就要搬家,他赶忙连夜花大价钱买了两石好酒假装来慰劳自己的手下。正巧那几天天气骤然变冷,士兵们守在营帐外面正是饥寒交迫,看到美酒自然不会拒绝,空腹饮酒本来就容易醉,何况顶头上司还一直在旁边使劲的劝酒,士兵们安有不醉之理?等到把守营房的士兵们都醉倒在地了,司马马上拔出刀,一刀豁开帐篷把袁盎放了出来。

  不得不说袁盎真是一个好人,就在这种情况下他还不愿意逃跑,因为考虑到自己一跑势必会连累到看守自己的司马,好在司马还是很了解老领导的脾气的,他告诉袁盎,自己来之前已经回家把家里人安顿到了安全的地方,等老领导一走自己也要逃了。这下袁盎没有了后顾之忧,还不赶紧溜之乎。

  袁盎依司马的指引,趁着夜色光着脚灰头土脸的跑出吴军军营,又跑了好几里地,后来在途中遇到梁国的巡逻兵得了一匹快马才最终逃脱。

  随后袁盎和刘通带着晁错被杀的消息和皇帝对叛军的赦书朝前线出发了。到了吴楚联军的兵营前,两个人一合计,由于刘通是刘濞的侄子,估计刘濞不会对他怎么样,于是便让刘通先去见刘濞,顺便宣读皇帝的诏书。

  刘濞一看皇帝居然真的杀了晁错,等于撕掉了叛军“清君侧”的遮羞布,这时候刘濞也不装了,彻底的露出自己的野心和阴谋。面对皇帝的诏书,刘濞既不下跪也不谢恩,而是轻蔑的告诉刘通:“我现在已经是东帝,你们西帝的诏书就不用念了!”

  然后刘濞就不再搭理刘通,让他自己赶紧收拾收拾哪来的滚回哪去,至于袁盎,刘濞让士兵把他看守起来,自己干脆就不见了,免得还要跟他扯皮。

  袁盎毕竟曾经在刘濞手下做过事,刘濞对他的才能也有了解,为了壮大自己的力量,刘濞虽然不见袁盎,但还是派人去接触他,希望能用金钱收买留他在自己的军中做个将军。但就如袁盎自己说的,真正的英雄豪杰哪里是金钱可以利诱的,结果双方越说越呛,最后刘濞恼羞成怒,也顾不得什么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了,派五百个士兵把守住袁盎住的帐篷,准备第二天就拿他的人头祭旗。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如果出使的是晁错这样的人,那他百分百就是死定了,而袁盎充分展现了平时人缘好的作用。

  当时吴军中负责看管袁盎的校尉司马(官名)原本是袁盎当吴国国相时的部下,当年他在相府当差时曾经和袁盎的婢女私通。汉代没有朱熹,不讲究三从四德,也没有人会把你浸猪笼,但私通在当时人眼里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这事后来被袁盎知道了,可他没有把司马抓起来以儆效尤,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道。直到有一天司马发觉自己私通婢女的事情被袁盎知道了,吓得连夜从相府里逃了出来,是袁盎亲自骑马去追,追上后袁盎非但没有怪罪于他,还成全了他和自己的婢女好事。后来尽管袁盎离开了吴国,他们也多年未曾再见,但司马并没有忘记袁盎对他的好,现在他报恩的时候到了。

  司马知道天一亮袁盎的人头就要搬家,他赶忙连夜花大价钱买了两石好酒假装来慰劳自己的手下。正巧那几天天气骤然变冷,士兵们守在营帐外面正是饥寒交迫,看到美酒自然不会拒绝,空腹饮酒本来就容易醉,何况顶头上司还一直在旁边使劲的劝酒,士兵们安有不醉之理?等到把守营房的士兵们都醉倒在地了,司马马上拔出刀,一刀豁开帐篷,帐篷中只有还弄不清情况的袁盎一个人。

  “大人,请你随我速速离去。”司马也顾不上施礼,拉着袁盎就往外走。

  “是你!”袁盎显然认出了司马,“你这是何故?”

  营中随时可能有巡夜的士兵经过,司马也来不及过多解释:“大人,明日吴王就要拿你祭旗,再现在不走就晚了。”

  袁盎一听也急了,刚想走,却透过豁开的帐篷看到外面东倒西歪的士兵,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于是马上停住了脚步拒绝离开:“不,不,不,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为此犯险。”

  不得不说袁盎真是一个好人,就在这种情况下他还不愿意逃跑,因为考虑到自己一跑势必会连累到看守自己的司马,好在司马还是很了解老领导的脾气的,他告诉袁盎,自己来之前已经回家把家里人安顿到了安全的地方,等老领导一走自己也要逃了。这下袁盎没有了后顾之忧,还不赶紧溜之乎。

  袁盎依司马的指引,趁着夜色光着脚灰头土脸的跑出吴军军营,又跑了好几里地,后来在途中遇到梁国的巡逻兵得了一匹快马才最终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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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七国之乱

  刘启与晁错

  孝文皇帝后七年(公元前157年),当了二十三年皇帝的刘恒在未央宫驾崩,随后太子刘启即皇帝位,就是汉景帝。刘启即位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重用自己的老师晁错做内史,而刘启和晁错早已经准备好了要做出一番大事情来。

  这是一对有意思的师徒。

  刘启的母亲窦氏原本只是刘邦后宫里一个普通的宫女,趁着刘邦驾崩的机会吕后把原来在后宫一些没有得到刘邦宠幸的宫女们打发给了诸侯王们。窦氏本是赵国人,自然想回到近家的赵王宫中,于是她找关系托负责分配的宦官给走个后门,宦官当面也应承了下来。也许是窦氏不懂得规矩,以为宦官答应了就行了,不知道还要有私底下给宦官塞红包一类的事情要做。想来凡人说话也就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那么简单,当场又没有立什么字据之类的事物,如此空口无凭哪能作数?那个宦官很自然的说过也就忘了,再到正式分配的时候也就没想到还有答应过窦氏的事,稀里糊涂的就把窦氏分到了代国。

  分配方案下来以后,起初窦氏是哭天喊地死活不愿意去,可她胳膊那扭得过人家大腿,最后不得已还是去了代国。本来她以为只是自己倒霉人生的一部分,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的霉运就这么到头了。

  当初跟窦氏一同去到代国的还有其他四个宫女,窦氏在这五人里头不见得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可一到了代国,当时的代王刘恒就偏偏喜欢上了她,迅速把她纳入后宫。入得代王宫的窦氏还挺得宠,没过多久便为刘恒生下了女儿刘嫖,到了孝惠皇帝七年,又生下她的第一个儿子刘启。有儿有女,窦氏在代王宫中的地位更是稳固,接着没过多久,刘恒的王后就死了。

  这还不算完,后面还有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代王后虽然死了,可这个王后早已经为刘恒生下了四个儿子,但就是这四个儿子却在刘恒当上皇帝的最初几个月接二连三的病死,等到大臣们要求皇帝刘恒立自己的长子为太子的时候,刘恒的长子已经变成了窦氏的长子刘启了。

  当然,如果你非要觉得享受当时最好卫生医疗条件的皇帝一家,能在几个月里一连死四个孩子肯定不正常,其中必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情一点也不为过。

  真的,一点也不为过。

  不管怎么样,刘启顺利的当上了太子。刘启当太子以后也非常的顺利,基本没受过什么挫折,除了小时候有一次跟吴王的太子下棋之外。

  在一般人眼里,下棋本来就是个消遣娱乐的事情,还能下出什么事情来?话虽然不假,可你也得看下棋的人是什么样的主。想那吴王刘濞富甲天下,他的太子也是骄横惯了平日里谁也不放在眼里;刘启作为太子,那是就等着做皇帝的人,以脾气秉性而论自然也不是善主。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在一起下棋,下着下着就因为悔棋一类的事情发生了争执,吴王太子大概平日里得势惯了,来到皇宫竟也反客为主,先对刘启发出了一波嘲讽。

  想刘启平日里要找个人吵架都难,怎么受得了吴王太子几句尖酸刻薄的挤兑?吵着吵着两个太子就动起手来。刘启那里受过这样的气,仗着自己有主场优势提起桌上铁制的棋盘就往吴王太子头上砸,一下子把吴王太子砸成颅内出血,没几天人就死了。

  两个未成年人简单的争吵竟然发展到一人致死的地步,尽管对方也有错,但不得不说刘启小朋友的戾气也太重了。俗话说名师出高徒,反过来也一样,从学生身上就能看出他的老师晁错大概是个什么样子。

  晁错的性格特点史书上总结为四个字:“峭直刻深”,具体点说就是为人严厉、耿直、苛刻、心狠,当然,不可否认他首先是个有能力的人。

  当年文帝刘恒即位后,为了恢复早年被焚书令和项羽火烧阿房两次劫难所破坏的学术体系,政府到处寻找散落在民间的百家书籍和有学识的能人,其中全国懂得《尚书》的找来找去只剩下居住在济南的伏生一个人。这个时候的伏生已经九十多岁了,是不可能再到政府来供职的,甚至从济南到长安一路的车马劳顿也非伏生所能承受,于是皇帝下令太常(朝廷主管宗庙礼仪和教育的官员)在政府中筛选一个优秀的年轻人去济南向伏生学习《尚书》,最后这个被选中的人就是晁错。

  晁错也是不辱使命,很快便学成归来,做了一名博士。早年的晁错是法家的门徒,这下又掌握了儒家的《尚书》,便成为了学贯儒法的高人,一下子牛气了起来,开始对国家政治、对匈奴的政策等积极的发表自己的见解。然而彼时以贾谊的满腹经纶尚且不能在朝廷立足,晁错的结果自然也好不到哪去,虽然表现积极,但刘恒对晁错也只是赏识而已,对他的建议大多是看过、知道就完事了,并不予采纳或实施,给他的官职也就是俸禄千石的太子家令。

  可要说晁错是不是真的倒霉也要看跟谁比,他要是跟贾谊比起来还是要幸运的多,虽然都是生于公元前200年,虽然都没得到皇帝的重用,虽然这两个同龄人对政治有相似的见解,但晁错却比贾谊幸运的地方是他得到了太子刘启极大的赏识。年轻的太子对自己这个讲起理论来滔滔不绝的老师可谓佩服的五体投地,而且受太子的影响,太子府上下人等对于这个学问很高的先生也都是敬佩不已,私底下给他安了个“智囊”的外号。因为有了这个机缘,晁错得以不断地向刘启灌输自己的政治思想,这也为他以后能在朝廷上一展抱负打下了基础。

  到了文帝十五年九月,晁错政治生涯迎来了的第一次转机,这个转机源于策问。

  可能有些人不了解,何谓“策问”?我们知道汉代是没有科举考试的,作为当时国家选拔人才的方式之一,“策问”这个东西我们还是有必要交代一下。

  在文帝即位的第二年的十一月,发生了一次日食。这在现在当然最多算是一次难得的天文景观,没什么更加稀奇的地方,但在古人看来这就是件非常了不得的事情。皇帝作为上天的儿子,在人间是说一不二,可皇帝如果自己做错了事情那又有谁敢告诉皇帝呢?自然是谁都不敢,敢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老子,也就是老天爷。可老天爷是不会直接跟人说话的,他只会以一些稀奇古怪的现象来提醒自己的儿子:小心,你小子犯错了。

  在古人看来,日食便是老天爷提醒他儿子的一种方式。

  于是天子刘恒感到诚惶诚恐,就下诏书要在天下臣民中选举“贤良方正”的人上疏直言皇帝的过失,这便是策问的雏形。

  但文帝前二年的这次策问只能看作是一次尝试,毕竟命题太宽泛了不好作答,要你指出皇帝的过失,这个过失可能有,也可能没有,也可能有了但皇帝他自己不承认,这作答起来就比较麻烦。好比考试的时候就给你一张一千个空格的纸,其他什么话都没有就让你写一篇文章,这样的文章反而是很难写得好的。

  然后又过了十几年,到了文帝十五年的时候,文帝再次下诏大臣们在全国选举“贤良方正”。这次刘恒的话就说得比较的清楚了,要求“有司(有关部门)、诸侯王、三公、九卿和主郡吏(地方的一把手)”选举一些有才干、敢说真话的人从“朕之不德、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这四个方面入手做命题作文,皇帝本人还要亲自阅卷。

  这是汉代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为选拔人才而进行的策问,可以看做一次全国性的统考。要在早几年,你随便找个人猜策问谁会得第一,懂行的十成里会有九成九的人把宝押在贾谊的身上,那是想都不用想的事情。只可惜夺冠的最大热门、政府里学问最大最牛的贾谊已经在文帝十三年的时候病死了,这才给了其他人机会。最后,经过皇帝亲自批阅,这次策问的第一名便落到了平阳侯曹窋、汝阴侯夏侯灶、颍阴侯灌何及廷尉和陇西太守五人共同推荐的晁错身上。

  全国统考第一名的晁错终于离开了太子府进入了朝廷,被任命为中大夫。自以为马上能一展宏图的他立即接二连三的上疏皇帝,今天要求削减诸侯的领地,明天提出要变更以往的法律,前后一共搞出文章三十篇(你说不是早有准备鬼都不信)。但以他“峭直刻深”的性格在官场里肯定是混不开的,当年文帝提出重用贾谊都被老臣们压了下来,这次要打压晁错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就这样晁错在中大夫的位置上一待就是七八年。

  尽管没得到重用,但至少晁错没被进一步打压,现在文帝死了,自己的学生刘启做了皇帝,最“高兴”的可能莫过于晁错自己了。果然,刘启一做皇帝,马上破格提拔晁错做了内史。内史是长官京畿重地的行政长官,大概可以比同于现在北京市市长,按理说晁错应该先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管理好长安地区的行政事务,可晁错丝毫不介意自己越俎代庖,身为内史他却致力于修改国家的法令。景帝刘启不同于自己的老子刘恒,他对自己的老师是言听计从,对晁错的信任和重视甚至超过了朝廷所有的大臣,凡事都以晁错的意见为准,这让很多大臣们心里不满。

  当时的丞相申屠嘉早就不爽晁错的为人,又看不惯晁错老在朝廷上指手画脚,于是他暗地里时刻盯住晁错,准备一有机会就揪住晁错的辫子将他教训一番。

  晁错这人行事不算谨慎,当他做了内史,看着他的内史府就紧挨着太上庙的外墙,而府邸的正面朝东,每次出门总要拐几个弯很是不便,结果晁错为了进出方便干脆就叫人凿穿了太上庙的外墙开了个南门。这事很快被申屠嘉知道了,他心想,这下好,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小子这次不想活了。申屠嘉跟丞相府手下的长史一商量,准备第二天就跟皇帝告状,要治晁错“大不敬”的罪。

  没想到当晚晁错不知道怎么就得到了消息,吓得他连夜就跑到宫里请自己的学生给自己做主,等到第二天申屠嘉见到皇帝建议拿晁错问罪的时候,事先已经给了晁错承诺的刘启就跟申屠嘉打起了哈哈:“哎呀,丞相说的这事朕早就知道了,也派人去看过了。内史是拆了太上庙的墙,不过那是外墙而已,不至于向丞相说的这么严重,我已经警告他下次一定注意。”

  申屠嘉这个人在朝中是出了名的廉洁正直,脾气也是一等一的倔,告状不成的他回到家里是又气又懊悔,结果急火攻心不久就呕血而死。

  申屠嘉一死,丞相的位子空了出来,于是副丞相兼监察部长御史大夫陶青就上位做了丞相,而间接害死申屠嘉的晁错就再次跳级从内史直接升迁为御史大夫。这下简单的修订修订法律已经不能满足晁错的胃口了,他准备把自己当年和太子谋划了很久的一个计划拿出来施行:

  和贾谊类似,晁错也认为诸侯王的存在才是这个国家最大的安全隐患,削减诸侯王的地盘减弱他们的实力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但是与贾谊提出通过割地定制温水煮青蛙慢慢解决诸侯王问题的办法不同,晁错的性格就决定了他等不了这么多时候,他主张主动出击,要快刀斩乱麻,找各种机会、借口不断的削减诸侯王的地盘。在晁错看来这件事是当下一定要做的,是有机会要做,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做的。

  两个字就可以概括晁错一生中要做的最大的一件,最重要的一件,也是最后一件事情:

  “削藩”!

  刘启和他的叔伯兄弟们

  晁错所主张的削藩无疑是景帝一朝影响最大的一件事情,在提到这件事之前,我们有必要再了解下那些在地方上掌握着实权的刘启的叔伯兄弟们。

  刘邦当皇帝之初分封的七个异姓的诸侯王,经过他自己的不懈努力干掉了六个,到了汉文帝驾崩的同一年(公元前157年),第五任吴王吴著薨掉后,异姓的诸侯王才算是死绝,这时天底下的王爷们终于都是他们刘家的了。而刘启即位的时候,全国的诸侯王大概有二十二个之多,分别是:吴王刘濞、楚王刘戍、衡山王刘勃、齐王刘将闾、城阳王刘喜、济北王刘志、济南王刘辟光、菑川王刘贤、胶西王刘卬、胶东王刘雄渠、淮南王刘安、燕王刘嘉、赵王刘遂、河间王刘德、广川王刘彭祖、庐江王刘赐、梁王刘武、临江王刘阏于、汝南王刘非、淮阳王刘馀、代王刘恭、长沙王刘发。

  在这些人里面,刘濞、刘嘉是刘启的长辈,刘戍、刘勃、刘将闾、刘志、刘辟光、刘贤、刘卬、刘雄渠、刘安、刘遂、刘赐、刘武是刘启的同辈,刘喜、刘德、刘彭祖、刘阏于、刘非、刘馀、刘发、刘恭是刘启的子侄辈。但认真数起来其中又只有梁王刘武是刘启的亲兄弟,刘德、刘彭祖、刘阏于、刘非、刘馀、刘发是刘启的亲儿子。其他的诸侯王虽然也姓刘,但只能算是刘启的旁亲。而后来的事情就如贾谊当年所担心的一样,诸侯王会不会造反,只在于他的地盘够不够大,实力够不够强,跟他姓不姓刘没有关系。

  在这些诸侯王里面我们要重点提到的就是当时诸侯国中综合实力最强的吴王刘濞。

  刘濞是刘邦的二哥刘仲的儿子,他的吴王相当于是捡来的。当年英布叛乱杀死了荆王刘贾,刘贾没有儿子,刘邦平叛后不能把偌大的地方放着不管,要知道这可是三个郡五十三座城方圆千里的一大块地。想来想去刘邦决定把荆改称吴,在自己子侄辈的人里排排坐分果果,要挑选一个年纪大的来管理吴国,这一排名额就排到了刘濞的头上。

  传说刘邦以前并没有关注过刘濞这个人,下了诏令以后才认真去看他,这一看不要紧,刘邦就发现刘濞有反相,然后心里就后悔了。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诏令都下了就不好意思再拿回来,刘邦只能抚摸着刘濞的背告诫他:“五十年后东南方有人可能作乱,不会是你小子吧?你跟老子可是一家人,不要乱来哦。”刘濞赶紧跪伏在地,连称不敢不敢。

  这其实是个是而非的故事。这个故事前半段是有可能的,参照当年韩信同志的当上大将军的过程可以看出,刘邦这人在封侯拜将这种别人眼里的大事上一向比较随意,但这个故事的后半段又是不可能的,如果他能预见到后来刘濞会反,那他肯定会改换其他的人选,甚至会把刘濞做掉。前面多次提到过了,这就是为什么刘邦一直在致力于铲除异姓的诸侯王,因为以刘邦决绝的性格不会在给子孙留下基业的同时也留下可以预见的隐患(虽然他同姓封王的做法在后世看来也未必可取)。所以,事情大概是后人在一个真实事件的基础上依照后世的事实嫁接上一段人为想象所造成的结果。这种事情在史书上比比皆是,比如刘邦当年斩的那条大白蛇:斩蛇的事情应该是有的,但之后的那个一脸哭丧倒霉相的老太婆明显就是后来人为加上去的。如果后来刘邦没有成功,没有成为一个帝国的开国君主,那老太婆就没有出场的必要,可能也就不会出现在后世的史书上了。

  当了吴王之后刘濞的日子过得应该还算可以,吴国那个地方山高皇帝远的,当年以秦始皇的强权都没法管理到这个地方,现在国家到了主张休养生息的刘家皇帝手里,刘濞自己在吴国还不是想干啥就干啥。

  当然,这个时候的刘濞还是相对安分的,没敢主动给政府添乱,可到了刘恒做皇帝的时候中央政府和吴国之间的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先是刘濞派遣自己的太子入朝去见见新皇帝,没想到被新皇帝的太子刘启在棋台上给秒杀了,事后刘恒派人把吴国太子的尸体送回吴国安葬。知道了事情原委的刘濞这时候表现得非常的愤怒,按照我们正常人的思维,中年丧子毕竟是人生最大的痛苦之一,至少要来个伏尸痛哭,仰天惨呼“我的儿呀”之类的,等到心情稍微平复之后再讨论善后和对肇事者的惩罚等事情,可刘濞当时简直是出离了愤怒,扬言“都是一家人,在长安死了就埋在长安算了,拉回了做什么!”,直接派人把自己儿子的尸体和皇帝派来的人又都赶回了长安。

  大概在此之后,刘濞就开始大肆的收罗各地的杀人犯、流窜犯和不法之徒为将来做打算,刘濞还在吴国宣布,不管你在别的地方犯的是什么罪,只要你到我吴国来都可以既往不咎从新做人。

  估计可能从这个时候开始,刘濞便有了报仇的心理,遇到该去朝见皇帝的时候他就说自己病了,经不得路途颠簸没法去见皇帝。这时刘恒对刘濞并没有警觉,加上自己的儿子杀了人家的儿子,刘恒心理还感到愧疚没办法面对刘濞,既然他不愿意来,干脆就借口刘濞年纪大了,让他以后都不用到长安来了,看起来是照顾他,其实是省得两人见面尴尬。

  到了后来,经济学上的半文盲刘恒废除了盗铸钱令,这让刘濞成了最大的受益者之一。吴国一面靠山,一面临海,开山得钱,煮海得盐,盐铁在哪个朝代都是暴利行业,现在更成了无本万利的买卖,这让刘濞很快就富得流油。加上朝廷免除了税收,手头极为宽裕的刘濞又经常对吴国的百姓进行赏赐和慰问,又让刘濞在百姓中也得到了拥护。可以想象,一个既有钱,又得人心的诸侯王心里对皇帝始终抱有怨恨,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双方的关系在刘恒做皇帝的时候还好,因为刘恒向来就是以软刀子杀人,极少会直接和对方硬碰硬,也没有再去刺激刘濞敏感的神经。可到了刘启当皇帝的时候情况就又不一样了,刘濞听到杀子仇人刘启的名字就会目露凶光咬牙切齿,恨不得扑上去撕下刘启的一块肉来报当年的杀子之仇。但刘濞知道,他的对手不是普通人,是皇帝,这个人的实力比自己强,地位比自己高,如果自己就这么冒冒失失的上去首先就会落得个谋反的罪名,本就不占天时地利的自己再丢了人和,那是不可能打得赢对手的。

  所以,他要等一个借口。

  七国之乱

  刘濞等的借口说来就来。

  当上了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一心要削藩的晁错开始小试他的牛刀。晁错首先派人在各个诸侯王身上到处抠错,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查到赵王刘遂的一个案子,上报皇帝削了赵国的常山郡,又抓住了胶西王刘卬卖官卖爵的把柄,又削了胶西王的六个县,还查到楚王刘戍在景帝二年来长安为皇太后窦氏守孝的时候,晚上曾经睡了跟自己一起来的妃子,晁错判定这是“大不敬”的罪过,要砍刘戍的头。

  其实这都算什么事?卖官卖爵的事情也不是他胶西王发明的,刘启的老子汉文帝刘恒才是始作俑者;在那样一个年代,刘戍作为一个王爷,不过就是在守孝期间晚上睡了自己的女人,顶多算是不道德,怎么就犯了死罪了呢?但不管怎么说,晁错最后虽然没有能杀掉刘戍,却也借这个事情让皇帝下令削了楚国的东海郡。

  捏完一圈软柿子之后,晁错觉得有了皇帝的支持,诸侯王们都是案板上的肉任他宰割,于是他信心大增,准备动一个硬的试试。

  晁错要动的这个硬点子就是刘濞。

  晁错关注刘濞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早在刘启当皇帝的时候晁错就三番五次的上疏检举刘濞的过失,请求文帝削减吴国的封地,但是刘启都没有接受,这让晁错内心很不爽。好不容易熬到自己的学生当了皇帝,试探性的削了几个诸侯王也没见他们敢公然反对后,晁错老实不客气,就开始对刘濞下手。

  景帝三年,御史大夫晁错再次向皇帝建议要削藩,而且点名就要削吴王刘濞的藩。晁错上疏是这样写的:

  当年高皇帝平定天下后,因为自己的兄弟少,儿子年纪又小,只能是把地盘分封给了很多同姓的诸侯王。别的不说,齐国有七十多个城,楚国有四十多个城,吴国有五十多个城,这三个诸侯王的地盘就占了天下的一半。吴王刘濞因为当年太子的事情就诈病在家不来朝见皇帝,这在古代是杀头的重罪,但是先帝仁慈不忍心查处他,还赐拐杖让他在家好好休养,这是多么宽厚仁德啊!可是刘濞非但不痛哭流涕改过自新,反而越来越骄横霸道,每天在吴国铸私钱、卖私盐,还诱使天下的罪犯逃到吴国去帮他作乱。对付这种人,陛下就应当削减他的地盘,反正现在刘濞的情况已经很明了了,削他会反,不削他也会反。如果陛下现在就动手削他的地盘,他反得快,但是他没准备,这样造反危害小;如果不削,反得倒是慢,但到时候他准备好了,造反起来危害就大。

  晁错以前不是没向文帝刘恒提出过削藩的建议,刘恒也未必不想削藩,可他还是几次否决了晁错立即实施削藩的要求。或许刘恒并没有想好用什么样的办法去削藩,但他是一个政治家,知道作为政治家考虑一个事情,除了要考虑该不该做之外还要考虑什么时候做,怎么去做。和刘恒的老谋深算不同,年轻的刘启至少在这件事情上看起来不像一个政治家,一看晁错讲得很有道理,就准备着手削藩的事情。

  刘启把晁错的上书拿到朝廷上讨论,让晁错公开阐述自己的观点,再让大臣们跟晁错讨论一下。晁错也是老实不客气,先是高谈阔论了一番削藩的理由,然后清了清嗓子,朗声抛出自己的观点:眼下诸侯王们是“削之亦反,不削之亦反”。

  现在大家都知道了皇帝是支持晁错的,又有申屠嘉的前车之鉴,哪有几个人敢再去跟他争辩什么。偶有几个不同意削藩的,比如太后的侄子窦婴,这是个有办事能力的人,但并不以口舌之利见长,也说不上什么明确的反对理由来。

  直到廷议结束也没有人能驳倒晁错,这让刘启很高兴:看来老师还是正确的,既然如此,明天就削他刘濞的藩。

  其实即便大臣们敢于跟晁错去争论,也是掉进了晁错论点陷阱中,“削之亦反,不削亦反”的事情除了让时间去做事后诸葛亮,当时的人谁能怎么去证明或者证伪?窦婴们过分纠结于论点本身就掉入了晁错的套中。这就是晁错聪明的地方,但这也隐藏了晁错致命的失误,当时只要有人跳出论点来反问他一句,晁错可能就傻了,或者皇帝依然会削藩,但削藩后面的事情就完全不一样:

  我承认你的观点,诸侯王们是会反。但是请问,削了以后他们反了怎么办,刘濞真反了该怎么办?

  晁错是不知道怎么办的,但刘濞知道怎么办。对于刘濞来说情况是:反之亦削,不反亦削。可如果削藩是皇帝自己提出来的,诸侯王们还说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自己的地他爱怎么削就怎么削,是削成方的或是圆的还是多边形的,那还不是皇帝自己说的算?但你晁错出来提这个就不合适,就可以说你把持朝政,欺负年轻的皇帝,离间皇家的感情,是乱臣贼子,而刘濞做为皇帝的长辈、国家的忠臣,自然要出来为皇帝清理身边的奸臣。

  刘濞等的就是这个,现在他不用再坐以待毙,而是可以奋力一击,顺便算一下当年他儿子的旧账!

  清君侧,反了!不对,上了!呃,好像也不对,反正就是来了!

  刘濞得到廷议削藩的消息,马上就开始计划起兵造反。可即便有了说得过去的借口,刘濞也不是一味蛮干,他要主动联络那些因为被削藩而心怀不满的楚王、胶西王、赵王们。尤其是胶西王刘卬,是刘濞外交公关的主要对象,原因是胶西王这个人体格强壮好勇斗狠,喜欢带兵打仗,全身上下一股子蛮劲在诸侯王里面是出了名的,简单的说就是这个人胸肌大而无脑。果然,刘濞的说客到胶西国和刘卬一接上头,拿出“清君侧”的幌子,刘卬便欣然答应起兵响应刘濞。就这样刘濞还是不放心,他又乔装打扮亲自到胶西国去和刘卬签订攻守同盟的协议,还约定一旦事成他们两家平分天下,这下刘卬更是格外的卖力,他又联系了自己的亲兄弟胶东王刘雄渠、齐王刘将闾、济北王刘志、济南王刘辟光和菑川王刘贤,准备和吴王刘濞、楚王刘戍、赵王刘遂一起组成九国联军去修理一下刘启和晁错这对不知天高地厚的师徒。

  万事俱备,等刘启削藩的诏书一到吴国,刘濞马上就翻脸了。他把奉诏前来的使者砍了,又把朝廷派来到吴国的官员们统统抓起来杀掉,然后向吴国全国发布动员令:“我今年六十二岁了,还亲自挂帅领兵出征,我的小儿子今年才十四,也在军中充当马前卒,现在国中年纪比我小儿子大又比我小的,都要出征。”一下子在吴国发动了二十几万人。

  收到刘濞起兵的消息,原本约定好的其他八个诸侯王也准备行动。这时却发生了两个变故:一是之前答应过刘卬的齐王刘将闾就后悔了,他或是继承了自己父亲刘肥的懦弱,或是比自己的兄弟理智,觉得这事是不可能成功的,于是反过来派兵驻守齐国,不让其他国家的军队进出自己的地界;二是济北王刘志也后悔了,就托人转告刘卬说他的济北国国都的城墙坏了,士兵们都在修城墙,腾不出人手来。但其他楚、胶西、赵、胶东、济南、菑川六个王国还是纷纷效仿刘濞的做法,杀掉自己国中的朝廷派来的官员起兵造反,史称七国之乱。

  景帝三年正月,刘濞带领他的二十几万大军从广陵出发,气势汹汹的朝长安杀将过来;胶西王则率领胶东、菑川、济南四国联军先攻齐国,他们把临淄城团团围住,准备教训了出尔反尔的刘将闾后再和吴楚会师进攻长安;而赵国则派人勾结匈奴准备伺机而动。

  吴军渡过淮水后和楚国的部队联合,又勾结了东越,这下子刘濞的声势更加的浩大,他充分的发挥了自己土豪的本色,向天下发布公告:“凡是活捉或杀死汉军大将的,赐金五千斤,封万户;列将,三千斤,封五千户;裨将,二千斤,封二千户;官职二千石的,金千斤,封千户;官职千石,五百斤,封五百户。如果有带兵投降或献城投降的,士兵超过一万人或城中户口超过一万,就等同于捕杀大将;士兵或户口五千,如同列将;三千,如同裨将;一千,如同二千石;其他的小官吏也有不等的封赏,而且赏赐超过朝廷的规定的一倍以上。”这还不算,紧接着刘濞又告诉其他六国诸侯王:“我吴国的钱遍布天下,可以说各位诸侯王们怎么用都用不完。如果你们那里有应该封赏的人,尽管告诉我,我一定、马上、立即把钱给你们送过去。”

  怎一个“壕”字了得!

  一方面在刘濞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另一方面由于朝廷准备不足,或者说干脆就没有准备,吴楚联军一开始势如破竹,一路杀到了梁国。要是吴楚的叛军消灭了梁国,那下一步可就是准备西进叩关,这下子在长安城里的刘启和晁错都慌了。晁错毕竟只是个政论家,说白了就是个书呆子,平日里自认为秉持着真理,与同僚们谈及理论来头头是道正气凛然,大有天下无敌的感觉,所以他整天在朝廷上嚷嚷着刘濞“削之亦反,不削亦反”,仿佛他已经窥破了对方内心的黑暗,对方会因为受到道德上的批判而跪伏在地不敢动弹。这在书呆子面对理想的君子般的对手时可能会有用,可一旦对手不讲道理,他就直接傻掉了。当晁错使用批判的武器遇到了刘濞武器的批判,就是秀才遇到兵,根本没有道理可讲。他心里大骂刘濞这个王八蛋不讲道理,可不管他急的再怎么跳脚,自己口中的礼义廉耻根本无法抵挡刘濞的几十万大军,正好这时候刘启也满头是汗的来问自己的老师:“为之奈何?”,晁错就给自己的学生出了这么一个主意:“要么这样,你亲自带兵出征,我替你留守关中。”

  这真是一个奇馊的主意!也就晁错这种人才想得出来。要知道你的学生不是一般人,是帝国的统治者,是万民之主,是皇帝,千金之躯尚且不坐危堂,何况是皇帝的万金龙体呢?而且在大臣们看来,削藩的主意是你出的,削藩的对象是你选的,现在出问题了你却让皇帝冒着生命危险去带兵打仗,自己安安全全的躲在后方是几个意思?是不是等我们的陛下在前线一旦有个闪失你好在后方怎么样一下?这样看当初你极力主张削藩的动机就有问题,是不是早就预谋好了今天的局面?

  当然,以晁错这种书呆子、理论上的巨人,是不大可能有谋反篡位的野心的,他的想法其实远没有大家想得这么复杂。很简单,这已经是他能想出来的最好办法了,因为在读书人的眼里,皇帝率领的军队那叫王者之师,王者之师天下无敌嘛!

  但经历过政治考验的大臣们可不这么想,晁错的言论马上在朝廷引起轩然大波,大家都在私底下议论纷纷,刘启虽然没有说晁错什么,但也是一脸的铁青。

  这时候汉初那些能征惯战的功臣们基本上都已经死光了,朝中那些将军们谁真的有军事才能,刚当了两年多皇帝的刘启还真就不怎么清楚,好在文帝临死之前已经给他预备了一个人选:一旦国家有急事,周勃的儿子周亚夫可以担当重任。

  对于父亲的临终交代刘启自己也没有底,但这个时候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了,周亚夫就周亚夫,总不能真就自己出征吧?

  于是刘启第一次否定了晁错的建议,转而任命周亚夫为太尉率军抵抗吴楚联军,周曲侯郦寄率军进攻赵国,老将栾布率军进攻围困齐国的三国叛军,最后刘启还下令召回原来公开反对削藩的窦太后的侄子窦婴,让他做大将军屯兵荥阳。

  晁错讪讪的回到家,很是不爽,他又接着出他的馊主意。晁错认为袁盎曾经在吴国做过国相,诸侯王的国相历来由皇帝亲自选派,除了帮助处理诸侯国事务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替皇帝监视诸侯王的举动,而袁盎做了这么久的吴相却从来没有提醒过皇帝刘濞可能造反,那一定是他收了刘濞的贿赂,晁错觉得现在把袁盎抓起来一审问就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了。

  袁盎和晁错两人历来不和是满朝皆知的事情,早年两人在朝廷地位差不多的时候就开始相互看不顺眼,甚至到了不能共处一室的地步:同一间屋子只要袁盎在里面,晁错就不进来,如果晁错一进来,袁盎立马就出去。后来晁错得了势,袁盎就没有好果子吃。晁错当了御史大夫之后,就已经用收受吴王贿赂的借口找人彻查过一轮袁盎,还把袁盎定了死罪,当时是刘启爱惜袁盎的才能下令赦免袁盎的死罪,但在晁错看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还是把袁盎赶出了朝廷做一个普通老百姓。

  按理说袁盎都已经是平头百姓一个了,还能跟刘濞有什么勾结,晁错这样做无非是借机公报私仇。事情都紧急到这份上了,晁错还惦记着整袁盎,这下连晁错自己的手下都看不过去了,他们表示反对:“大人,你这么做就不对了。如果吴王没有反,你就把袁盎抓起来,是有可能避免他造反的,可现在他反都反了,再抓袁盎还有什么意义呢?况且以袁盎的为人不太可能会做这种事情。”由于部下的反对,晁错只好暂时作罢。

  这是晁错致命的错误。

  袁盎是什么人,他在当时不仅以直言敢谏闻名,而且非常的能得人心,连丞相申屠嘉这样的人也把袁盎视为座上宾;当年袁盎曾经被选调去陇西做过一段时间的都尉,结果他的人格魅力使得陇西的士兵都愿意为他卖命。不同于晁错虽然身居高位,在朝中可能也是孤家寡人一个,袁盎这样的人尽管已经成了平民,但在朝中还是有很多朋友的,晁错要杀他的打算很快就被知情人告诉了袁盎。

  狗急了还跳墙,何况是人呢?尽管已经是庶民一个,但性命攸关之际袁盎也不得不反击了。他找到大将军窦婴,希望托窦婴的关系进宫面见皇帝,想就吴王造反这件事情当面跟皇帝解释。

  窦婴是袁盎的朋友,朋友相托当然没有问题,于是窦婴马上去见皇帝说:“陛下,袁盎是原来吴国的国相,吴国的情况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现在我们正跟吴国交战,不如陛下亲自召见他来了解下情况。”

  这时候刘启正在跟晁错商量部队粮草的调配问题,也正想找人了解下那个虽然被自己打死了儿子却多年未曾谋面的吴王刘濞究竟是何等样人,不管怎么说,打仗嘛,知己知彼最重要,于是刘启马上同意召见袁盎。

  袁盎早就在宫门外候着了,一得到皇帝的召见,他便急匆匆的进来,毕竟每一秒钟都可能关系到自己的生死。

  此刻刘启和袁盎双方内心都是焦急的,于是也不用再客套什么了,等袁盎一进来,刘启开门见山便问:“现在吴国和楚国造反了,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袁盎昨天晚上一夜没睡,早已把面圣时可能出现的情况和问题在心中默默寻思了多边,可谓成竹在胸,唯一出乎他意料的是晁错居然在场。按以往的情况,晁错在场袁盎早就背着手离去了,但此时他不敢也不能离开,多年来第一次和晁错共处一室可能让袁盎浑身的不自在,他沉默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愤怒和不快毕恭毕敬的回答道:“他们是不可能成事的。”

  刘启正为叛乱着急不已,见袁盎这样回答马上来了兴趣,他又问袁盎:“刘濞这个人在吴国开山得钱,煮海得盐,富甲天下,肯定收买网罗了很多的人才,而且这个人隐忍了几十年到了年过花甲才造反,肯定是已经策划好一切,你怎么敢说他不可能成功?”

  袁盎正色道:“陛下,刘濞是有几个臭钱,但真正的英雄豪杰是金钱能够收买的吗?而且如果他网罗到身边的是真正的贤才,这些人是不会赞同他造反的。所以他能够收买的不过是一些地痞、无赖、亡命之徒而已,刘濞靠这些人怎么可能会成功。”

  袁盎的话让刘启听了很高兴,他又望了望晁错,让晁错发表下意见。晁错虽然看到袁盎心里也是十分的恶心和不爽,但就事论事而言袁盎的话并没有什么不对,于是他低着头也不看袁盎,只回了一句:“袁盎说得有道理。”

  两个速来不合的人在刘濞的问题上居然达成了一致,这让刘启既感到意外又高兴,他接着问袁盎,既然你觉得刘濞的造反是不可能成功的,那么计将安出?

  袁盎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上前一步低声对皇帝说:“臣确实有办法,但这等的机密越少人知道越好,请陛下遣退四下的无关人士。”

  刘启见袁盎果然是有备而来,心里不免一阵激动,马上挥手示意下身边的奴才们退下,这时候晁错自持是御史大夫兼皇帝的老师,又担心袁盎私下跟皇帝说自己的坏话,还装傻充楞一般的在旁站着不动。袁盎一看该走的没走,转头毫不客气对晁错说:“我接下来要跟陛下说的话事关国家存亡,做臣子的是没有资格知道的。”

  晁错看了看皇帝正想说什么,刘启却也挥挥手让他暂时离开,无奈之下晁错只好盯着袁盎恨恨的退到正殿旁的厢房。

  等晁错出去了,刘启便又一次问袁盎,为之奈何?袁盎这时还担心晁错在外面偷听,于是走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告诉皇帝:“现在吴楚两国布告天下,说他们刘姓诸侯王的土地是当年高皇帝封好的,本来大家相安无事,现在是晁错从中捣乱,整天惦记着要削人家的地盘,所以他们才造反。他们造反的借口不是要推翻陛下,而是要干掉晁错,恢复他们原来的封地就可以了。”

  “既然这样,”袁盎顿了顿,继续低声说,“我的计策就是,依据他们的借口我们只要把晁错杀了,然后发布诏书赦免吴楚等七个国家的罪并恢复他们的土地,这样他们造反的借口不存在了,就应该不战而退;如果他们不退,那他们清君侧的借口就不攻自破,这样道义、舆论都站在了陛下这边,那时候他们便是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反贼,要打败他们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刘启这段时间对晁错充满了意见,想到自己老子当了二十多年皇帝也没见出过什么大事,而自己刚当上皇帝晁错就他闹出这么大一乱子,刘启心里非常不爽。再说晁错这个人平日里指点江山气势磅礴可怎么真的一出事就蔫了,出的都什么馊主意,还让我去前面拼杀,他自己坐镇后方,再让他这样闹下去恐怕不久刘濞就可以到未央宫来亲自跟我讨论讨论当年打死他儿子这事的赔偿事宜了。

  娘的,还是保住自己的位子要紧。

  刘启沉默了好一会,觉得袁盎说的在理,心里暗暗做了决定,于是他说:“假如事情像你所说的那样,朕也不在乎一两个人了。”

  一句话就要了晁错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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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的是谁都没有料到这个年轻人没有机会变得更成熟了。

  文帝十一年(公元前169年),梁王刘胜入朝,在一次骑马出游的时候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下来直接给摔死了。梁王没了,梁王太傅自然也就失业了,贾谊回到了京城,他长久以来的愿望终于变成现实,他但他从来没有想到会是以这样的一种方式。

  刘胜的死跟贾谊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可他认为自己是刘胜的老师,自然对刘胜有看管的职责,现在刘胜坠马死了也是自己的过失,于是在没有受到任何人指责的情况下贾谊自己却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他整日愁眉不展,每每想到伤心之处时常失声痛哭。

  像贾谊这样的人往往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凡事都求全责备,把自己看得太重,事事都要关心,事事都想做好,容不得一点疏忽,谅解不了一丝错误,仿佛地球哪天不动了也是跟自己有关。正如后世的大文豪苏轼对他的评价“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一样,他始终放不下刘胜的死,承受不了多年外放不受重用的不公正待遇,他就这么自己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一年多后,贾谊终于流干了眼中的泪,也流干了心中的血,精神和肉体同时垮塌了下来。我们不知道在贾谊最后的时间里,刘恒是否还见过他,是否也因自己对贾谊的弃用感到过后悔,但这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了。

  文帝十三年(公元前167年),年仅三十三岁的青年政论家、文学家,永远的合上了他那双可以洞悉国家未来的眼睛。

  当刘胜死后,贾谊曾经上书给刘恒提了他对国家的最后一个建议:虽然梁王刘胜死了,而且他没有儿子,按律梁国应该被取消划入中央,但既然皇帝没有接受他之前割地定制的建议,就希望皇帝能不要取消梁国,而是把皇帝的其他儿子改封到梁国去,皇帝应该牢牢把握住梁国和淮阳国两个地理位置重要的诸侯国,并且扩大这两个国家的地盘,让他们的边界连起来,这样一旦其他的诸侯国有变,这两个国家便可以成为中央政府一道可靠的屏障。

  对于这个建议刘恒倒是听进去了,但他只有四个儿子——太子刘启,淮阳王刘武、代王刘参和梁王刘胜。太子自然是不能动,现在刘胜死了,代地是边境上最重要的国家,也是自己发家的地方,这个也是不能动,就只能把淮阳王刘武改封梁王,还把梁国的地盘扩大到北到泰山,西到高阳的广大地区。

  至死贾谊也不忘提醒刘恒,诸侯王是靠不住的,他们今天不反不代表明天不反,今年不反不代表明年不反,这一代不反不意味着下一代不反,只要是个诸侯王,就总会有反的时候。

  现在我们知道,这真的是一个深谋远虑的建议。尽管这个时候社会还很安定,吴楚等国的诸侯王们还很安分,梁国的重要性还不是那么的突显。

  然而,贾谊却早已看穿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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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阳这个地方可以说是人杰地灵,拥有大量年轻气盛的才子,按现在的话说叫青年才俊,而贾谊更是才俊中的才俊。

  十八岁那年,相貌堂堂、才华横溢且名声在外的贾谊就得到了当时的河南郡的吴郡守赏识和喜爱,成为了郡守府的座上宾。吴郡守也不是寻常人物,他是李斯的同乡,并且是李斯的忠实粉丝、拥趸,立志要像自己的偶像李斯那样帮助帝王管理好国家。在刘恒即位之初为了选拔官员,曾经下令对全国在职的官员进行一次考核,经过严格的考核和评定,吴郡守的行政管理能力在所有被考核官员中排名第一,从而被提拔为九卿中的廷尉。所谓英雄惜英雄,既然能入“治平天下第一”的吴廷尉的法眼,贾谊自然也不是等闲人物。

  作为吴大人极为赏识的青年,贾谊早年的人生可谓是一帆风顺,在吴大人升任廷尉的同年,二十一岁的贾谊便经吴廷尉的推荐入朝做了博士。

  博士是秦朝沿袭六国旧制而设立的一种官职,主要的职责是“掌古今、辨然否、典教职”,说白了就是自身首先要有极高的文化修养,然后平时给皇帝做参谋,顺便再搞点教学活动。这样的工作职责显然就像是为贾谊这种人量身定制的一样,初来乍到的他对政治并没有太多的生涩感,反而感到如鱼得水。每当文帝有诏令颁布要博士们对某个问题进行讨论时,很多年纪大的博士都可能被辩得哑口无言,而贾谊的发言总能切中要害,让身边的各位同僚们不由得不佩服。贾谊超人一等的才华很快也引起了文帝刘恒的注意,一年之后贾谊便被破格升迁做了高级顾问官太中大夫。

  得到皇帝信任的贾谊做起事来更加卖力,在文帝二年(公元前178年),贾谊便给刘恒上疏,疏中就当时社会上出现的弃农经商现象及日渐奢靡的社会风气表示了担忧,提出政府应当采取重农抑商的政策,以达到发展农业生产、增加粮食储备,预防饥荒的目的。这就是有名的《论积贮疏》,疏中所引用《管子》的“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等话语即便在今时今日依然其现实意义。贾谊再次得到刘恒的重视,于是刘恒下诏在全国范围内鼓励农业生产,这让经过战争和动乱的社会元气得到了进一步的休息和恢复,也让贾谊更加的声名远播。

  常言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贾谊官场得意的背后也隐藏了巨大的危机。这个危机是很多天才们的通病,天才们因为年少时才华横溢一直被别人捧得高高在上,他们也自觉鹤立鸡群,而自身优越感爆棚惯了以后就容易造成的对人情世故和为人处世经验的缺失,简单的说就是智商太高,情商太低。

  由于情商不足,自觉天下为公毫无私心且得到皇帝无条件信任的贾谊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大规模得罪人。

  当时的长安城是天下最富庶、繁华的地方,除了平民百姓外,长安城里聚集了一大波的皇亲国戚官宦子弟。其实按照朝廷的制度,不管是什么王什么侯,只要皇帝把地方封给你了,你就要到封给你的地方上去,这叫“之国”。可很多贵族老爷们就是爱待在长安,有国不“之”。他们中有的是因为在朝为官不得不留在长安,有的没什么官职却也赖在长安不走,这很好理解,谁人会放着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不住,而跑到自己偏远的封国去静修呢?

  但这里要注意了,比如你是食邑五千户的侯爷,可并不等于政府会按时把五千户的税收打到你的卡上,通常是要从你所获封的地方挨家挨户的把税收上来,然后再不远千里的送到你在长安的府上供你用度,这就无形中增加了很多不必要的损耗,这是连套新衣服都舍不得添的文帝所不愿意看到的。而且大家都聚集在长安,老百姓过日子就要十分的谨慎,平时上街都要十分的小心,要注意不能踩到人,更不能跟别人发生肢体冲突,也许满大街都是官人老爷,要么就是官人老爷的亲戚、奴才,哪个都不是平头百姓惹得起的,路上随便两个人撞了一下搞不好就变成两家侯爷之间的冲突,这让地方治安就没法管。于是,贾谊想文帝之所想,急文帝之所急,上书向文帝建议让所有有封国的侯爷们都之国。

  贾谊的上书自然是得到皇帝的同意,文帝为了给侯爷们施加压力,同时也为了清除那些他早已不满的功高震主的大臣,刘恒干脆把当时的丞相周勃叫来说,之前我就想让大家之国,可惜最后没具体落实,正好这次贾谊也提出了同样的建议,我觉得他的建议很好,你作为百官之首的丞相,应该多起些带头作用。最后逼得周勃不得不自己申请退休回绛县养老。

  这下好,满朝文武要么是侯爷,要么正想办法弄个侯爷当,你这一建议就把侯爷都逼到穷乡僻壤的封国去了不是断人家活路么,贾谊就这样几乎把所有的大臣都得罪了。

  但刘恒是不可能出来主动帮贾谊背锅的,他还对大臣们说:“贾谊虽然年纪轻轻,但见识并非常人所能及,朕觉得他是难得的人才,应该让他做九卿一类的高官,众爱卿看怎么样?”

  大臣们哪里会同意,于是纷纷站出来表示反对:“那个洛阳来的小子,年纪不大心眼却不少,学问一般弄权的本事却不得了,现在一旦让他专权了还不把国家的事搞得乱七八糟的。”

  刘恒施政善于萝卜加大棒,免去了朝廷中功劳最大的周勃又敲打了群臣,自然是要搞一些平衡来安抚老臣们的情绪,于是贾谊就成了挡箭牌和替罪羊。但贾谊是怎么回事刘恒心里最是清楚,光是大臣们的反对并不能让他失去皇帝的信任,可是不巧,贾谊还得罪了另外一个人,让他不得不面临自己仕途的真正危机,这个人前面提到过来,叫邓通。

  这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小人。

  古时候的皇帝都是非常迷信的,刘恒也不例外。当年刘恒曾经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跟黄帝一样要上天做神仙了,可当年黄帝是骑着一条龙飞上天的,刘恒自己没有龙骑,想飞又飞不上去,正在这不上不下干着急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带着黄色帽子的人,这个人从后面推了刘恒一把,刘恒自己就飘飘然的飞上了天。醒来以后刘恒非常的高兴,就带着人满世界的寻找那个在梦中推了他一把的人,终于在渐台这个地方找到一个带着黄帽子并且容貌和梦中所见非常相像的人,这个人就是邓通。

  从渐台回来,刘恒把邓通留在了自己的身边,对他是非常的喜爱甚至达到了荒谬的程度,刘恒和他不但一起玩耍,还封他做了上大夫,还有我们说过了,刘恒甚至把蜀地的矿山拱手相送并允许他铸私钱。

  虽然邓通和贾谊都是皇帝的近侍,但邓通这样的人显然是贾谊是看不上眼的,于是贾谊三番五次的在刘恒面前出言讽刺邓通。论学问,邓通大概也就相当于贾谊两三岁的水平,要争辩自然不是贾谊的对手。可邓通在贾谊面前虽然口不能言,但在刘恒面前却是能说会道得很,他不断的寻找机会在刘恒面前说贾谊的坏话,最后竟然让刘恒对贾谊这个锋芒太盛的年轻人产生了厌倦。于是,在群臣和佞臣的内外夹攻之下刘恒也不提九卿的事了,而是决定将贾谊外放到长沙国去给新的长沙王做太傅。

  刘恒外放贾谊的心思我们无从猜测,可能是对朝中群臣的一种妥协,可能是邓通的谗言起了作用,也可能是对贾谊的一种保护,或者是对他的一种历练,对他的心智的一种打磨。

  这时候的贾谊毕竟只有二十三岁,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去等待。

  然而不管是刘恒还是贾谊,都不会想到,这一等就再也等不到机会了。

  长沙国是当时汉朝最后一个异姓诸侯王国,地处偏远的长沙郡,临近岭南气候闷热潮湿,贾谊十分的不习惯,加上自己柔弱文人出身,身子骨本来就不太好,来到这样一个地方让贾谊时常感到自己命不久长。好在长沙王吴著本身也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贾谊到了长沙国后事情并不多,得以安心的调养身体和做学问,同时他仍然不忘为皇帝献言献策。于是贾谊又写出了凭吊屈原顺便抒发自己郁闷心情的《吊屈原赋》、建议文帝礼待大臣的《阶级》、建议禁止私钱流通的《谏铸钱疏》、以及其文学代表作之一的《鵩鸟赋》等作品。

  “赋”这种文学形式在现代能读得懂、品味得出其中奥妙的人已经不多了,但凡有此能力的人大概都读过贾谊的这些论著,如果没读过的大家也不要去找来读,估计读了和我读的差不多,三个字就可以概括:看不懂。大家只要知道这些作品里的政治观点在当时而言都是合适的、文学成就在当时而言成就是极高的就够了。

  就这样过了四、五年的光景,有一天,刘恒又想起贾谊来了,就让人把贾谊召到未央宫里聊天。

  虽然长沙王对自己不错,但贾谊可是不愿再留在长沙那种地方了,既然皇帝召见自己,想必是在政治上又遇到了什么疑惑和难题,他准备抓住这次机会就时事发表一些独到的见解让皇帝再次重视自己。

  可贾谊没想到眼前的刘恒已经不是刚即位时那个时刻如履薄冰的新皇帝了,几年过去刘恒的皇帝位子越坐越稳当,也越来越像个皇帝样。这时的刘恒除了关心民生之外,兴趣开始向玄学方面转移,他也开始想了解,世上有没有鬼呀,鬼长什么样呀,神仙又是什么样呀,是三头六臂还是长了个畜生脑袋,人能不能长生不老啊,神仙是怎么炼成的,天上人间那些事儿之类的事情。

  虽然谈话内容出乎意料,但贾谊给我们充分展现了平日里博览群书的重要性,不需准备竟也答得头头是道。君臣二人从入夜一直聊到了深夜,听着听着刘恒便入了迷,不但把自己的席子挪到了贾谊的边上,甚至身子都不由自主的往贾谊身边靠,直到三更时分贾谊已经说得口干舌燥刘恒依然感到意犹未尽,不由得感叹:“许久不见贾先生,朕还以为自己的学问已经超过了先生,没想到还是远远不及啊。”

  可叹贾谊满腹经纶治世报国的学问和抱负,却只能在牛鬼蛇神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上耍嘴皮子,这正是: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长谈过后刘恒虽然没有把贾谊留在京城,却也没把贾谊继续留在长沙浪费他的才华。刘恒有一个很讨他喜爱的小儿子叫刘胜,又叫刘辑,这个时候正在做梁王,是一个聪明好学的孩子。这次刘恒决定把贾谊安排给梁王做太傅,想让贾谊好好的教导自己的小儿子,也算让贾谊把天赋从长沙重新带回到皇家的身边。

  这一年,贾谊二十七岁,也还年轻得很。

  虽然同样是做太傅,但做梁王的太傅跟做长沙王的太傅地位自然不能同日而语,贾谊原本已经快沉寂下来的那颗以天下为己任的心又活跃了起来。

  很快,梁太傅贾谊就给皇帝上了长长的一卷疏,向文帝刘恒疾呼依当今国家的形势看起来安定平和,但实际上有却是危机四伏,在他看来国家眼下至少有一件可以令人痛哭的事情,有两个让人流眼泪的问题,有六处使人叹息的潜在危机,至于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更是说都说不清楚。

  贾谊指出当时社会最重要的,令人痛哭的事情就是诸侯王的存在和他们有企图反叛的阴谋。当年刘邦当皇帝的时候就一直致力于铲除异姓的诸侯王,可在铲除异姓王的同时他有分封了一批同姓的王。异姓王固然会反,同姓王难道就当真可靠吗?从后来济北王、淮南王的事情可以看出,同姓封王一样是靠不住的,而他们统统靠不住的原因并不在于他们跟皇帝关系的远近,而是在于他们所获封地的大小,也就是实力的大小。依贾谊看来,当时世上唯一留下的异姓王,也就是长沙王吴著之所以没造反,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忠于皇帝忠于朝廷,而是因为长沙国是当年最弱小的一个诸侯国,没有那个能力来造反。同样,如果当年韩信、彭越这些人只做一个小小的侯爷,也可能最后就得了善终;如果樊哙、灌婴、周勃这些人当年要是得了几十座城做王,恐怕现在早就反了。贾谊告诉刘恒,对于诸侯王来讲,皇帝疏远他,他就会感到危机,皇帝亲近他,他就会忘乎所以。因此,只要诸侯王存在,就是社会最大的危机,不管他是不是姓刘。

  那怎么去应对这个危机呢?贾谊也提出了解决的办法:当诸侯王的老子死了,就把他的封国拆开封给他的儿子们,儿子死了再拆开封给孙子们,一步步把大诸侯国分成若干个中诸侯国,中诸侯国在分成若干个小诸侯国,直到最后实在拆不开“地尽为止”。诸侯们只有力量弱了你才能用仁义去教导他们,只有地盘小了才不会生出反叛之心,这叫“割地定制”。

  这篇上疏叫《陈政事疏》,它还有个更有名的称呼叫《治安策》,直到两千年以后依然被认为是“西汉一代最好的政论”(毛泽东语)。

  但贾谊的上书并没有引起刘恒的重视,就在同一年刘恒也没跟大臣们商量就把犯了谋反罪绝食而死的淮南王刘长的四个儿子封王,贾谊再次上书表示反对,他认为淮南王谋反这本来正是取缔他们的地盘划归中央的好机会,现在你弄死了人家老爹又把地盘留给他儿子,不是主动给人家机会报仇么?

  刘恒当时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捧杀了弟弟刘长,封他的儿子为王表现自己对弟弟的哀思是他消除天下人的怀疑并洗脱此案和自己干系的步骤之一,自然是不可能听贾谊的建议的。他拿着贾谊的上书看完之后随手一扔,心里暗自摇头:建议倒是不错,但看不透大局,年轻人毕竟还是年轻。

  刘恒未必没想过再等上若干年,等贾谊经过时间和实践的磨练,在为人处世更成熟老练后再把他调回中央委以重任,那时以他的能力必定是国家的栋梁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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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士们是一类特殊的群体。方士之所以叫方士,大概是他们掌握了一些神奇的方术或一些奇妙的方子。历史上早期的方士大多来源于战国七雄中的齐国和燕国,究其原因很简单:因为那个地方靠海。古人们认为海是世界的尽头,海的那边有什么谁能知道?

  你不知道可方士们会告诉你:海的那边有三座神山,分别叫蓬莱、方丈、瀛洲,山上的房子都是用金银建造的,里面住着很多的仙人,还放着吃了就能长生不死的仙药。反正你又去不了,也没有真凭实据来反驳他的话,再碰上两个能说会道点的一扯,恐怕谁听了都会信以为真,这就是为什么伟大如秦始皇帝嬴政一样的也会被徐福们骗得团团转。

  同样,皇帝刘恒也宠信过好几个术士,但对他影响最大的莫过于新桓平。

  新桓平的出现大约在文帝十五年(公元前165年)。某一天,刘恒听下人来报有个赵国的方士叫新桓平的不远千里来给自己贺喜,他感到很好奇,于是召见了这个人。

  一见到新桓平,刘恒就问他喜从何来?

  新桓平早准备好了说词,他告诉刘恒:“我在赵国的时候就远远的望见长安的东北角有神气升腾直冲云霄,在天上结成了五彩的祥云,想来是上天在保佑陛下。”

  在千里之外的赵国就能看到长安城的神气,这需要什么样的眼力,还五彩的祥云!若是放在两千多年后的现代人,大概会马上反问他一句:“你是猴子请来的逗逼吗!”但生活在两千多年前的刘恒,又刚刚被另一个方士叫公孙臣的忽悠去长安城外祭祀了五帝,公孙臣之前跟刘恒说的国内将会有黄龙现身这样的祥瑞听说也真出现了,致使他对方士的兴趣大增,现在一听新桓平说长安城有神气,想也没想就信以为真了。

  新桓平建议刘恒要在神气升起来的地方建五帝的庙宇,这样可以让神仙们住下来长期保佑陛下和长安城。刘恒对新桓平的鬼话一点都不怀疑,马上命令官吏们陪同新桓平出城寻找神气出现的地方。

  新桓平带着皇帝的手下出了长安的北门,七拐八拐的来到渭水的北岸,经过一番乱七八糟的折腾后就在一片晚霞底下划定了地界,接着新桓平亲自上阵负责庙宇的设计和建造,至于建造庙宇的预算……皇帝说了,要多少给多少,还预什么算。

  等到五帝庙建成,刘恒又亲自去祭祀了五帝,顺便观摩了新桓平口中所说的五彩神气。也说不清楚刘恒到底看到了什么,反正回来后他非常的高兴,一下子就赏了新桓平一千斤黄金。这下子新桓平更来劲了,接着给刘恒出新花样,先是建议他该换年号,后来又建议他举行封禅的仪式。

  换年号是以前的皇帝都没做过的事情,刘恒也不敢尝试;封禅的大礼是古代有大德的君主才有资格举行的,这套东西失传了很久已经没有人知道具体的过程是怎么样的了,连当年秦始皇去封禅是也只能是自己造出一套规矩来弄,并不能确定就符合古人的原意,于是这个事情刘恒也没有马上去做,只是吩咐手下的博士们尽快研究出个方案来。

  新桓平见自己的建议没有马上得到实施,回家计划了几天,又有新点子了。一天,新桓平在宫里见到皇帝,突然大为惊异的说:“陛下,我似乎闻到了宝气,是不是陛下的宫里出现了什么重宝?”

  刘恒一听也来精神了,可这长安的皇宫里这么大,哪里知道重宝在什么地方?于是刘恒命令手下人仔细去寻找,他自己也学着新桓平的样子提着鼻子到处嗅。就在大家一通忙乱的时候,宫外出现一个百姓前来献宝物,刘恒很高兴,叫人拿过来一看,是一个古色古香的玉杯,杯上还刻有“人主延寿”四个字,新桓平在旁边一看,便认定这是神仙给皇帝送过来的祥瑞之兆,这下刘恒高兴得不得了,听到消息的大臣们也纷纷进宫来向皇帝庆贺。

  等到一番折腾完了以后,刘恒已经乐得北都找不着了,他正准备出门去走走,在宫门口又碰到了新桓平正在太阳底下眯缝着眼仰望天空。刘恒感到很奇怪,便问爱卿在干嘛?

  新桓平很严肃的回答说,他在等“日再中”。

  当时没有手表,刘恒自己并不知道眼下具体的时辰,当他也抬头观望的时候正好看到太阳处于天空的正中,再让手下人去看宫里计时的沙漏,回复说却已经是午后过了一刻了。

  这下刘恒是前所未有的高兴,先有神仙明示自己得到延长的寿命,后有太阳过了正午有回到中天的奇景,不同样意味着作为天子的皇帝在过了人生的巅峰之后还可以迎来另一个如日中天的时刻吗?于是刘恒没有再犹豫,马上下诏书把他当皇帝的这第十七年重新称为元年,史称“文帝后元年”。

  就这样新桓平再次得到丰厚的奖赏,随后他又跟刘恒说汾河那里也有宝气,让刘恒在那里也修建庙宇迎接宝物的出现。

  有人会问,长安近皇帝能沾天子的光还好说,汾河那地方能有什么宝贝呢?按新桓平说的,还真有。当年周朝有象征天下的九鼎,在运输的过程中有一个掉落到了汾河里,新桓平所说的宝气大概指的就是这玩意,他建议准备把这个宝鼎给捞起来。对于新桓平的建议,这时候对他已经没什么判断能力的刘恒都如数一一照办,这让负责基础工程建设的新桓平又大赚了一笔。

  我们现在看新桓平的手段,那些什么神气、宝气之类就他能看得见,别人都看不见,可见都是些故弄玄虚的东西,至于“日再中”这样的违反天体运行规律的事情大概是他串通皇帝的下人一起哄骗皇帝,或是在计时的沙漏上做了手脚,这些都不能作数算什么祥瑞的兆头。新桓平这样的作为无非是让皇帝开心,只要皇帝开心了,他自己不就什么都有了?

  实话说,搞三两个基础工程建设对于偌大的一个国家来说顶多是肥了像新桓平这样的一两个人,还不至于到劳民伤财伤筋动骨的地步,幸好新桓平他不管怎么折腾都没有像当年的徐福、卢生那样建议皇帝出海去求什么不死的仙药,这可能是受了地域限制的因素:当年的徐福是齐国人、卢生是燕人,都是来自靠海的地方,而新桓平来自战国时号称“四战之地”的赵国——这可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内陆国家。

  当然,尽管是这样,新桓平也是社会的蛀虫、硕鼠,在正直的人眼里是不能容忍的,他也早被人盯上了。盯上他的人是当时的丞相张苍和廷尉张释之,张苍不仅是丞相,还是汉初有名的天文学家,精通律历、阴阳等百家学说;张释之是文帝一朝的名臣,以断案公平著称于世。这样的两个人是不会放过想新桓平这种人的,何况丞相张苍跟方士还有仇。

  当年方士公孙臣曾经跟皇帝说汉朝得天下顺应的是土德,应该主张重视黄色,想要皇帝改元,而张苍作为政府方面的学术权威对这种说法坚决予以否定。一开始刘恒是倾向于张苍的,可没过多久居然有人报告说在成纪这个地方真就出现了黄龙,这下似乎是公孙臣的话应验了,刘恒又倒向了公孙臣这边,还把公孙臣召到政府里来担任博士,开始着手替皇帝研究变更制度、改元的事情。

  虽然现在我们看来这种事情根本说不上谁对谁错,但这下让张苍就很没面子,而且他有个毛病,尽管他很喜欢读书,而且读的书很多,史书上称其读书“无所不观,无所不通”,只可惜口才不好,双方一理论起来当然就争辩不过公孙臣,这更让他对方士就耿耿于怀。而新桓平是什么人?当新桓平出现后马上就取得了皇帝的信任,公孙臣一看,好嘛,你小子厉害,玩不过你。干脆就跟皇帝说自己要去云游四方,不在朝廷里待了。新桓平轻易的PK掉了公孙臣,而张苍连公孙臣都玩不转,就更别提新桓平了,这让他更加的厌恶这群信口开河的方士们,时刻准备着揪住他们的小辫子。

  被张苍和张释之这两个人盯上新桓平那里还有好果子吃。于是,在丞相和廷尉的授意下新桓平受到了全方位的监视,不久他们就挖到了新桓平造假的确凿证据,不仅找到了给皇帝献玉杯的人,顺带连在玉杯上刻字的工匠也给挖了出来。

  当然,即便有了证据,张苍他们也没敢直接就去跟皇帝讲,万一皇帝不信怎么办?万一他信了但面子上下不来怎么办?张苍想来想去决定让人私下找了个没什么身份地位的人上疏给皇帝告发新桓平,万一不成功他也好摆脱干系。好在刘恒还是个头脑正常的皇帝,当铁证摆在面前时,他才恍然大悟,什么祥瑞、什么天意,一切只是新桓平导演的闹剧。

  娘的,原来是把朕当猴耍。

  汉文帝刘恒是一个好皇帝,这个毋庸置疑,但上面说了这么多,恐怕有人误会我是一个喜欢给历史翻案、哗众取宠的人。大家不要误会,其实我只是想说明十全十美的人是不存在的,不要因为一个人在后世被大家所推崇就一定要把他塑造得高大全,因为是人会有缺点,是人就会犯错误。我认为历史之于现代人的意义就在于让大家少走古人走过的弯路,少犯前人犯过的错误,所谓“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而要做到这点,知道一个人的缺点、教训应该远比知道他的优点、经验重要得多,因为别人成功的方式你可能学不来,但别人失败的原因你却能避免。

  至少在这里,结局依旧是美好的。刘恒醒悟过来之后,便把新桓平发送到廷尉张释之那里去受审。新桓平那里受得起大牢的折腾、顶得住廷尉的威严?过堂的时候廷尉张释之虎躯一震,新桓平立马吓得屁滚尿流很快便把几年来做过的所有事情都全盘托出。欺骗皇帝在古代那是灭门的大罪,经由受害方兼皇帝刘恒的审核,新桓平便毫无疑问的被砍了。

  新桓平死后,刘恒进一步检讨了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他下令停止了汾河边的工程,并且下诏书向天下检讨了自己的一些错误,重新把国家的注意力放到发展农业生产上来,并且再次和匈奴单于进行和亲以减少边境百姓受匈奴侵扰的痛苦。简单的说,刘恒依旧贯彻了他一直以来“文治天下”的施政理念,直到五年之后的文帝后七年(公元前157年)六月的乙亥,汉文帝刘恒崩于未央宫。

  公平的说,刘恒当政的二十三年里,他的“文”让百姓得到了安居,让社会得到了恢复和发展,让国家变得富裕,这是值得肯定的,这也是他看得到的。但同样是他的“文”,也间接导致了数年之后国家就将经历一场几乎颠覆政权的动乱,这是他看不到的。

  贾谊

  刘恒做皇帝的第十二年(公元前168年),在长安城里,一位英俊的年轻人渐渐合上了眼睛,一年多来,他每日以泪洗面心力憔悴,现在终于可以解脱了。这个年轻人就是贾谊。

  贾谊,公元前200年出生于洛阳,曾经师从秦末汉初的大儒、后来做过宰相的张苍学习《左氏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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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再说个人的好恶方面,刘恒自己虽然力行勤俭节约,当了二十几年皇帝的他没有给自己在宫里增加任何的娱乐设施,宫里一切都是沿用前人留下来的东西,可他对身边的两种人却大方的很。这两种人一种是宠臣,比如邓通。曾经有相士给邓通相过面,说这个人最后会穷困潦倒的饿死,刘恒听了哈哈大笑说:“天下都在我手里,让谁发财飞黄腾达还不是我说了算?我就偏不信这个邪。”第二天就把蜀郡严道的铜山赏赐给邓通让他自己铸钱花,可见刘恒因为有权,所以任性的程度。

  可笑的是相士的话最后还是应验了。虽然在刘恒当皇帝的时候邓通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却一不小心得罪了太子刘启。刘启本也不是大度的人,等到他当了皇帝很快就派人把邓通缉拿归案,给邓通定下的罪名是偷盗了境外的铸钱。

  可怜邓通自己就能开矿铸私钱,想当年他邓家铸的钱可是在全国范围内广泛流通的,这样的人有必要还要偷盗境外的铸钱吗?但审理案件的官员们还是想方设法的拿到了他们想要的真凭实据坐实了邓通的罪状,最后判决的结果是:也不要邓通的命,就要他把偷盗了的钱都吐出来就行了。

  宣判后官吏们把邓通放了出来,只查抄没收了他所有的财产,可即便这样离审理认定他盗窃的数额也还有好几个亿的差距,于是刘启派人时刻跟在邓通的身边,一旦有人给他送钱送物立即予以没收,是钱的直接没收抵数,是物件的没收后折价抵数。

  没钱吃饭?我不管,反正没补足剩下的数额之前你身上的一个子都不归你。

  邓通只是靠着一个无稽的理由就飞黄腾达起来的佞臣,虽然不管是哪个皇帝身边都有小人,但邓通这个人即便放在历史上的佞臣堆里也是排得上号的,原因是一般要做一个佞臣怎么也得有那么一两个特长,比如刘恒身边的其他佞臣,有的是因为长得好看,有的是因为会看风水,反正你总得有点什么才能让皇帝看上吧?而对于邓通,史书上的评价是三个字:“无伎能”,现在我们知道,邓通的这个“无伎能”不仅是说缺乏能力和水平,他甚至连反抗一下的勇气和自我了断的决绝都没有,最后只能在穷困潦倒中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活活的饿死。

  还有一类能让刘恒慷慨掏腰包的人,那就是术士。

  自从有了皇帝以后,从秦始皇往下许多帝王都爱求长生,刘恒也不例外,这一点上他远不如他老子刘邦明白,刘邦实际上是一个没什么信仰的人,也就不相信人是会不死的。可世上有几人对待生死能像刘邦那般的豁达?不过这也很好理解,天下都是你的,你爱干什么都行,面对这样的诱惑谁能忍得住,谁不是想要自己永远享受这无边的权力,难道还有人是一心想把它交给别人?既然皇帝们想要长生不老,至少是不死,光靠大臣们每天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显然是不够的,他们还需要另外一群人的帮助,这些人就是方士。

  在最传统的中国人眼中其实是没有神仙的,大家认同的说法是人难免一死,死后都变成了鬼到阎王爷那里去了。后来随着时代的变迁,或许是因为现实的压迫、阶级的剥削使老百姓们不能忍受又无法摆脱,便在人们的思想中产生了一种可以超脱于世外、得到一切自由又可以无拘无束,不受任何限制的幻象,这就是仙人或者是真人。《庄子》一书中对真人们的特点和能力有这样的描述:他们用脚后跟呼吸,进到水里不会弄湿身体,在烈火中不会觉得热,有的可以腾云御风而行,有的可以驾着飞龙在天上四处游弋;他们不食人间烟火,呼吸的是风,喝的是甘露,并且有无穷无尽的寿命。

  这样的人是多么的让凡人们神驰向往,以至于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想摆脱现实的束缚去追求像神仙们那般生活。而社会上历来是有需求就有满足,于是为了迎合大众的需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便形成了固定的一群人专门来研究和鼓吹神仙说,这群人就是方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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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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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巩固帝位

  做了皇帝的刘恒并没有得意洋洋,相反的行事越发的小心谨慎。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这个皇帝位子是捡来的,坐得并不稳当,所以刘恒做皇帝后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如何让自己的位置巩固下来。

  为了坐稳自己的江山,刘恒首先自然是要任用自己的亲信,于是主张刘恒进京的宋昌首先得到了重用。在刘恒接过玉玺的当晚,宋昌便被任命为卫将军,统领南北军,跟随他从代地过来的张武被任命为郎中令,其他五个随从的近臣也先后做到了九卿的高位。可当时跟他一起来的连刘恒自己一共就八个人,刘恒不得已还是得依靠原来朝廷的老臣们办事。

  以周勃为首的这批老臣自认为是功臣,也自然是想要得到重赏的。在刘恒做皇帝的元年,刘恒便开始论功行赏,他认为在平定吕氏一事中出力最大的是太尉周勃,于是给周勃加封了一万户,赏金(黄铜)五千斤;出力次大的陈平、灌婴各加封三千户,赏金两千斤;杀了吕产的刘章、保管皇帝符节的纪通、撵走小皇帝的刘兴居各加封两千户,赏金一千斤;从吕禄那里诳来大将军印信的典客刘揭也被封侯,赏金一千斤;而最先起来反吕的齐王刘襄得到的赏赐是重新拿回了当年被吕雉夺走的城阳、琅琊、济南郡。

  得到重赏的周勃更是得意非凡,平时退朝的时候他都是自己第一个转屁股就走人,而皇帝刘恒在殿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自己才第二个离去。

  当然,朝廷的老臣里也不全是如同周勃那样爱争功劳的人,其中也有些识趣的人物,比如陈平。陈平似乎是最早看穿刘恒内心不安的大臣,于是他主动提出因为自己的功劳不如周勃,就请求把自己右丞相的位置让给周勃,间接的把周勃推到了风口浪尖,而自己躲在了背后。

  根据陈平的提议,刘恒刚一即位,就对朝廷的人事进行了一次大的调成:由周勃出任右丞相,陈平改任左丞相,太尉一职则给了灌婴,这样一来刘恒暂时和老臣们达成了共赢的局面。

  但这仍然不能让刘恒安心。

  吕氏一族在吕雉死后之所以失败,重要的原因是刘氏的号召力强大,天下姓刘,刘姓的诸侯王们随时可以出来继承大统,这些诸侯王现在就成了刘恒的心腹大患。尽管当年吕雉已经很努力的在杀了,但现在刘恒的上头还有他的叔父楚王刘交,东面有最先起来反抗吕氏的齐王刘襄,朝中有刘襄不怕死的兄弟刘章、刘兴居,自己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淮南王刘长,一旦自己那天被推翻了,他们都可能出来坐自己还没捂热乎的皇帝位,因此这些都是让刘恒寝食难安的人。

  得到实惠的大臣们充分理解了刘恒的难处,于是当刘恒即皇帝位后不久便联名主张赶紧将他的长子刘启确立为皇太子。这当然是刘恒所希望的,太子是国家的根本,确立了太子后,一旦皇帝自己出了意外,至少让天下人知道合法的继承人是谁。当然大臣们的提议刘恒也没敢一下子就接受,他甚至假惺惺的表示要通过选举的方式来决定继承人的人选问题。

  接下来还是老戏码,大臣们依旧是全力主张,刘恒则步步退让,和以往一样很正常的又折腾一阵子,最终刘恒在大臣们的强烈要求下“无奈”宣布立自己的长子刘启为皇太子。

  然后,不正常的事情发生了。

  孝文皇帝元年(公元前179年)的三月份,楚王刘交薨了;

  同年,齐王刘襄也薨了;

  刘襄死后,他的儿子继承了王位,这时刘恒下令要封赏有大功的刘章、刘兴居兄弟,便从齐国挖出两个郡来,一个给刘章做了城阳王,一个给刘兴居做了济北王,说是赏了,其实对他们兄弟仨来说基本没得到什么实惠。而且,又过了两年,刘章又薨掉了。

  这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如果说刘交是因为年纪大了病死的那也说的过去,可是刘襄能有多大年纪?顶多三十出头,刘章更是二十来岁身体倍棒的壮小伙子,几年前长跑追逐加杀人还一气呵成不带喘的,怎么说薨就薨了?

  我看史料上说,是因为当年反吕的时候大臣们和刘章、刘兴居有口头协议,答应事成之后让刘章做赵王、刘兴居做梁王,结果后来大臣们改主意拥立代王刘恒做了皇帝,原来的承诺就没法兑现。而且他们本来是要立自己的哥哥齐王刘襄做皇帝的,这事惹得新皇帝很不高兴,才使得原本有大功的兄弟俩没能论功行赏,然后兄弟仨因为自己提着脑袋辛苦一番结果却为他人做了嫁衣裳很不爽,刘襄和刘章才郁郁而死的。

  我认为这恐怕不是史实,刘襄和刘章的死必定有蹊跷。要么是被刘恒背地里下了黑手毒死的、暗杀的,要么就是被刘恒恶心死的,总之一定跟皇帝本人脱不了干系,因为就在刘章死后一个月,济北王刘兴居就反了。

  孝文帝前三年(公元前177年)的五月,匈奴的右贤王率部进犯上郡,六月,刘恒命令当时的丞相灌婴率军八万五千人前去迎敌,自己还亲自到了太原督战。这时候刘兴居认为双方会陷入一场持久的混战中,于是就起兵造反,企图从背后杀刘恒个措手不及。

  刘恒这个济北王也就有济北这一个郡,哪怕全民皆兵又能有多少人马?这样他还要造反,目的恐怕就不可能是为做皇帝了,更可能是为了自保,或者说他的处境已经到了反也死,不反也死的地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一击拼个鱼死网破。

  这或许是历史的真相也不一定。

  然而刘兴居错误的估计了形势,刘恒是到了太原督战不假,而且一连逗留了十多天,可右贤王这次就是为了打家劫舍而来的,灌婴的大军一到他们就跑得没影了,这着实把刘兴居涮了一道。接到刘兴居造反的消息,刘恒马上就从太原赶回长安,然后匈奴也不管了,将灌婴的八万五千人扩充到十万,交由大将军陈武率军前去征讨刘兴居。可怜刘兴居就那一丁点人马,哪里是陈武的对手?结果陈武的十万人马一路掩杀过去,才一个月的时间刘兴居就兵败自杀。

  除掉了刘襄三兄弟,刘恒对最后一个人下手了。

  这个人就是刘恒的弟弟淮南王刘长。

  高祖八年(公元前199年)的时候,刘邦路过女婿赵王张敖的地盘,好酒及色的他到哪都老实不客气,当夜便临幸自己女婿的一个赵姓美人,第二天起早神清气爽的他也没想到善后的事,拍拍屁股就继续上路了。

  没想跟薄姬一样赵美人也同样一击中的,发现美人怀孕后,谨慎的女婿可就再也没敢碰过这个身负龙种的女子,立即命人在自己的王宫外单独搭建了一间房子给赵美人住。从以往的事情来看,刘邦也不能算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事情到这里原本应该有一个美好的结局,美人自己经过一番辛苦生下了孩子,最后终于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然而现实不同于童话,赵美人的苦难随后才刚刚开始。因为被手下贯高连累,张敖不久便背上了谋反的罪名,诸侯王谋反,他身边的人自然也没有好果子吃,赵美人也连带入了大狱。孕中的美人那吃得牢狱之苦,只得向狱卒们禀报自己怀了皇帝的孩子。原本只在外地做了一夜夫妻没名没份已经够惨了,最后腹中这个胎儿也没有成为赵美人的护身符,盛怒之下的刘邦哪里还想得起来自己睡过女婿的女人,对下面人的报告置之不理。赵美人的弟弟也曾经找宠臣审食其希望通过吕后出面替赵美人求情,可妒忌心极强的吕后一听刘邦在外面又有了女人和孩子,早恨不得她们统统死绝,哪里会替赵美人说话?最后,走投无路的赵美人在生下孩子后只能愤愤自杀。

  等到贯高谋反的案子真相大白后,刘邦的火气也下来了,这才想到赵美人的事情。听说美人生下孩子后就自杀了,刘邦懊悔不已,把自己这个最小的孩子接到宫中就交给吕后来抚养。所谓近墨者黑,作为养母,以吕雉的脾气秉性本就很难指望刘长日后能长成什么样。果不其然,长大后的刘长俨然已经成为了当时全国最大的二世祖,当刘恒做了皇帝后,做为当今皇帝唯一的弟弟,刘长的跋扈更是到了无知的地步。

  文帝前三年(公元前177年),淮南王刘长入朝。尽管是皇帝的弟弟,刘长的表现也太过于直接了,他不仅出门的时候硬要跟刘恒挤同一辆车,还在大庭广众之下直呼刘恒为“大哥”。这让一旁的大臣们听着都觉得面子上下不来,可面对这种大不敬的行为刘恒却只是微微一笑听之任之,而刘恒的纵容让刘长更加的放肆。

  刘长敢于目空一切,要说他身上没有一些惊人且足以自傲的本事那也不尽然,他最大的能耐就是力气大,而且不是一般的大,大到能扛鼎。我们知道在司马迁笔下的能人异士中“有气力”的不在少数,但能扛鼎的只有两个半人。这两个人一个是万夫莫敌的项羽,另一个就是刘长,还有半个是秦武王赢荡。因为当年赢荡跟手下比力气举鼎,虽然他鼎是举起来了,可终究力气还差了那么一点,最后一下没扶住,千斤重的大鼎从头上掉下来压断了腿骨最后重伤不治,所以赢荡勉强算半个。

  有这样的背景,又有这样的能耐,刘长当然是极少把天下人放在眼里。这几天到了长安的刘长闲来无事,一想到当年自己母亲的悲惨遭遇便悲从心来,可他不敢归罪于刘邦,也不敢迁怒于吕后,便干脆把所有罪责统统推倒那个没有帮忙劝说吕后的审食其身上。某一天白天,在长安城的淮南王府邸,刘长一边喝酒一边又想起母亲赵美人的事情,他越想越气愤,正好酒劲上头,一时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干脆起身在自己袖子里藏了一把铁锤,带上一个下人就到审食其家敲门。

  这时候的审食其已经不是当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了,基本上处于赋闲在家的状态,淮南王赏脸亲自上门找他审食其哪有不去迎接的道理?正当审食其准备给刘长请安的时候,刘长冷不防从袖子里掏出铁锥就给他来了一招天灵碎裂。审食其又没有练过铁头功,就算练了也没来得及运气发功,一下子就被刘长砸得脑浆四溢,可怜审食其临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了什么地方。

  锤杀了审食其,刘长命令手下把审食其的人头割下来别在自己的裤腰带上,然后径直奔皇宫而去。

  进到宫里见了皇帝,还没等刘恒发问刘长便主动交代说,他刚刚把辟阳侯审食其杀了。然后刘长开始痛诉他认为的审食其该死的三大罪状:一是自己的母亲无罪枉死,审食其没有力争;二是赵如意母子无罪被杀,审食其也没有力争;三是吕后杀刘氏宗室的时候明明不对,审食其还是没有力争。所以审食其是国贼,我现在杀了他是为国家除了一个奸臣,如果大哥认为我做得不对就请治我的罪。

  刘恒沉默了一会,只回了一句:“你是我弟弟,治罪我看就算了吧。”

  审食其毕竟是列侯,又当过左丞相,尽管个人能力一般,可无能又不是犯了死罪,就这么被刘长杀了让大臣们感到惶惶不可终日,而文帝一味的纵容让刘长更加忘乎所以。回到淮南国的刘长甚至开始无视朝廷的汉律,而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在淮南国中搞了一套法律出来。不仅如此,刘长把自己出行的车马仪仗也比照皇帝一样的规格和样式,自己发出的命令也比照皇帝一样的称“制”,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大哥刘恒一样的存在。

  这时候大臣袁盎担忧的上疏刘恒说:“现在有的诸侯太过于骄横,将来恐怕会生出祸患来。”刘恒的反应也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而对于刘长的所作所为,他一样是不闻不问听之任之。

  这样一来,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如刘长一样的人做出什么事情来恐怕大家都不会奇怪。

  到了文帝前六年(公元前174年)的时候,刘长已经发展到公开驱逐朝廷在淮南国指派的官员,然后自己任命亲信,且草菅人命枉杀无辜的地步,甚至还比照皇帝封天下的权力自己给自己的下人们封侯。

  都已经不像话到这个地步了,文帝也只是下诏书斥责了他一下而已,可就这么一下刘长也不高兴,不高兴的结果是他决定造反。于是,刘长派人联络了匈奴和闽越,他自己准备以辇车四十辆反出谷口(地名)。

  请注意,不是我打错了,也不是你看错了,确实是辇车四十辆。

  从“四十”这个数字可以看出,刘长的智商已经低到一个常人不可理解的境界了。

  这样的造反当然是不可能成功的,刘长的阴谋败露后文帝让人把他押到了长安治罪。大臣们哪里肯放过这个治刘长罪的机会,而且刘长的罪行确实证据确凿,于是大臣们联名上书“按律当斩”。这时候刘恒还是不同意大臣们的决议,他自己最后给刘长定罪是“废王爵,流放蜀郡”,并严令即便是流放了,地方上仍要按时供应刘长每天五斤肉、两斗酒,还允许他携带平时最宠爱的十个姬妾一起随行。

  现在看来,以往刘恒对刘长所作所为的纵容并不是出于爱护,而是在循序渐进把一个没有头脑、没有判断能力的年轻人不知不觉中推向覆灭的深渊,用我们现代人的话说就是两个字——“捧杀”。

  大臣们也不都是傻子,有的人对刘恒的心思还是看得蛮透的,比如之前提到的袁盎。当他得知刘恒对刘长谋反案宣判的决定时,就再次提醒刘恒:“陛下长久以来对淮南王纵容惯了,他这个人又是性子刚强的人,现在把他流放到蜀郡恐怕他会受不了,到时候万一淮南王自杀了,陛下还是逃不过一个杀弟弟的骂名。”

  刘长理所当然的继续装傻,他告诉袁盎,我只是在考验考验他,让他吃点苦头长点记性而已。

  结果不出袁盎所料,一方面刘长是皇帝钦定的谋反犯,沿途的官员谁也不敢揭囚车的封让刘长下来活动,另一方面刘长也确实硬气,直接就在囚车里绝食寻死,就这样囚车一路前行一直到路过雍县。雍县县令胆子比较大,皇帝又没有说不能打开囚车,干嘛不让犯人下来透透气?可等他打开囚车栅栏上的封条的时候,才发现刘长已经死去多日了。

  等刘长的死讯传到长安,文帝这才假惺惺的问袁盎:“之前没有听你的劝告,现在淮南王真死了,该怎么办?”

  袁盎看了看文帝,淡淡的说:“人都死了还能怎么办,陛下您放宽心罢。”

  刘恒还要继续装傻:“如果一定要善后,你说怎么办?”

  袁盎想必心里也是一阵的冷笑,他回答说:“要不陛下就杀了丞相和主管司法的御史大夫向天下谢罪吧。”

  刘恒默不作声,第二天发布了诏令,将一路上没有给囚车开封的县令都抓来杀掉,然后把刘长就近葬在了雍县。

  至此,他的心头大患终于被除去了。

  刘恒捧杀弟弟的过程自认为只是百密一疏,然而当时间逐渐流逝,民间的百姓逐渐也清醒了过来,或多或少的猜到了刘恒的心思。在刘长死后的第六年,当时民间便开始流传一首暗讽文帝的歌谣:“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一时间歌谣广为传唱,搞得刘恒好不尴尬。

  然而,不管怎么样,现在刘恒的长辈没有了,兄弟没有了,像样的侄子也没有了,他终于坐稳了皇帝这个位子,可以放心的一展自己的抱负了。

  汉文帝的“文”

  刘恒做了皇帝之后,一方面是当时的社会形势使然,一方面出于坐稳自己位子的需要,他采取了一系列休养生息、鼓励生产的政策来换去民心。

  这些政策和举措大部分是历史上很多所谓有为的君主都曾经使用过或做过的,包括亲自下地劳作来鼓励耕种(当然也就摆摆样子);减少刑罚,比如下令废除肉刑、又废除了吕后当年想废但没正式废除的连坐法和妖言罪;减少政府支出,比如下令让待在长安的诸侯们之国;还有就是勤俭节约减少开支。最有名的无过于有一次刘恒想建一座露台,结果找手下人估计了一下大概需要百金的预算,刘恒就表示这相当于十个中产阶级家庭的总资产,怎么能就这么浪费呢,露台的事还是算了。

  这些事倒也还罢了,毕竟要做一个明君,体恤百姓只能算是最基本的要求,要在历史上那超过一个加强连的皇帝们中脱颖而出,就必须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而刘恒作为明君,确实有些事情确是除了他,少有其他皇帝能做到的,比如说平定南越。

  南越大概相当于现在越南、广西、广东的大部分,福建的一小部分地区。当年秦始皇发兵五十万人征服了南越地区,置桂林、南海、象郡,到了秦末天下大乱,南海龙川令赵佗趁乱而起,兼并了桂林、象郡,自称南越武王,只能算是一个偏安一隅的土皇帝。汉初的时候,出于安定社会的需要,刘邦派陆贾出使南越,正式任命赵佗为南越王,国都番禺就在现在的广州市。赵佗得了封号,也是心满意足,十几年来两家相安无事。到了吕后当政的时候,处于国家安全的考虑,吕雉听信了手下大臣的建议禁止在匈奴和南越的边市流通铁器。大臣们觉得铁器有什么用?匈奴人既不耕田也不种地,拿了铁器只能是去锻造兵器反过来侵略我们汉朝。

  可这下子赵佗不干了,南越人也是吃米长大的,没有铁器,社会生产力就会大幅下降,社会生产力下降了粮食就不够吃,莫不是等到时候全南越的人饭都吃不饱了你们才来把我一举吞并吧?于是赵佗老实不客气,不称王了,扯起大旗改称南越武帝,同时发兵攻打邻近的长沙郡,公开和汉朝对立起来。

  赵佗之所以敢于造反,在于南越地区独特的区域特点——岭高林密、气候潮湿、瘴疠横行。现在两广地区的人们或许没有体会,两千年前当地那种自然环境是长期生活在中原的人所无法适应的。赵佗亲身经历过当年秦始皇平定南越的战役,五十万人的大军前仆后继完全是靠人海战术堆进去的,期间军队的非战斗损耗远超出战争所直接带来的伤亡,其艰苦程度甚至文字不能表达。

  面对赵佗的造反,吕后派隆虑侯周灶做将军带领几万军队前去征讨。可这次汉军比二十几年前的秦军更加不济,周灶出门就没想过了解当地的天气情况,一上来就遇到了岭南闷热的三伏天,部队根本适应不了当地的气候,一路上不断有士兵中暑倒下或染病身亡,几个月下来大部队连阳山岭都没法翻越,更别说去攻打南越了。又过了一年,吕后也死了,朝廷干脆就把周灶的部队撤了回来。

  看汉朝不能拿自己怎么样,这下赵佗更加得意忘形了,他干脆让部队经常在边境上来回示威游行,又重金收买了闽越、西瓯等地做为南越的附属国,自己摆出一副大国天子的姿态来。

  刘恒要巩固统治,就要做出一些成绩来不能让别人小看了自己,解决吕后所不能解决的南越问题当然十分必要。

  既然武力硬来不能解决问题,刘恒决定给赵佗来软的。他先派人查清了赵佗的祖宗八代,知道赵佗的祖籍在定真后,刘恒马上派人把赵佗的祖坟保护起来,还安排专人按时祭祀。不仅如此,刘恒还把赵佗当年遗留在中国的亲属招到政府做官,让他们享受荣华富贵,然后又找来当年曾经出使过南越的陆贾,任命他做太中大夫,命令陆贾带上自己的亲笔信和礼物再次来到南越。

  赵佗见到了老朋友陆贾自然就知道了汉朝皇帝的意思,接过陆贾递上来的文帝的书信便读了起来。刘恒的这封书信写的很有意思,集中体现了刘恒执政似柔实刚,“文”的思想理念,我大概的把信件内容记述出来以飨读者:

  我是高皇帝偏房的儿子,从小不受宠爱,奉命在北方的代国守卫边疆。代国那个地方及其偏远,我天资又不高,书也没好好念,就一直从来没跟您通过信(先自降地位介绍一番)。您应该也知道这些年中国发生了很多事情,高皇帝去世后孝惠皇帝也去世了,所以吕后才出来主持朝政。然而很不幸,吕后当政不久就病了,结果她的那些亲戚就在朝中乱来,吕后也没办法管理他们(反正他们都死了,就把责任都推到他们身上)。好在全凭朝中大臣齐心协力才把那些吕姓的乱党全部剿灭,我是因为诸侯和大臣们强迫着才不得不出来接手这个摊子的(委屈得紧,做的不好也不要怪罪)。现在我当了皇帝,就听说您曾经委托隆虑侯周将军寻找您失散多年的弟弟,还要求把首先挑事的长沙王的两个将军免职。现在我按您的意思把将军博阳侯给查办了,你的亲弟弟还在定真的老家,我也派人找到了,还自作主张派人帮您修了修您家先人的坟墓(这事做得还不错吧?)。前些日子听说您派兵到边界去不停的骚扰,那样只能是苦了长沙的老百姓,可这样对于贵国难道就只有好处吗?如果您坚持一定要这样(我就只好开战了),结果必然是让将士们多增加伤亡,这会害的别人的妻子变成寡妇,别人的孩子变成孤儿,别人的父母变成孤老,这就相当于得到了一种好处却失去了十种好处,这样的事情我是一百万个不情愿做的(我想你也是吧?)。我也问过朝中的大臣们,能不能按您的意思再重新把边界调整一下,大臣们说边界那是高皇帝定下来的,不能变更。这让我也没有办法(有本事你找刘邦说去)。现在我想通了,即便得了您的地盘,中国也大不了多少;得了您的财宝,中国也富不了多少(不要逼我,我比你强得太多。),所以从今天起服岭以南的地方就由您自己去管理吧。可是呢,您现在也称了皇帝,我们两个皇帝之间没有互通使节,这样不好,容易起争端,争执起来双方互不相让是仁义的领导所不愿意看到的。所以让我们摒弃前嫌从今以后就互通使节吧(话到这个份上再不臣服你就理亏了)。我这次叫陆贾来就是这个意思,表达表达我的心愿,希望您同意我的观点,不要再来边境骚扰了(不要逼我出手)。最后,随信送上上等的棉衣五十件,中等的棉衣三十件,下等的棉衣二十件(就两广那天气,你想捂死赵佗呀),祝您在家没事的时候多听听音乐,不时的去慰问慰问下周边的国家。

  赵佗看了刘恒的信,大概是读懂了其中的意思,吓得屁滚尿流,马上跪下来磕头认错,让手下把皇帝的旗号全都扯下来丢掉,然后给刘恒写了一封回信:

  野蛮地区的老头子赵佗冒死罪斗胆写信给皇帝陛下,我是前朝在南越的官员,蒙高皇帝赏赐我做了南越王。到了孝惠皇帝的时候,比照先帝的意思对我也是多多赏赐,可是到了吕后当政的时候,她把我们当下等人看,命令不得给我们金属、铁器、农具,让我们怎么种地;马、牛、羊这些牲口在边境交易也只给公的不给母的,让我们种都没法配(您看这像什么话)。我这就是老少边山穷地区,被她这么折腾几年下来剩下的马、牛、羊都老了,我怕再过些时日连祭祀的牲口都不够,要是因为这个得罪了神灵就不好了。所以我曾经三次派出使者去朝廷中反映情况,可派去的人都被吕后扣押了,又听外人传说吕后把我在中国的亲戚都杀了,祖坟也刨了(实在是走投无路)。这时手下的人对我说,我们南越在朝廷中没有地位,在外面有没有什么名声,要是不称帝人家都看不上你(所以说这也不是我的主意)。再说我南越旁边的那些什么闽越之类的小国,全国上下满打满算也不过是几千人,却也称王,所以我南越好歹也堂堂有几十万人口,所以就斗胆称了帝。其实我就是心里郁闷自己在这里娱乐娱乐,也没敢出去和谁争天下。可吕后却大发雷霆,削去了我南越的国籍,又断绝了双方的往来(都是她的错)。我当时疑心是长沙王在朝中说了我的坏话,所以才发兵去教训下他。现在蒙陛下宽宏大量,我感激不尽,从今往后一定专心侍奉陛下,再也不敢有其他的想法了。

  刘恒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搞定了十万大军也不见得能搞定的南越,而且终赵佗一朝也再没给政府添过乱。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另外,对于赵佗这个人其实还是有个疑问,他的生年我们知道的不是很详细,他死的那年倒是很清楚,是在建元四年(公元前137年),这个时候秦朝已经消失快七十年。考虑到赵佗本人是秦始皇时期的一个将军,受命作为副将跟随任嚣平定南越,当时再年轻也应该在三十岁上下,最后加上南越平定到二世亡国这几年,这样算下来赵佗临终时怎么也在百岁以上了,比照国内外几千年的历史,似乎从没有过一个帝王君主能有如此长久的寿命。

  所以,史书在这里大概出了一点问题。

  得之以文,失之以文

  刘恒的施政理念一直是给大家一个宽松柔和的政治环境,有事情当然要管,法律的底线不能超越,可也不能像秦始皇一样用法律勒着人的脖子过生活。在文帝十年(公元前170年)的时候,平时素有长者之名的将军薄昭大概是因为自己的外甥做了皇帝,自己平日谨慎的行为也就放纵了起来,居然就杀了人,而且这个人还是皇帝派来的使者。

  这下让刘恒也犯难了,一方面是国家的法令,皇帝的尊严;一方面是自己的亲舅舅,薄太后唯一的弟弟,怎么做都不好处理。如果将此事置之不理,那国家的法律就会成为一张废纸,要是把人拉出去砍头又没办法向母亲交代,最后刘恒只能采取一个折中的办法:让大臣们去帮他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

  得到皇帝的命令,满朝的大臣商量了一下,决定一起到薄昭家喝酒。席间大家都劝他说,事情已经到这地步了,您老还是自行了断的好,不要让皇帝为难了。这薄昭怎么会答应,就把大臣们都轰出了家门。可大臣们没完成刘恒的指示那里敢回去复命,稍一商量他们又去敲开了薄昭家的门,这次可不是去喝酒了,而是每个人都穿着丧服,扛着花圈直接就到薄昭家给薄大人哭丧来了,这下逼得薄昭没有办法,只能是自己在家里抹脖子自杀。

  薄昭一自杀,刘恒就可以对天下人宣布,薄昭贵为皇亲国戚,虽然一时头脑发热犯错杀了人,但自己后来也幡然醒悟,愧疚之下已经自戕而死。这样既保全了皇家的脸面,也保全国家的法律不受权力的践踏。对薄昭的处理是刘恒施政方式的一个缩影,事实上文帝时期各种政策的实施大多也就是以诸如此类“文”的方式去进行。

  但是世界上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刘恒也不是那么高大全的一个人,先不说他有什么缺点,就是他的“文”也是有问题的。

  比如说,法律上他是废除了刺字、割鼻、斩足三种肉刑,本意是给罪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毕竟鼻子不是韭菜,割了这茬可再也长不回来了。但是为了达到惩戒犯人的目的,也不能什么惩罚都没有,于是经过刘恒同意,当时汉朝的法律把刺字改为服苦役,割鼻改为打三百大板,斩足改为打五百大板。

  然而这世上的事很多出发点是好的,结果往往事与愿违,这事也是一样。刘恒自己没试过,不知道这三五百大板可不是人人都受得住的。以前犯了罪被割个鼻子砍个脚什么的惨是惨了点,可毕竟人还是活着,经过刘恒这一改可好,脚是保住了,但五百大板打下去小命却没了。有意思的是或许刘恒的本意感动了世人,或许刑罚的变相加重震慑了百姓,终文帝一朝犯罪的人确实是明显的减少,偌大的一个国家甚至一年到头刑事案件加起来也就四百来起。

  再说经济方面,刘恒确实心系百姓,时刻不忘减轻百姓的负担,汉朝初年刘邦定下的规矩田租是十五税一,到了刘恒当皇帝的第二年,就减少到了三十税一,又过了十几年,刘恒觉得国库充盈,干脆就把田租废除了。没了田租当然是减轻了老百姓的负担,可这样一来政府靠什么来维持庞大的国家机器的正常运转呢?难道靠加重对商人的盘剥?刘恒有他一套自认为有效的办法,就是进行货币改革。

  当年秦朝的时候国家通用的是半两钱,基本上对社会经济学一窍不通的刘邦在建国以后或许是因为国家的铜产量不足,或许是出于革旧迎新的考虑,就决定废除了半两钱,转而使用只有五分重的荚钱。可这种荚钱又薄又轻,货币的真实价值远远及不上它的面值,这又造成了通货膨胀。

  刘恒即位以后不久便废弃的荚钱,改为重量和以往半两钱差不多的四铢钱,这应该说是件好事,但在流通四铢钱的同时刘恒却废除了盗铸钱令,允许私人自己铸钱,刘恒认为这样是让老百姓的腰包都鼓了起来,可我们现代人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只能是彻底扰乱了整个货币市场,造成比荚钱更大的混乱。此外还有一个不可逃避的史实是:生财有道的刘恒是汉朝第一个公开允许买官卖爵的皇帝。

  虽然刘恒在做皇帝的时候确实使百姓的赋税减少,政府财政宽裕,甚至到了后来朝廷的钱库里的钱存放太久穿铜钱的绳子都烂掉了,但对于其中的一些政策,我只能表示: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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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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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孝文帝刘恒

  灭吕

  吕雉一死,正如她生前所料,刘家马上就有人跳出来要干掉吕氏一族。

  第一个出来挑事的是齐王刘襄。

  刘襄是惠帝刘盈的哥哥兼便宜侄子刘肥的儿子,这个时候已经接替自己窝囊而死的老子做了差不多十年的齐王。刘襄和自己的老子刘肥不同,虽然在吕后称制之后又被拿掉了的济南、琅琊两个郡,可他却不准备像自己老子那样窝囊死,而是在齐国国内暗地里做着反击的准备,并先后派出他的两个弟弟刘章和刘兴居到皇宫里做皇帝的侍卫郎官,意在随时获取中央政府最核心部位的第一手动态。

  刘章和刘兴居两人也都不是寻常人物,他们做为刘氏的宗室,在吕后对整个刘氏皇族采取高压态势,大多数刘家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来到离吕后最近的地方,不仅没有受到吕后残杀刘姓诸侯王的牵连和波及,还各自混上了爵位,刘章被封为硃虚侯,刘兴居被封为东牟侯,刘章还娶了吕禄的女儿。不得不说这两兄弟都是个人物,尤其这个刘章,在刘邦孙子辈里真算是出类拔萃,不仅自己长得孔武有力,而且不同于其他刘姓宗室的胆怯懦弱,向来只有他刘章折腾人的份,从来还没人能制得住他,吕禄的女儿到了他刘章的家里就只能乖乖的待着愣是没敢闹腾。

  不仅吕家的小辈不敢闹腾,连吕雉本人对刘章也得高看一眼。高后七年,有一天吕后在宫里宴请一些亲戚朋友,刘章这时候正在宫里面做侍卫,吕后一看刘章,心想正好你也在,平时看你小子挺牛气的,现在正好试试你是真牛还是装牛。于是,吕后便下令让刘章来做宴会上监酒的人。

  刘章也不推辞,但提出了一个要求:“我是将门之后,要监酒就要严格用军法来执行。”

  “那也好。”吕后也没深思便答应了。

  宾主坐定,宴会开始。

  席间自然是觥筹交错,等到大家酒喝到兴头上之后刘章先是站起来给吕后敬酒,然后自己又耍了一通剑舞助兴,末了趁着酒劲对吕后说:“我不仅剑舞得好,而且文武双全还会作诗,请太后批准我作一首耕田有关的诗。”

  吕后一听就笑了,心想老娘当年在沛县种地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肚子里吃屎咧,懂个锤子耕田?就问他:“要说种地的事情,高皇帝做过,你爹可能也懂一点,而你生下来就是个王子,怎么敢说懂得种地?”

  刘章正色道:“太后,我还真知道怎么种地。”

  吕后便让他说说种地是怎么回事。刘章说:“种地无非就是这样:深耕既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

  这四句可了不得,翻译成大白话就是:犁地要犁得深,浇水要搅得足,插秧的时候要插得整齐一点,要是不是自己种的,就全把它拔了。

  这是刘章对吕后残害刘姓皇族赤裸裸的抗议,让吕后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又喝了一会,有一个吕家人因为不胜酒力,仗着是吕后的亲戚也没请示,自己醉醺醺的就起身回家了。刘章一看有吕家的人私自离席,正是给他这个监酒逮招机会,于是马上提剑就追了出去,到了殿门外二话不说一剑就把那人的脑袋砍了下来,回来立即向吕后报告:“太后准许我以军法监酒,刚才有个人未经请示便私自离席,我已将他军法从事了。”

  吕后因为之前确实答应过他,也便无话可说。这下大家酒也喝不下去了,宴会只能匆匆结束。

  这一年刘章虚岁二十。

  这件事以往很多人叫好,认为体现了刘章大无畏的气概,让吕家人忌惮,让大臣们看到了刘家子孙还是有希望之星的,他们都开始逐渐的依附于刘章的周围。

  依我看其实不然,刘章毕竟年轻,办事情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十分地逞一时之快。他这事情办得至少让两拨人看出刘章或者说刘章一家人太强势不好惹:一边是吕家人觉得他不好惹;另一边刘邦的老臣们觉得他太强势,虽然有事可以把他推出来做出头鸟,但这个人实在是不好惹,这也为他们兄弟三人最后的失败埋下了祸根。

  第二年吕后死了,因为自己的老婆是吕禄的女儿,刘章便得知了吕产、吕禄把持南北军,和吕后的临终嘱咐,由此他分析吕家可能要作乱。于是刘章马上派人把消息告知了自己的哥哥齐王刘襄,让刘襄起兵打进关中做皇帝,自己在京城做内应。

  十年来刘襄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在手下中尉魏勃的帮助下杀了反对出兵的齐国相国邵平,然后向天下发出反吕檄文,并且劫持了琅琊王刘泽一起发兵西进。

  刘襄起兵西进,咸阳城里的吕禄、吕产他们就紧张了,因为他们虽然掌握着最为精锐的南北禁军,可谁也没真正上过战场,又不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更不敢离开长安。两人思来想去,最后一合计只能是请大臣中他们认为比较靠得住的灌婴带兵出征。

  灌婴毕竟是刘邦的老臣,平日打心里也看不惯姓吕的所作所为,这次吕禄让他去攻打刘襄,灌婴自然是一百万个不愿意,心想现在吕家人在关中只手遮天,幸好还有刘姓的皇族敢出来公开和他们对抗,如果自己就这么带着一票人马把刘襄灭掉,那姓吕的日后岂不更无法无天了?接到命令的灌婴心情极其的烦乱,毕竟服从是军人的天职,而中央政权现在明面上还是在吕家人手里,到底是助吕还是助刘他反复思考也下不了决心。最后灌婴一咬牙一跺脚,到了荥阳干脆就停了下来,派人暗中和齐国沟通要静观其变。

  幸好这时候,第二个反吕的人跳了出来。

  准确的说这不是一个人,是一大票人,而且都是刘邦的旧臣,为首的是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

  当然,这些人要反对吕氏并不是因为他们刚正不阿、大义凌然或是高风亮节,而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自保。因为一方面,这时候守护长安周围京畿重安全的南北二军军权都在吕家人手里,就好比把刀架在了满朝大臣的脖子上,随时都可以取了他们的项上人头;另一方面,吕家的人尤其是相国吕产、上将军吕禄心里也是惶惶不安,既担心灌婴在前线倒戈,又忌惮大臣在朝中搞破坏,并且周勃和陈平他们相信有迹象表明吕产、吕禄准备要借这次叛乱的机会清除朝中的老臣,之所以犹豫未发是只因为他们还需要灌婴在前线对抗刘襄而已。

  比起吕产、吕禄两个无能之辈,陈平和周勃他们的政治水平显然高出了不知几筹,他们深谙“先发后发”一类的道理,在生死关头之际那里还会犹豫?

  要保住自己就必须除掉吕氏一族,而要除掉吕氏一族必须先夺取军权,太尉周勃虽然是名义上的三军总司令,可南北两军的军权实际上是在吕产和吕禄的手里,如何从他们手中把军权诳过来就成了首先要做的事情,于是陈平和周勃首先出招了。

  吃柿子先捡软的捏,陈平比一般人更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选择了先对更为无能的吕禄下手。

  陈平先找来吕禄的好友、郦商的儿子郦寄去游说吕禄放弃军权,为了确保郦寄能百分百按照自己的要求去办事,陈平和周勃还事先把郦商软禁了起来。

  老子落在了别人手里,郦寄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朋友情面,只能急匆匆的跑去按陈平的意思忽悠吕禄,准备用吕禄的命来换自己父亲的命。

  我说吕大人,你知道齐王那边为什么要造反吗?我告诉你,现在朝廷中的九个刘姓诸侯王、三个吕姓诸侯王都是大臣们讨论通过并认可的,这点你们应该完全放心。可是你们看看自己现在干的叫什么事?太皇太后死了,皇帝又小,你吕禄怀揣着赵王的大印不回到赵国去享福而是留在长安做什么上将军,你说你什么意思,是不是要瞅个空子将皇帝取而代之啊?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大臣们这帮人才急了嘛。要我说你应该把你的军权交出来给太尉,也让吕产大人把军队交出来,然后跟大臣们商议好,表明你们没有谋反作乱的心迹。这样大臣们就放心了,齐王他自然就会退回去,你们呢,也能在自己的王国里安享一生,这样不是很好吗?

  吕禄这人作为吕雉的亲戚,因为沾了吕雉的亲而飞黄腾达,除了比较爱享受外,人生大概就两件事情没弄懂,概括的说就是这也不懂,那也不懂。听了郦寄的话居然觉得是如此的在理,自己竟无言以对,于是就准备把自己的上将军印交出来,收拾收拾行李回赵国去享福了。

  但吕禄实在是太差劲,是就此撒手放弃权力回到赵国做个诸侯王,还是继续紧握权力在长安担惊受怕,他自己做不了决定,只好求助于家里的亲友团。不料或许是吕雉一人透支了整个吕家的福气,吕家其他人也没有一个能拿得定主意的,或以为可行,或以为不可行。只有吕雉的妹妹吕嬃还算是有点见识,一听说吕禄准备交出军权,气的把自己的金银首饰全丢到地上,破口大骂吕禄:“你要是这样我们整个家族就完了,我也不用守着这些没用的财宝,免得到时候全归了别人!”

  小姑暴怒,侄子吕禄吓得噤若寒蝉,这下堂堂的大将军吕禄更不知怎么办了。

  在吕禄彷徨犹豫的时候,陈平他们没有停止行动,期间他们又在暗地里做了许多瓦解吕氏集团的事情,其中重要的一件事是免除了审食其的左丞相职务,转而去做有名无权的太傅。

  我们知道审食其在吕后在世时是长居宫中的,是吕雉最重要的亲信,丞相的任免应该是出于皇帝一人的决策而不是靠大臣们的投票表决。我们不得而知陈平他们是如何绕开吕氏集团让皇帝下诏的,但从这件事情可以看出陈平、周勃为首的旧臣集团在这个时候已经不是处于只能束手待毙的状态,而是暗地里已经有能力可以和吕氏集团抗衡了。但是陈平他们依然很谨慎的避免表面上的冲突,毕竟军队还在吕家人手里,大臣们两手空空总不能凭一张嘴说死吕禄、吕产他们吧。

  两方的僵持在吕雉死后的一个月又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极快的加速了事情发展的进程。八月庚申日的早上,吕产的亲信郎中令贾寿从齐国出使回来,见到吕产便把灌婴准备和齐国联合起来铲除吕氏一族的事情告诉了吕产,然后数落了吕产一通:之前你不早之国,现在才想走,哪还那么容易?最后给吕产出了个注意,让他快快进宫把皇帝这张牌攥在自己手里。

  相国吕产被手下数落,居然也没什么脾气,之前自己也正为这事如何抉择发愁,正好有个明白人给自己出主意,于是就准备照办,收拾收拾就要进宫。

  如果吕产进宫看住了皇帝,再挟天子以令天下,那大臣们铲除吕氏的计划搞不好就要落空,还好这时第三个反吕的人跳了出来。

  这个人是曹参的儿子、代理御史大夫曹窋。汉初的政治制度是皇帝五日一朝,只对大事做做批示,平时日常事务的全由丞相和大臣们商议决定。这天御史大夫曹窋恰巧按例要去相国吕产那里商量事情,恰巧就听到了贾寿和吕产的谈话,又恰巧曹窋内心是个反吕分子,诸多巧合之下曹窋得到了这样重要的消息。这下他哪里还有心情商量什么事情,随口找了个理由便匆匆跟吕产告辞,出了吕产家大门就往周勃、陈平那里奔去。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妥协的余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陈平和周勃知道,要对抗吕产的阴谋首先还是要搞到军队,于是周勃乘车来到北军军营外要以太尉的身份准备进入军营接管北军。

  周勃一行人来到北军营门前,营门紧闭,周勃示意手下去通报。

  “来人啊,快开营门!”

  “你谁呀?”

  “太尉周勃在此,速速开门。”

  “请出示陛下的信物。”

  “我们是奉了陛下的旨意,现在起北军由太尉大人接管,速速开门。”

  “请出示陛下的信物。”

  “我们奉的是陛下的口谕。”

  “请出示陛下的信物。”

  “……”

  汉初沿袭秦朝的制度,军队只服从于皇帝一人,执行命令只认信物(大多是虎符)不认人,所以尽管是身为三军总司令的太尉周勃,如果没有皇帝的信物在手同样是连军营都进不去的,退一步即便进的军营,手上没有主将印信虎符周勃也调不动军队。

  要信物、将军印、虎符这些东西周勃统统没有,而这个时候吕产随时可能收拾妥当进宫,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周勃只好兵行险着,一面派人去找襄平侯纪通,一面让让郦寄和大臣刘揭一起去找吕禄,一定要从他那里把将军的印符诳过来。

  纪通是因为父亲纪成有功于朝廷的缘故而被封侯,其本身并无出众的本领,但他手上掌管着一件别人都没有的东西,那就是皇帝的符节。于是为了叫开营门,周勃的派出去手下将拿着皇帝符节的纪通请,当然也可能是劫持到军营门口。

  与此同时,郦寄和刘揭见到了大将军吕禄。一见面郦寄就故作大惊失色状脸色惨白的告诉吕禄:“我刚刚得到消息,皇帝已经下令由太尉接管北军并让您老之国,您看管理诸侯国事务的典客刘大人我都带来了,要不信您问问他。我看您老还是赶紧把大将军的印信留下,即刻就动身去赵国吧,不然就大祸临头了。”

  周勃的这番行动可以说是冒了十二万分的风险,只要吕禄镇定一点稍微表示下怀疑,或者要求去皇帝面前复核,那他的谎言便不攻自破,别的不说,光矫诏这一条,砍头抄家诛九族都有富余。

  然而吕禄、吕产这两个吕雉的侄子平日里只懂得作威作福吃喝嫖赌,一个弱智低能,一个低能弱智,吕禄弱智经不起吓唬,吕产低能办事犹豫不决,完全不是做大事的料。吕禄被自己的“好友”郦寄这么一吓唬,又听手下的说北军门外周勃正拿着皇帝的符节嚷嚷着叫开门,便以为是来捉拿自己的,登时吓得体如筛糠屁滚尿流,马上大将军的头衔、印章、虎符什么都不要了,拿出来就往刘揭手里塞,然后急匆匆的要跑,也没敢走前门,独自牵了一匹马出后门一溜烟就没影了。

  周勃有了皇帝的符节才进了北军的营门,又从刘揭手里接过了大将军的符印,这才把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亏得吕禄这个废物没敢找皇帝对质,这下周勃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掌管了北军的周勃把士兵召集起来,宣布所有士兵如果愿意跟随刘氏的,就把左胳膊露出来,愿意继续跟随姓吕的就把右胳膊露出来。士兵们平日里看不惯吕禄的趾高气昂,早受够了吕家人的气,又知道吕禄这个窝囊废已经跑了,那里还用什么选择,几万人齐刷刷的把左胳膊的肱二头肌亮了出来。

  现在大臣手里有了北军,应该可以和吕产的南军有一拼之力了吧?其实那需要硬拼,这边周勃已经接管了北军,那边低能的吕产还没有进宫呢。原来陈平找来愣头青刘章去帮助周勃,又让曹窋告诉卫尉紧把宫门不让吕产进宫。

  吕产本来是带了一票不少的人马准备进宫劫持皇帝的,可到了宫门前人家不让进。都到这份上了人家不让进你就不进了吗?可偏偏吕产想想又把人带回去了,回去后想想不对又带着人到皇宫前叫门,叫门不得后又准备回去,如此反复直到吕禄逃跑、周勃接管了北军,吕产的人还在皇宫门口静坐示威。

  这时候曹窋远远的看到在宫门外的吕产,自己倒是有心去擒拿,可惜自己老爹曹参的武艺自己十成里没学得一成,只好去给周勃报信。周勃也很谨慎,没敢亲自带兵去捉拿吕产,虽然自己以前也是一员武将,但一来年纪也不小了,二来在城里一旦打开巷战地形狭窄人多不一定有用,毕竟功夫再高也怕菜刀。自己拿下了北军对于刘氏天下已经是大功一件,现在犯不上以身涉险,要是冲锋在前一不小心挂了那可就让别人摘了自己成功的桃子了,所以周勃决定自己继续坐镇北军,让刘章“进宫去保卫皇上”。

  愣头青刘章急于立功为哥哥刘襄日后即位添加砝码,但他也不是傻子,周勃让他去保卫皇帝,他立马向周勃提出请求大部队支援,周勃勉强的给了他一千多士兵,让他赶紧去保卫皇帝,其实就是让刘章去做个先锋探探吕产的虚实。

  刘章带着着千把人的队伍来到皇宫外,远远的看到吕产那边的阵势心里不由的暗暗问候了周勃的十八代祖宗。但这个时候吕产的人也看见他们了,想走是不可能的,而且即便现在自己掉头就走,北军被夺的消息不久就会被吕产知道,他可以立马召集来南军,两军在长安城里一旦斗起来伤亡和胜负都是不可预料的。最后,刘章一狠心一咬牙,就命令士兵们冲上去拼个鱼死网破。

  这时候,大风又来了。

  历史就是这么的有意思,很多事情根本是解释不清楚的,比如这大风,它又来了。

  就当双方要短兵相接的时候,大风骤起,吹得其他人都睁不开眼睛,更别说动手拼命了,只有刘章仍然死死的盯着吕产不放,一场千万人的大械斗瞬间就变成了吕产和刘章两个人的单挑。

  论武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吕产那里是二十出头的壮小伙刘章的对手,一看拿着剑的刘章气势汹汹的冲过来,狂风之中自己身边没有一个人上来保护,吕产赶紧撒腿就跑。由于平日在长安城里都是别人拉车载着走,自己有没有地图和GPS,吕产根本不认识路,东窜西窜就进了郎中令的家里。平日里又都是郎中令到吕产家给相国大人请安,吕产从来也没有屈尊到下属家体恤过民情,进了郎中令的家就跟进了死胡同一样,再也走不了了。最后,走投无路躲到郎中令家厕所里的吕产被刘章揪出来一剑杀死。

  由此可见吕产这个人脓包到什么程度,都到这个份上了哪怕是出来放手一搏,再小也有两败俱伤甚至逃脱的可能,躲到厕所里算是怎么一回事?而且以古人出恭的设施和环境,刘章就是不进去杀他,就在外面把门一锁等上半天,吕产熏也熏死了。

  当刘章把吕产的人头拿给周勃看后,周勃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对刘章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并告诉刘章:“天下定已。”

  其实这个时候在陈平、周勃这些老臣的心里恐怕是这样想的:刘章这个人的利用价值已经到头了。他们让刘章亲自去给齐王刘襄送信,告诉他吕氏已经被铲除,您可以回家洗洗睡了。

  吕产被杀,吕禄逃跑,吕氏一族可以说是树倒猢狲散,这时候周勃、陈平他们可以放心大胆的匡扶汉室了。

  很快的,在陈平和周勃的带领下,大臣们都甩开膀子干起来:吕氏家满门无论老幼都被逮捕处决,逃亡的吕禄也被抓回来斩首,吕嬃被乱棍活活打死,吕雉生前所立燕王吕通被杀,女婿鲁王张偃被废,最后就连吕雉所立的后少帝也被刘兴居和夏侯婴硬生生的从龙椅上拽了下来,吕氏一族被连根拔起,吕雉对汉朝政治十多年的影响被彻底的抹去。

  这时,离吕雉身死才过了一个多月。

  扳倒吕氏是刘姓皇族和大臣们的共同目标和利益,但吕氏倒台后皇族和大臣们的利益冲突就随着接下来的一个不可避免的问题浮上了水面:

  接下来谁合适做皇帝?

  吕氏倒台刘章一家出力颇多,功劳自然是大大的有,但刘章肯于买死命也不是光为了伸张正义,他的心思很明确,在惠帝的儿子辈的皇子中,就属他刘襄、刘章、刘兴居一家最有能耐,而且他们的老爹虽然窝囊,但毕竟是刘邦的长子,他们兄弟是长子的儿子,也就是长孙,这个皇帝自然要让他们三兄弟中的一个来做。

  可是这个时候大臣们就不乐意了,尤其是陈平、周勃这些老臣觉得经过吕氏的教训,皇帝还是傻一点、软一点、好糊弄一点好,像刘章这样的人锋芒太露,当年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侯爷就敢在吕后面前杀人,这样的人一旦得势天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如果他们一家坐了金銮殿,自己这些老臣那里还有立足之地?

  那以什么理由否决刘襄几兄弟即位的可能性而不直接触怒愣头青刘章呢?老臣们可算是挖空了心思,话当然不敢直接说,也不敢说因为刘肥无能所以他的后代不适合当皇帝,这样就得罪了高祖刘邦,最后老臣们把事情推到了刘肥老婆的身上。于是,陈平为首的大臣们公开表态,虽然先齐王(刘肥)是高祖的庶长子,刘襄三兄弟确实也能力不凡,但是原先齐王的王后是谁呀?姓驷的,现在刘襄的舅舅驷钧,就是齐国太后的弟弟,那可是全天下有名的恶人。驷钧是恶人可见他姐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大家都还记得吕后的事情吧,难道你们想刚走了一个吕后又弄来个驷后吗?所以刘襄他们家不合适。

  那请问还有谁合适呢?

  代王刘恒呀,他在高祖活着的儿子中年纪最大,见识多,性格沉稳,你看这么多年了,在如此艰苦的代国他也不喊苦,也不叫累,多仁慈宽厚的人啊,而且他母亲薄氏,也是谨慎出了名的,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刘恒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刘恒其人

  刘恒的外祖母是战国时期魏国宗室的女子,与人私通生下了薄姬,也就是刘恒的母亲。年轻的薄姬大概很有几分姿色,恰逢秦末的时候魏豹当了魏王,于是薄姬家里托关系把她送进魏王宫做了一个普通的妃子。

  魏豹本身是一个才能很一般的人,只是因为出身王族的关系做了诸侯王,他自己并没有什么大才干也没有大的野心,原本可以安安分分的在天下的霸主手下做一个悠闲王爷的,然而魏豹的人生却因为薄姬的进宫而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一切事情要从一个叫许负的老婆子的到来开始。

  许负可不是一般人,这个老婆子是当时天下最有名的相士,看相识人是万无一失,此次前来是应了魏王的邀请来给妃子们相面的。

  许负一出场便表现不凡,她真无愧于当时天下第一相士的名号,在几十号妃子中居然识一眼就破薄姬腹中卵子隐隐透出帝王之气,于是她指着薄姬说:“这个人以后会生皇帝。”

  这句话无疑大大刺激了魏豹:我的妃子会生皇帝,岂不是说我是小皇帝他爹,也就是老皇帝?本来安分的一个人心马上就大了起来。

  魏豹原本是依附于汉王刘邦的,这个时候正是楚汉之争的开始阶段,他刚刚跟着刘邦从彭城灰头土脸的跑回来正窝囊着呢。有了许负这句话,“老皇帝”魏豹再也不把刘邦放在眼里,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汉王他现在怎么看都不顺眼,于是瞅了个空子跟刘邦请探亲假回家,回到魏国就跟刘邦翻脸了,表示要中立,要跟刘项两家三分天下逐鹿中原。

  魏豹的脑子也是太直了,人家说那是皇帝他妈,可没说你就是皇帝他爹,连这种文字游戏都玩不溜还造什么反呢!之后魏豹的日子可就一直在走下坡路了,他先是拒绝了郦食其的劝降,接着刘邦派韩信去攻打魏国,汉魏两军隔河相峙的时候他让大军把守渡口要消灭韩信,没曾想韩信根本没有从渡口渡河,而是用了一堆木桶和木板做成简易的竹筏就从渡口上游过河了,然后汉军大部队突然抄后路活捉了魏豹。韩信占领魏国后把魏豹送到了荥阳,刘邦倒是没杀他,可不久荥阳被项羽团团围住,刘邦逃命的时候把他留在了城里,结果被周苛以“反复无常的人难以一起死守”的罪名杀掉了,直到这个时候魏豹盼望的小皇帝还远没有踪影,可以说刘恒在他妈肚子里就坑了一把爹。

  魏豹被汉军俘虏后,魏王宫中有那些姿色的妃子宫女们自然落入了刘邦的手里,但那个时候刘邦正每天被项羽打得焦头烂额,那里有空闲去理会新来的女人。在汉国守了一年多空闺的薄姬想来日子并不好过,后来还是在以前魏国的姐妹的帮助下才得到一次让刘邦临幸的机会。薄姬很是识趣,当刘邦召见她的时候她跟刘邦说:“我昨晚上梦见苍龙盘在我的肚子上。”这话让刘邦听了很是舒坦,想来当夜格外卖力。薄姬也确实争气,居然让刘邦一击中的,十个月后她生下了刘邦的第四个儿子,这就是刘恒。在之后的日子里薄姬再也没有得到过刘邦的临幸,有个妃子的名号其实跟守活寡没什么区别,但她从不表现出不满,也不去试图争取什么,一手把自己的儿子带大。由此我们可以粗略看到薄姬身上的一些特点:低调、忍让、善于抓住机遇。

  这其实也是早年刘恒身上的一些特点,但要注意,这不是他特点的全部。

  因为薄姬并不受宠,连带着刘恒这个儿子在刘邦眼里也是可有可无,看看他封的什么地方就知道了。代地那是什么地方,好听点说是出精兵的地方,说白了就是山穷水恶的地方,要不是为了生存谁人会整天什么事都拼命?况且代地靠近匈奴,如果不是和亲的缘故,一年下来能有三五个月不被匈奴人骚扰就算烧高香了。但薄姬和刘恒始终是在低调谨慎的生活着,对这不公的一切总是在默默的忍受着,正因为这样他们才躲过了吕后的迫害,最终等到了机会。

  高后八年九月,陈平、周勃为首的一班老臣把吕氏满门赶尽杀绝后决定派出使者迎立代王刘恒做皇帝。这个时候的刘恒已经在代地吹了十六七年的西北风,行事风格愈发的谨慎,面对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大的无以复加的馅饼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尤其是自己的手下们都认为朝廷的老臣狡猾多诈,恐怕不会是真心想立他为帝的,建议刘恒还是称病不要去长安为好。

  就在众臣一边倒的反对声中,代国的中尉宋昌出来力排众议。他指出刘姓江山已经坚如磐石,哪怕是吕后这样强横的人物也不曾动摇,现在即便有大臣想作乱也不会得到天下人的支持,所以大臣们要拥立刘恒为皇帝,就算不是他们的本意也是因为天下的民心所向,希望刘恒速速进京不要迟疑。

  一方面是做皇帝这个世间最大的诱惑,一边是对自己安全的顾虑重重,刘恒还是拿不定主意,他只好向自己的母亲薄太后请示。可薄姬也是谨慎惯了的人,怎么拿得定这么重大的主意?既然问人已经没有办法了,无奈之下刘恒去问鬼神。刘恒宫中的术士给他请了一卦,占卜的结果是“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

  在我们不需解读这个卦签,只需要知道“天王、夏启”这两个字眼就够了。天王,就是比诸侯王还大的王,是天大的王;夏启,那就更不必说了,这是历史上第一个父死子继的统治者。

  那么天意也很明了了。

  即便有了如此明白的天意,自己心里也非常的想去,刘恒依然不敢下去长安的决心,毕竟十几年隐忍生活让他习惯于低调和谨慎,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可不能在这个时候阴沟里翻船。刘恒思量再三,又和母亲商量后,决定派自己的舅舅薄昭去和周勃接触,试探朝中大臣们的意图。

  其实薄昭哪里能试探出什么来,他是代王的舅舅,一旦刘恒即皇帝位,他就成了皇帝的舅舅,地位远非现在一个地处偏远的诸侯王亲戚可比,所以他自然是希望刘恒到中央去的。果不其然,薄昭见到了周勃,周勃只将大臣们的意愿和他一说,他便跑回代国拍着胸脯向刘恒保证,大臣们要拥立刘恒的事情是“千真万确,没有什么可怀疑的”。

  不顶千尺浪,难得万斤鱼,何况是面对这世上最大的诱惑,即便是再有风险也值得放手一搏。终于冲破心理障碍,或者说终于忍不住诱惑的刘恒这下也下定决心了,即使龙潭虎穴也要去闯他一闯。于是刘恒找来主张进京的宋昌,又叫上六个有胆识的近臣赶着马车就上路去了长安。

  一路无话,君臣八人来到长安城外。

  刘恒来到长安城外就不再走了,而是派出宋昌打先锋再去试探陈平、周勃他们的情况。刘恒停下来的地方是刘邦的高陵,一看地方明显就是经他精心选过的,在这里万一大臣们有不利于己的举动,他自己背靠高皇帝的陵寝,仰仗着刘邦的余威想来别人也不敢放肆。还好刘恒这一切的小心谨慎都是做了无用功,群臣们早在长安城外三里的渭桥上恭候刘恒多时了。

  翘首以盼把脖子都伸直了的群臣们终于看到刘恒来到渭桥上。作为拥立新君的重要功臣,周勃此时自觉高人一等得意洋洋,待到刘恒下车,群臣们纷纷跪拜在地,只有他马上独自一人迎了上去,见到刘恒也不请安,也不问好,独独躬身说了一句:“请大王借一步说话。”

  既然来到渭桥,刘恒已经拿准了大臣们的意思,他心里不再彷徨犹豫,虽然面子上还是个代王,但骨子里已经把自己看作了帝国新一任的皇帝了。面对周勃的要求刘恒既不表态也不回话,权当听不见,这时候宋昌伸手拦住了还要上前的周勃,正色道:“大人如果有公事,就请在这里说;如果是私事,不好意思,王者天下为公,不听私事。”

  周勃自讨了个无趣,又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就这么退回去,只好讪讪的跪下来把自己出门前就揣在怀里都揣热乎了的天子玉玺双手奉上,心想自己献玺好歹也算是首功了吧。没想到刘恒见了玉玺并没有欢喜的接过来,只是看了一眼周勃淡淡的说:“太尉大人,这事还是到寡人府邸再说吧。”周勃只能尴尬的又把玉玺揣回了怀里。

  此时的周勃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代王刘恒,似乎并不想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大有被人扮猪吃老虎欺骗的感觉。

  满朝文武一众人等前呼后拥的跟着刘恒来到长安城里的代王府邸,刘恒和大臣们按宾主之分落座。刘恒在朝西的主人位刚坐定,以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御史大夫张苍、大将军陈武、宗正刘郢、硃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典客刘揭为首的大臣马上又跪倒在地,请求刘恒即皇帝位。刘恒照例再次推辞说:“继承高皇帝的基业是多么重大的事情,我没有这个本事,还是请我的叔父楚王刘交来商议,由他老人家来决定吧。”

  大臣们哪里肯答应,心想都到这份上了你就不要再做戏推辞了,不做皇帝那你来长安干嘛,于是大臣们都跪在地上请刘恒三思。刘恒就一连推让了三次。

  这下大臣们急了,就不让刘恒坐朝西的主人位,把他拉到朝南的正位坐好,周勃跪着又把怀里揣着的玉玺双手捧过头顶,大家跟着呼啦啦的都跪倒在地,大有今天你不答应我们就不起来的架势。刘恒忙起身又推让了两次,最后他自己也觉得戏演得差不多了,姿态也做足了,表情悲伤内心愉悦的接过了皇帝的玉玺。

  从此,代王刘恒就变成了皇帝刘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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