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刺(原创小说)

发表:5月前 更新:5月前 | {{user.city}}

钟原是海边常见的那种渔霸。

在某个勤劳勇敢的民族,有本事的人,都会成为“某霸”,从来不存在什么一身本事却窝窝囊囊的人。

一个人窝囊,只因为他没本事。

渔霸也是如此。

原先钟原只是个踏船小子的时候,也窝囊,后来下了心思学本事,会观风、会观水、会观鱼汛,慢慢儿的说话靠谱,就有人听;有人听,就有了附从;附从多了,就有了势力。

人心如蛆,啃完了自己的全部皮肉,就要啃别人了。有了势力的钟原,先是霸了船,后是霸了市,然后霸了港,最后霸下一片海。掌握船队、掌握装卸、掌握运输、掌握价格,直到最后活成了一个土皇帝。

然后的事情,“佛系”人士会说是报应吧,钟原在一次大宴部下后,中风至什么都不能自理了。

开始只身边人知道,后来就全知道了。

阿蜂可能是最后知道的人,因为他上次扔了钟原一石头后,一直藏匿着怕被发现。

 

阿蜂应该是姓邢的,他爹老邢曾是钟原的得力手下,太得力了,凡事不拘大小都被钟原拿来用,然后忽然一天“用坏了”,抬到家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跟钟原现在的情形差不多,没来得及交待什么就咽气了。私下里,有人说是因为老邢知道得太多;也有人说因为老邢的手下比钟渔头(嗯,虽然是渔霸,但称号并不高大上)还得力,功高震主了。

钟原很照顾老邢的遗眷,先是把老邢的媳妇(也就是阿蜂的妈)照顾到自己家里了,把阿蜂也照顾到了远船上。后来不知怎么,老邢的媳妇就没了,然后钟原又把老邢的闺女阿欣(也就是阿蜂的姐姐)照顾到家里了,这时候阿蜂刚刚走完一趟海。阿蜂听到消息,去找姐姐,都没能进门,让钟原的手下给扔出来了,阿蜂只得找机会,趁钟原出行,远远地冲他扔了颗石头,还没砸中,然后就藏匿起来了。

阿蜂真是身无长物,幸好天气还不冷,自己也能找到点鱼获。为了报仇,他需要一个趁手的家伙。半夜没人的时候,阿蜂就在靠港的船上寻摸,功夫不负苦心人,找到根鱼钎子。用破渔网、烂帆布缠了把子,天天除了吃睡外,和着蚌粉在海边礁石上细细地磨,只几天时间,鱼钎子的锋尖已经从黝黑变成雪亮了,从一线雪亮中看到自己的脸,常常令阿蜂眼睛刺痛。阿蜂管这个家伙什叫“鱼刺”。

 

钟原的儿子钟桐喝着酒、晃着椅子,油灯光也晃,所以看起来一切都在晃,都在彰显他的得意。钟原给儿子起名叫钟桐,一是盼着儿子不用挣命下海,在岸上就能立得住,这是“官方”说法;二是桐油这东西是行船人的恩物,简直没有了桐油就行不得船。然而,这儿子既没能立得住,也没啥用处,生生活成个祥瑞了。大概除了袁稻神,没谁能把任何一种二代养好吧。

但这并不妨碍钟桐自我感觉超好,晃一下、喝口酒,晃一下、吃块肉,再晃一下用脚蹬蹬桌子:“老家伙,别装听不见,我知道你明白,就是不能说话、不能动,呵呵,该!所以趁着你听得见又不能回嘴,我说道说道”,钟桐觉得自己腔调拿捏得不足,干咳一声换了个“音道”,“船不让我上,港不让我守,摊子不让我巡,进趟镇子还让人跟着,你拿我当什么养?现在好了吧?我有自知之明,我什么都不会,就会花钱!别操心,我雇俩膀大腰圆的老妈子伺候你,船、港、买卖全兑出去,进城花钱去!什么时候花光了,走哪儿死哪儿!反正你留下的钱不少,且够我糟的呢。也别担心我花用无度,账房我带着,帮我算账;阿欣我带着,帮我管钱。”说美了,钟桐很满意自己的独白,大晃一下,大喝一口。“阿欣,少爷我的安排怎么样?……不对,这老家伙跟死了一样,以后我就是老爷了!先叫声‘老爷’听听。”

钟桐桌对面是棉被包裹下瘫在椅子上的钟原,钟原身后暗影里的阿欣,要不是被钟桐叫得一哆嗦,几乎没有存在感。

“阿欣,别怕……”钟桐刚说出口,忽然停下,因为这句话是两个声音同时说的,钟桐的脑子有些转不开,怎么回声还能差了音儿?

“阿欣,别怕!”这回听出来了,声音来自楼下院子里。

 

院子里,阿蜂握着“鱼刺”,他跟鱼刺一样,硬硬地立着,眼神也像鱼刺的锋芒,在黑暗中直刺人眼。

“阿欣,老渔头不行了,我都不稀罕杀他了,跟我走,换地方好好活着,我能养得起你!”

阿欣在暗影里的身子,随着这声音挺拔了起来,原来,这姑娘的身量比钟桐都高,体型纤长,但四肢很是健壮,天生游水的姑娘,没有身子不好看的。更何况海边长大的姑娘,跟妈祖就差一个赦封。

“哟~阿蜂啊,”钟桐走到窗边,探身一看乐了,“上来,上来,咱哥儿俩喝喝!老家伙说过,你可能还是我兄弟呢。”

“呸!少胡吣!阿欣,现在就跟我走!什么也不用拿!咱们靠双手就能活着!活得比以前好!”阿蜂脚步没动,身子微微前倾,仿佛一下子就能冲上来。

阿欣从暗影里走了出来,随着她走出暗影,整个人都亮起来,月白的衫子在晚上都有了光。她走到离钟桐远一些的另一扇窗,向下探看,“阿蜂,他们人多,你快跑!”

“阿欣,别怕,没人敢过来,就看门的狗敢上前,让我一刺给挑了!”说着,阿蜂在地上顿了下鱼刺,钟桐随着那一顿身子一缩。

“阿蜂,你看,咱俩没仇不是?你把你姐带走就行,我赔你笔钱……我还没来及碰她呢!”钟桐努力想保持身架,可脸上讨好的表情太贱了,很破坏形象。

“不要你的钱!”这话是阿蜂和阿欣一起喊出来的。

“阿蜂!等我一下!接着我!”阿欣回身来到桌边,把酒泼在裹着钟原的被子上,顺手把油灯也扔在他身上,火光一下窜老高。

“啊呀!”钟桐一跟头坐地上了,两腿捯着向后退。

阿蜂一见火光,不明情况,急了,跳起来用鱼刺插在二楼壁上,伸手一拉就上了窗槛,正好接着扑过来的阿欣,俩人一个车轮转身儿,阿蜂空着的手担了一下鱼刺,双双落地。四处人乱起来了,“着火啦!”“哪儿着火啦?”一眨眼,阿蜂和阿欣已经不见了。

钟桐听着下边人声多了,才站起来,扇扇鼻子前的烟,用地毯把着得跟个大号火把似的钟原给盖上了,稍顷,火灭了,包裹中的钟原继续冒着小烟儿。

钟桐叹了口气,“得,俩老妈子钱省了”,探头往下看,窗子下边钉着一个铁钎子,头上侧边还有个勾,“这是什么?跟鱼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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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厚积薄发,经常瞎积薄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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