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说的秘密

发表:4月前 更新:4月前 | {{user.city}}

“你觉得老年人有个爱好是不是要好很多?”老刘问我。

我忙手上的事情,没时间搭理他,“那当然,斗地主,下棋,打麻将,最不济遛弯,能让你更健康长寿……”

“你说这些我都不喜欢。”

“那你喜欢啥?”

“小电影。”

我丢了手里的螺丝刀,“老刘你说啥。”

1

认识老刘并不是偶然。

我开手机售卖铺子,不但售卖,也维修。

老刘走进铺子的时候,像是遛弯回来,看表情又像是刻意过来修手机,面色红润,气喘吁吁。

老年人很难缠,这是我从业以来对老年人的偏见。繁琐的系统对于视力不好或者听力不好的老人来说都是极为麻烦的存在,所以拿一个智能机递给我检查远没有拿个老年机让我修来得方便。你不但要修,而且你可能还要教他怎么用。

老刘递过来的就是个智能机,苹果,最新一代。

我看老刘一眼,六七十岁的样子,可精神头是真的好,头发虽略有减少,仍然梳着光溜溜的大背头,穿着皮夹克。

“大爷你这手机是糟了啥罪,我瞅瞅。”

“这一不小心掉厕所里了,你看看咋回事,机都开不了。里面的东西最重要。一定要修好。”看得出大爷是真着急。

我赶忙安排他坐,“你呆几分钟,我瞅瞅怎么个事。”

通电,断电,拆螺丝,风干,测试主板,取屏点亮。

大爷才稍微没刚进门那么纠结,脸上浮现出了退休老人该有的笑容。我取笑他,“是不是孩子的照片和这些年的人生经历,能力范围内我肯定帮你弄好。你开机密码多少?我试试这屏。”

老刘开始不安起来,“你换个手机屏幕为什么要我手机密码。”

“这屏幕只是点亮了,我得测试它,看看触摸灵不灵光,有没有坏点亮点漏光。”我一边清理手边工具,一边回答他,没太注意他的不安。

“那我里面的东西不会丢了吧,你不会……”老刘捏着双手,双手的关节都已经发白。我抬头看到这老头儿这样,是得有多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感觉手机里面藏着核弹,幸好早都被我拆解了。

我安慰他,“你放心,我就在屏幕上扒拉几下,通讯录我都不带看你的,再说我们可能还是邻居,我有职业操守。”

老刘终于没那么纠结,吞吞吐吐说了开机密码。

我也确如我自己所言,划拉了几下,跑了一下触摸,没点进他一个APP

这次过后,老刘有大大小小的手机电脑的问题都会来我铺子上。

老刘问题很多,就像我之前说的一样,你得教他用。

不过老刘很好学,基本上教一次都能解决问题。

一来二去我便知道他姓刘。退休了十多年了,闲来无事就是散散步,偶尔回乡下看看他种的果树,更多的时间还是拿着手机。

我曾问过他,毕竟我们年龄差距比较大,我觉得称呼你叔叔伯伯更好一些,他说你还是叫我老刘,这样显得我们不生疏。

确实,从哪之后我都称他老刘,俨然处成了朋友。

2

秋后某日,我还在店里折腾客户送过来的机器,手上还拿着螺丝刀在面前的防静电胶垫上找那个一样颜色的螺丝。

老刘拎着一袋子橘子从外面进来,他把橘子放在我一张空桌上,“修手机呢,这是我自己种的,没时间打药,个头小,但是原生态,你空了尝尝。也给你孩子尝尝,别老外面买,农药打得多,残留也厉害。”

“感谢您专门来给我送橘子,坐坐,我这快忙完了。”我还没找到那颗螺丝。

老刘没听我安排,走上前来扒在我工作台前看我。

“折腾啥?”

“屏下的一颗螺丝不见了,要找到,等会落在里面运气不好里外都得焦。”我只差拿放大镜在我台面寻一圈了。
  估计过了几分钟,我没太在意他,大家都是朋友,太见外反而生分,再说这样也不是第一次,有时候遛弯啥的还是会这样来瞅瞅我的工作。

……

“你觉得老年人有个爱好是不是要好很多?”

我忙着手上的事情,没时间搭理他,“那当然,斗地主,下棋,打麻将,最不济遛弯,都能让你更健康长寿……”

“你说这些我都不喜欢。”

“那你喜欢啥?”

“小电影。”

我丢了手里的螺丝刀,“老刘你说啥。”

我这一下估计有点吓到老刘。看得出他脸上的表情极为难看,脸上慢慢变得涨红,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更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等着家长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

我才发现我反应实在有点过激,他本来只是想跟一个朋友诉说而已。而且这看起来并不是离经叛道的事情,我的行为出卖了我,让他觉得我没把他当做朋友,我在轻视他,和他对我的信任出现了偏移。

“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不可以,我意思是你得悠着点。”

老刘此时才如释重负,他理解我了。

我不是不支持他爱好的人,有时候人有个莫名其妙的爱好很正常,就像进食的口味,有的喜欢咸,有的喜欢甜,有的喜欢酸,有的喜欢辣,突然有个人说他喜欢黄连,你不能说他有什么错,他能有什么错。

但是我的朋友,我得为你的身体健康着想。

“上次修那手机,就是我上厕所来着,这站起来,腿脚有点麻,手机掉下去了。”

男人真的是至死仍是少年。

“我知道,我大概能猜到,你说香港那个明星,你知道的,当年找我修东西是绝对没那些事情的,没事你多遛遛弯。我们先把身体弄得棒棒的,你爱好也没多大关系。”我尽量笑得和谐一点,打趣他。要不然老刘觉得我不够真诚,这交心怕是变成嫉恶。

“就无聊的时候随便看看。”老刘像个十多岁的初中生,看得出他很不安,内心纠结,又如释重负。

“我也看。”我还是希望他放轻松一点,就像杨过杨大侠说的,不违背江湖道义,不触及法律底线,不做伤天害理,喜欢就喜欢有什么大不了的。还有别人都有脸拍,你难道看了丢脸?

他又回来了,回到了平时的老刘。

“我这刚从乡下回来,寻思着我这手机内存太小,我想换个大内存的,512G的或者更大都行,你帮着我寻思寻思,完了我把钱给你。”

老刘是真想照顾我生意来,我这没心没肝的玩意。

这话音刚落,我就听到微信收款到账的声音,一万元。

“你给我安排上,多退少补。”

老刘这是不信任我了?

我调侃他,“我这东西都还没给你,你先给上了钱。你不怕我拿着你钱干点没良心的事,给你搞个其他版本的。比如先验验货再给钱啥的?”

“我看人很准,你不是那玩意,东西到了你通知我,我先走了。”

老刘背着手走出铺子,到门前不忘回过头来叮嘱我,“赶快吃,放久了烂得快,改天我再给你拎点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说不,老刘都走远了,这老头身体是真好。

3

老刘的东西是真的多。

几百个G的手机满满当当。

说实话有时候其他维修的客户也会要求我帮助他们转移一些东西,我很懒,第一,我不喜欢去浪费时间,第二,难免会让我窥伺别人的破事。所以,我一般是拒绝的。

老刘不一样,他是我朋友,我得帮他。可看着这么多缩略图我内心也是大受感动,这就是个收藏家,不是爱好者。你可以说他吃得杂,但是眼光绝对不差。

东西转存花了整整四个多小时,我留老刘吃饭他也不肯,好在有了上次的尬聊,这事也就变得水到渠成,没有刚提及这事时的那般局促尴尬。老刘还问我能不能帮着他分类整理,他这是想跟我分享他的收藏吗?就像我说我有一柜酒,珍藏了很多年,你尝尝?

我给他大概说了下新建分类的步骤。

我是真的量浅,喝不动。

“这玩意儿就是个个人爱好。我也只说偶尔无聊看看,不上头。”老刘坐在桌前,我坐在旁边抽烟。

“跟我这烟一不一样?”

“可能不一样,我看你这瘾不小啊,一天得一包吧。”

“差不多,事多也烦,有时候就想点一根扒拉几下。”我灭了烟头看数据进度,起码还得一个多小时。

“偶尔看看,不上头,我都这把年纪了。不太喜欢嘈嘈杂杂,儿女早都大了成家立业的,孙子也大了,高考完了就上大学去。不需要我们搭手。”老刘很平静,慢慢讲着他的家里家外。

我才知道老刘的儿子远在美国,女儿也嫁得极远,听他口气,貌似跟老伴也是没有多少共同语言。

老刘早年是知青下乡,去了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娶的老婆是当地村里的姑娘,回城后便把老婆孩子带回城里,老太太不会识文断字,少有工作机会,全身心投入打理家庭,没时间打理老刘的兴趣爱好。

随着时间的流逝,孩子慢慢长大,儿子学习成绩也好,老刘常年在工作岗位,管理不多,儿子性格拧巴,后来要出国,老刘也是一口答应,结果一去就没再回来。女儿留在了大学毕业的城市,也没呆在老两口身边。

岁月冲刷,认知差异,老两口的话题也越来越少。我还好奇为何见过这么多次,唯独从没见过老太太。

时间就这么在老刘的絮絮叨叨中慢慢流走。

老刘凯旋而归,我一直寻思要不要跟这老头谈谈,想开导他的话一句也没说出来。十个男人九个色,这是一个活了很长岁月的老人,生活阅历,人生经历都是我望其项背的存在,也许我的那些逻辑道理于老刘而言还不如做个朋友来得实在。

我暗想。

这种闲时聊天,无事串门的相交居然持续了有三四个年头,有时候他会在某个午后拎着水壶在我铺子里坐上一下午。有时候又会拎上一袋子新鲜果蔬专程为我跑一趟,我有些受宠若惊。

来来去去,老刘的学识博古通今,天文地理信手拈来,至此我觉得他有个远在美国的儿子一点也不稀奇,虽然管得不多,至少阅历理念都是我们值得学习的。

4

老刘又来买东西了。

这次是让我帮他外孙女买个笔记本电脑。

凡是电子产品多多少少我都会有点渠道,谈不上比网路上便宜多少,终归是要便宜一点点。

老刘找我的原因无非两个,第一,他信我,第二,并不是想买得更便宜,主要照顾我生意,延续着我们的交情,无事还可以闲话家常。

我自然高高兴兴帮着老刘一手置办。

外孙女拿到新机器的时候算是我见到老刘的第一个家人。

小姑娘很是健谈,一口一个叔叔的叫,其实我并没有大她几岁。叫得我如坐针毡。

她告诉我外公几乎没什么朋友,在她记事的岁月里,陪着她的时间最多。不爱打牌下棋,这些他不是不会,而是不乐意参与。

他的外孙高高瘦瘦,活泼开朗,明媚动人。说要上大学了,这不,外公非得要送她一个电脑作为礼物。

我一个劲的夸老刘,还拉上我乡下过世的姥姥姥爷垫了背,说我当年读大学的时候可没有这种好运气。不羡慕怎么可能,人的嫉妒心是藏在心里的鬼。

我一个过来人都羡慕有这么实在的姥爷,只是她不知道我姥姥姥爷其实跟她的姥姥一样,是个斗大字不识的农村人罢了。

小姑娘走的时候在老刘脸上亲了一口,甜甜的说谢谢姥爷。

说实话我挺感动。平时里的那些闲话家常,听得出来他对这些家人的爱。

后来再遇到他,是在我铺子不远的一个早餐铺上。早餐铺的旁边就是公交站。我正吸溜着面条,忽然对面坐下来一个人来,我想这也不止这一张桌子,谁又要跟我拼桌。

我对拼桌是有阴影的,原因是早些时候,某个早晨也吃面条,结果对面来个拼桌的男子。老板刚为我端上面条,这孙子不知道是鼻炎还是鼻腔很痒,拿着纸巾在我对面吹得山响。

一碗苗条我一口都没扒拉,他完全不在意我看他的眼神。

其实我全然不是一定要看他,只是这种惊天动地的响动真的让人生厌。

我只是瞄了他两眼,就看见他鼻腔外面挂着的不明物体。

我在猜测他鼻洞上粘着的东西等会儿会不会掉在他自己碗里。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真的是别人。他一番操作下来,我只好莘莘然放下筷子,极其无辜的结账走人。我不与人为恶,奈何恶人折磨我。他会不会想我为什么一口没吃就走了,他会不会自省自悟?

我抬头看见的是老刘,他坐我对面,看着我吸溜面条。

“来点?”我问他。

“不了,你的单我买过了,我就是来坐车,看你在这过来打个招呼。”老刘说话间又要站起来。

“你这坐车直接走啊,过来干啥,我送孩子在这对付一下早饭,你这么早是要去那?”我含糊着问他。

“我去医院检查检查身体,医生交代空腹,不能进食。”

老刘拎着个袋子走了,我放下碗也挺尴尬。他专程过来付个早餐钱,我始料未及,不过心里还是有一圈涟漪悄悄划开,这个陌生的城市,每天朝九晚五,有个人会因为看到你一样,愿意请你吃顿早餐,也是一件很美很美的事情。

 

4

冬天的时候我遇到的老刘儿子。

我们的相遇不像老刘那么愉快。

那天我还是照旧送孩子去学校,然后转头去开铺子,还没走到铺子门前就远远看着一个人裹着风衣在我铺子前来回踱步。

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还是走过去搭讪,“大哥,你修手机还是买?”

他没回答我问题,而是打量了我大半天。那眼神似是要扒开我衣服,把我从里到外用他的眼神扎一遍。我心里发毛,我已经觉得自己被他的眼神扎成了刺猬。我们素未谋面,为何他这般盯着我看。

“我爸为什么给你转了那么多钱?”他开口问我。

他看起来确实年长一些,四十多岁的样子,而且黑色的风衣里面,轮廓分明的线条,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上,虽然极其严肃,还是写满了素养。看清他的脸,这才让我想起一个人来,是有那么久没看到这老头了,他口中的爸,莫不是……

“你说你爸,是那个姓刘的叔叔?”我尝试着还原一下这段关系。而且这个节骨眼我不能二到说老刘吧。

“这样,我开门,我们屋里坐着慢慢聊。这冬天外面天气也冷。”我干笑,说实话我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问题。我试图尽量缓解尴尬,误会,平息他的无名火。这个转钱是很好解释的一个问题,不就是买个手机电脑付个款。这有什么值得大动肝火的,我在想,然后我弯腰掏钥匙,准备打开卷帘门。

“不用了,我就在这里说。做生意可以,骗人就过分了。还有,你已经违法了你知道吗?”他语气斩钉截铁,我听得汗毛倒竖。心里千军万马狂奔,我卖个手机电脑收个款就违法了?

“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兄弟。”我决定不再一味迁就他,话说我就卖个手机电脑,我至于犯法么。这个微信收款不是一个很正常的操作,这事即便是老刘的儿子,这老小子自己跟他儿子说一嘴不就好了,犯得着他儿子拿着手机来堵我门。

我感觉我的无明业火都快烧到头顶了,你是从美国回来欺负我的?

“你注意你说话的分寸,我是正儿八经做生意,犯法自有公检法找我。你拿着个手机我就犯法,你算老几?”我掀起卷帘门,打算进店。

“他一个那么大年龄老人,你看看他手机里装着的什么玩意。你这是做生意?你有良心?”

我大概知道他为什么堵我了?敢情这是我带偏他爸的东西,而那是老刘付的佣金?

“你不知道他心脑血管都不好?心脏现在还搭着四个支架,激动或者其他都可能让他一命呜呼,现在就躺在ICU的病上,你觉得这是人干的事?”

“我看过他的所有信息,就你的转账记录最多,兄弟你走远了。做生意归做生意,但是你这么玩是会把自己玩进去的。”

他说得条条在理,我无言以对。

我放下手上的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来,在我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来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所以说我很讨厌粘上这些因果,满大街都是老奶奶老大爷被骗去领了鸡蛋,买了一堆保健品,家属维权等等。

他一个得胜者的姿态站在我面前,看得出来他手上的证据够我做好几年的牢,我连他用什么定罪我都想得清清楚楚。

“你父亲的情况怎样?”我抬头问他。

我有点想站起来给他一拳,理智告诉我如果真这么做,这个海龟博士真的会把我送进去。

“这个不关你的事。到现在你一直避重就轻,没正面回答我一个问题,我问你我爸和你为什么发生这么多大金额的交易?”他越发咄咄逼人,那模样不亚于一个求婚男子等待着他的情人说yes I do, 不过这个场景却是天差地别。

“手机是私人物品,你不该拿他手机来质问我。再说你怎么解锁他手机的?他告诉你的密码?”我觉得我手上的烟快烧到我指节了。

“如果可以,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来说好吧。我不想和你做无谓的争执。”

他愣了一下。

我觉得老刘的密码也许是个秘密。也许他在意的人一下子就能解开,或者尝试几次也能解开。我记性一向很好,倒不是我记得所有事,只是我记住了老刘的密码。

他是跟我提过他跟他这个儿子略有不和,具体有多不和我不知道。也许中式教育和西方理念的碰撞,家庭观念和社会处事的冲突。

好在他是一个人拿着手机来质询我,不是后面跟着几个叔叔,在这点上来说我觉得我们都是比较顾及颜面的人。

要不然真如他所说,我走远了。

他寻思了一会儿。

“我会弄清这件事的。”他狠狠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我站起来拍拍屁股,心里默念老刘你好起来吧,要不然我怕是要跳进黄河洗一圈了,如果按照他儿子定的那条,我这怎么解释才说得通?

时间来到年底,我不知道老刘在那,估计他儿子也不想看到我,已经快要过年了,这事在慢慢的忙碌中被淡忘。某个午后我还是会想到老刘会靠在我工作台前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老刘终于不负我望的出现在了铺子门口。

“最近还忙吧,这年关了换新的人应该会多一点。”他看起来精神头没以前那么好了,脸色苍白。不过能够再见他,我心里也很开心,我赶忙安排他坐,这次他很听话的坐下,结果我手里的水杯。

“你看起来精神不好,最近忙啥了。”我故作不知。

“最近忘性越来越大,前段时间进了一趟医院。麻药打多了,记不住事,从你这路过,想起来就来看看你。”他说得也很轻松。

“那你更要好好休息了,没事这大冬天的就不要到处瞎逛了,待在屋里睡个养生觉吧。”我边收拾铺子边和他闲聊。

有一会儿的沉默,老刘喝了点水。

“他来找过你了,不好意思给你添了麻烦。”老刘有些抱歉的看我。

“谁来找我?”我问他。

“手机密码是他生日,他一下子就解开了。我醒过来的时候才知道。我出院没几天他就回了美国,哪里也有他的家,他估计看不起我这些恶趣味。”老刘说起来稀松平常,我能感觉他心里很难受。

“你太往心里去,人非圣贤,活在当下不是做好吗。人生无常,你自己要多保重。”

老刘点点头。

我们又说了很多话,我说得多,他听得多。

我告诉他我孩子升学,某个小太妹修手机把我折腾得够呛,今年的水果很便宜,都是鸡毛蒜皮,他听得很认真,好似大病初愈,心心念念的家常菜终于吃上了。

5

过年的时候,我本想给他打个电话。

后来拨了号发现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只是单纯的说句新年快乐,我觉得大概不需要打电话这么麻烦。

后来想了很久,就在两笔收款记录下面发了六七个字,老刘,新春安康。

我等了有几分钟,没回我。女儿叫我吃饭了。然后便和一家子凑在一起吃年夜饭,逗弄孩子。

时光从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留,你的人生里面多了谁少了谁从不关它的事。开春三四个月在眨眼间就没了,老刘又像是消失了一样,约莫半年我就只在年前见过他一面。

绿绿葱葱又伴着阳光改天换地,厚重的羽绒服早都脱下来了。

我照旧送孩子,公交站边吸溜面条,上班下班。偶尔在公交站边嗦面条的时候还会想起那个为我买单的老刘。

时间就不紧不慢的走,又过去两三个月就来到暑假。老刘难道去美国找他儿子了?我想,抑或是没有恢复好,也许是回乡下打理果树了,总归是要让自己忙起来一点,对他才好。

夏日某个午后,我已经准备打烊了,又迎来一个老客户。

老刘的外孙女。

看见她我就想起这个在老刘脸上亲了一口的女孩子,春风满面,青春无敌。不过这次看来要稳重沉默一些。

我赶紧迎上去,“你怎么在这,是有什么事情么?”

“叔叔,我进你铺子坐坐吧,我有事跟你说。”她看起来不是很好。

我赶紧让她进屋。

“你姥爷怎么样了?我已经好久没再见到他了?”我追问她,准备给他倒水。

小姑娘眼眶红红的看着我,“姥爷已经不在了。”

听了这话我觉得头被谁狠狠拍了一巴掌,嗡嗡的。原来那已经是最后一面。

“什么时候的事情。

“春节前后的样子,那时候我也在学校,本没时间回来,后来妈妈说姥爷一定要我回来,我就回来了。”

“噢,原来都过去了那么久。那……节哀吧。”我说这话不知道是安慰她还是安慰我自己。

小姑娘从兜里拿出手机,放在桌子上。

我一愣神,“这是何意。”

“姥爷临终前让我把手机给你,他说他欠你一个道歉。”小姑娘走都我面前深深朝我鞠了一躬。

她坐下来,“前一次住院,他跟舅舅谈话我正在病房外面,我也很多年未见过舅舅,舅舅说他一天伙同一个修手机的地痞尽在手机里面弄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后来姥爷起身打了舅舅一个耳光,那个耳光我在病房外都听到了,很响,姥爷骂舅舅还不如一个修手机的地痞。”

我嘿嘿一笑,我这修手机的地痞。

“后来我进到病房,舅舅脸上的手印还历历在目。我怕姥爷再动怒会撑不住,就准备进去劝劝他俩……”

“春节前姥爷又住院了,兴许是冬天天气的原因,舅舅没再回来。姥爷走的时候把手机给我,让我一定交于你处理。我妈给我舅打电话的时候我舅说既然走了就你料理一下后事,我这边就不回了……

小姑娘在述说着她的家事。

我输入密码,还是之前那个密码。里面有几个文件夹,我轻车熟路的点进去删除格式化,操作了两遍。

我把手机递还给小姑娘,“你改个密码吧。也许他不是要给我的。”

小姑娘很好奇的看着我,可能他们全家都试过一遍密码了,只是那个远在美国的儿子没试过罢了。

“你姥爷手机里都是关于你的过去,你自己留着吧。”我抖抖手里的手机,示意她接。

小姑娘拿过去,翻看相册,看着看着眼泪便成了断线的珠子,哗啦啦流。

“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我控制不住自己。”小姑娘拿着手机捂着嘴走了。

老刘也走了。

午后的夕阳很美,照不进这个城市这些忙忙碌碌的身影。我不知道大洋彼岸有没有这样的夕阳,那个人在做什么,但是这样的夕阳,老刘再也照不到了。

我只能点上一支,在我旁边再点一支放在门前的石坎上。

抽一支,敬一段模棱两可的忘年交,和我的朋友老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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