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钟人

Vv
发表:4月前 更新:4月前 | {{user.city}}
     巷口的老槐树落第三场叶时,陈守义终于把那座德国座钟的摆锤修好了。黄铜铸件在掌心蹭出温润的光,像揣着块暖玉。他眯眼瞅着钟面上罗马数字 Ⅻ,玻璃罩子映出自己花白的眉毛,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师父也是这样凑在钟表前,鼻尖几乎要贴上表盘。
   那时这条巷还叫钟表巷,青石板缝里都嵌着齿轮的铜屑。师父的铺子占着巷口最好的位置,柜台后的墙面上挂满各式钟表,怀表、座钟、挂钟,指针走动的声音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把整条巷的时光都兜在里面。陈守义十五岁拜师,第一天就被师父罚着拆了又装三回发条,指缝里的机油三天都没洗干净。师父总说:“钟表这东西,最是认心。你糊弄它,它就糊弄时间。”
     如今师父早不在了,巷子里的钟表铺也只剩他这一家。左右邻居不是搬去了新小区,就是把门面租给了卖奶茶的年轻人。只有斜对门的王阿婆还常来,拄着拐杖站在柜台前,看他给老座钟上弦:“守义啊,你这铺子要是关了,我家那台三五牌座钟可找谁修去?” 陈守义总是笑着应:“阿婆放心,我这双手还能动呢。”
    其实他的手已经不太利索了。上个月给教堂修那台百年老钟时,他踩着木梯爬上去,膝盖竟抖得厉害。教堂的年轻神父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说:“陈师傅,实在不行就别勉强,我们可以请外面的师傅来。” 陈守义没说话,只是慢慢从工具袋里掏出镊子,稳稳夹起细小的游丝。风从彩绘玻璃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白发,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跟师父来修这台钟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跟在师父身后的少年,仰头望着巨大的钟摆,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东西。
     深秋的一个傍晚,铺子正要关门,进来一个穿藏青色风衣的女人。她怀里抱着个深色木盒,指尖泛着淡淡的凉意。“师傅,能帮我看看这台钟吗?” 女人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羽毛。陈守义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台老式珐琅座钟,钟面上的蔷薇花纹已经有些褪色,指针停在三点十分的位置。
    “这钟有些年头了。” 陈守义用软布轻轻擦拭着钟身。女人点点头,目光落在钟摆上:“是我母亲留下的,她说这钟走得最准,能守住时间。” 陈守义的心轻轻颤了一下,他想起师父临终前,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指着墙上那台老座钟:“守义,钟表匠修的不是钟,是人心底的时光。”
    接下来的几天,女人总会来铺子坐一会儿。有时陈守义在修钟,她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的木椅上,看阳光透过玻璃窗,在表盘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偶尔会聊起她的母亲,说母亲以前总在傍晚时分,坐在钟前织毛衣,钟摆的声音和毛线针的声音混在一起,是她记忆里最温暖的声音。
    钟修好的那天,女人来取钟。陈守义调试好指针,钟摆轻轻晃动起来,发出清脆的 “滴答” 声。女人把耳朵贴在钟身上,眼眶慢慢红了。“谢谢您,师傅。”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维修费。” 陈守义推回她的手:“不用了,这钟有故事,值得好好修。”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银链,链坠是个小小的铜制齿轮。“师傅,这个您收下,就当是纪念。”
    女人走后,陈守义把齿轮吊坠放在柜台的玻璃罐里,里面还放着许多小物件:有孩子送来的彩色玻璃珠,有老人留下的旧怀表链,还有他年轻时不小心弄断的发条。这些物件都带着时光的温度,像一颗颗星星,照亮了铺子的岁月。
    冬至那天,巷子里下起了小雪。陈守义坐在铺子里,守着一屋子的钟表。钟摆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温柔的歌。他想起那个穿藏青色风衣的女人,想起她母亲织毛衣的身影,想起师父的教诲。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就像这台老座钟,虽然平凡,却也守住了许多人的时光。
    雪越下越大,把巷口的老槐树裹成了白色。陈守义起身,给墙上的老座钟上了弦,然后把铺子的灯调亮了些。他知道,总会有人在某个时刻,需要这样一个地方,需要一台走得准的钟,来找回心底的时光。而他,会一直在这里,做一个守时光的人。
 
评论

无权限

请登录后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