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台2号演播大厅喜剧大赛选手候场区
崔文远焦急地等待着许枚。
崔文远是来自陕西赛区的选手,家父母都是县剧团的,从小也是各种文艺骨干,在家乡也算小有名气,本来准备的是所谓“原生态”幽默说唱,但在三天前认识了来自吉林的许枚……许枚是吉林人,长年在东北各洗浴中心跑场子。本来他老爹给他取的名字是“许梅”,取四君子之首的意思,他自己不愿意,老觉得是个女名儿,多年奋斗改名未遂,只好自己印一打“片子”,拿“许枚”当艺名传播。
二人相识于电视台后身儿的小酒馆,一番交谈越来越投机,俩人居然攒出了一个小段,排了两天后,自我感觉良好,今天就准备采取临时组团的方式上台竞演了。眼看就要到崔文远登台了,可许枚迟迟不见,让小崔焦急万分。
正在这时,许枚推开了候场区的大门,急急地跑了过来。因为他的候场是在下午,所以工作人员看了名牌后没让他进入候场区。崔文远远远地跟许枚打招呼,许枚一边挥手一边搓动双脚。崔文远一看明白了,出状况了,得,继续按自己原计划上台吧。直到他要上台了,许枚还在挥手、搓脚……真是热心肠的好兄弟!崔文远摇了摇手,“义无反顾”地上台了。
因为戏曲功底深厚,虽然成绩不是很靠前,但崔文远顺利经过了晋级。不过,导师对他提出了要求,“原生态好是好,但我们要以发展的眼光看问题,要在继承的同时有所发扬,老是‘前轱辘后轱辘都是转的,煤饼子煤面子都是炭的’不行……blabla……”
下午,许枚也通过了初赛,前翻后摔使了不少绝活儿,走到电视台院子里的时候腰还在疼。导师同样也没饶他,“凭这两下儿让你过,只能说是看在你卖力气的份儿上,别的二人转演员也会,比你强的也有不少,也就是这届参赛的不多,你得拿出新东西来啊,不然也就这样儿了……”
许枚出门一抬头,崔文远正在不远处拿了两瓶啤酒向他笑着,酒瓶儿上的露水还在滴,看来是掐着时间在等他。
“我说梅子,怎么回事儿?出状况了?过海选没有?”
“过了,就是导师不太满意……我说崔哥,早上跟你说我有了新想法,你怎么说不用了啊?那么好的节目咱自己就给毙了?”
“新想法?你没说啊。你不是挥手、搓脚的表示有急事儿,不能上了么?”
“你怎么这么理解啊?那就是我说的新想法啊!你看我挥手时候,你搓脚配合,咱就更出彩儿了!结果……嗨!出彩儿个雀雀儿。”
“少学我们陕西话,一点不正宗,真是猪队友!你那么表示神仙也不明白啊!”
“得,怨我,怨我,啤酒给我买的吧?”
“你看,梅子,我的‘表示’就比你的‘表示’容易让人理解吧?”
“我去~谁看见啤酒不知道是喝的?”
“没毛病!”
“你也别学我们东北话,音都瓢了。”
……
离复选还有一周时间,俩人又把想好的节目磨合、提炼,一遍遍选梗,一遍遍筛包袱,剧本修了又改,扔了、拣起来,崔文远更瘦了,许枚更胖了,一个是练的,一个是憋的。到上台了,还觉得不成熟……
……
导师:“有请下一组选手……”
崔、许:“各位导师好,各位观众好……我们是北北组合……”
导师:“你等会儿,咱这节目可是上星播出的啊,别弄那啥的。”
崔:“不是,老师,北北组合,东南西北的北,我叫崔文远,来自陕北。”
许:“我叫许枚,来自东北。”
崔、许:“我们就是——北北~北北~哦~北北~”
导师:“知道你们是俩宝货了,开始你们的表演吧。”
崔:“老师,我们准备一下”,许:“准备一下”,下场……
崔文远一身羊倌造型上场,小鞭儿一甩,“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个莹莹滴彩~生下一个蓝花花~实实滴爱死个仍~”咳嗽上来了。
许枚一身嘻哈造型上,“唱,唱,咳嗽了吧?我打东北躲雾霾,躲到西北还是霾,全国各地都走遍,走哪儿都把口罩戴。”对崔文远得瑟地抖腿,“我说你个放羊的,自行车都没有吧?怎么也享受堵车待遇了?”
崔一脸懵B,“啥待遇?……说我们这圪塔不好啊?不好你城里仍别来啊!”
许:“呦~呦~呦~还急了,‘这圪塔’?‘这疙瘩!’什么口音啊?一股子羊粪蛋子味儿。”
崔:“啥羊粪蛋子?你还高粱……哦,高粱花子味儿尼!”
许:“高粱花子,跟我念一遍,高粱花子,这个‘子’要轻声,念重了是日本娘们,花子,呦嘻~亚卖碟~”
(观众有吹口哨儿的,被导播制止了)
崔:“你说的是个啥?你个二鬼子!”
许:“没见识了不是?瞧我这身上啊,蒙你也没用,虽然都国产的,可透着那么国际范儿!”
崔:“你那么国际,来饿们这里作甚?”
许:“采风啊。”
崔:“饿看你是抽风,还采风,采风你上圪梁梁上,那圪塔风大。”
许:“采风你不懂?就是多见识见识原生态。哦……原生态你大概也不懂,就是你村上老人都唱的啥,有特色的没有。”
崔:“村上老人不唱,都哼哼。”
许:“猪啊?哼哼……”
崔一个响鞭儿,“胡吣抽你啊,你大才是猪,哼哼就是不带词地唱,带词的酸曲儿,老人不敢唱。”
许:“呦~真有嘿!那你会不?教我两句儿。”
崔:“会,不教,凭啥?你喜欢变羊粪蛋子?”
许马上讨好地:“哥哥哥哥哎~叫你哥了,抽烟不?”
崔:“不抽”,接过一棵夹左耳朵上。
许:“还不抽,夹得怪利落的,再来枝。”
崔:“真不抽”,接过来夹右耳朵上。
许:“得,这包都给你,别夹着了,教好了,瞧见没有?”一拍背包,“里面有两条儿呢。”
崔:“饿说你个东北的,作甚上饿们这圪塔来学歌?”
许叹息一声:“哎~~别提了,唱小戏儿不来钱啊,我寻思参加个选秀,出出名儿,家里也宽松点儿……宽松懂不?”
崔:“饿啥不懂,就是想多挣钱呗,咋可能嘛?会唱酸曲儿就多挣钱?饿天天放羊作甚?”
许:“导师说了,要多层次发展,混搭,文化交流……跟你解释有点儿费劲。好比说唱着唱着戏改歌儿了,唱着唱着歌儿改快板儿了,哦,这叫RAP。”
崔:“饿啥不懂,就是串儿呗,农技站说是杂交,跟骡子似的,比如这个公马跟母驴吧……咦~要么说哼哼你就说到猪了,你这个仍心不正啊。”
(观众爆笑)
许:“这是你说的好吧!……得得,我错了啊,我是羊粪蛋子,我高粱花子,哥,教我行不?”
崔:“好说,我说花子……”
许:“我叫许枚,别叫我日本娘们名儿。”
崔开始向往:“许梅听起来也是个娘们名儿,还挺好听的,估计也挺好看的。”
许:“哥你这心也不正啊!”
(观众再次爆笑,崔文远差点出戏)
崔:“饿有啥不正的,喜欢妹子是哥最正的事儿。”
许:“对对对,您最正!……能教了不?”
崔:“还不行,酸曲儿你得先会陕西话,用你那话唱出来都不合辙的。”
许:“混搭,知道不?就是个借鉴。”
崔:“饿不跟你杂交。”
许直挠头:“要了亲命了……”
崔:“哥逗你呢,教就教,哥姓崔,说起来咱们祖上有往来的。”
许:“还有这事儿?”
崔:“戏文里唱着尼,崔莺莺和许仙,那是天造地配的一对儿……”
许开始撞道具树了……
崔:“你这是啥病啊?带药没?传染不?”
(有几个观众明显不是托儿,有笑疯了的趋势,摄像赶紧抓了几个镜头,回头别的节目也能串用)
许:“崔哥,你是我亲大爷。”
崔:“不能,饿都没婆姨,弟娃更没娶。”看许枚要暴走,停下来,“行咧行咧,不就唱个曲儿么,有水没?哥润润嗓子。”
许枚拿出罐啤酒,起开递上,崔文远看了看罐子,“你娃有心啊,还凉着尼,从广州背来的?”
许:“不是,电视台对面买的……”
(观众笑到不行了,有鼓掌的,有跺脚的,有摔倒的,然后鼓掌的、跺脚的看着摔倒的又一拨儿鼓掌、跺脚,场面要失控了)
崔文远、许枚哪儿见过这场面,双双出戏,导师捂着肚子挥手,“继续,继续,有意思啊,这梗来得太突然了!”
演出继续,二人开始分别把自己的才艺揉进去展示,崔文远唱他的原生态,许枚做各种形体,效果不错,笑果不强,导师已经开始私聊、喝水了……
许:“崔哥,你这东西好是好,可我混搭不了啊,不能一句二人转、一句信天游吧?”
崔:“要不,你唱信天游,饿给你扭搭?”
许:“哥你也会街舞?”
崔:“不就扭搭么,村里人都会,就这个……”(走太空步)
许惊着了,“哥你行啊!还会迈克尔!”
崔:“卖啥?……不会,这是踩着羊粪蛋了,搓脚尼!”
崔、许双双鞠躬,观众鼓掌,但热情度不如刚才高。
导师:“北北……这名儿别扭,还是叫你们宝货吧,节目呢,还是有不少笑点的,但是不够成熟,特别是最后的包袱不响,待定吧。”
崔、许笑容勉强,“谢谢导师。”
……
夜,还是他们初识的小酒馆。
许枚:“崔哥,看来还是不行啊,估计够呛。咱能使的活全在里边了,下边怎么办啊?”
崔文远:“是啊,搞不好就停步复选了。出来半年了,一分钱没挣着,还花了好多,还好主办提供食宿,要不都回不去了。家里还好多娃……”说不下去了,借喝酒挡脸,怕眼泪下来。
许枚:“崔哥你家孩子多啊?”
崔文远:“不是我的……也算是我的吧,都是师兄弟的,说一起教戏、学戏,别让根儿断喽……现在一般吃住还行,再练功,怕营养跟不上,都半大的丫头小子,能吃呢。”
许枚:“你们还行,抱团儿。我们这帮师兄弟儿都散了,过年想约场戏,人都不齐。为啥俩仨人跑场子?再多供不起。又不是大剧种……”
崔文远:“京剧大不大?能养活几个孩子?培养,培养……先得能把自己养活了再说培吧?”
许枚:“你说这事儿国家管不管啊?真就断根儿了。特别咱们这小剧种,都是老人一口一口喂出来的,好多连唱词都不全,别说曲谱、身段了。”
崔文远:“还得咱自己使劲,唱戏的让国家养着,丢人哩。再等等看、想想辙吧,下个月湖北台还有个选秀,看能不能怎么样。哪怕进个决赛,回去咱们再唱戏,也有人看。咱俩还搭帮不?”
许枚:“行吧……我家里开了个小超市,爹妈身体也还行,咱再走俩月试试。喝吧,醉了能舒坦一晚上。”
……
电视台
导师:“焦老,您看录像了吧?有几个戏曲功底还有,可就没个正经弘扬民族文化的,都是插科打诨,靠卖怪相取悦观众……”
焦老:“这话对,取悦观众!民族戏曲要想生存,先得能取悦观众。观众都不想看,你保存下来有什么意义?老先生的活都是用来取悦观众的,从撂地到场子,进了园子都不敢说自己是民族文化,首先要活着!能活下来,再说其他。国家支持归支持,支持得过来么?保存一堆没人看的,意义有多大?这是戏!不是化石!”
焦老推开窗子,让风吹进来,冷却一下情绪,“怎么保护?是原封不动当化石,还是让戏曲能自己活着?也许,到重新选择的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