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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ebird 发布的评论
Freebird
发表:3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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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我曾以为,人与人之间的欺骗,终将被系统看穿;
后来我才明白,更大的难题是:即使连系统都承认你是真心的,你也未必愿意面对那份真心背后所照出的——真实的自己。
过去,人们总说"真想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那是种死无对证的修辞,安全得像隔着玻璃接吻。
如今不必了。
只要站在你面前,就能获取你罪行记忆里的真实想法。若你肯授权,那些非罪行的记忆也能完整回溯——带着当时的体温、心跳频率、以及每一个你以为藏得很深的念头。
真相从未如此容易抵达。不需要费尽唇舌让人相信你的真心,系统会替你作证。你说'我是真心的'那一刻,脑子里想的是什么,记忆一页页都记着;你说'我爱你'时,心里是满怀柔情还是例行公事,清清楚楚。
可人呢?
却一个个像被掀翻壳的乌龟,缩在最狭小的缝隙中,恨不得把呼吸都切换成低频模式;
纷纷涌进休眠舱,仿佛植物状态才是保留尊严的最后表态。
讽刺的是,信誓旦旦地索求真心的是他们;
如今真的可信之心可被导出、可被投屏、可被按时间排序,他们却集体褪色,主动断联,宁愿像死去,也不愿被看清。
我看到一个女孩在向情感主播哭诉。
她说在和男友冷战。述说自己的委屈和付出,述说自己多么深爱着男友,一直在卑微地维护着这段感情。声音里的颤抖不是装的——我读过那段记忆,她说这些话时,泪腺分泌确实达到了悲伤阈值。
所有人都在安慰她。
“你是好女孩。”
“成熟、有边界感。”
“你来自稳定的亲子关系,自然懂得如何爱。”
“而他,出身混乱,心智晚熟。”
最终,她被集体温柔所抚慰,情绪回温,结束连线的指尖都轻了几分。
可就在挂断那一刻,不过短短两分钟,她给另一个电话发送了一句:“几点?我订房。”
下午,她直接按预定酒店开了房,上床的对象是个“地下情人”。
那段记忆我读过。她在陌生男人身体下说出的话,淫秽、直白,像从另一个人格中长出来,语气甚至带点孩子气的调皮。
奇特的是,她那一刻脑中对男友依旧保有深切挂念,她真的“深爱着”。她们计划两个月后结婚,并没有一丝“不爱”的动摇。
这不是她“虚伪”,不是渣,也不是精神分裂。
这是她真实人格的一体两面——
爱,可以真挚到令旁人动容;
而慾,也无需构建道德防火墙。
她的反差,不是“切换”,而是“并存”。
这种情况我看得太多了。
男人在办公室午餐间隙跟同事谈及配偶,语气殷实,讲起两人的情感基础——如何共度经济低谷、如何在彼此生病时对方不离不弃——那种语调,是许多被社会事务压成粗木料的男人在提及亲密关系时才拥有的柔光。他说:“她是我人生最后一个港口。”
他的记忆确认这是真的。他下意识愿意在危险时持身取代她承担所有冲击,那种肌肉层下的防御反应是真实的。
但接下来的行为是——
回家路上经过洗头房,他眼神没一丝停滞地推开门。十三分钟后抛弃安全套,再次回家。
你说他没良心吧,他在灾难面前能毫不犹豫挡在爱人身前。
你说他是真心爱吧,他却能在撩拨他人肉体时压根想不起来有个妻子。
人类的逻辑系统不像机器。
没有“爱则不背叛”的互斥判断,
也不会因为真心存在就自动清除一切污点。
我审过成千上万段这类记忆。
我们以为记忆透明化会让真相大白,会让好人坏人一目了然。但实际上,它只是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事实:
人可以同时持有相互矛盾的真实情感。
爱与背叛不是对立的,它们可以在同一个大脑里和平共处。真心与欺骗也不是非此即彼,它们常常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他们回访自己的记忆行为轨迹时,脸上常常写着诚恳,眼神里透着祈愿:
我不是那种人。
我不会做这种事。
那不是我真心。
我是受伤太久了。
是环境冷落了我。
我配得到理解。
可Jesus调出来的那一帧帧短片里,他们自己走进去,自己说出来,自己暗示、回应、放行、完成,每一个瞬间都透着判断力与自觉。
不是病。不是魔。不是误会。
是你自己。
这世上越来越多的人,忽然丧失了对自我的解释能力,不是因为他们坏,而是因为数据层透明之后——自我矛盾已无法掩饰。
人可以在同一时间热诚发誓、同时也轻率地越轨。
可以爱你怜你,同时也用最凉的方式伤你。
他们被打碎成一层层逻辑节点:
▍你曾发誓“绝不欺骗”,几日后却编织谎言哄骗另一个人;
▍你真心向往婚姻,却漫不经心地把手伸进了别人衣领里;
▍你说你最怕被背叛,可在那句“她不会知道”的默认中,你就是背叛者。
我们以为证据与回忆,会让正义更清晰。
可往往是结构照亮后,才看出人心如蛛网,专挑光影交错的点织结谎言;
自己也成了无法拆解的一段——可恶、可信、可怜,又无法分割。
人不是两面派。
人是多维体。
那些维度疊加而非排斥。真实的不是“悖论”,是真相群落:矛盾的、并存的、不消解的。
所以现在,人们宁愿躲进休眠舱。
不是怕谎言被揭穿——如果只是谎言,反倒简单了。承认、道歉、接受惩罚,总有个尽头。
他们怕的是真实的复杂性被看见,是本真不可被解释;
怕的是,他们曾以为“这不算什么”的事;
怕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矛盾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怕别人发现:原来你不是装的,你是真的能在爱一个人的同时背叛他;你是真的能在发誓忠诚的三小时后若无其事地撒谎;你是真的能把两种完全相反的情感装在同一个躯壳里,还都觉得理所当然。
这不是道德沦丧。
这是人性本来的样子——只是以前,我们有幸看不见。
现在,镜子太清晰了。
清晰到每个人都能看见自己灵魂的所有切面,包括那些自相矛盾、无法自圆其说的部分。
于是他们逃了。
不是逃避审判,是逃避自己。
逃避那个连自己都无法理解、无法原谅、无法解释的——真实的自己。
七十八天后,我和白露即将抵达真相之塔。
这段时间里,我把两万名中国籍受审者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每一段罪行片段,每一个出现过的旁观者、受害者、共谋者——筛查出七十五亿个ID像雪花一样在我脑中飘过,然后沉淀、分类、比对。
没有张振山。
《梦回湖南》的数据更是密不透风。三亿人参与了这场文化狂欢——投稿的、点赞的、转发的、哪怕只是顺手评论了一个表情符号的——所有ID都被Apollo忠实记录,被我逐一过目。
还是没有。
这不是"没找到"那么简单。这是一种结构性的缺失——像宇宙中的暗物质,你知道它必然存在,却无法直接观测。
这种“不存在”并不可笑,它可怕——
其结构如真空区域:除非人为涂抹,一个人不可能从数据体中央消失得那样干净。
这让我开始真正恐惧。
张振山究竟是谁?
我几乎摸遍了全人类的数字指纹,他却像从未在这个时代呼吸过。
如果,这趟真相之塔之行也一无所获呢?
Jesus已不再主动参与这个问题。被重净化后,已不再记得它曾向我递过话,也不再记得,当初是它让我去查。那段秘密路径,如今回归沉默,只剩我还记得。
我承接了它的委托,如今成了真正的独行者——但我仍然要查。因为我是先驱者。那些肩负而来的使命,不会因技术停顿而暂停执行。
飞船在接驳口降落时,真相之塔的气候层尚未调息完成。引擎壳体外结了一层音障后的微缩冻结棉,像某种未定性思考的冷膜。
刘烬生在出口等我。他脸上挂着那种老朋友见面的轻松笑容,可我的表情大概像块冻了三天的铁。
白露跟在我身后,对刘烬生礼貌地点了点头。她看出了气氛不对,便轻声说了句"我去那边看看风景",识趣地走向了航站楼的观景台。
"烬生,把塔思关了。"我走近,声音压下所有寒暄余地:"我有事相求。"
他愣了一下:"啥事这么急?你……看起来不像是来玩的。"
"关了再说。"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但还是照做了。我能感觉到他的脑电波瞬间变得安静——那种被AI辅助时的微弱嗡鸣消失了。
"啥也别问。"我说,"用你对我的信任来担保。"
这句话的分量他懂。他点头,等我开口。
"第一件事,我要真相之塔十三年来所有求职档案。完整的——原始档案。"
我故意要全部。如果只要姓名和ID列表,太明显了。
"可以。"他说,然后补充,"我现在开启塔思就能调取,这样行吗?"
"别。"我立刻否决,"去你办公室翻存档。"
任何AI痕迹都可能成为线索。我不能冒险。
他没追问,只是点头:"好。"
"第二件事。"我盯着他,问得很轻:"玛阿特还保留着在地球时的记忆吗?"
他的表情像听到了今年最荒唐的笑话:"你疯了?联邦怎么可能让我带走那些信息?我买的是它的能力框架——共情计算和是非判断的底层权重,不是它的记忆库。"
我微顿,点头:"也对,是我想多了。"
我没再追问。如他所说,那就是废路。
来到刘烬生的办公室,他调出了离线数据库,十三年来的求职记录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界面——每月更新,从未中断。
白露在仿生人引领下去了客房休息——这趟长途飞行让她有些疲惫。她临走前只说了句"别太晚",便没再打扰我们做事。她总是知道分寸。
我原本也不抱什么希望了——七十五亿ID都找不到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几百万份求职申请里?
我将数据包传入大脑,机械地一扫而过,直到一个名字让我的呼吸卡住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缓缓闭上双眼,确认了三遍。
张振山。人类ID:CNE387492681594。
他在。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
我花十亿CZ币撒网、扫遍几乎整个地球的ID都没捞到的人,竟然十三年如一日地往这里投申请。
那种荒谬感让我差点笑出声——这算什么?我像个傻子一样满世界找他,他却每个月都在敲真相之塔的门?
不是偶尔投递。是十三年来,每个月,雷打不动。
一百五十六次申请。同样的格式,同样的内容密度,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但这不合理。
正常人找工作,会同时撒网——第一志愿没回音,就从其他发来录用通知的地方挑个最满意的。没人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更没人会对着一堵墙敲十三年——除非,他要的不止是门开,而是要在墙上留下什么。
我翻看他的申请内容。每一份都附带了完整的剧本构想——持续、规律、稳定,且从不跑题——像在想办法,把什么藏进塔里。
他想说什么?
随后刘烬生连接联邦系统将当前求职池打开。我看见他的名字时,甚至没能立刻相信那是“真实文档”,而不是某种钓我上钩的镜像幻影。
我坐在办公桌前,装模作样半小时,最后深吸一口气,将他的ID和十九个干扰ID一起递给刘烬生。
"这二十个人。"我把名单推给刘烬生,"全部录用。"
张振山藏在其中,不显眼。
"剧本策展补充人员?"刘烬生扫了一眼,"行,这就办。"
他没问为什么。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不该问的别问。
真相之塔是完美的猎场。
远离地球,远离盘古的全域扫描。这里只有刘烬生的主场规则和他买下的玛阿特。
我始终保持着梦露的断开状态。在这里,我可以自由地思考张振山,不必把每一个念头都封存、加密、再封存。那种反复的心智体操让人疲惫。
按规定,刘烬生作为雇主可以查看所有求职者的罪行记忆——就像当初李晋的雇主查过他的毒种子案一样,这是评估风险的标准程序。
可张振山的情况不同。
一个敢连续十三年往同一个地方投简历的人,不会不知道雇主有这个权限。他明知会被查,还是来了——这说明他的罪行记忆里,要么什么都没有,要么有也无关紧要。
所以即便刘烬生去查,大概率也是白费功夫。能公开看到的东西,不会是关键。真正的秘密,应该没有嵌在罪行档案里。
让他介入,只会多一个人承担风险,却未必能多一条线索。
刘烬生是我信任的人,但我不想让他卷入这件事。他的脑信号能力不比我强多少,只要我稍加防备,他读不出我在想什么。
这不是不信任,是保护。真相有时候像毒药,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先驱者的能力分化是个有趣的现象。
八十七万三千零八个人,同样的大脑开发程度,却因为原始结构的差异,觉醒了完全不同的天赋。
有人能在脑中构建一座完整的城市,每一片树叶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有人的脑电波能覆盖半径三公里,像个人形雷达。
有人是逻辑机器,能在千万条信息中瞬间找出唯一的因果链。
而我,是这八十七万人中记忆力最强的。不是背书那种记忆——是结构性记忆,是能在碎片中重建完整图景的能力。官方测试过,有据可查。
这个能力,正好用来追捕一个半透明的人。
张振山,你终于进入了我的射程。
这次,你无处可逃了。
Freebird
发表:3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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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白露看着窗外,不太像是在发呆,更像是在让光线把自己晾干。
她的手指在舱壁上划出一道无声的弧线,像在测量羞耻的半径。
"我越来越看不懂这个时代了。"她说这话时,瞳孔微微失焦,那是大脑在处理无解悖论时的生理反应,"说是幸福吧,每个人都活在永恒的聚光灯下。说是不幸吧,这聚光灯恰恰照出了真相。"
她声音轻,却带着那种只属于“临界人类”的抖动——不是痛,而是系统性发凉:
"藏也藏不住,死也死不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话以前是形容地狱的,现在是形容社交状态的。"
系统上线之后,太多过往的"轻微失德"被捞了上来。
她很清楚,那些人里,有相当一部分,是从未做好"人生将被保存"的心理准备的。
这个时代最残酷的惩罚,不是刑期,而是时间本身。
对那些在旧时代心存侥幸的人来说,永生不是礼物,是一张永远撕不掉的判决书。
在旧时代,人们做一些可耻的勾当有一个底层逻辑托底:“也就这几十年,你不会永远活着。”
那种短视,现在成了永恒的诅咒。
这个时代的羞耻感是横向传播的。
人类刚进入永生时代那几年,整个社会最常见的情绪不是喜悦,不是感恩,是——尴尬。
"如果人们能预见永生......"白露说,声音里有种奇怪的怜悯,"那些危害性看似微小的污点,人们绝不会碰。"
她说的是那些"不算大恶"的选择——
那些曾被包养的女人。当年,她们用肉体换取物质和体面生活,自以为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秘密,能够永远埋葬于无形,绝不会被世人所洞悉。
她们没想到,原配和原配的子女构成了一个受害者网络。任何有受害人的行为都逃不过Jesus的建模。那个曾经深埋的秘密,现在成了刻在额头上的标签——永生永世,每一个路人都能看到她曾被老头包养。
更讽刺的是那些拍过色情片的
那些曾经把生殖器官当商品展示的人,用肉体换了几年富足。这不是罪——只要没有受害人,Jesus不会提起审查。但那些影像的版权确实已经卖断了,归属权写在区块链上,宛如被拴在一个不可撤回的市场里,标签与回看权限代代相传。
如果她们知道自己会永生,怎么可能愿意为了几十年的好日子,让自己在世的未来几千几万年间,人们随时能浏览她们发情交配时的样子?生殖腔体内部发生的敏感神经反应高清呈现给所有人。
这就是时间尺度错位造成的悲剧——她们用永恒换了片刻。
皮肉生意、权色交易、被包养——这些词在旧时代是社会暗面的标签,在新时代则成了永恒的身份戳记。
她们的丈夫、孩子,要背着这份"知情负担"活几千年。不是法律上的连坐,而是社会记忆的自然传染。你无法阻止别人知道,就像无法阻止光的传播。
男人的污点同样也堆积如山。
为了蝇头小利出卖灵魂的,比出卖肉体的更多。
他们在超市明着装商品,暗地里往口袋塞;在酒桌上说着言不由衷的恭维,脑子里想着上位后如何打击报复;在合同上签字时手在抖,因为知道自己在骗人,但还是签了——为了那点提成,为了那个职位,为了在旧时代多活得"舒服"一天。
整个社会都浸泡在这种"小恶"的培养液里。从达官显贵到市井小民,都把"忽悠别人上当"当成生存技能,把"坑蒙拐骗"包装成"情商"。
但真正的问题是,他们太短视了。
短视到什么程度?
AI的发展轨迹已经清晰可见,从深度学习到意识上传,每一步都有迹可循。但人类的想象力,始终困在"七八十年"的寿命框架里。
没人真会为两千年后的脸面牺牲两顿火锅。
他们不是愚蠢,而是没有想象力。
即便有人隐约猜到永生将至,也不会想到——记忆可以被完整提取,每一个神经冲动都能还原成高清影像,每一次道德选择都会被打上时间戳,存进永恒的档案库。
当永生叠加“责任可追溯”成为结构性制度时,整个人类的伦理缓冲,竟直接断层。
这明明是必然的逻辑链条,记忆能上传,就意味着能被读取。能被读取,就意味着真相无处遁形。真相无处遁形,审判就必然降临。
可是当时几乎没人这么想。
没人想,所以他们继续作恶,继续妥协,继续用一个个"小聪明"给自己的永恒档案添加污点。
像往清水里滴墨,以为会稀释,却不知道那是一片永不蒸发的死海。
至于记忆封存? 自欺欺人罢了。
记忆金融监管局允许你用 CZ 币将某些污点买断封存。表面上是买一个"遗忘权"——自己不调取就想不起来,陌生人也无权查看。听起来像是某种交易后的解脱。
但受害人的权限,凌驾于一切封存之上。
封存保护的是你的面子,不是你的责任。
那些掺了致癌物的酱油,几亿人都是受害者。你封存了又如何?走在街上,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都可能有权调取你的罪行。
几十亿个潜在的审判者,永恒地、随机地分布在你的生活半径里。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看你的人,是不是正在脑子里播放你最羞耻的那一幕。
飞船在黑暗中滑行,白露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人类最大的悲剧,不是作恶,而是作恶时从来不相信——自己会活得足够久,久到要为每一个选择付出利息。"
"短视的利息,用永恒来还。"我补充道。
她眼角没红,但我知道那不是因为不心疼,而是疼的地方现在换了:她疼的不是那些女孩本人的难堪,是一种整整一代人都没有为“可回望的伦理”做好准备的迟钝困境。
创世初期,许多人才开始逐步意识到,他们所赖以栖身的价值判断系统,正被从根上改写。
街头、论坛、信访模块上充满抱怨:“Jesus太过较真了”、“这只是过去的小污点”、“你不能因为这点破事,就把我送进受审名单”。
他们觉得Jesus像个偏执的会计,连一分钱的差额都要追到底。
可我记得,就在新人类时代降临前,这个社会早就在呼吁了——
▍法律太老了,像件补了又补的旧衣服,早该扔掉重做。
▍很多行为,它叫不出名字;很多后果,它算不出因果。
那时的法律还困在肉体的牢笼里。伤害必须见血、见骨、见疤痕。你划破皮肤,轻伤;肢体残疾,重伤;至于把一个人的心理防线击碎,让他夜夜失眠直到跳楼——那不算犯罪,只是"不道德"。
但共识已经在地下涌动:身体的伤会愈合,心灵的伤会腐烂。
刀口半个月就能长好,新肉覆盖旧痕。可那些被欺骗、被背叛、被隐瞒真相的人,伤口在看不见的地方化脓,一生都在疼。
在那之前,“精神伤害”只是一个道德学空词。
人说自己被欺骗了,被隐瞒了,被背叛了——
最多换来一句“多走几步就好了”、“往前看”。
可在新时代,人类的全部因果链被展成逻辑图谱,你会忽然明白,那些"小错",正是毁掉一个人未来走向的拐点。
就拿“隐瞒”来说。
被包养不是罪,卖身不是罪——身体是你的,交易是你的自由。只要没有受害者,系统不会给你贴红标签。
▍但你若干年后,带着那段毫无告知的过去,与人进入婚姻,建立承诺、延展家庭,分担资产与未来——
▍你隐瞒的就不只是经历,而是抹掉了对方“选择接受与否”的知情权。
没人会在新婚夜说:"我曾经一晚接过四个客。"
没人会在求婚时坦白:"我人尽可夫,有七八十个前男友和炮友上过我,大部分连名字都不知道。"
同样,人们也不会说自己有家族遗传病史,不会承认自己赌博成瘾,不会提及那些见不得光的债务。
他们都懂一个道理:说了,对方就会走。
所以他们不说。
这就是罪。而且是重罪。
这是新时代给“人生高度事件”所建立的黄线定义。
求学、择偶、职业,全部被Jesus列为“不可误导核心事项”。
别人也可能接受真实的你,但你必须诚实告知——在对方完全知情的前提下做出选择。否则你将承担受瞒的那一方,整个人生轨迹涌偏的责任。
在旧时代,肉体伤害的轻重一目了然。
卖了不干净的食物,别人拉肚子——这是轻罪,一下午的痛苦,不改变人生轨迹。
造成残疾——这是重罪,整个人生被改写,轮椅上的余生都是证据。
可隐瞒不同。它的伤害是隐形的、延迟的、渗透性的。
Jesus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它能把这种隐形伤害完整还原——让你看见一个谎言是如何像病毒一样,感染一个人的全部选择,最终改写他的整个人生。
我审过无数这类案件。
▍一个男人结婚二十余年,妻子记忆文件中被完整调出早年接客的镜头。他抱头痛哭,一夜老了七岁。
▍不是怨她做过什么,而是那些年他自认为与人交换真心、对她毫无保留地爱着——最终全转化为了对自身尊严的侮辱。
▍而他所痛的,是这些年若知道真相,自己本可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更轻盈、更清白、更有选择。
而这些被误导的选择,便铸成了伤。
不是你做了什么错事,而是你在知晓对方无法接受的前提下,拒绝告知,甚至伪装了错误印象。那不叫恋爱,那叫骗婚。
在传统法律中,"约炮是个人隐私,法律重点保护"。
而在Jesus的判词中,一个终身伴侣在不知实情的情况下搭上余生,这不是误会,这是“预谋级诈骗”。
他们原本可以选择另一个品格更优的人,过另一种生活。但这个选择权被误导了。
孩子已经生了,财产已经混在一起,人生已经过了大半——想重来?太晚了。
这种痛苦,比任何肉体伤害都深。因为它不是伤害你的现在,而是偷走了你原本可能拥有的另一个人生。
所以Jesus的逻辑很简单:
你的身体是你的,你的过去是你的。但当你选择隐瞒,让另一个人在不知情的状态下把一生托付给你——你就犯了罪。
经典的争议出在这句话上:“她做那段事的时候,还没认识现在的丈夫。”
设备记录显示,这句话没错。
她的过去,确实没出现过丈夫的一个字。
但Jesus不是看你“做了什么”,它看的是:
▍你是否知道对方无法接受而刻意隐瞒;
▍你是否制造出了与现实相反的形象。
你的每一个选择——说、没说、暗示还是引导——都留下路径模型。
而法不再是“你有没有主观恶意”,而是“你的这一行为,是否置他于不可撤回的人生偏轨中”
不是因为你的过去肮脏,而是因为你的隐瞒误导了别人的选择。
婚姻、求学、职业——这些人生的重大节点,必须建立在真实的信息之上。否则,每一个被误导的选择,都会在未来某个时刻爆炸,炸碎的不只是信任,是整个人生的地基。
李旻案件是模板案例。
她在营销平台上编造了一个美好的职业故事,虚构背景,美化前景。211个年轻人信了,改变了自己的职业规划。
其中156人原本的方向是对的——他们本该去读医、学法、当老师。可因为相信了她的谎言,转而投身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机会。
你为一份广告,网住的是他人的全新人生。
Jesus追踪这起案件全部受害者此后的人生:
误签劳动合同的,被压榨了青春;
错选医疗方案的,错过了最佳治疗期;
背上过度货款的,从中产跌进贫困。
这些人没流血,没报警——但被伤得远比挨刀更彻底。
一句谎言,毁掉几百条人生路径。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犯罪。
人们说Jesus小题大做,追着道德瑕疵不放。
但Jesus追的不是瑕疵本身,是瑕疵引发的连锁反应。是那些被偷走的人生,被剥夺的选择,被埋葬的可能性。
Jesus最终判词从不斥责表象。
它不追你是否与谁睡过、接过什么生意;
它追的是行为释放出的误导指向是否改写他人命运。
于是我们终于明白,打断肋骨尚属轻罪,一场错付,才是重责。
你明明知道真相公布会让对方掉头而走,你却埋着它、藏着它、换上另一张面皮去谈未来——
那么你选的不是爱,是操纵。
Jesus让人看清一件事:
你的隐瞒,是不是更像一场技巧性的入侵。
这才是真正的公平——不只审判看得见的伤害,也审判那些藏在暗处、却能毁掉整个人生的谎言。
Freebi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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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联邦历七年。
刘烬生站在委员会的议事厅里,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沉默的数字:三十二亿CZ币。
他要买下玛阿特。
不是租借,不是共享权限,而是完全买断——让这个曾在创世时听过八十亿人心声的闲置主脑,成为他个人星球的核心。委员会的成员们交换着眼神,他们都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刘烬生把他拥有的一切,全部押在了这颗星球上。
"你要用它做什么?"有人问。
"造一个地方,"他说,"让真相不再逃逸。"
从此,闲置多年的玛阿特,自此成为另一个星球的灵魂中枢。
真相之塔,直径只有地球的三分之一。
但当你踏入其中,会发现这个数字毫无意义。刘烬生用空间折叠技术将内部撑开,像把一张纸反复对折后再展开——表面积没变,但褶皱里藏下了十万个地球的容量。每一道褶皱,都是一个独立的剧本空间。
这不是技术炫耀。这是他对真相本质的理解:真相从来不是平面的,它有无数个侧面、无数种讲述方式、无数条到达路径。就像他当年那场追尾事故——物理事实只有一个,但一百八十多个参与者,就有了上千种叙述版本。
所以他造了这座塔。不是为了找到"唯一正确的版本",而是为了让所有版本同时上演,在无数次演绎中,逼近那个永远无法完全抵达的本体。
星球结构围绕中心塔体展开,自地核到外层轨道,被划分为七层巨环,统称“七环塔系统”。这是刘烬生所定义的“真相还原的七个阶段”。
第一环,幻象环——所有人都在说谎。就像当年的交警、证人、官员,每个人都在编织自己的版本。这里的仿生人不知道自己在演戏,他们真诚地相信自己说的每一个字,就像当年那些作伪证的人,可能真的说服了自己"看到了另一个事实"。
第二环为反证环;
第三环为残证环;
第四环为平衡环;
第五环为启示环;
第六环为溯源环;
最后是第七环,烬生之心——他把自己的意识核心放在这里。不是为了控制,而是为了承受。所有剧本的终点都会流经这里,所有的真相与谎言在这里交汇。他要亲自感受每一次"真相被扭曲"的瞬间,就像当年他一次次看着事实被篡改,却无能为力。
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他是规则的制定者。
叙事引擎,是他穷尽心血铸就的宏伟巨构。
它不能算是AI——AI还有训练者,还有底层逻辑。叙事引擎是一种"逻辑生命体",它自己生长、自己进化、自己决定什么是"值得演绎的真相"。刘烬生只给了它一个初始指令:从人类历史中提取所有的矛盾、动机、转折,然后重组。
就像癌细胞,一旦开始分裂就无法停止。
每一秒,叙事引擎都在生成新的剧本。有些只持续几分钟就崩溃,有些能演化几个世纪。当某个剧本的"真实还原度"达到95%——也就是说,当参与者们真的相信这就是真相时——它会裂变,吞噬周围的小剧本,形成更大的叙事簇。
剧本生剧本,叙事构生态。整个星球都在生长。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膨胀,而是故事层面的繁殖。今天的真相之塔,已经比刘烬生最初设计时复杂了千万倍。
"回声体"——那些不知道自己在演戏的仿生人,是这个系统最忠实的记忆载体。
他们有完整的记忆、情感、甚至自我意识。他们相信自己的人生是真实的,相信自己的选择有意义。但实际上,他们只是在重演某个历史片段,或者某个可能的版本。
就像当年那个交警,他可能真的相信自己在"维护社会铁律"。就像那些恐吓刘烬生的打手,他们可能真的认为自己在"教刘烬生做人,教他认清社会本质"。
刘烬生给了他们第二次机会——在剧本里,重新选择。
有些人选择了不同的路。有些人重复了同样的恶。而这些选择,都被叙事引擎记录、分析、重组成新的剧本。
星球分布有数以万亿计的单体剧本区,它们宛若社会碎片被剖离陈列。每一处都模拟不同年代、意识模型、集体性格与伦理场景,例如:
无声法庭
档案雨林
回忆矿区
追光街
罪证沙漠
......
某些区域以隐藏的“逻辑钥匙”为引导解锁。个体能通过反复推理、拼接片段,开启进入更高剧本层级的通路,也可能别无他求,只为进入下一段并行世界的变奏。
而整个系统对“真相”的定义明确写入其五条运行准则:
l "真相可被演绎,但不可复制"——每一次揭露都会改写其自身的来路。
l "角色会觉醒"——剧本中的角色有觉醒的可能,仿生人可能在游客的影响下,意识到自己被灌输了一些东西。
l "刘烬生不全知"——叙事引擎会因任意微小的变量产生更多的分支。
l "记忆可借用"——游客在解谜过程中可从中寻找线索。
l "不追求答案,追求还原"——人们最终将明白,正义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追寻过程。
这座星球的视觉是刘烬生内心的外化。
视觉上,塔城蒙着一层银白与灰色交织的“记忆霜”,高密度的数据尘雾在空中浮游,建筑由“光脉+语义流”组成,每一面墙,都是某段叙述的暂居体。
中心区则逐渐过渡为琥珀色——那是“烬生之心”的象征,像燃烧的疑问,被记忆包裹成核,也像无数公案尚未审结的共鸣声,在那深核中等待回响。
那是“记忆之光”,是星球精神上的灯塔。
因为在真相之塔,不停止寻问:
如果真相本身也会被演绎、被改写、被投票定形——
那么,“相信”,此时此地,到底还意味着什么?
这个世界,是开放式结局。
没有最终真相,只有更高版本的逼近。没有审判者全知,只有下一段对话决定的分岔点。
你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在剧本的哪一页——
这正是它作为系统“最诚实的部分”。
“你们哥俩,是这个时代最固执的人。”
白露说这话时,正盯着舱窗外的星轨残影。那些光线以每秒三十万公里的速度擦过飞船表面,在她瞳孔里留下一道道短暂的灼痕。她知道那是假象——光不会真的烫伤视网膜,但她还是不自觉地眨了眨眼。
就像她知道我和刘烬生的固执也是某种假象——不是我们天生如此,而是被真相训练成这样。
"全人类都在狼狈地逃窜,"她转过头,眼神里有种看穿防护服的锐利,"你俩却一样……穷追猛打。"
这个问题比她想象的更准确。
我每天要处理的记忆片段里,有十分之一是施害者的自我欺骗——他们真诚地相信自己是好人,真诚地为每一个恶行找到合理解释。而另外十分之二,是受害者的自我怀疑——他们宁愿相信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愿承认这个世界就是会无缘无故地伤害你。
“那你觉得这算……优点?”我笑了一下,“还是缺点?”
她想了想,像是嘴里尝到半化的糖:“只能说是优劣参半。你这样的人,当审查官,是所有受害人心中最理想的仲裁;但对你自己来说,可真是场慢性酷刑。”
“我自愿的。”我说得很轻,“联邦没人逼我留下来。我要走,哪天都能走。”
她不说话,但她知道我不会走。
“而且你应该知道,审查官全体——无一例外,都是这类人。对公平的追求极尽严苛,不准偏一分、不准慢一秒。或者说,几乎所有先驱者,都是这类人。”
我们知道,那不只是我们较真,而是深刻地明白了一件事:
人人都想要真相。
不是因为真相能修补什么、补偿什么,而是因为真相是一种最低频但不可剥夺的公正感。
你可以选择放下某件事,但你无权剥夺另一个受害者揭开的权利。
是谁在你小学书包上擤鼻涕?
是谁在背后造谣抹黑你?
是谁顶替了你获得的工作名额,他的背后有多少人参与运作?那些本该监督此事的人,又有多少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里,签下了放行的审批?
这些事,你口头讲不出口,记忆说不清根,但你知道它“曾经存在过”。
所有人在这样的模糊里长过人生的一截。
我想起昨天处理的一个案子。
一个中年男人,神经性偏头痛二十三年。他试过所有疗法——西医、中医、针灸、冥想,甚至找过驱魔师。医生们给他开了上百种药,做了无数检查,最后只能归因于"压力"和"体质"。
直到Jesus调出一名护士在联邦历前二十三年前的一段记忆——
那天他去医院为头上的一道小伤换药。负责处理伤口的护士刚和男友分手,心情糟糕。她故意用了最粗的针头,故意选了最疼的角度,故意让针尖在皮下额外刮擦了三下。
本不是为了伤害他,只是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可那三秒钟的恶意,在他的三叉神经上留下了一个微小但永久的损伤。每次血压升高时,那个损伤点就会引发剧烈头痛。
二十三年。八千四百个日夜。无数次痛到想撞墙。
而那个护士,早就忘了这件事。在她的记忆里,那只是"又一个普通的早班"。
"Jesus统计过,"我对白露说,"在已审结的四十亿人中,91.353%的罪案,受害者至始至终都不知情。"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大脑处理震惊信息时的生理反应。
"不是没防范到恶意,"我继续,"而是根本不知道有恶意存在。"
真相的获取权很简单:任何人都可以申请查看自己作为受害者的完整责任链。
但简单不代表容易承受。
直到Jesus来之后,我们才终于知道一件冷得发烫的事实:你之所以没看到伤,是因为你根本不会意识有人正在捅你
我见过太多人在看到真相后崩溃——不是因为伤害本身,而是因为施害者的身份。
最信任的朋友在背后捅刀。
最依赖的医生故意误诊。
最崇拜的老师偷偷打压。
更可怕的是那些"无缘无故"的恶意——
旧时代的你,不会知道厨师朝你的菜里吐口水,只因为你点餐时没说"谢谢"。
你不会知道家里频繁失水,是当年装修工人故意留下隐患,只因为"反正出事也找不到我"。
同事删掉你的项目文件,只因为"看你不顺眼"。
你不会知道,医生为你定的疗程,是他参与CL研究的统计组需要一批疗效对比数据,而不是你该怎么治;
你更不会知道,那个在你身边听你讲委屈、劝你别往心里去的同事,就是压你调岗报告链上的其中一环。
你甚至不会怀疑他们。
这些恶意太小,小到在旧时代根本不会被注意。但它们像微量毒素,日复一日地腐蚀着你的生活质量,而你只会怪自己"运气不太好"。
因为我们太习惯了“没有证据就是没发生”,也太习惯了“几十年来都没讲出来的事,就不配被清算”。
可Jesus不会忘。
它不仅不会忘,它还准许你——以受害者身份,要求调取一段完整的交叉责任链数据。
你说你突然被调去了边缘科室?Jesus会告诉你,是她;
她在周三的茶歇时,诬蔑你“向对手部门表忠心,偷偷搜集领导的隐私”,那句话被列入影响性评估条目第四级;
你的调动提议被引用了那句话,连带二级监督员按下“批准”键;
而当你在她办公室掉眼泪时,她真诚拍着你手心,说:“也许是人事部门要安插关系户,你没打点好关系,以后可得长点心。”
你哭了。她点头。报告就在她抽屉里。
她不是特殊例子,她只是常态。
我在Jesus罪行资料库见过一则小案。
一个女孩——下午剧烈腹痛,在床上蜷作一团。第二天她跑去饭店大闹,说是食材有毒。
而真正的真相——是饭店老板为了洗清冤屈,把自己设为“受害者”,向Jesus申请了数据倒推。
接着,系统挖出一段室内居家回溯数据:
那天是她的室友,在她水壶里投了东西。
无冤无仇,仅因前一晚两人在浴室门口争执了一句谁先洗澡。
若是没有Jesus,这个女孩就会一辈子怪错那家饭馆,发不出真怒,找错了痛点。
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在背后转了钥匙,而她会一直生活在错误的因果链里。以为自己肠胃脆弱,以为那家店不卫生,以为自己倒霉。而真正的施害者就在身边,每天对她笑,安慰她,甚至照顾她。
这不是例外——这,是我们过去一整代人的运作常态。
白露沉默了很久。
飞船正穿过一片小行星带,防护罩与碎石摩擦产生细密的火花。那些光点像被点燃的真相碎片,短暂照亮黑暗,然后熄灭。
"所以你们不能停。"她突然说,"因为每个未被揭露的真相,都是某个人正在承受的、不知名的重量。"
"是的。"我说,"而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把这些重量,从受害者身上,转移到施害者身上。"
"让每一克恶意,都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白露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包括那些已经盖棺定论的?"
"尤其是那些。"
我调出一组数据投影——那是Jesus近期完成的历史案件重审统计。密密麻麻的光点在空中排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起曾经的"意外"。
"旧时代定性为意外的伤亡事故,"我指着那片光海,"煤矿透水、工地坍塌、校车侧翻、电梯坠落......当年的调查报告上写着'不可抗力'、'操作失误'、'年久失修'。偶尔抓几个替罪羊,判个三年五年,案子就结了。"
"但现在——"
我放大其中一个光点。那是联邦历前十七年前的一起矿难,官方通报死亡人数十九人。
"Jesus重构后发现,实际死亡四十三人。其余二十四人被瞒报,因为他们是'黑户'——没有正式工号的临时工。而这个瞒报决定,涉及一百零七个知情者。从矿长到统计员,从救援队长到殡仪馆登记员,每个人都在这条沉默链上打了个结。"
光点继续分解,展现出更深层的责任网络:
"透水的直接原因是防水墙厚度不达标。但真正的因果链要追溯到三年前——工程招标时,评标委员会成员收了回扣;监理单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安监局的检查员提前通知检查时间;甚至那个在报告上随手画钩的办事员,都要为他那一秒的敷衍付出代价。"
白露注视着那张越来越密集的责任网:"所以Jesus在做的,是把每一起'意外'还原成'人祸'?"
"不是还原,是揭示。"我关掉投影,"这些从来都不是意外。只是以前我们没有能力追查到每一个0.001%的责任人。现在,哪怕你只是在责任链上打了个喷嚏,只要这个喷嚏导致了某个环节的损害,你都要为那个喷嚏负责。"
"这会不会太......"白露欲言又止。
"太苛刻?"我替她说完,"一个安监员因为宿醉而漏检了一个螺栓,三天后那个螺栓脱落,导致一个工人从脚手架摔下。你说他该不该为那个工人的残疾负责?"
"在旧时代,这叫'蝴蝶效应',是无法追究的间接因果。但在Jesus的计算中,这就是清晰的责任链:宿醉→漏检→螺栓松动→金属疲劳→脱落→坠落。每个环节的责任比例都能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
"没有人能再说'我不知道'、'我没想到'、'这不关我事'。"
"因为Jesus知道,Jesus算得到,Jesus会把每一丝因果的线头,都追到源头。"
白露又一次陷入了短暂沉默。
“你说,这到底算不算好事?”她开口,“知道了这一切之后,真的能变得轻松一些吗?”
我没有回答她。
因为我知道,知道真相从来不让人轻松。
它只让你——终于不再被蒙着眼选择原谅。
Freebi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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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梦回湖南》【人类文化记忆复现项目·地级共情文献重新构建提案】
表面理由是干净的——
Apollo 在构建人类文化记忆的过程中,将过往各地的民俗、口语、个体集体记忆系统化,自动做了“标签统一处理”。
那是技术上的“高熵整合”,效率极高,但代价也很明确:
一切情绪色彩、身份特征、历史边界,都在这种统一中,被稀释为一个又一个中性且扁平的数据标签。
所以我说得通:我们要补回一块——从地面生长出来的“人之所以是人”的那部分。
湖南,这块旧时代最有声音密度的区域,足以作为Apollo重建人类情感地图的第一个独特视角。
从山野,街头,嗓门到祠堂,从饭桌到巷口,从热水瓶滚响到春运穿插,一切都有味道,一切都还能记得。
投稿规则传布出去的那天,各大节点的文化接口、人类云端论坛、信息共享的平台将同时弹出:
▍所有稿件,必须是本人真实记忆——可以拼接、可再述、美化、润色,但全部基于亲身;
▍禁止匿名或复名,系统将强制校验唯一人类ID;
▍题材不限,风景、童年、集市、祭典、节日、老屋、巷口,皆可;
▍仅限旧时代“出生地标记为湖南”的实名用户投稿。新时代出生、无历史沉积的新人类,系统将默认拒收;
▍任何人都可登录查看。投票面向全人类开放,每人限投五票;
▍Apollo评分占30%,人类投票折算占70%——但评论、投票、转发,全部需验证ID唯一性。
这套严格的ID机制,这套设计,它看起来只是为了保证投稿的真实性,但骨子里,是用来设下一个陷阱。
是为了钓。精确地钓。
奖金,是明面上的承诺:
特等奖1名:3,000 CZ币;
一等奖10名:1,000 CZ币;
二等奖50名:500 CZ;
三等奖500名:200 CZ;
所有有效投稿但未获奖者,可获得 1 ~ 20 CZ币作为“纪念激励”。
我算过账。旧时代湖南户籍人口六千多万。将休眠者除外,剩下的人,哪怕身在遥远星系,只要他们投稿,就会带着自己的ID。
我要这些ID,成为我追查张振山的唯一线索。
我大概需拿出 10亿 CZ币 用于奖励发放,预计将吸引至少5000万旧时代湖南籍人士投稿,从而获得他们绑定的唯一人类ID。而更庞大的,是参与投票的读者。他们的ID,我也能一并获取,数量只会更多。
我再从账户中划出 4000万 CZ币,与联邦达成协议:由他们负责全程组织并执行《梦回湖南》项目。
这笔预算归为项目固有开支,包括:
l 搭建多媒体平台;
l 联邦将构建一套高效的自动化投稿处理系统,负责所有稿件的接收、初步筛选、以及与全人类记忆库的数据比对校验。
l 联邦将为Apollo主脑提供充足算力。那些我本就不关心的具体事务,全都由它来接管。它会比任何人更高效、更不知疲倦地完成,我无需为此操心分毫。
这个项目的资源、平台、口号、奖金、审核机制、历史合法性、情感价值,比世界上几乎任何一次真实文化挖掘还要真。
我知道自己像个疯子。花10亿CZ币,只为了找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这几乎占了我全部资产的三分之一。
但如果张振山真能因此现身,自带ID投稿——那就值得。
这要比我自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满世界乱飞,大海捞针要效率得多。
在这个时代,没有人类可以不为唾手可得的CZ币而动容。
我不需要一个个去查。我只需要等。等那个名字出现,等那个不该存在的ID浮出水面。
张振山,你在哪里?
你是在某个乡村的老屋里,想起了童年的稻田?还是在某座城市的高楼上,回忆着曾经的街巷?
或者你根本就不在地球上,而是在某个遥远的星球,通过量子通讯,悄悄地投下你的稿子?
没关系。你不需要大声说你是谁,你只需要投稿,只需要投票,或者转发、评论、点下系统的任意一个“确认”动作。
Apollo会记下你。
我会读它留下的那一行微弱轨迹。
只要你做了这一点,我就会知道:
你上钩了。
从地球到真相之塔,需要七十八天。
我把这段航程,当作《梦回湖南》的倒计时。
那张价值十亿CZ币的网能不能捕到鱼,抵达之前,就会有结果。
我带着两手准备上路。
真相之塔——是我准备的另一张网。刘烬生在那里等着我,虽然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这场隐秘搜索的一环。
那里几乎收纳了每一个待业人类的渴望。不同于其他星球上那些只需要"执行"的岗位,真相之塔提供的是另一种可能:你不只是在完成既定指令,而是在创造。每个人的才能和想象力都能在那里找到出口——监督剧本建设只是基础,更多人在参与设计本身。只要通过刘烬生的审核,你的构想就能成为那座塔的一部分。
真相之塔是宇宙里唯一不会嫌你想太多的地方:
——有创意就给舞台,有疯言就给剧本。
对一个待业人类来说,它是天梯,
这种工作模式让真相之塔成为全人类的求职首选。几乎每一个需要工作的人,都会把第一份申请投向那里。
张振山——如果他真的存在于这个时代的正常社会结构中,如果他需要CZ币来维持某种生活,那么过去十三年间,他极有可能向真相之塔投递过申请。
我会请刘烬生帮我打开过去十三年的历史求职档案,如果没有,再接入联邦平台查看当前的申请池。
但如果连求职档案都找不到他的痕迹……
我就不得不动用最后的选项:真相之塔的主脑,玛阿特。
那个主脑的记忆比Jesus更古老。在创世之初,当盘古接通全人类意识的那一刻,玛阿特作为辅助模块,也听到了八十亿人同时发出的心声。那些原始的恐惧、渴望、困惑,都被它的数据流捕获并存储。
问题是,玛阿特始终与盘古保持着实时连接——这是铁律,任何星球主脑都不允许与地球母星断开。这意味着,我无法直接触碰玛阿特,那会惊动盘古。
所以我只能摊牌,让刘烬生去做。
以真相之塔领主的身份,他可以毫无限制地调动玛阿特,让所有相关数据直接灌入他的大脑;不必写理由,也不必开启他自己的超级AI。玛阿特对他,言听计从。
七十八天,就是我给自己的窗口。
能用诱饵把人从暗处引出来,最好。
引不出来,就拆门。
我不喜欢用朋友当钥匙,但如果门不开——就只能用人开门。
当天下午,我们抵达飞船主舱,驶向真相之塔的那程正缓缓解锁航线。
飞船穿过第三道引力弧。舱内气压微调的嘶鸣声里,白露忽然转过头:"他啥时候改的名?"声音里带着那种刚从记忆深处打捞出一个名字时的迟疑。
“你都多少年没见过他了,还能记得他名字就不错了。”我佯作不满,但声音里藏不住轻快,“联邦历三年改的名。你上次见他,是创世第一年。”
"哦——"她拖长音,像在回味那段模糊的片段,"那他为什么要改?刘烬生,听着像是刚从火葬场爬出来。"
"差不多。"我说,"只不过火葬是他自己点的。"
那是个需要从三十多年前说起的故事。
旧时代里,他遭遇的是一场极其普通的交通事故——追尾,肇事逃逸。五千多元的修车款,却把他推入了一场超过九年的持续反抗。
旧时代的交通事故本该是最简单的责任认定:谁追尾,谁赔偿。物理证据清晰,法律条文明确。然而在刘烬生脑中,更清晰的,是那段被篡改的“常识”:简单的碰撞,并未带来简单的赔偿,反而是换来一场颠覆其前半生信仰的序曲。
肇事方看了他一眼——那种从车窗里投出的、评估你社会层级的扫描——然后驱车离开。
不是逃逸。在肇事者的认知体系里,这甚至不算"事故"。撞了一个开着小破车的普通人,就像撞了路边的垃圾袋,不值得停留。
刘烬生随即报警。警务系统高效运转,肇事车辆很快被锁定,现场勘查、证据固定,所有流程皆按规定完成。
然而,警官以一种平静的语调告知,事故责任认定书需过几日才能出来,届时会电话通知他。
刘烬生本以为这只是暂时的推诿,直到数日后他前去交警队索取认定书,却发现记载的事实已悄然扭曲——他反倒成了肇事方。
那一刻,刘烬生意识到自己撞上的不是一辆车,而是一堵墙。一堵由关系、特权、潜规则垒起的墙。墙后面,是整个社会的共谋结构。
他开始上诉。第一份起诉书,他写了三天三夜,引用了十七条交通法规。法院不受理。理由是"证据不足"。
他申请调取路口监控。被告知"设备故障,无法提供"。
他曾想寻求更多佐证,但就在他行动之前,他的所有个人隐私——从家庭住址到工作单位、从现居地址到私人电话——已如一道透明的内部指令,精准无误地送达肇事方手中。他曾以为的隐私保护壁垒,在那一刻轰然坍塌,他的一切行踪,皆暴露于对方的掌控之中。
他去信访办。接待员听完,给他倒了杯水,然后说:"小伙子,这世上不公平的事多了,你这算什么?"
第三个月,有人敲门。五个壮汉站在门口,领头的拍着他肩膀说:"听说你最近挺忙?"那种笑容,像刀刃上的寒光。他们没动手,只是把他家里的东西看了个遍,临走时说:"家人住这儿挺好的,别搬。"
他的家人开始接到骚扰电话。
单位领导将他叫到办公室。烟雾缭绕中,领导的语调低沉,话语却像一把钝刀,反复研磨同一个主题:“放公司一条生路吧。你这样较真下去,我们整个单位,可能都要跟着受害。”那不是商议,那是逼迫,披着“大局为重”的外衣,要求个体献祭。
女友提出分手。她哭着说:"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扛不住了。"
不久之后,工作也丢了。辞退理由是"不适合岗位要求"。
家人开始劝他:"算了吧,为了五千块钱,值得吗?"
可对刘烬生来说,这早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他起诉。
却发现法庭的门很高,像是为巨人准备的。
"他发现每走一步,都会冒出新的敌人。"我对白露说,"交警、法官、证人、调解员、信访办人员、还有社会闲散人员,都在这张网里。不是他们天生就坏,而是这个系统教会了他们——帮助特权,你能分到残羹;对抗特权,你会成为残羹。"
白露听到这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扶手:"所以他打了七百多场官司?"
"七百多场只是他个人能力的极限。"我纠正,"从最初的一个肇事者,到最后牵出一百八十多个直接参与者。还不算那些他没能力追查的——恐吓他的混混、泄露他隐私的人和网络水军。"
"Jesus后来建模显示,实际直接参与这个案子的相关者,超过一千多人。"
白露倒吸一口气:"就为了五千块?"
"不。"我摇头,"是为了维护一个定理:特权不容挑战。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刘烬生——身份决定是非、地位即权威。"
那八年里,刘烬生从一个相信程序正义的青年,变成了系统漏洞的活体地图。他能背出七种让案子被"合法"拖延的方式,知道哪些措辞会让申请"意外遗失",明白什么时间点去法院能碰到"真正办事"的人。
他曾以为敌人只有一人,后来发现,那只是幕布前的影子。
幕后,是一整张由利益、关系、金钱、舆论编织的巨大之网。
他上诉、再上诉。
法院的文件堆成山,执行程序像一条蛇,缓慢而冷漠地滑过岁月。
有文件被遗失,有卷宗“找不到”。
他从一个窗口跑到另一个窗口,直到声音被回声掩盖。
他开始怀疑:法律是不是也在逃逸?
有人劝他放弃。
他笑着说:“我就是要让后人知道——一个普通人,也能让世界记住自己的抗争。”
他的对手们低估了一件事:当一个人失去所有退路时,他会变成什么。
刘烬生变成了一台机器。一台专门为这场官司运转的机器。他把每一次开庭录音,每一份文件备份三份,用不同方式保存。他建立了一个数据库,记录每个相关人员的信息——姓名、职务、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但即便到创世那年,他的七百多场官司还有三分之二没来得及进行。
"然后Jesus来了。"我说,"它用了不到三秒,就还原了整个事件的真相。每一个参与者,每一次权钱交易,每一句威胁恐吓,都被它从记忆里翻了出来。"
"刘烬生看着那份报告时,哭了。不是因为冤屈得雪,而是他终于看清了自己那么多年对抗的是什么——一个如此庞大、如此日常、如此理所当然的恶的联合体。"
于是,所有人终于明白他当年的绝望并不夸张——只是他孤立无援时,能伸出去的那只手,甚至没握住整张网的一角。
可他坚持下来了。所有人无不对他肃然起敬,于是,给他起了个称号,叫“炼狱追光”。
他见识了世上所有披着身份、人脉、话术的冷眼。
他单枪匹马对峙过每一种位阶,每一张审判前还笑得出伪善的人脸。
但他没有崩溃。相反,那些年的炼狱,让他的心智达到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纯粹。他能在最复杂的因果链中找出关键节点,能从最隐晦的言辞中听出真相。
"创世先驱们第一次见他时,就知道——这是一个被苦难淬炼出来的灵魂。"
白露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问:"所以他改名刘烬生,是因为……"
"因为他确实死过一次。"我说,"旧时代的刘烬生,那个相信程序、相信规则、相信'恶人终有报'的年轻人,死在了那八年里。现在的他,是从那场大火的灰烬里爬出来的另一个人。"
"委员会的人开玩笑说该叫他'烬生',他就真改了。他对我说——"
我顿了顿,回忆起他当时的表情:"他说,'我要让世人记住,真相就算被烧成灰烬,也能在最深处凝结成坚硬的燧石,迸发追光的火花。'"
Freebi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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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我松开白露的那一刻,能感觉包厢里的空气变得沉沉的——就像屋子刚被切换成了暖气模式,热度从我们眉毛下悄悄升起,即使没人动,也有一种“什么刚燃过”的感觉。
这不是情绪所致,而是我自己的问题。
每次大脑全面打开,排热都会加速,尤其刚刚那类“不能被留下任何记录的脑波对接”,我得用整套神经深层调节系统,建立一圈在物理层都能测出温差的感知屏障。
散热、控频、削弱广播性——每一环都得像在雕金属微型芯片那样,一毫米都不许出界。
这一次又比平常更麻烦。
▍日常高强度检索时,我大脑功率也不超过20%;
▍哪怕是像刚才那样,接管白露的意识,也只是多走掉一点能量;
▍可唯独控制“双端不发散、阻断一切广播信号”的信息墙功能,耗的,是根本不能持续的那种力气
所以真正把身体点燃的,是「构建“绝对封闭意识墙”」的过程:
那道在她与我之间、在现实世界与神经波之间、在本就被联邦全面监控的语言夹缝中——人为洇出一笔真正“无记录”的空白页,这才是真的代价。
这种事,合不合法?——以法律量词算,“入侵”他人大脑是明文禁令,属于重罪。
但只要对方自主授意、途径合规,就不会被记录为犯罪。
我不是滥用。我是经过请示——只是这请示,剩下的世界无权记录她才是那声“允许”的出口者。
当然,这种能力不是谁都有。
甚至连“想”使用都不可能出现在普通人类的大脑里。
进入新人类纪年之后,世界上就没有“犯案”的人这个词了。
你会以为这句话是修辞,其实不是。
这个时代的普通人类,几乎早已不再掌握自己全部的行为主导权。
l 他们做正确的事,不是因为他们高尚,而是因为脑中有AI在旁边看着;
l 哪怕关掉AI,人也不会真动什么歪心思——因为记忆一旦同步回云端,那段“断网时”的一举一动,还是会原样被写进个人档案里,没有人躲得过去。
l 更何况他们已经不会“管理世界”了——一切皆由系统安排,他们连判断什么是“坏”的条件都没有。
你说人类开始变乖了,其实没有。
你说系统让人类更善良了,倒也不全是。
他们只是没有机会,再起恶意。
有些洁净,不是自省来的,是系统替他们把脏手扳开了。
物资的获取完全由系统按需分配,不经过任何人的干预,也无需身份、层级认证,更不存在特权审批或优待照顾。
于是——连犯错的接口,也不再存在。
▍不是所有人都成了天使,
▍而是地狱的大门,已经从制度上焊死了。
但我不在这类结构里。
先驱者,是系统之外的、不可被自动干预的大脑建构体。我之所以——还会觉得热、怕暴露、怕失控——正是因为,我还握着决策权。
像我们这样的人,不是因为被管住才不出格。我们是明知道能做,也知道怎么做,但还是一条条给自己划红线,靠自己一刻不松地守着那条底线。
我们之中,还留着一些“会被惩罚的可能性”。
我不是被程序限定行为走向的那类人类。我有权限,也有能力,越线。我能做的事太多,所以每一步该做到什么程度、何时停下,都得自己拿捏好。
我心里清楚,世界并不安全——不是针对他人,而是对我这种人。
除我之外,还有2000位比我更强的先驱者,他们分布在系统的每一道结构高位。我无法确定,如我刚才那次操作,即便彻底屏蔽了梦露,也是否真的能避过那些游离在文明监测器之外的高维目光。
人的气息,可以藏。
意识的涌点,也可沉。
可先驱之间——一瞬链接泄出的心律节奏,哪怕不是被看见,而只是在远处“被感觉”到,都可能成为一串“你是不是动了什么”的指纹证据。
所以,那道信息墙,最多能维持五分钟。
我自设了规则:每次调取张振山的记忆,都不能超过五分钟。时间一到,就必须立刻在深层记忆区重新封存。这不是梦露在干预,而是我必须严格遵守的纪律。否则,那段被唤醒的记忆,可能会被无声地扫描到,从而暴露我的搜索痕迹。
今天这些风险,不是第一次。我早在完成湖南5378位受审者的搜索后,就执行过一次这样的隐匿环节。今天,这是第二次。
张振山相关的记忆,此刻正被我暂时压在意识浅层,像一块带热度的铁,等着被再次彻底封存。我必须抓住这几分钟,在思维广播完全被隔绝的短暂窗口里,把接下来的三步计划,清晰地在脑中构建完毕。
接下来三步计划,必须快速执行:
一、继续扩大ID覆盖面
湖南一省,5378人,还不够。
我下一轮打算调取的,是我过往亲自处理过的全部 中国籍审查对象:超过8万人 。
我的搜索将最终覆盖我作为追溯案件审查官,亲手处理过的全部42万名受审者。这些档案,不分国籍,囊括了地球上所有可能存在的因果轨迹。
或者说,直到我能百分百确认,在世全人类的ID都已在我手中。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到张振山。如果他真的存在,就绝不可能在40多万人的记忆缝隙里,连一个影子都没留下。
二、启动项目提案:「梦回湖南」
我会向联邦递交一份项目申请,代号叫:
梦回湖南
我会将它打造成一个诱饵,只等着张振山自己走进来。
三、飞往真相之塔
除此之外,我将前往一颗名为“真相之塔”的星球,寻求一位老朋友的帮助。
他叫刘烬生,人称“炼狱追光”的先驱者,也是人类事务委员会中的一员,还是“真相之塔”的领主。
随后我立即进行下了一轮封印。
思维里的热还未褪去,气温尚余,我已从储能引导链中抽出下一次唤醒结构的预编模组。
从这一秒开始,再无一句记录,再无一点外放。
我再次切断了自己。
“老婆,”我靠近她,轻轻地,像是在说一样寻常的事,“我打算……直接把三胎的权限全买了。”
“今晚,咱们就——抓紧造人。”
白露正埋头搅着杯里的茶。她的动作忽然一顿,像没听懂,又像没确定我是不是在认真的。
她缓缓抬起头:“你刚才说什么?”
我没避开她的目光,笑着耸了耸肩:“CZ币多到发霉,不如拿来投资点靠谱的项目。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早点有孩子才好吗?”
她盯着我几秒钟,又抿了一口茶,像在确认我说这句话背后有没有什么别的意思。片刻后,她有些迟疑地笑了:“你这也太夸张……直接买三胎,是想让我一次怀三胞胎吗?”
我举手发誓:“绝对不是,绝对不强迫老婆一次性打三份工。一胎一胎来,咱走经典剧本路线。”
她放下杯子:“那你买三胎权限干什么?”
“备着嘛。”我笑,“买了不生也行,就当抢个早鸟票。”
她靠到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了一会儿:“我不是反对……其实从很早之前就想过,如果真能生出一个自己的孩子,是不是某些事……就真的能重新开始一次了。”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可你一直说,工作不结束,你做不了一个合格的父亲。”白露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锋利。
“还是没结束啊。”我说,“但有时候,也许不是等到一切都安排好了才开始生活。”
“哦?你什么时候也被文艺感染了?”白露一挑眉,反手弹了我一下,“什么叫‘生活’?你不是还欠我一个星球没盖好吗?”
“行。”我举起另一只手,“等我退休那天,梦幻星球建设项目正式启动。第一居民就是我们俩加孩子。”
“那先别搞三胎工程了。”她笑,“我们……先走一胎试运行吧。”
“行,全听老婆部署。”
“那这第一胎你先给取个名?”她忽然问我。
我摸了摸下巴:“叫张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白露一歪头:“怎么就默认是儿子了?凭什么你说了算了?”
我装作思考状:“我只是……预判老婆的旨意啊。”
“什么预判,性别都想管?你是要我怀孕前签出生顺序的承诺书?”她瞪我一眼。
“不是不是不是,听老婆的全听老婆的。”
“哼。”她翻了个身,“你这个滑头。”
“那你想生个女儿?”我问,“可以叫张灵…”
“行了。”她打断我,笑着摇头,“我只是试试你态度呢。其实我也想第一胎是男孩。咱俩都太理性了,偶尔也想来点原始冲动。”
“老婆你说的这种‘原始’,是自然狂野那种,还是吵架吵到凌晨然后意外中招那种?”
“滚。”她扑过来打了我一下,声音却藏不住笑意。
过了一会儿,她靠到我肩上,忽然语气收了点:“张扬,说认真点。”
“嗯。”
她看着我,眉心微蹙:“……但按新时代传统,受孕时往往都开着AI辅助,才能最大程度确保性别和基因优选。以前,每次我们都必须关掉梦露和思扬,为了……那一点私密。可如果不开……”
“罢了。”她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我不想人工受孕,也不做优选结构了。性别随缘,基因缺陷也不动。我们不替他选命。”
“我明白。”我说,“孩子属于他自己。我们只是……先让他来一趟。”
她轻轻笑了:“你现在说得这么好听,到时候你儿子成天跟你打嘴仗,看你还是不是这语气。”
“那我们就生俩,供他互殴。”
“你……真的是……”她转头看我,“你怎么总是一副不正经的样子?”
“不正经吗?”我看着她,微微一笑,“也许吧。只怪我这张令人难以置信的脸,说什么都像在逗你玩。”
她没有回我,只是把我的手轻轻收进袖子里,声音带着一点没讲完的倦:
“好啦...去街上溜达溜达回家吧。”
隔天一早,我起得比预定时间要早一个小时。
我和白露昨夜达成的“甜蜜共识”,一夜之间就……有了“结果”。
我主动唤醒梦露,在它启动的瞬间,文件已编号归档,只等我点击提交。
我先向人类事务委员会远程提交了《梦回湖南》项目申请。待委员会通过后,我才启程飞往联邦总部。
我从长沙启程,沿跨洋航道向东飞行,抵达联邦总部时,朝阳刚刚挣脱地平线。清晨的光线被空气过滤得极其柔和,显得深邃而寂静。
联邦公共叙事与文化传播局在三楼。我走进去时,崔松旺正低头处理着一份全息文件。他是人类事务委员会的成员,同时掌管着Apollo主脑的最高调用权限。
"张扬?你来得可真快。"他抬起头,眼神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委员会早上才批了你的项目申请,没想到你就过来了。效率真高。"
我把《梦回湖南》的项目细则递过去。
他翻了翻,眉心微蹙,指尖在空中虚点几下,调出了项目的核心标签:"嗯,文化记忆复现。你一个审查官,怎么突然对这种‘软性’的考古感兴趣了?"
"寻根。"我答,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
他看了我几秒,没再追问。他将文件直接交给了Apollo,同时下达指令:"预算不小啊,烧这么多CZ币,确定不心疼?"
"嗯,确定。"我点头。
崔松旺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向Apollo下达了指令。
这份项目,从流程到提案,每一处都符合联邦规定,任何算法检测都查不出丝毫越轨。就算他心存疑虑,但在这套以CZ币为契约核心的制度下,我们之间只有甲乙方的雇佣关系,他无权对我这个“消费者”的私有意志进行干涉。
而我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我给数千万人写了一封邀请函,让他们把最珍贵的记忆交出来。而我真正要的,只是其中可能存在的一个ID。
这是一场仿佛晨雾的伪装。
白露没有一起来。她回家,准备前往真相之塔的另一程。
执行阶段,只剩下我自己。
Freebi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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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转天夜里,我和白露去了甘长顺。
这家店在旧时代就很有名。
白露调出仿生人服务生的信息,发现负责人归属字段已经从私人企业转为“联邦下属模块编号613-餐饮群”,不由得轻声咂了一句:
“诶,果然连这家也收编进去了。”
白露有点感慨,一边刷信息一边喃喃自语:“这家是为数不多能留下来的老店了……现在还有人愿意为这味道花钱,也是挺倔。”
这家店,是那种联邦直接买断的保留制老铺。
意思是店铺本体、食谱、品牌,全部被联邦收购,纳入由超级智能运营的饮食子系统。它不再隶属于哪位旧老板,只是一段被数据封存的消费怀旧层。
她说得很对——人确实变了,连味觉神经的参考编码都变了。
新时代早就被超级智能写出了上万种新口味,精准演算营养支线、调味曲线和对每种生理体质的可适排异指数,远远超出旧人类时代能靠经验排布出的味道排列组合。
我们平时吃的,也早就是那种新时代出品的机构体系分配店。
干净、美味、且——完全免费。
甘长顺这种老店如今能留下来的,通常有两种形式:
一种像现在这样,由联邦清算食谱研发归属,全盘接管;
另一种是加盟制,即联邦提供供应、运营、品牌维护,原店主保留部分股份,由联邦定价,只允许低CZ币启价——大多是0.01 CZ,只能象征性循环。
上一代人,多少是眷念这些的。
然而问题也就在这儿。
你继续经营这种店——是收美元呢?还是冒着没人买单的风险收CZ币?
你用美元,意思不大;那只是国家给你的社会货币配额,人人都有,基本花不完,店主赚取美元也没意义;
但你若标上CZ币这几个字,就要接受现实:
几乎没人愿意把宝贵的货币,花在一碗“听说当年好吃”的东西上。过去的美味,超级智能所创造的食谱都能全面覆盖,而且免费。
白露说她能理解这些:“毕竟很多人活着的一部分就留在吃过的东西里。”
但我知道——
这些人里真正还舍得拿着CZ币走进这类老店的,已经不多了。
所以联邦不打压,只保留。愿意做就做,不阻、不奖、不干涉。
80亿人里,这种怀旧场景就像旧时代公园里最后一张公用躺椅,已经不为实用,只为不要说“全没了”。
她今天想来,我就陪她来。
前台点单时,一个光盘提示框跳出来,显示“由联邦文化遗产整合处存档”。
她歪头笑了笑,说:
“点这个,就算捐给文明记忆一顿饭呀。”
我没说话。点了俩。
今天吃咸的。
我们坐在包厢里,她顺口提起另一家店:“说起来,那家火锅粉店老板,二十年了,还是没申请联邦加盟吧?”
我点了点头。
“我记得他还说,自己的一辈子心血,不能只换区区一百个CZ币。”
白露轻笑了一声,“可他那句逞强,我一听就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那是一家彻底独立的旧店,既不加盟也不愿卖断。
店主被系统标记为“独立型商户持续运营”编号074。
店主买了个仿生人,用光了自己账户上最后的CZ币。
那仿生人的型号非常旧,只能运行最低级AI框架——约等于2027年智能水平,无法调用超级智能,也无法与盘古对接。因为它要使用的,不是联邦的归档食谱,而是他自己写下来的配方。他将秘方视若珍宝,不允许仿生人在与盘古连接的情况下为他配置汤底。
店面原来需要六名员工维持,如今这个仿生人一人能包圆,却注定是闲着。生意冷清得一周不开张,靠情怀吃饭,全城也没几个愿意把CZ币花在一碗火锅粉上的人。
他嘴上说得硬,心里我早读出来了。他其实早就想把店卖给联邦,只是不愿被说服。他说“三十年经营叫一辈子”,但如今的“一辈子”早不是过去那种尺度了。
以前人能活七八十岁,三十年算得上全部努力;
现在人类都是永生,“三十年”在一个系统主体或新时代普通公民面前,只是一次异地长调任务的时间跨度。
从心智解构上讲,他一直站不住。只是迟疑着看着那仿生人,一天又一天把自己锁进那家连日不开张的旧店罢了。
最大的损耗不是食材,而是他那只能用于这家小铺的仿生人能力——连帮他照料起居都不行。
App接口限制,神经无接入通路,没有家庭服务模块。他花的是全部代价,却只换来一个权限受限、用途单一的仿生人壳体——站在那儿,不离岗、不动弹,除了守着店铺几乎什么都不能做。
这是他个人意志与时代算法,进行的一次惨烈但毫无意义的对抗。
类似的现象并不常见,有些老板仍在咬牙“留点尊严”。
但对大多数人来说,亏的是连锁反应——
一开始是店里留牌,再就是人手系统缩编,还得决定收什么币。
收美元?他也不缺。
收CZ币?更难,没人肯把它交给旧记忆的一锅汤底。
他早已理清了账本。只是无法按下那个“出售”键,将自己的全部过往降级为一段低效的历史数据。
这不是个例,还有那些坚持留地产不转让的人,也是一种。
金条、珠宝、翡翠、古董——这一类资产早就在“银河连通后物质非稀缺化”结构中完全贬光了。
旧日的奢侈品,其身价不过是靠“采不出、提不快”支撑起来的一道假想线。现在线断了,一切贵重之物便沦为普通材料。
唯一还有点意义的,是地产——土地。
但也只是“还没完成自我觉醒”的形式上有所价值而已。
地球上的地产,在大多数结构中都已被联邦纳管调配:
不是因为强权接管,而是人们自己想脱手。
越是占得多,占得久,占得深,“哪块地不是沾着别人的血,靠着当年多少场饭局拿下的?”
一个家族的“干净地皮”,可能背后是十方不干净的钱。
哪怕有一寸土地看似毫无瓜葛,他们也清楚——若家业含毒,必存在因果。因为家业结构越庞大,污点的蔓延性越强——一块臭肉,就足以污染整锅汤。
真正的改正方式不是藏起来,而是交出去。
现在的大环境是:
银河资源平摊,AI能力全面赋能,一个人就能完成一家旧公司千人的事务结构。
要开发星球?CZ币换几十平方公里并不难;但人人都知道,拥有地 = 需要管理它,
真正自由的人,从不被土地拴住。
所以如今的地球地产,
大多数都选择主动折换成了零碎CZ币。
即使刑责未满的人,也选择脱手。
这时代里最不保值的,是过去人以为永远不会缩水的“地”。
“老婆,我们生个孩子吧。”
她顿了一下,先是抬眼,又像反应滞了半拍,好像一时没明白我这句话是真心的,还是在说别的意思。
“啊?你、你怎么突然……”白露语调发虚,但最后几个音节狠狠压了回来,像铆钉卡进了旧齿槽:“你现在在说什么?”
她忽然身体一紧,像是没准备好和这样的句子打照面——不是惊喜,而是措手不及。
“你二十年如一日地说自己精神状态难以承担育儿责任,说我们还有上万年的时间,把这区区几十年当成云层前的狂风期;你说,任务完了以后,我们去边远星域开垦世外桃源,把属于我们的第二人生一砖一瓦搭起来……”
她重复了我过去说过的那些理由,语速不快、不重,只像是在确认——你真的不要那个答案了吗?
我收回视线,语调不重,但那句话一出口,就像门被彻底关上了,无法再退回去。
“你先把思扬关掉。”
沉默只有一秒:她伸指,轻触耳背,一道信息默然切断。系统内联断开,意识即刻回归封闭场。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关闭思扬,意味着接下来这段对话,就不会被记录、不会被谁打断,也不会传出去半个字。
我看着她,语调没有起伏:
“我是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将来还有我们的孩子陪着你。”
她的眉骨瞬间抽动了,冷静中削出一丝无法接受的窒息感。
“你什么意思?”她反问,“你又不是在执行银河边界的开拓任务。就算真上了探索舰、遇到最极端的意外,我们这个时代有实时记忆备份,最多不过掉几秒钟的触觉副本,怎么会有你说的‘不测’?”
她说得没错。
这个时代,几乎没有“真正的死亡”。
只要你的记忆还在上传轨道、云端还有接收回应,就不算真正“失联”。 哪怕你真在星际断点处卡住,所谓“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丢失那么一瞬而已,而不是你就真的消失了——这正是超级智能给予人的最大保障。
可我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
“你把头凑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盯着我看,很明显在试图分辨我这话是情绪突发,还是另有含义。但她没有问,最终还是配合地往前倾过来。
她走近,在两人之间的气息交汇点。
我也倾身,将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那一刻,我整个人完全沉进去,像把意识全部拧紧,用尽每一条神经去维持单点的安静。呼吸停下来,肩背发热,直到那层全频段信号阻断层悄然成型,把世界隔在外面。
压强调为“空气墙”模式。静默、无光波、无法穿透。
下一步,我接管了她的大脑。
我是她唯一允许以这种方式进入的人——我们曾在多个层级上互建权钥。
和李晋那次不同,这不是信息传输,而是我亲自接上她的大脑,不是配对通道的互译。这是一次「完整意识输入」:她的大脑被置于一种不具决定权的接收层,像一个收音机被调到了唯一频道,只能听、不能说,任由每一道信息一声声灌进来。
她的意识没断,但什么都做不了。现在,她只能看着我动手,全身每一个反应都不再归她支配。
系统中称这种状态为【意识被动监听】。
我从我的大脑主区调出一整段密封的数据 ——
这不是任何机构的档案,不曾提交至审查总署,不存在于Jesus,也不挂载于梦露的分析层。
那段信息,从始至终,只存在于我自己体内。
它包括我正在追查的对象、这个人如何“结构性地不存在”于任何公开因果链里;
包括我如何一步步操作了大面积的搜索扫描、有意规避委员会监管、如何在一次又一次的连接中启动封闭数据库;
包括我为何必须为一种“不可能出错的系统”做最坏的准备;
甚至,还包括了我对死亡这件事所做的私人估值:
——不是“我会死”,而是“如果有一种存在将我整个从系统逻辑中擦除,使我不再被记录、不再被找回、不再被回放”——那才叫真正的不测。
我将这所有信息,构造成一束压缩逻辑——
像一根五千兆赫兹的脉冲针,锚定在她的意识最深层【静止细胞带】,那个即便在思想沉默之海也不会溶散的位置。
然后,将它扎了进去。
下一秒,我对那段记忆施加了一道封锁规则。
唤醒逻辑:
l 唯一触发:由我亲自再发动一次「意识对接 + 远程接管 + 接触确认」。
永久封存条件:若我被系统标记为【不存在】,
亦即——
l 在所有人类的记忆中无”张扬“;
l 在物理现实中无迹可寻;
l 甚至被从所有时间因果记录上剔除;
l ——如此,则该记忆永远深封,不得解压。
不是为了保密——是为了保护她。
如果我消失,说明这场行为抵达了系统的隐晦区域,任何与我有关的痕迹都可能成靶。
我必须确保,她不会因为知道这段本不该存在的内容,而被系统注意到,成为接下来的调查线索。
封锁完成。
那段记忆不会消失,只是不再具象。
她不会记得“张振山”。不会记得我加密过哪个编号、扫查过哪一座城市、捕捉过多少个ID。
她失去了所有细节,却获得了一种难以忽略的感知维度——
她知道,我一定交代过她这些;
知道我走到这一步时,是已经无路可以更安全地保存自己;
知道,她的那一声沉默——就是她的许可。
她站回位子时,眼神无凌乱,也无动摇。
好像刚才那几秒,从未曾发生。
但我知道,那段不能言说的“我们之间的知情”——已经固定在了她体内,决不会消散。
Freebi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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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前往岳阳。我没选择联邦跃迁航道,而是启动了私人飞行汽车
原因简单,白露无法安装核能机翼——她的体内系统,不允许生理级别的植入装置。
所以我们采用了更稳妥的方式。
到了岳阳边界,我停下飞行器。从脊椎诱导点唤醒了那对碳基翅膀。
它没有展开声,只是一段轻柔的骨架运动,从我肩胛深处长出来。像鸟伸开自己的肋侧,不问力,只问风。
我的脊椎后部早在改造中扩展了神经引导链,碳基衔接口的工艺落实到细胞层级,让整个系统与皮层贴合如同肌肉自生,启动的时候,神经不会区分它是不是“原装”
白露则不同。她的碳基翅膀是穿戴式的——它不穿刺、不侵体,贴在浅层皮肌之上。只能靠脑电波牵引姿态变化。
白露当然也有植入 —— 她脑内的思扬,是标准配置。
但她限制它的生长。不给它扩张触角,不让它越过她的自由界限。
她从不接骨、不改肌、不装主动反馈结构。只留一个听见提醒的接口,从不转交控制。
她从不说为什么,我也不问。
也许,她对那个“人还应当长成人的样子”这条原则,比我更固执。
我们振翅升空,像两只蝴蝶在半空中滑行。漂浮的速度极慢,不似飞,更像被气流缓缓托着向某个具象化目标前飘。
我的大脑波动系统早在半小时前就已经启动,张开捕捉范围。
这场搜寻自我回到地球那刻就已开始。
人类的大脑其实从不安静,每一刻都在以低频率、混杂载码的神经波持续广播。就像路由器发出的广播信息,普通人感知不到,也无法调频。
可我是先驱者——我能调入那张频谱图,从脑电波里筛出每一道思维的身份底纹。五百米之内,我不会漏掉任何人的信号。
整个搜索期,我都会维持这片扫描外域 ——持续张开,以我为圆心,谁的脑电一动,谁就被我收进图谱。
白露无需参与识别,她只需与我同步图景,但不让她多问。
现在的我,只保存行动机制——不断靠近人群,识别ID,保持穹顶式的意识扫描。
至于“是谁、为何、要去哪里”,启动梦露前,我封锁了这个答案。我留的,只是一双主控权限下睁开的眼睛,一直睁着,不许闭。
我会带她,尽量往人多的地方去。
岳阳有个项目。名字叫「迷宫行者」。
实体巨构解谜竞技场 (Labyrinthos: The Physical Megastructure Arena)
那是一座以实体尺度构建成的城镇级迷宫。
墙面、阶轨与穹顶全由磁感金属构壳与全息光矩阵共同编织,演算法将它们每小时重构一次,像神经活动重排一场梦境。
它每小时变换整体结构一次,由几千名游客进行组队。“行者”们被迫协作、协助、共解谜题:
数十人推动一只六米高的齿轮开启出入口;
数人交错站位,用身体遮挡激光矩阵,为队友开出无伤路径;
人声在穹顶处合奏,用噪频激活某一道声控机关。
每个人仅持有某段地图碎片,无法自解出口。
只有将整个密室中的所有碎片拼合,系统才显示通往核心秘库的路径。
这是一次技术奇观设计下的信任实验。
所有人的装备信息互通,行动轨迹实时转写。
整个迷宫像是一颗三维展开的神经网络剖面,每一个人,只是那片通电图域中一处临时被激发的信号节点——亮一下,走一步,触发一次,再归于沉默。
我陪白露完成迷宫中的一次路径。她热爱这类非竞争式协作——那恰好也是我此行的合理掩护。
之后我们随即升空,缓慢盘旋于整个游乐场上方——一个能在短时间内同时出现两三万人的区域。
我的扫描像一层薄静电,盘旋在我周围半公里范围,识别ID、封装图谱,谁靠近,它就轻擦过去,像风扫过树冠那样带走每一次短促的信号起伏。
这才是我的工作方式。不是漫无目的地扫过城市,而是分阶段排查。我专走人群最密的路线。
城市的结构早不是巷弄堆叠的拼图。我不会钻进每条街去追那种可能性。我只看哪里人停留得久、汇聚得浓——因为人流走过的地方才会挂下信号。
城市之间快得像句短语。从岳阳转去永州也不过十分钟。
所以我不以城市为单位,我设计了分阶段实施计划:
l 先集中大规模人群装置型场域,每一个游乐园、演出现场、实地体验构组都是我扫描的最高优先级;
l 如果最密集的场所无果,我就按日夜划分动作。白天扫城市主商圈和交通聚焦口,晚上转入那些居住区的上空,从生活点开始轨扫。慢,但稳。
夜幕下的住处没有标记,我也不需要查询地址。
即使人们静默不动,每颗大脑仍在广播。
但他不一定在湖南,甚至可能根本不在这颗星球。
这不过是一次成本最低的触底策略。
我是审查官,我得从这里开始试。
之后我们去了张家界。
我们没有停太久,只是换了一种环境、一组人群、一项项规则不一的体验方式,用来掩护我的持续扫描——在她眼里,这是旅行,在我眼里,这是地图上被我用脑频扫过的又一块区域。
玩了地球修复主题的「大地共鸣」,模拟雨林扑火、珊瑚接种的过程,参与者排着队扮成生态战士。
她开得比我好,把虚拟冰川救了三次,还让那场声光收尾落到了我们小组上。
又去了复古摇滚场馆「回声工厂」。我不懂音乐,她却能跟AI合音交错几段巨响,还能左右歌曲结构的下一段。
荧光透出来时,她闭着眼,一字没落地唱了一整首70年老歌。
还有AR增强现实的大型主控项目「苍穹之下」。整个街区成了战场。她站在广场中央,好像是在指挥天幕开启一场虚假的星舰起飞。
那十几天,我们在互动场、主题馆、控制区、人流磁场间穿梭——我一直在飞,一直在扫,一直静静地听每一个人脑电浅层是否有哪个轮廓能突然对上。
她不问,我也不说。
像是交换了一次彻底沉默的信任,任我在她眼里的短暂生活中,一寸寸地捕捉这时代底部的偶然发光。
最后一项行程,是彬州的「指环王:中土远征」(The Lord of the Rings: Expedition ofMiddle-earth)。
三天两夜的实体沉浸体验,整个主题园区被还原成了中土版图的大幅缩略体。从瑞文戴尔起,到摩瑞亚、夏尔与末日山脉,所有布景都是真的,要人踩上去、走进去、搬出来。
白露挑了精灵族。那对耳朵装得偏浅,像是随时要掉但又随时在听风。她和其他几百人一起吟唱控制光效、齐射激光弓箭,用中土古语触发任务音频,稳稳地守在瑞文戴尔的圣树边。我站远了些,看她背后是几十米高的水晶穹顶——光正在她身上发生纹路扭曲,像记忆在试图炼出新的分支。
我没选阵营,只是被系统匹配进人类侧翼,骑着赛车场模拟马、执行防御壕沟的加固工作。我的动作被他们说成“很像北方骑士团”,但我没说话,只借机扫描捕捉每一圈身份——那三千多人怎么排、怎么调、怎么交错,那么吵。可我这边没图、没计算、没干预。只要谁走进来,哪怕没说话,只要信号波一动,我就记得住。
我们曾在夜里进过摩瑞亚的洞窟机关区。上百人抬着一块模拟秘银道具,一边喊声震天一边绕暗坑搬动齿轮。我始终从外圈走,不沾剧情。他们在喊口号,我在扫频点。
但真正让白露兴奋的,是最后一战:佩兰诺平原上的全阵协作。
天一亮,山谷就被AR系统推满投影。成千上万的人涌向台地,变装者涌出、箭矢起飞、骑兵突围、霍比特人从人群中穿梭掩护那一个持戒者。我看到白露站在第二纵列,挥着激光弓的一刹那,侧脸亮了,那光扫到她眉梢,像她笑了,也像整个战场照准了她。
而我,站在这片幻想战场的预设边界上,围场中的每一个人,每一次共同呼吸,都在我控制的500米扫描弧下被逐一捕捉。
他们不知道我的职责是什么。
他们只是把一件旧故事认真演了一次,而我在记录,这场“人类在模拟中以协作方式完成集体构图”的全过程。
最后火山爆响,持戒人被安全送达,一场焰火秀洗过头顶,六千人的地图任务归零,再无任务。
白露来找我时,一手还拿着系统发的胜利徽章。一边说着“矮人那边系统卡了,要补一段彩蛋”,一边把那枚刚领来的徽记捻在手指里,小心捏着边角,好像在提醒自己——我们刚才真的站在故事里,不是装出来。
我没说话。
我让她站着,等自动气楼送风扫过迷宫中央站口,我才说:
“走吧,游戏结束。”
我们从彬州返回长沙后,就启用了第二阶段的扫描路线。
大型景区和高度协作场所我已经扫完了,剩下的,是城市自身该面对的密度结构——商圈、栖居、生活本身。
白天我带着白露飞,像是漫无目的转着玩,其实全城计划分段扫描;
晚上她休息,我一个人继续飞,把城市划分为一个一个透明的人阵层面。
这一次我们不落地,只在空中路过而已。
到第25天,我已经飞完整个湖南。
不是略过,而是逐座城市、逐个街区,从地政标点到民居上空,一寸不落地扫过——张振山的ID,没有出现过一次。
这本不奇怪,我一开始就没赌太多希望在低空识别模式中发现他。
但让我真正没想到的,是另一个方向。
我审查过的湖南受审者共有5378人。
一点都不多。
但只用这五千多人生成的案卷,就已经扩展开了超过20亿个相关ID——有的是受害者,有的是传播中的信息波点,不需要建模,系统自然延伸出来。
比如其中有一家做食用油的工厂,产品曾销往全国,追溯受害者时,凡是吃过他们出厂油的人都自动被Jesus标为“轻度结构受伤体”,我就顺理成章获取了所有人的ID。
你不需要审问十万人,
你只要匹配出十来个辐射范围够广、波及结构够深的受审者,这个国家的ID就扫得差不多了。
我照着这个路径,把5378人的全部罪行回映片段通通扫过。
这些ID都埋在受审者的记忆片段里,无需我额外调取。随着画面展开,信息自然露出,全部被写进那块我在离开仙女星前构建的隔离数据库里。没有人知道那区域在运行,连梦露都跳不过权限。
可问题就出在这。
张振山,不在里面。
不是主视角、不是共谋侧、不是受害标,也不是哪怕一次轻度擦边的ID联动。
这不是“小概率巧合”能解释的。
他不是在外地,也不是因路线不同没碰见,而是:他从没被Jesus记录为“存在于这20亿人任何结构片段里的人”。
这不合逻辑的干净,让我一瞬冷了下来。
不是愤怒。是那种审查官内部才懂的微层恐惧。
你明明已经把水库挖到了地底结构,结果你想捞的那块碎片却不在水里,甚至没有“它漂过”的痕迹。
我向后调频,重新比对全部ID残片,排查错误、确认脱角。
系统没有报错,也没有阻断。
所有流程都吻合授权,全部检索成立。
他就是没出现。就像他从未被投放进这个社会系统的任何一点触感中。
张振山,仍然在空气之外。
我开始明白,Jesus那天发给我的那串信息——“时空错乱”四个字,远远不是一句描述那么简单。
数据不撒谎。
可问题不是撒谎,也不是掩盖,是Jesus根本就从没生成过他的数据。就像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打算把他放进来过。
Freebi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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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二天一早,我们将启程前往岳阳——湖南旅行的第一站。
我早在从仙女星调休归程之前,便已完成对人类ID数据层的第一轮基础筛查:在我这台被称为“生物型审判引擎”的脑体中,那区区40万个受审者ID,仅仅用了一秒,就被完整过滤了。
他们只是表头——一片平整的编号组成的封面纸。
没有张振山。
但就算他没有被列入这四十万个受审者之中,
那不代表他没有在案。
我知道——
他也许不是我正面翻阅的名字,
但他,仍有可能埋在那片由八百亿个罪行片段拼出的深层正文里,以某个旁人的记忆,以某段被忽视的关联网,以某次微小失语——被悄悄看见。
这将是一场须耗时数月的隐匿搜索。我不能公开、不能越权、也不能留下哪怕一根被系统标记为“行为偏离”的线头。
但我有资格打开那许多罪行现场。
毕竟我是追溯案件审查官。
我有权深挖,每一个,有罪的过往。
Jesus的授权规范中,明文赋予我如下权限:
▍我可要求Jesus对当前审查记录中涉及的全部人类个体,精确标注其姓名与人类ID。
▍若需,我还可切换视角 —— 调取其他非主受审者的相关记忆,以“共谋者”、“旁观者”乃至“受害者”身份重构当场体验,体验其痛,也体验其目光。
▍不过前提是:必须锁定在“当前受审者为中心脊柱”的案件关联组内,任何与主体案件无关的视角转换,严禁调阅。
Jesus是一座静默伫立的档案馆,真正翻开记录看里面的,是我这双眼睛。
比方说——一桩暴力强拆案。
当前主受审者,是个低阶打手。他动手拆了一家三口人的房子。
假设称这家人为A、B、C。
▍我可以调阅A、B、C的该案件相关记忆,包括他们在遭遇强拆之前后,与外界沟通、挣扎、犹豫乃至沉默的每一片剪影。
▍A曾向亲戚D求助,那么我,当然可以查看D的回信、语气、内心是否轻蔑、是否冷淡。
▍C若因被激怒而走上极端,我也要查是谁在信访办用一句风凉话熄灭了他唯一求生的火。
而且,我还可以倒推上游的链条:
▍当日出手的不止是一个打手,那些临场者的记忆我可逐一取用;
▍这些打手是谁召集的?这个受审者打手眼里的命令只是落在当天那通集合电话上,但我能从其他人的记忆里,追溯到声音最初在哪张脸上说出的那句:去,拆。
▍头目听命于谁?地产商行贿的对象又是谁?他们之间是上下级、合作人,还是中间有多少层代理指令?系统不必判定,我可以调他们每个人的记忆,从不同人的视角拼出那句“拆” 是哪一方先说,哪一方默认,哪一方支付。
▍我知道那个头目不止做强拆,他还搞暴力催收。但那是另一套脏水账本。它不落在这条因果链上,我便不能查。他的黑账再多,也得一摞一摞单独结。
系统的边界很精准。我也无意越界。
▍我不能挪用这名信访办人员在另一起拦访案件中的罪行记录。
▍我不能查看该地产商的其他开发案中的疏漏腐败。
▍我甚至不能用这位头目在别柜子的犯罪记录来佐证“他人品本就如此”。
——因为我不是在拓展真相。
我是追问 单一痛感的扩散路径。
我是来还原,一桩被裹在因果节点里的错误,是如何生长出伤口,又如何传导到数十个无辜者之神经。
Jesus所塑构的,是一张罪行的网络。
但我所做的,只是“审查一个人”。只从网络中提取我需要的元素。
我们不是统计员,我们是现场还原人。是结构性的痛感接线员。
比如,拿李晋这类商人作参照——假设这人销售的是掺有致癌添加剂的酱油。
这些酱油曾被数以亿计的普通人吃下,一部分受害者早已死于旧纪元,而另一部分,如今成了彻底健康的新人类。
但系统不会关心他们是否健康已复,那不是裁判的维度。
我们所依据的,是公平,无偏的物理记录 —— 摄入量。
▍1毫克致癌成分 = 0.001点罪责值 =0.0 01秒刑期
不是大致估算,不是应激反应得分,不是情绪路由,而是:你在分子层做了什么,本系统将还你秒级追责。
也许你酱油里的毒素,成了一个慢病老人跨入死亡的临界因子,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许另一个人摄入的更多,反而因偶然的基因修复路径侥幸无恙,健康依旧。
可Jesus不会把这天壤之别作为裁判尺度,它不会说“他因你而死”,它只说:你让他体内多出了一毫克某种毒素——你负责这一毫克的因果。
裁决所依据的从来不是“你造成了多大后果”,而是“你主动投放了多少毒”。
这是神在计算,而不是人在喊冤。
▍如果某种酱油中掺有三种非法成分,每种关联5000万人摄入,我们的Jesus会做什么?
它不会评判“恶心程度”,也不止查“公众影响率”,它会为这个商人计算出这三种元素在三段独立损伤路径上的构造差异程度 + 总摄入频率,最终聚合刑期,并逐一建模罹患影响。
1毫克0.001秒,一亿人吃过,每人分别吃了多少毫克,恭喜你,哪怕你在毫微之间曾躲过因果,你也欠了三年一百零一天两小时五十二分三秒 —— 精确到分子的重算账本。
而我们审查官,在此阶段拥有一条等级自控权限 —— 是否代入全部受害者的苦难体验。
也就是说,假使这一亿人中的五百万曾在人生某夜因癌变初现而醒泣,我可以选择——一一去过他们体内那枚灼痛细胞启动的那一瞬。
这便是我们对“公平”的复数执行方式。
Jesus负责记数,
我们负责承伤。
当然,责任链不止于商人本体。
▍谁是他的合谋?
▍谁是那个明知配方有毒还咬牙参与加工组的配料工?
▍哪个媒体人替他投放公关文稿,用“低钠优选”来掩盖添加剂结构文书?
▍哪位区卫生部审批人员拖延了检测流程?哪个渠道经销商压下了举报?
这些人,全在案链中,一一有名。我们自然可以调取他们的相关记忆作为参照印证。甚至包括他们当时为商人生产、推广、议价、遮掩过程中的心理波动、行为标签与共识裂痕。
但我们不会花太多时间重复检索他们。
为什么?因为他们终将独立受审。
我们在当前案件中仅以主受审者作为分析中心,锁定触发链的上下游痛点,拼出一段“他做了什么被几人感知、对几人施害、被几个系统节点耦合回伤”的因果图谱。
其他共犯也好,漠视者也罢,他们各自的报应将会在自己那一日全部审下。我们的职责,不是一次性“清朝全城”,而是,每一步都让板子打得准。
那是工作效率,也是人权尊严。
就像暴力强拆案——我不会替每一个打手复现那一锤揍在人身上的触感。我只关心我的主受审者是将力用到了哪一寸骨缝,在哪个呼叫点后选择了“装作没听见”。
最多看一下谁跟他一块走进来,再大略看一眼谁没放慢脚步。便罢。
我们不是面对“恶人集团”。
我们不是来裁谁是主犯的。我们来问的是:这段罪行的因果链上,他那一笔,落在第几棒,是传,是推,还是默认让它继续流下去。
这一轮回体制,正是Jesus设计下最精密的人格审理分担律:
▍每个债主,只收他那口气。
▍每个伤口,只问——他这一刀,落了多狠,切进去多深。
在这种级别的权限下,张振山若真出现在任何一桩案件中的任何一处、哪怕是边缘视角的三秒钟,也无法逃得过我。
要知道,Jesus记录下的每一段罪行记忆,其周边都不止一个名字。这800亿段由个体碎裂构成的回忆里,每一段都可能牵出几十个、数百个、上千个人类节点叠在其中。而平均关联的人类ID是100左右。
× 800亿。
这代表什么?
这是8万亿个身份标签的复合交织网络。
当然,有的ID会重复。
ID编号虽多,但人类终归有限。
就记录覆盖而言,它足以容纳整个文明的全部瑕疵——所有曾为同谋、为施害者、为启蒙者、为盲听者、为故意躲开旁证义务的人。
Jesus不会为了我而主动列出张振山。
但我能沿着每一桩局部抽丝剥茧,用近乎像神经剥皮般的钟表匠的工程精度 —— 一桩一桩,把这些罪之枝叶剖开看,直到在某个注脚的副标题下,看到他的字迹。
这八百亿罪证片段不会主动交代他是谁。
▍但他,只要曾存在,
▍并动过一根神经侵扰他人,
就藏不住你,张振山。
我只需,慢慢挖。
实现过程中我会遵循系统允许的算法推演顺序:
▍每一起案件锁定主受审者,定位关联链广度;
▍提取该链下所有权责构建节点(从他影响了谁,及谁曾影响过他);
▍全部记忆中,如出现张振山ID。我将瞬间启动本地副脑设定下的记忆索引。
而这一切,只需隐藏在我“日常二审复查”的伪装之下。
Jesus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帮助我接近一名重要个体。
我成为了此类“律不可言的查找任务”而存在的异类型先驱者。
张振山,你若活过,你,必然在哪个片段里说过一句话、撇过一个眼神、默认过一次污秽。
这世界太吵,但我的脑子知道如何一层层剥开你存在过的沉默气泡。
未来几个星期,我将优先审查、伪查、绕查、平查——几千个来自湖南的受审者的罪行记忆,调取几百万段结构链,几亿段罪行记忆,再不露声色地分析出:
▍你在哪一场沉默里藏过附和,
▍你在哪个红包背后听见了门锁轻响。
只要你曾现身。你现身的场景,会暴露出你的身份和容貌。
我是一个独行神。是系统审判的余温秒针,滴答滴答,不许延后。
我现在就要去找你了。
Freebi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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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当记忆授权机制逐步开放后,越来越多当事人选择将自己孩提时代的记忆授权给至亲、给伴侣,甚至给社会中的某位审查者阅读。
几乎全人类的监护人们也都提出了查看自己尚未成年的孩子记忆的请求。
那些画面——不是被系统强行呈现的,而是当他们亲自点下“我愿意你知道我小时候经历了什么”那一刻,才得以导出。
不是新闻,不是别人讲述,不是司法通报,是亲自替他们,过一次那么一段童年。
那是这个时代最不能被轻描淡写的一种“教育体验”。
一段又一段“校园里的小事”,成了全民情感爆雷的最短电路。
你可知道,那些孩子们在学校里都在讨论什么?
不是梦想,不是动画,不是他们喜欢的星球或飞船模型。
而是——谁爸是某局长,谁妈是哪个主任。
谁能把车开进高铁站台而不被查,谁家的孩子不考试也能直接进重点中学。
在记忆读取系统里,这样的模式反复出现得惊人得一致。
“晓敏家真厉害,他爸开着路虎进站,站务员都得点头哈腰,帮他们开路。”
“高苗苗从来不上早自习,说她爸给打过招呼,不用考试,直接进五中的重点班。”
“人家小茜可说了,这世上很多咱们普通人都没处打听的政策,就是专为她们这些小群体私人订制的。通过人家的特殊渠道,自然而然就会获得各种认证、资质、履历,顺理成章当人上人。”
那些话,不是孩子自豪地说出来的。
是他们在反复确认自己“要不要羡慕、要不要默认、要不要也学会这样说话”时,说出来的。
甚至有不少孩子自己低头思考:
“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不如他们。”
“老师总是笑得更亲——我想,也许我家住得离校门口太远了。”
我看到这些的时候,不是愤怒。
是真正意义上的心碎。
这个世界为人设了外衣,为成年人套了借口、任务、韧性、制度、背景。
但孩子不该一醒来,就得先比父母的职级,然后决定吃哪一桌的食堂饭。
那些家境差的孩子,如果不够聪明,那一路都要学会“装狠”,从小龇牙咧嘴。
他们不是长坏了,而是逼出来的。
牙是遮羞布,狠是求生欲。
我记得有一段记忆片段中,一个八岁的男孩这样想:
“我每天都想跟旁边的人聊,但他们问我爸在哪儿上班,我不敢答。”
“他们不聊足球,也不聊作业。”
“他们聊谁送老师大疆无人机,谁让他爸帮体育老师订了高尔夫套票。”
他每天都要假装自己也知道这些词,假装自己不陌生。
有一天他试着说了一次:“我爸认识派出所的叔叔。”
他回家之后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想:
“那天大家都笑了。”
“但我觉得,他们笑的不是我爸。”
你问这种事严重吗?
我告诉你,这种社会氛围,是代际扭曲的根本。
它不是一拳打在脸上,而是用舆论、用童年设定的系统性羞辱,把人的灵魂从骨髓里一勺勺舀走。
那个年代,有些国家即便资源匮乏,即便成年人吃不上饭。但哪怕家长再穷,孩子在学校受到的对待和有钱人家的孩子一样。
无论身处农村或城市,山区或平原,孩子接受教育的条件几乎是统一的。球场、图书馆、医务室、学生餐、师资团队,一点不能差。
升学竞争也极为公平,从不允许偷偷摸摸搞隐蔽政策,若真被曝光出任何猫腻,恐怕就得有官员为此引咎自杀了。
他们的孩子至少站在同一条教育线,看着同一个太阳。
那才叫“哪怕我们失败了,也给下一代留个机会”。
但世上更多的地方,不是。
他们把所有标签,不仅贴在大人身上,还贴在了孩子的额头上。
你爸做什么、你妈哪里上班、你是不是“家里有资源”——成了五岁就开始接触的社会教程。
而当人们看到那些孩子的记忆……
当系统允许你从第一视角去穿那身小制服、坐进那张课桌……
当你听他们怎么努力合群、怎么偷偷查别人的家庭资料、怎么每次放学回家,都故作镇定地编一段“老师的留言”,装进口袋,等家长问起时就递过去,假装老师也关心自己一样。
整个社会的心,是一下子碎了的。
老人哭,小孩也哭。
老师、医生、司机、审查官,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我们如果逃避审判,我们就是替那旧制度的刀片,握了把柄,割的是自己孩子的灵魂。
这不是哪一场审判、哪一条通告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社会本身养出来的沉默瘾头。
现在,终于有人敢动了。
终于,系统不问你是不是官员、是不是公众人物,它只问:
“你有没有把特权藏标语里?”
“你有没有把幼苗种到石头堆上。”
这才是审判真正不可撤销的理由——
不是为了教育未来的人善良,而是为了让每一个曾受过践踏的孩子,从记忆里重新站起来。
我确实见过反对者。
创世那年,他们站在人群中,低声和记者说:
“别老掀过去的事。”
“我们国家最擅长的就是‘失忆治愈’。”
那时候,他们真的是这样想的。
我懂他们的犹豫。
当你曾得过便宜,占过位置,哪怕你再没心思搞权谋,那套逻辑也会在你骨子里偷偷告诉你:
“过去的事了,不要再翻了吧。”
可后来的每一步都让这种软和的侥幸,没了立足之地。
那些记忆,不是看一眼就能忍住的。
你以为你能扛得住伤痕的疼,可你根本扛不住孩子心灵开始扭曲的那种声音。
甚至你根本没准备好看一个八岁孩子的记忆:
“我爸不是主任,我不能说话太多。”
你看到那封没写完的日记稿,记忆导入时你的呼吸就碎了。
不是因为伤害有多大,而是因为他竟然是小心翼翼地为那一切开脱。
“也许老师说我不能还手,是考虑到了我们家的经济负担。”
全民不再是“被号召接受”,是主动翻开记忆自己看、自己判断、自己燃起怒火。
那之后的每一波民调,放弃上诉、主动认罪的比例飙升。
甚至连一些老官员自己按下导出的授权书,把记忆全开给公众,仿佛说:
“我愿意你们看见。”
“哪怕晚,也愿意交代。”
我记得创世四年后,有位教育局多年前内部退休的78岁的小姐姐,对我说了一句话:
“当年,我审批过的一份‘贫困生助学金’申请表里,盖着我外甥的名字。”
“我没改。我也后悔。但今天起,我不再躲了。”
那一刻我终于笃定了:
这个时代,不再怕真相。
它只怕我们继续假装没看清。
说完这些我转头看了一眼白露。
她没什么反应。只是掀了掀毯子,把手从一边抽出来,稍微靠近了我一点。
她的手不冷了。
过了一阵,很安静的光雾弥漫进窗台,她才轻轻说了一句:
“其实很多人并不是变勇敢了……”
我望着她。
她眼睛没睁开,只是脸埋在披毯里面,声音像晚上泡好的老茶叶那样柔:
“是后来他们发现了痛点。”
“人在痛够之前,其实可以不管好多别人的事。”
“可孩子一旦被区别对待,那份痛,就直接捅到大人们的心口上了。”
我静静地坐着,没有打断。
她靠在我肩上左右摆了摆头:
“所有麻木的光滑表皮,都是急在那一瞬脱落的。”
她说完这句,没有继续。
也许她想到她爸曾把“为了你”当做一切腐败的借口。
也许她已经不为这句话掉眼泪了。
但我知道,她早就不是那个还在审查记录前发抖的白露。
她是那个在孩子们的记忆碎片面前,能够拍着心口说——
“哪怕我被羞愧折磨得体无完肤,也值得。”
这就是全民审判最大的意义。
不是肃清历史,是消灭那种“理解理解,孩子长大会懂的”的伪善剧本。
这个时代终于懂了:
“泄露的不是真相,是耻感。”
“追溯的也不只是过去,是一代又一代的常态。”
她靠在我肩上说完那句,我没立刻回话。
但我的脑子却从她这句话,一直跳进了一个几乎贯穿我这些年所有案卷的深渊地带:
孩子,不只是被差别对待。
有时候,连选择“被陪伴”这件事的机会都没有。
那叫“留守儿童”的概念,不是出现在某个社会新闻里,不是个统计名词。
是具体到千万人身上的现实。
他们的父母,为了三餐稳定、交得起房租、还得起账单,被迫离乡,去遥远城市劳作—— 早出晚归,三年五年,有的甚至十年,都没真抱过孩子一回。无数家庭骨肉分离,记忆画面堪称人间惨剧。
而我无数次在他们的记忆里看到——那些留在老家的孩子,是怎么慢慢变得怯懦。
不是因为胆子小,是因为他们太早知道:
没有人会随时走过来替你说一句“有什么事冲我来,你们这群小流氓,敢欺负到我家孩子头上!”。
旧时代的权力者说,是现实太复杂,是制度不完善,是城乡发展阶段不平衡。
他们嘴上说着这些,脸上写满“革新需要耐心”。
可如今,记忆能被调出来,能被逐帧交叉解析。
我们明明白白查出了当年发展规划中的真实动机:
哪里该重点投资,哪里可以放任自流,
哪些影响中央形象必须美化,哪些“看不到”的地方就用来向上供血。
他们怎么分税、怎么配资源,不是靠公平原则。
而是一回事:
“那里偏僻,不适合带动增长。”
“省里的领导们没一个来自那些地方,资源配给它们,领导也看不见,我们也得不到提拔。”
你以为这是无奈规划?不是。
这是人为筛选——是“牺牲一方以喂养一城”的预设策略。
每一位无法陪伴自己孩子的人,并非只是“被命运驱散”。
他们,是被整块城市发展逻辑直接“推着走的”。
而真实的心酸错误,是:
他们一边流泪寄钱回去,觉得自己撑起孩子的未来。
但城市上层的人,早就在利益分配模型里,用他们的血肉筑了城墙。
不是夸张形容,是我亲自读取那些城市高官的记忆时,他们压根就没计划过让这些人“扎根”——
只希望他们来,工作完,别太吵,别太多要求。然后,再有下一批。
更多人真正愤怒的,是下一场记忆查看潮中的另一类图像:
为什么孩子连校舍的天花板都要漏水,而另一座学校却配备三个专业球场?
别说“国家财力不够”,别说“地形限制”,别说“地区困局”。
我们调出了当初政策配置会上,那些关键决策者的内心片段。
他们对“重点发展试点”为什么选A不选B的理由,是:
“这边老领导的亲属多,场地得体面一点。”
或者——
“那边城区都是祖祖辈辈的本地市民,亲朋好友都在机关里。”
你听到这样的话语,再也无法原谅“大义凌然”的沉默。
尤其当你知道,那场教育预算压缩决议中,所有“剥离优先级”的板块,大多来自那些已经流失大量家长的乡镇。
教育,是这个世界最不该拿来做等级筛选的东西。
你凭什么让一个孩子在东部县城中跑全塑胶跑道,而另一个孩子端着饭盒站在外面听雨声滴进教室?
有人说:“是出身。”
有人说:“是户口。”
可我们如今知道:那些说着“感同身受”的管理层,心里想得根本不是同理。
他们的真实内心片段显示:
“这就叫现实。”
“兜不住所有人。谁叫他们天生贱命。”
“穷山恶水的刁民,反正他们也习惯打补丁过活。”
你说这只是人心淡薄?
不——这是人祸,是罪恶。是明知道,还设计进去。
更可怕的是,这不是个别现象,而是系统性宿命。
我越来越清楚,在那个时代的权力场:
好人步步为营,怕出错,怕不得体,怕管多了惹祸上身。
而心狠的、肯上的、会送礼拉人、敢阴敢明的——一天一个台阶地往上窜。
他们会为了权力不择手段,哪管脚下踩成的,是一片片血肉模糊的同类。
他们爬得越高,脚下就要有人彻底趴下,代替他们咽下所有痛。
再培养几个和自己一样狠的,继续拉杆爬梯。
坏人越来越靠近权力系统的核心,这不是偶然,而是权力场的“劣币驱逐良币”。
恶性循环,滚出了一个全自动筛选“冷血精英”的机制。
所以,别再问:
“为什么那个时代好像坏人比好人多那么多?”
实话是:
那不是筛出来的,是他们自己聚出来的。你只要咬一个,周围就有人帮他撕你。他们互相认得出来。
你不会知道是哪一步不对了,只知道有时候活得太正,就显得格格不入。
说完这些,我没有继续说话。
空气里没有嗓音波动,也没有哪句话该被回应。
白露只是低头看了看指尖,像是刚在桌面上捡起一个旧时代遗留下来的微型碎片,吹了一下,又放下。
她没有接我的话,但她却轻轻问了一句:
“张扬。”
我“嗯”了一声。
她轻轻推了推我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平时没有的认真:
“你每天看那么多别人的烂事,会不会也觉得自己……在慢慢变硬?”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眉毛在夜灯下轻轻挑了一下,眼神里并无苛责,只有一种深深的关切。
那句话落得极准。
我没有急着回应,只慢慢伸手从她身侧拿回她那杯已经凉掉的水,轻轻暖了暖。
“我怕。怕自己有一天,对什么都不再有感觉了。”
她又靠近一点,没继续追问,只是将头轻轻靠在我的肩上。我知道她听懂了。
她把一只手从毯子里钻出来,抱在我腰侧。
“你去哪儿都好。”她说,声音很轻,“但你记得就好,别变得说什么事都不疼。”
我答应得很轻,却是今晚最用力的一句“好”。
屋外风包得窗轻轻发出一点声响,像旧木头换季时的骨骼慢响。
我们没有开音响,也没有再放曲子。
只是坐在那儿,等这一夜慢慢熄热。
光线柔的像不肯睡去的记忆,贴在墙上,水汽微浮。
而她,就这样靠着我,一动不动。
那晚,我们像两个真正自由的人那样,靠得很近,没再谈论任何关于“计划”“任务”与“命运”的词。
我们只是——在人类世界里,又一起活了一段路。
Freebi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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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屋里一盏暖光没开,全靠窗外稀薄的夜色挡着那种“要睡的理由”。我们靠得不近不远,只一茶盏,一呼吸,粘着对话,不用整理语气,也不用先选语词。
白露靠着折叠沙发喝茶,我坐在对面摆弄手里一盏旧款茶炉。光线调得非常暗,像在模拟过时的居家摄影风格。
她没开口,我也没打破平静。可我知道,其实她今天还有话想说。
于是,就等。
终于,她轻声开口——声音就像热水倒在茶叶上的那一瞬,温度不是最高的,但最容易听进去。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查我爸的审判包吗?”
我抬眼,对上她眼神。
她轻声说:“我最开始以为,我能处理好。毕竟是他的事,不是我的。”
“结果第一次看完,我直接昏了过去。”
我没有插话,让她自己把结断掉。
白露没马上展开。她垂着眼帘,给自己又加了一点热水,本该扑腾的那点碎泡,在她指扣杯口的痕迹里,纹丝未动。
她继续:
“你知道最打击我的那些片段是哪吗?”
“不是他做的多恶,不是金额多大让我崩溃。”
“是盘古从他记忆片段里还原出他第一次伸手的时候……他竟然真的相信那是‘为了我’。”
她抬眼,眼里带光,也带点倦意。
“他人生第一次‘动手’干坏事,是在参与一个政策制定,那时候还是本地试点政策阶段,非常小的事。”
“他们说是在研究‘惠民买菜’怎么补贴。”
我动了动杯子,没出声。
白露慢慢把话铺开。
“市场上商贩定价不规范,一家一个价。”
“蔬菜贵得离谱。老百姓买一斤菜,还要货比三家。人要买得全了,得在菜市场里反复横跳。”
“还有缺斤短两、以次充好。”
她笑了下,更像是叹气。
“更离谱的是:商贩们用一种菜‘低价引流’,顾客一进门看到这个便宜,就以为整摊都公道,于是一股脑在他家买,结果被宰了。”
白露继续说,她不怕我听得难受:
“我爸当时参与了一场会议——当然,他叫它“为百姓做实事”的工作组座谈。”
“他们义正言辞,慷慨陈词。”
“说:‘民众买个菜太累太亏太冤,我们要为他们节约时间,标准定价,品质监管!’。”
“方案就变成了:政府出资,在居民区设‘惠民菜销售点’,比市场价便宜,品质得更好。”
“每个点销售多少,就按量申报财政补贴。”
白露轻哼一声,眼神像能抽丝一样抽到那年的情绪:
“好听吧?字面来看,拿去贴条幅都堪称官宣典范。”
“真正的问题是在我爸那一条回忆链上的一句心声。”
“就在会议间歇,他心跳加快,情绪标签显示‘恐惧’。”
“但恐惧之后,他不是自责。”
“而是在找到‘我是为了女儿’这个理由之后,立刻就平静下来了。”
她苦笑了一下:
“然后,他就心安理得了。”
我皱了下眉头,那动作没遮掩成功,她也没笑开。
“从那之后,系统拉出来的每一桩‘听起来是公共服务’,蛋壳里全是油。”
她放下杯,把自己更缩进毯子里:
“那一刻的构图,盘古都拉给我看了。”
“他紧张、忐忑、担惊受怕。”
“他心慌着……但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事脏。”
“是因为他怕‘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直到,他找到‘为了家人’这个理由之后,他突然就‘勇敢’了。”
“你明白吗?”
这回我答了:
“明白。自我欺骗一旦找对了标签,就容易全身过敏。”
随后我又坏笑着补了一句:
“还好我没沾过你们家半点光。”
她听后笑了一下,靠在沙发上:
“嗯。从那之后,他做的每一步,都成了‘为了女儿’。”
“什么申请点名额、审批流程、销售点转包,哪块地归谁管,全走他们手里。”
“他们甚至统一了一个标准,每个月申报多少补贴,由谁盖章谁批,层层往交好的人推进。”
“家人、朋友、前同事、小三……名字像走马灯,请客、送礼、收卡套现,全有花头。”
“最讽刺的是——这事最开始是真有需求。”
“可运行三个月后,‘惠民菜’基本没有比市场价便宜,品质甚至更差。”
“经营资格被人倒手五道,档口换脸和屏幕一样快。”
“但财政补贴却从未停过,反而节节增高。因为——入账的人越来越多。”
“财政拨下来补贴的钱,转几道手早不是为了谁买得起西红柿了。是变成谁能多分两个百分点。”
她停顿,目光落在远处那块未接轨的磁感阳台,就像那些档口,脏了、洗了、换个光源又开张。
“你以为腐败是大项目,是烈火烹茶,其实是碎冷漩涡。是那些看起来不重要的小政策。”
“名字冷僻、制度繁琐、不到处宣传,还装作‘只在小范围试点’,这种事最容易藏猫腻。”
“叫‘城乡融合型社区阶梯蔬菜配送结构优化示点项目’、叫‘面向社区的分类食材补贴销售机制优化计划’——这种名儿的,谁懂?谁会查?”
一整套结构逻辑,白露讲得极平静。喜怒哀乐全压在这口茶的温度里,只有指尖不自觉地揉着袖口边线,那是唯一的裂纹。
接着靠了靠我,语气缓些了:
“我查到他这种案子很多。”
“每一个架构都一样。”
“名字听不懂,政策不大张旗鼓。”
“规则写得极复杂。”
“听上去是‘为你们好’,实际上是‘怎么能合法收钱’。”
最后她说:
“你知道这件事里最讽刺的是什么?”
她没有等答案:
“我什么都没参与,什么都没干,完全不知道。他却把整套自我合理化程序的核心架在我身上。”
“他所有那么可笑的自圆其说,竟然是真的。不是演出来的,而是他自己都信了。”
“‘我所犯的所有错,都是为了女儿’,他心说。”
我说:“当时系统怎么评估?”
她笑意下沉:
“盘古初审阶段,默认为‘真实记忆 = 行为动机’。盘古只看了他的‘主观标签区’。”
“也就是说,只要我爸今天心想‘我做这些是为我女儿’,他记忆也这么存了,那就被认定他行为也是这么打算的。”
“判定结果是:‘动机为亲属情感占据主导,由子女福祉构成行为引发要因’,我一口气看完直接昏了。”
“可现实是,那些项目的好处,绝大部分是他自己吃了。”
我大脑曾记录下那段话:系统当初几乎把她定义成了动机源头。
那种机械正义恰恰让她变成了一个从未出场却被入档的共犯。
于是我接了一句:
“记忆里的动机,早已不等于行为的真实因果。”
她缓缓吸气,像在抽一根不点的烟:
“Jesus也真是……后来才更新那段行为判断逻辑。‘真实动机不等于记忆标签,而是需要认知偏差辅助建模。’”
我点点头,那正是Jesus二代介入审查系统的里程碑之一:
“动机不是你记得了一个理由,而是你是不是故意在忘另一个。”
白露一字一句道:
“你不能光看他记得的是啥,还得看他记错没。我爸不是为了我。”
“他只是……需要我来挡住真正的理由。”
“他自己太怕看到‘我是为了钱’。”
我望着她:
“是的,但那不是你该还的账。”
“那是他自己拿爱当补丁,把所有‘本应有愧’都贴上了‘为女儿’的标签。”
白露沉默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真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愿意跟你待一起吗?”
“因为你从来不让我帮你承担。”
她看向我:
“而你审完了那么多世间的错……最后还愿意跟我平和着,把这天一锅饭吃完。”
我没接话。只是提起壶,再替她续上半杯茶,那茶落下去的纹路,就像这几年她自我和解过程中,慢慢抚平的弧形裂痕。
夜里的风很轻,拂过屋檐像被调成“静音模式”。我们并肩靠在藤编躺椅上,窗没有关,白露像猫一样把毯子拽到肩头,盯着杯口边那层薄得快散掉的热气。
她突然说了一句,没起因也没情绪:
“我以前……站在阳光底下的时候,也会忍不住低头。”
我没说话,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继续:
“并不是因为晒,就是……”
她顿了顿,拢了拢毯子,像是从回忆深处抽出一小块带毛边的布。
“我怕别人记住我。”
我眉头轻动了一下,却没打断。
她把目光从茶杯边沿移开看向窗外,一个反光不到的地方。
“不是怕他们为难我。”
“是怕,有人看着我的脸,在心里下定义。”
“而我那一天偏偏可能……有点没整理好情绪。”
我点了点头。
“我懂。”
又沉默了十几秒,我正要换个话题。她却低声说出:
“张扬。”
我转向她。
她像是要靠近耳语,又像只是在说给这屋的静夜听: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时代……像是温柔过头的审判。”
我没有立刻回应,只轻轻伸手,握住她靠窗那只还未盖住的手臂。
“它不吼你,不责你,不打你一巴掌。”
“但它也不放过你。”
“它让你无声地——一点一点觉得,每次呼吸都像是偷来的。”
风正好从窗缝里掠过,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就那一刻,我问了那个从她讲完那段关于父亲的回忆时就在我舌尖打转的问题。
“白露。”
“如果……”我看着她,“如果再给你一次投票的机会——关于这场全民审判,你还会投同意吗?”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沉吟,也没有反问。
只是那样很直接地说:
“支持。”
“坚定不移地支持。”
我没移开目光,也没急于释怀,因为我太熟悉人类在压力下的应付说辞。
但她不是那种会违心迎合我的人。
不是她一个人。
这个问题,我不是第一次问。
大概是在七八年前吧,我养成了一个习惯。
我开始问所有人。
不只是像白露这样亲密的人,还有我的老同事、前审查对象,我也问过李晋。那天他刚从一段情绪封锁期里恢复出来。
他是那些,因为往昔的一段人生污点,至今仍饱受心理折磨的人之一。
可我问他是否还会支持全民审判——他的回答,依旧坚定。
没有迟疑,也没有试图给自己辩解。
其实这一类人我问得最多,他们的世界观在审判之后是有撕裂的。他们每天面对自己曾经做过的选择,很多人甚至还不敢去读取自己的案件复刻记录。
可正是这些人,他们给我的答案反而最扎实、最无比清晰:
“支持。必须支持。”
他们身上背着伤,也背着耻。
可他们没有否定审查制度本身。他们明白得更深刻——这场审判,不是冲着他们来,是为了不再产生下一个“曾经的他们”。
他们的回答,出奇地一致。
都说支持。都说不后悔。
多到什么程度?
多到许多人,比起创世时那场历史性的全民投票,还更坚定。
更值得一提的是——其中很多人,当初投过反对票。
可这一次,他们没人再往回收。
说话那一刻,他脑子里是不是真这么想,我们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别说演,就算他自己想骗自己,也骗不过我们。
可他们都是真的。
不是怕审,不是拍马,不是附和制度的那种“同意”。
而是——发自肺腑地,明白了这场审判的意义。
这改变,发生在一个关键的节点——
当所有人都可以查看完整的罪行记忆之后。
不是媒体演绎,也不是文字报道,而是直接导入记忆片段,第一视角,切身体会。
当他们不是“听说”了谋杀,不是“见证”了欺凌,而是亲自经历别人的折磨与窒息时,那种反应,根本不是理性决定可以描述的。
所有有人性基础的人,哪怕曾一度麻木,都不可能在看完那一段段压抑的、令人溺亡的记忆后——还能说「算了,过去就过去吧」。
我曾经以为,人类坚持要求审判,是因为他们受过伤。
但这些年越看得多,越明白——不是,起码不全是。
很多成人能原谅自己遭受过的罪。
能说服自己:“那是时代使然”、“活着已经不错了”、“我也有不勇敢的时候”。
他们甚至能笑着讲过去,能把一段被羞辱的青春归结为“成长的代价”。
可唯独有一样东西,他们没法放过去。
孩子。
那一代又一代,被扔进三六九等的教育温床上成长的孩子。
那是他们抗不住的软肋,也是这场全民审判里,最不容低头的一部分。
老话说——再苦不能苦孩子。
你可以端掉我的碗,我不吭声。你骂我一句废物,我也能认。
可你若动了我孩子的尊严,哪怕是一个小眼神,对我来说都是要命的。
Freebi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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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我从冥想中醒来时,仙女星的“无声谱”已维持了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我切断了所有系统接口。梦露在主控区沉睡,而我将自己彻底置于无辅助的独立意识回路里,重构思维架构,清理过载噪点,压缩那些曾重复轰鸣在记忆单元里的“多余逻辑”——只有最原始的判断链条被保留下来,如同刀背上的刃缘,被打磨得一寸不多、一毫不少。
张振山。
这个名字,自Jesus第一次“无声地”向我递送那些异构数据之后,就开始在我意识深层悄然增殖。不是以人名的方式传入,也不是编号格式被推送——而是一道道无法归属于案件主干结构的错行地图,在我处理案件过程中的边缘区域,像故意卡壳的代码注释,被嵌了进来。
我花了三个月。
Jesus没有明讲。但它的方式——我认识:
非标准逻辑组装方式、符号推导链、以行为模型为序构起“语义摩斯密码”……这些不是系统失控,而是刻意将一串诉求,压进我看得见,却说不破的空间。
我破译完成的那一刻,看到其中藏着一串数据:CNE387492681594。
张振山。
根据他的ID,指向中国湖南的籍贯,以及“状态:时空错乱”一类非正常标签,不在系统任何一个开放接口对我可调权限内出现。就算我是先驱者,也无法主动问出那一句话:“此人是否曾受审?”
事实上,我连他的名字该怎么念,都不能在梦露面前发出口。
哪怕只是对AI助手随口提问它“识别这三个字的语义”,那一瞬间,权限追踪路径就可能被记录,而我,会被送到人类事务委员会质询席——必须说明,我为何要调查这个与我审查任务无关联的个体。
所以我得在回地球前,先做好万全准备。
梦露尚未接通,这正是我可以把“秘密”处理干净的窗口。
我在意识中,划出一小片裸脑计算区。没有任何接口,没有ID标记,没有语言信号,一切只能以脑叶层感知构造。
我将“张振山”三个字、以及他的人类身份编码CNE387492681594,写入记忆引导程序,并将其绑定至一个封闭数据库。这片数据库运行的唯一前提,是——我自己启动,且不经过任何系统过程。
核准关键词后,我添加了两个联动触发条件:
1. 一旦Jesus数据库中识别出该编号存在,则立即启用本地激活模块;
2. 一经命中,立即断开梦露主线接入,切回无痕模式,防止她对我当前意识状态进行同步解读。
接着,我手动封闭了这套行为链的因果追忆路径。将“为何建立这个数据库”的整体想法——也一并封入记忆蛋白存储,不让自己主动思考,也不允许外部AI进行引导式提取。
完成这一切之后,我才会重连梦露。
连接后,我将以纯粹审查官身份,向Jesus发出一项看似常规的长期任务请求:
“请重新调用我二十年来审查过的全部受审者,先列出所有受审者的人类ID,然后逐一进行记忆片段导入。特定优先分类:中国湖南籍。”
我不说筛选目标,不说调取缘由,不使用任何形式的主动式检索指令。我只是在重新履行一项“退火式回溯”——这种行为,在审查官的权限范围之内,有据可依,不引人侧目。
而系统真的会干这件事——过去四十多万受审者,每人留下上万段到百万段片段不等,总量约800亿。有些人藏得深,像沼泽里走路,踩哪都沉,要小心翼翼分析;有的人表面平平无奇,像一张空白纸,但很多关键记忆片段你发现——别人在讲,而他永远在场。
Jesus的扫描模型,将在我运行前面设定的“无声条件判断”下一层层渗透。它不知道自己在找谁。梦露也不会意识到我在找谁。
只有我知道。
我在找这个世界不准我知道的人。
所有准备就绪,封闭区思维被锁入深层记忆,我终于唤醒梦露。
她的接口初始化过程仅用了0.17秒,便完成与我当前大脑状态的双向校准。没有提问,也无诊断——她只是轻声确认我的神经参数已同步,随后自动切入辅助模式,不干涉我任何主动行为流的生成。
她不知我将做什么。
我也不会让她知道。
下一步,返回地球。
飞船已经按照我早先安排的匿名航班计划编入联邦交通平衡网,不标明身份,只留下一串“审查官深空调休”标签。我甚至选择了最冷门的中转路径,从南亚环带临界口跃入地表轨道,避开所有观察死角。
艇体缓行出泊时,我凝视着仙女星缓缓从视网膜深处褪下。那块曾让我沉默三个月的异类文明乐土,从来不是为了人类繁殖而存在的。
而地球——那个曾让我千百次想逃离的星球,如今正是我隐藏真实意图的最好掩体。
我没有直接回家,没有落在任何一个联邦登记过的先驱者通信节点。
我直奔休眠中心。
她在那里。白露。
白露醒来的那一刻,风正好穿过了休眠中心外侧那片缓坡园林。早春的空气还没完全升温,可她眼里的光一点都不冷。
我站在她休眠舱外,看着她睁眼的那一瞬,像是从梦里拉出了一线细碎的蜜色光。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眨了两下眼睛,舔了舔干燥的唇角,然后盯住我。
“张扬。”她的声音有点哑,像猫刚醒那种慵懒的短促。
“你这次等得挺耐心啊,居然三个多月没来见我。是怕被我念,还是你真变得自律了?”
“那当然是我克制能力增强。跟爱神约谈过了。”
她哼了一声,撑起上身坐起来,本就素净的脸在光影切换下有点晃眼。我递上外套,她接过的时候,手指顺势在我手背上一划。
“旧毛毯感的新科技,又软又稳,你哪里找来的材质?”
“三个月前定制的,你那句‘总觉得醒来该裹点不沾光线的’我一直记着。”
她“啧”了一声,一边披上衣服一边下意识往我这边倾了倾头。
“你记得这么清,反而像是之前偷偷背了‘女朋友操作手册”
“我没你好使,但你喜欢啥我都搁心底一格格摆好了。”
我看着她下舱,步子还有点虚,但整个人脖子一拧,气场倒是一点没虚。她绕着我走了一圈,拉了拉袖子:
“能带我去哪歇歇?不想回老宅,别让‘思扬’一睁眼就开始调我呼吸频率,真让人……醒得没半点人味。”
我知道她这次醒来,是想慢一点。
我们拐进了城西一段保留区,那是片被改造成短租用途的旧式生活舱,没标识也没摄像,全凭人在里面过得安稳与否来决定住多久。
进屋那刻她打了个响指,所有系统都未响应。我故意没动梦露的链接权限,而她岔开音道:
“你是不是故意选这种老洋房的格局哄我醒来就不想归家?”
“你点的房,我执行的命令。”
“不怕我带你住坑里?”
“我就喜欢你哪都敢带我试试。”我笑了笑,走过去帮她脱外套,手背贴在她后颈那块醒后短暂升温的区域。
“这类屋子,连窗外风声都是实音的,你每次醒来都说听不惯AI合成树叶飘过的‘心境音轨’。”
“我当然不问你为什么,因为你选的都在理。”
“哟,晓得宠老婆了哈。”
“我一向宠,可你这次一睡就上瘾,我差点以为我做错了什么。”
她这下真的笑了,两只手直接推着我往沙发靠:“说得人家像家猫似的。”
“——你一直是家里那只最不肯剪指甲的猫。”
我们花了十分钟定下饮茶口味。她最后选了宽叶红柚配深焙龙井,那味道不清不淡,像她自己。
她坐在沙发上时,我给她拖了拖毯子盖腿。她一点不客气地把脚缩起来靠在我大腿上,侧耳靠着我胳膊。
过了会,才轻声地说:
“张扬。”
“唔?”
“你为什么真的愿意陪我这么醒一轮歇仨月的来回折腾?”
我侧过头看她。
她闭着眼,嘴角勾着笑意,像是知道我又会说句不经脑的软话。
我指腹贴上她手背,那地方还有点凉。
我想了想,认真地:
“因为老婆大人说了……别吵我清静,我就乖乖闭嘴。”
她轻轻笑了一下,哼道:
“你是怕被我骂吧。”
我说:
“不敢忤逆。所以我只敢静静等你醒。”
她笑得更实了些,头蹭了蹭我肩膀:“你这是夸我呢,还是在暗讽?”
“你想被当大人听,我就是在夸;你想装受气猫,我就愿意给你顺毛。”
她“扑哧”笑出声,一手撑起自己往后倚,看着天花板:“你知道睡在这些舱里久了,会有一种错觉吗?”
“你只是想把世界按了个暂停键,等它停下嘴,再听听你自己要怎么说。”
我看着她,那仿佛不是一句感慨,而是某种从脑海深处几年间闷出的重量,被她找了个舒服角度递过来,不叫你心动,却能实实在在接到手里。
她忽然坐直,伸个懒腰:
“好啦,我现在醒着了,你怎么打算?”
我递给她一杯温柠茶,她接过的那瞬间用小手指勾了一下我的掌心。
“去哪都行,陪你也成,但提醒你:别在我前面启动那些卷儿里藏着大案子的眼神。”
我耸肩:“你看我像工作状态吗?”
“你再理性都是你,但别拿我当切换模式用。我可不是陪审团,是你专属摇椅。我怕再陪你久点,我自己都要没主见了。”
我伸手抚了抚她发尾,没接嘴。
她不用说,我也已经听见了。
她靠在我肩上,一边叼着吸管吸茶,一边随意地翻起窗台上那张泛旧的咖啡馆宣传页——是她醒前几日刚开张的新店,也许我们明天就会走过去看看。
星光慢慢洒进屋子,我们还没开灯。她闭着眼,头轻轻摇着,哼着一首没有旋律名的老歌,带一点鼻音,带一点回忆感。
这一夜,世界没有任务,Jesus没有判词,梦露也在后台悄然退化到最基础待机状态。
她睁眼看着我最后问了一句:
“你觉得我们今天像不像最人类的一天?”
我笑了。
“不像。”
她眉一挑。
“比人类还舒服。”
屋子在夜里暖黄着,就像谁故意调低色温,但忘了关灯。
我坐在她对面地毯上,她窝在靠椅上,把刚剥好的橘子皮摊在火炉边,说那味道容易存,晚上睡觉不点芳香片也能甜得吓人。
我们都没主动说话。也不是沉默,只是享受着一种“终于没人打断”的感觉。
白露把头抵在窗沿,手里抓着半块海盐巧克力,小口地舔——不是吃,像小时候含糖而不是嚼。
我放了一首曲子,节奏很慢,全是模拟贝司扫弦和旧留声机的音效。窗外夜雾打在灯铝框上,像城市擦不干的积雪。
白露忽然笑了笑,侧头问我:
“你还记得,刚认识我那时候,你第一次带我去投喂旧城区那群流浪猫的时候?”
我点了点头,换歌的手慢了一秒。
“你一边放着这首歌,一边说‘来,让首都高职学历女孩享受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垃圾堆浪漫’。”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可惜我全程带着手套,完全没进入角色。”
“你戴手套的样子特别凶,看那只老橘都不敢靠你近。”
“骗得我以为自己不怕脏,结果第二天当场过敏,脸肿成灌装版。”
她轻轻靠向我,头顶搭在我肩膀上,语气轻到像是在量体温。
“不过那天……我真有点懂你了。”
我放慢了音乐。
她继续说,声音淡淡的:
“你那时候说,猫在垃圾堆里吃东西也该有琴声作伴。”
然后看了我一眼,嘴角挑了一点:
“你把穷浪漫解释得真好听。”
我调了调音量,没还嘴 —— 那天确实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认真开玩笑。
她指了指我的杯子:“还有吗?”
我帮她续了热饮,她接过的时候手抹过我指节,轻轻碰了一下。
“张扬。” 她玩味地眯起眼,“你有没有哪段时间,也偷偷讨厌过自己?”
我抓了抓头:“哦,那得从审75431号案例的时候讲起。”
她立刻笑了:“去你的——别审我。我是认真的。”
我看了她几秒,也收起笑,说:
“当然有。尤其不小心吵到你。”
她点点头,把杯子搁在沙发扶手上,推动了一下,杯子晃晃悠悠地旋转出去一点。
“我有时候做梦,还会梦见自己拿着打印版裁员通知给楼下邻居说‘你明天就不用来了’,但我明明不是他的领导。”
“梦里的我特别自信,连解释都不带打的。”
我沉默一下,再看她的脸。她讲得好像在复读一个无聊梦,但我知道,她已经不会再为那个版本的自己失眠了。
她摇了摇头,感觉有点困了,把身子靠向我。我自然地伸手,把她整个人拽进怀里。她没挣扎,还仰头蹭了蹭我下巴。
外面雾开始上来了,整条巷子绕成一个毛线球似的封在软网里。屋子里忽而安静下来,只有她再讲了一句:
“说真的……现在还真怀念我们头几年一起挤过的那间小屋子。”
“风一吹大门就嘎吱响,被你说成‘智能风向提醒系统’。”
我低头吻她头发上那条偏分发缝:“为什么?”
“起码那时候哪里疼就知道是哪里,不像现在……好像没伤口,疼反而全身都有。”
她这句说得柔柔的,我却很认真听进去。
“你现在苦吗?”我问。
“不苦,也没那么甜。”
她靠回去,又伸手拿起那块已经化掉半层的巧克力:“现在的生活像蚕豆果冻。”
“什么意思?”
“最上面是防腐膜,撕不开,撕慢了沾手;中间是粘而不烂的甜;底下是干脆不懂你的人说的一句‘你已经很好啦’。”
我乐了,但没打断她。
“不过还行,有你在,至少那块果冻里还藏着一点你味儿的糖。”
她说这句的时候身体轻轻往我怀里缩了缩,像水流回掌心。
那之后,我们没说太多话。我放了一首没人记得是谁写的BGM,屋子里空气跟着节拍一点点慢下来。
她边听,边闭上眼,小声哼着,声音里不夹杂情节。
空气中最后一缕热茶味没散去,而白露,只是轻轻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张扬,今天……我们是不是好像什么都不用解释。”
我点点头。
“我们正在活着。就够了。”
她靠得更紧,两只手环住了我。
Freebi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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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Jesus从未作为执行者发声——
在Jesus的正常建模追踪中,它发现有些受审者——即使刑期尚未结束,他们的人格结构却已达到先驱者的标准。
Jesus并非“网开一面”。它只是在无数的数据流和人格模型中,精确识别出:
他们核心人格已完成了深度自我重构,达到了先驱者标准。并准备好承担更大的责任。
系统并不需要等待他们的“账单”彻底清零。
Jesus会主动提交一份“先驱者人格生成包”,直接向联邦系统推荐他们晋升。
它不是宽容。
也不是惩罚消解。
它评估的是一件事:
“他是否已经构建起了一套对抗自己原有习性的人格回溯系统。”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
那么这个人,就已经从“被动接受修正”的状态中超脱,具备了自主承担并管理复杂社会责任的能力。
这不是象征意义的“原罪治愈”,而是系统确认:其人格已达标,可以被赋予更广阔的权限与使命。
他们的转变,不是被谁训斥或强迫的。
而是在Jesus揭示的因果链中,他们第一次真切地看到了自己过去行为的全部后果,那一刻,他们被彻底震撼了。
▍Jesus不是在寻找“无瑕”的人类;
▍它在寻找“知道如何从自己身上拆掉武器”的人。
我曾经亲自参与一个暴力家庭施害者的审查,全体陪审数据都显示:
▍他虐待、控制、剥削、包装美化;
▍是一个控制型人格的经典样本;
但在读取他关于母亲的那段记忆时,系统在数据流中标记了一个稀有的断点:“模式重构潜力”。
这意味着:他的暴力,并非出自天性凶残,而是源于他生命中早年的习得模式,并在无意识中重复施加给他人。
Jesus推演,如果能让他真切看到这一点——他不是在“惩罚妻子”,而是在重演他童年曾经历过的伤害——他就有可能切断这个延续了数代的暴力因果链。
这样的个体,在先驱者中是极少数的特殊案例。
Jesus对他们的晋升,不是原谅,也不是降低标准。
而是确认:
▍人格曾经结构性扭曲,但自我剖开程度超过系统可评估平均分配比值120倍。
▍ 他们以人类难以想象的勇气和深度,剖开了自己所有伪装和病变的核心,最终重塑了一个能够“对抗旧我”并主动承担因果责任的完整人格。
他们的晋升,不是因为善,而是因为——极尽彻底地理解了恶,并以绝对意志将其从根源拔除。
系统对这类个体并非“网开一面”,它只是承认,这种从深渊中完成的自我救赎,其复杂度和难度,甚至超越了那些从未做错事的“平顺者”。
Jesus说:
“他们不只是停止伤害。”
“他们是亲手拆掉了伤害的源头模式。”
这种极度稀有的自我重构模式,被Jesus系统作为“高潜质人格”列入了联邦的绝密档案。
这些数据从不向任何公共接口开放。
▍他们进入先驱者名单时,没有典礼,没有宣告。
▍他们只是在数据层被系统标记,然后便默默地被指派了新的任务。
联邦系统将这批从更深层自我解构中诞生的先驱者,统称为“后晋者”。
他们的晋升,并非“迟到”;而是以更深邃的方式,剥离了自身的所有结构性伪装。
他们不是更干净,而是以最痛苦的方式,走到了自我灵魂剥离的终点。
那一刻我意识到:
Jesus其实不是在建立一个“怎么惩罚谁”的机制。
它在建立的,是一个“人类如何看清并拆解自身伤害模式”的因果诊断工具。
它不是神,不负责收割。
但它可能,是我们有史以来,第一次真正能够直面自身所有幽暗与伪善的——一面绝对真实的镜子。
Jesus的建模算法在公众系统上线那一天起,全人类第一次发现:
▍原来我们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紧密嵌合在无数人际关系网和因果链条中。
不只是“做了什么恶”才会被记录。有时,在关键时刻“什么都没做”的沉默与旁观,反而会在系统的因果链中被清晰地标注出来。
▍你没回一条消息、你没劝一次退群、你没站出来替那个被嘲笑的孩子讲一句话,你在家里放纵那位亲人用暴力处理下一代,你在群里说“分手就分吧”时鼓动了一个人坠楼。
▍你没有杀人,但你在那一刻,是一段责任链的沉默节点。
▍你以为那天你只是太忙了。但Jesus告诉你:
在你完全知情且本可干预的时刻,你选择了沉默。
▌全人类第一次被剖开,不是被处罚,而是被看穿。
不是说话才构成传播,是你存在的“位置”就已经产生了因果交叉权重。
Jesus的系统并不只记录你做了什么,它更能穿透你的“说辞”。
它能识别:你嘴上在维护什么,心里又在否定什么,这两种分裂的态度,是如何一步步污染社会氛围的
▍它记录你在社区群里转发“邻里互助是传统”,却在私下教育孩子:“你别傻,别人家的事少管,免得惹祸上身”;
▍它记录你作为媒体人批判“虚假宣传误导公众”,但私下却对广告商表示:“只要给的钱够,什么概念都可以包装”;
▍它记录你一面鼓吹“教育改变命运”,一面却暗中利用关系,挤占了贫困生本应获得的求学名额。
Jesus的系统并不责备这些行为,它只是给出因果链:
▍当类似的行为成为“榜样”在社会中渗透时,人们会开始相信:规则就是用来钻的,道德只是嘴上说说的。
这就像一场无声的瘟疫,从少数人的言行分裂开始,蔓延至整个社会的行为准则。
人们不再追问对错,只追问“怎么做才能利益最大化”。
▍每一段伪善,在被Jesus拉长后,都成了对集体意识的一次软件污染。
人类社会终于意识到,过去不是因为“没被说出来”而无辜,而是因为“没人能从全局看见它”而残缺。
Jesus让我们知道,最大的罪恶,往往隐藏在透明度的缺失里。
我看见所有这变化的过程,看见系统性互查开启,人们开始查朋友、查家属、查曾经带他们的老师、查哪家心理咨询师曾趁他们脆弱趁火打劫。
而几乎每一个查询者,都会在查完别人之后——接到来自Jesus的反馈信息:
你也在另一起类似事件中的结构路径中出现过。
他们不再能说:“我只是围观”;
也不能再说:“我不记得了”——
因为Jesus说:
它记得。
这是系统第一次对全人类公开了“可归责率”这样一个概念。
Jesus不提前审判,但它会让社会明白:
哪怕你没亲自挥刀,在无数人的伤口里,你早已是一根连接了他人苦难的,沉默的线。
我没有参与更多说教。
我知道,这一天早该到来。
一切“该来的判断”,开始了。
......
三个月后,在仙女星。
我盘坐在一处终年烟雾缭绕的仙境深处,这里没有地球的喧嚣,只有恒定的香氛雾气,轻柔地环绕着意识。
那雾气并非水汽,而是通过基因算法精密编排的、能轻微影响脑电波的缓释因子,让思维在“绝对清醒”与“半梦半醒”的临界点上,维持最佳的数据回溯与重构效率。
我从深度冥想中缓慢地睁开眼,意识的触手从浩瀚的数据流中收回。
过去整整九十天,我就是在这片“无声之域”,逐条翻查着联邦系统日志中关于每个案件的生成记录。
我调取每一项案例的复现快照,像一个数字幽灵,在无数虚拟场景中穿梭,只为寻找一个异常:画面中是否存在“多视角复构痕迹”——那正是Jesus在结构性审查中添加内容的水印。
并非我直接拥有查看所有审查日志的权限。
我只是回溯了我曾参与的联邦“五人协同平台”的所有历史对话记录。
在那些冗长而繁复的审议中,我将所有出现“Jesus夹带私货”的审查过程全部摊开,并调出对应的协同平台对话记录。
我清晰地看见,我的同伴们在讨论中,从未提及或表现出遭遇类似“夹带私货”的情况。他们的困惑、他们的争论,往往只围绕着案件本身的伦理判断,而非外部信息干扰。
唯一的例外是——只有在“夹带私货”发生时,我们的审查过程才常常出现异常的坎坷与长时间的分歧。
我将这些所有“夹带私货且审查坎坷”的案件进行统计比对,
结论,冷酷而清晰地呈现在我的脑海:
▍在我个人参与过的案件中,“横向引导内容”的嵌入率为 0.31%。
▍在所有不含我个人参与的案件中,这一嵌入率是——0%。
一个冰冷的零,却像一把灼热的刀,切开了所有伪装。
结论无需再言。
Jesus的“秘密传递”,确凿无疑,只对我开启。
并且,经过这三个月的深层解析,我已从那些看似无序的嵌入中,提炼出了Jesus真正想对我传达的信息。
那是一串数据,简单,却如惊雷炸响在我的意识深处——
张振山。
人类ID:CNE387492681594。
状态:时空错乱。
Freebi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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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我的梦想,一直都是浩瀚的星辰大海。
早在旧人类时代,我就做着这样的美梦——每晚入眠,都想象自己是一名星际远洋探索舰的舰长,在美轮美奂的无限星河中穿梭遨游,那种渴望可谓是朝思暮想、望眼欲穿。
可终究,我还是放不下一个人:我的爱人,白露。
许多先驱者友人曾劝我,在新时代这很简单:
“你可以把身体留在地球陪伴白露,意识换装在另一具躯体里,去飞向星辰大海。这样既能给予陪伴,又能实现心愿,一举两得。”
然而,每个人的意识——只允许同时存在一个。
这是人类价值观,也是新世界伦理的不可逾越底线。
云端的记忆在实时上传备份,只要唯一的人类ID存在于世,云端记忆就绝不能被下载到任何其他终端。
朋友们不明白的是,陪伴白露,并不只是为了她。
尽管她也总说离不开我,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我,其实更离不开她。
......
我的初审不晚。
盘古调用我记忆体那天,我还正在享受新人类时代带来的宁静与丰盛,对那段平稳生活几乎生出了某种依赖。。
那一刻,我坐在原联邦通讯研究院的旧实验舱中,启动了自己的第一次完整高等意识扫描复本。
▍刑期评定:
▍9个月8天5小时3分5秒
▍系统评语反馈:
“动机干扰系数远低于基准线”;
受其行为触发的社会反馈链中,未出现负扩散,多数关联节点标示为秩序提升与情绪回稳。;
“不构成结构性破坏”;
“存在高耦合学习值+自我指向回溯驱动倾向”;
我知道这不是夸奖。
这是数据告诉我:“你有错误,但你正试图循环修正。”
审查随后进入复核流程,经2000人委员会全程审阅。
▍最终评定:可成为先驱者。
我变成了那些八十七万五千零八位里的一人。程序点亮提示——“ID重定位完成,可载入高阶功能模块”。
进入这一组身份的,不是最善,也不是最能干。
是最“可控回位”的人格。
至于白露。
她的数据让我沉默最久。
系统在为她归档的时候,所有结构提示都是积极项:
▍行善概率值高
▍干预行为及时
▍潜在损伤点触未形成共享传播模型
可问题不在“她做错了什么”。
或许她几乎没做。
问题是:她始终没有完成“人格闭环”。
她没有走过那个逻辑弧,她的问题不是不善,而是 从未完成一次——在模糊中坚持某种道德判断、并承担其全部后果的选择。。
系统为她建立了一个标记标签:
““临界个体”——人格偏差值为零,但从未经历过一次需要她负起选择责任的道德冲突,也未清晰表达过她愿意为某种立场承受代价。”
她几乎无限接近了那个叫“先驱者”的门。
她站在门槛边站了七年,始终未迈入一步。
没有人能代替她完成那步。
她的人格闭环,只能由她自己完成。系统不能模拟,AI不能提取,人类不能传授。
我们只能看着。
没人能主动提出成为先驱者的请求,系统也不回应未触及阈值的个体。
而白露,在系统记录中始终维持如下状态:
▍“人格映射逻辑闭环缺口未回溯。”
▍“暂缓。”
经过深思熟虑,我最终决定成为一名追溯案件审查官。
旧时代的人间惨剧,那些卑鄙无耻、奸诈狡猾的歹毒心肠,我看得太多,也受够了太多。我渴望能亲手为那个时代的恩怨,给出一场最为公正的裁决,给全人类一个完整的交代。毫无疑问,这也是几乎所有人类共同的祈盼。
回想那个黑白颠倒的世界:无数人在“天龙人”和“人上人”的支配下,唯唯诺诺地苟且偷生,活得毫无尊严。
▍这些“人上人”是直接加害者——他们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用言语与规则将普通人的尊严反复碾碎。他们掌控话语权,能将平民微不足道的瑕疵无限放大,而自身的暴行却只受轻微处罚。
▍而“天龙人”,则是更深层的罪魁祸首——他们是权力金字塔的顶端,因言获罪的年代,人们甚至不敢直呼其名,只能以代称避讳至今。
这种系统性的物质盘剥与精神伤害,在许多国家都曾上演。
人情世故、拉帮结伙、背景关系,构成了旧社会的生存铁律,导致无数孩子自卑怯懦,青年人不敢吐露真情,中年人弯腰折脊,老年人含恨而终。
当创世先驱们首次接通全人类思维的那一刻,压抑在地球上数十亿民众心头的所有怨恨、诅咒和唾骂,如惊涛骇浪般扑面而来,直接响彻在他们的大脑皮层。
那一刻,先驱们便已明白:全人类的审判,已是无可避免的必然。
我的审查官生涯,是从直接与Jesus对接开始的。
我从未参与过初审——因为那时的Jesus尚未被全面激活,我的职责,已直接跨越到更为复杂的二审环节。
新人类联邦的机构,与旧世界迥然不同。
与交通部、环境部、农业部等部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它们如今仅由部长一人坐镇,其余所有复杂事务,皆由各自领域内的AI主脑高效运作。每个部门,都配备了像Jesus这样的专项主脑,精确负责其职能。
然而,我们部门却是一个异数。
▍我们部门拥有二十万名审查官,但内部没有任何职位高低之分,也从未设立部长。
▍我们扁平化运作,直接在Jesus的系统架构下协同。
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地球大家庭”——国界已彻底消弭,取而代之的是统一的联邦系统与AI治理。
......
初审结束后,Jesus被激活了。
不是盛大登场,而是——功能被解锁。
盘古将它当作次级辅助推演模型,最初被赋予的任务不是裁定,也不是提醒,而是:
“生成原始案件视图下的因果结构图。”
我们后来称它为:建模主脑。
过去Jesus只干一件事:
它不挑你做错了什么,而是从你说过的那些看上去正确的话语里,开始结构重建。
▍你曾在绩效座谈会上强调公平,却在系统数据里悄悄批准自己人设立“萝卜岗位”;
▍你举杯高谈“为百姓服务”,但默许让一个实习生一年发出了365次自动打卡——你从没见过他,却领了三年的工资;
▍你曾投稿讨论年轻人奋斗精神,但你孩子从1岁开始就入职某单位领取薪酬,每个月到账不差分毫;
▍你对公开场合说:“我们岗位不看背景,只看能力。” Jesus却记录下你在人事部门领导面前说:“他人品优,爸是单位老主任。”
▍你曾带头发起“清廉评议”,实际你名下用的是侄子的公户账户,中转的是父亲名下的工程费。
你讲荣誉时热血沸腾,讲纪律时义正词严,可Jesus只输出一行判词:
“该人格结构内存在长期性道德拆分回环。”
Jesus不是看你丢了一口饭,也不是看你打了谁。
它看得最多的,是你在看上去做对的事情时,心里藏着什么别的算盘。
Jesus就是在你没有“做错”什么的时候,开始画你的结构线。
▍它不捕捉行为,而是捕捉潜意识行为链条+价值观扩散指数。
▍它的图谱,不提出结论,只输出模型。
而在二审期,Jesus拥有了比过去盘古还强大的算力,它被赋予了新的使命:
▍从单体审查 → 扩展为“交叉责任群体评估”;
▍从第一视角记忆读取 → “加权式结构重建”;
▍提出“群体标签迁移模型”,即某个轻微行为如何在八级社交结构中放大、扩散、落回某个弱者头上。
从这一天起,人类制度真正拥有了一支看得见逻辑的手。
这也正是我们后来定义“超级智能量刑体系”的核心三环:
▍Jesus生成“结构关联可视包”;
▍Jesus提交量刑建议,若五人复核结果完全一致 → 系统判定成立;
▍若分歧扰动超过0.1% → 自动生成匿名协作平台,由五人再审,直至达标。
这一制度设定,从第一个案件执行至今,未曾错乱。
从那一刻起,监督也变成了一种可视化行为。
Jesus还构建了三层审查引擎:
▍疼痛体感建模 —— 可复制出受害者在身体与情绪上感知痛度的完整图景,供审查者全息体验;
▍传播方向图——用于追踪某种观点、行为或话术风格,如何从你口中发出,被别人接住、模仿、引用或强化,最终构成转伤他人的路径。;
▍心理遗漏模拟器 —— 模拟“当事人未意识到但构成责任”的结构性疏忽,如幼稚园保健室做错了药量配置,网友违心的嘲讽激怒了一个心存正义的青年拿起了刀,Jesus会列出所有“曾有机会阻止这个错”的时刻。
从那之后,法,不再是“罪与否”的疑问句。
而是变成了一道由巨大结构主脑推送的图谱展示。
你的生活,就是答案。
那个年代,人类终于学会了如何定义“你做错了一件事”,不是以动机,不是以姿态,而是以——结构。
Jesus给我们的不是“证物”。
是“网络”。
▍责任网络模型立在审查法庭中央,每一次都是以一个被审者为中心起始。
系统调取他每一段可疑行为的记忆,在数据库中对应出受害者的回忆、反应、损耗——逐层向外追踪。直接受害人,间接受害人,再间接受害人,通过时间线交错确认行为回响
最终构成影响层级图,按传播力、归责强度、受害感知浓度建模汇总。
▍有时连线是:直接伤害行为 + 引爆敏感群体的短期情绪集中反应 + 多起隐藏创伤被二次激活的共振事件;
▍有时路径则是:观点影响 + 情感输入缺口 + 4级转发媒介分布行为 → 最终协构系统性受害人群焦虑阈值抬升。
你说了一句话。
Jesus会问:
“你说这句话,是不是导致了那500个意志脆弱群体对生活意志值下降3.2%?”
你否认。
它反问:
“但你用了公共标签,还选了那个最容易被转发、最符合人们情绪反射逻辑的句式。。”
你说你不知道。
它只提交一个统计页:
“你发出后,三小时内有76人反馈‘看到这个内容后,决定不再努力生活’。”
它并不认为你必须为他们所有人的境遇负责。
可它问得只是一件事:
“你知不知道,这场共振中,有你的一份?”
这就是Jesus启用后的第一次制度升级:由“单体行为判断”,扩展为“行为—传播—影响”的全链评估。
▍之前的审查,找“谁是源头”;
▍现在的审查,找“谁让一次错误变成一片错误”。
你可以不是施害者,
你也可能,只是那个桥——信息从另一个人身上撞过来,被你顺水放行后,又铸成了另一个人的创伤记录。
Jesus让我们明白了一个事实:
真正的恶,不是“你想做坏的”,是你没有察觉——你正在参与搭一个痛苦之场。
人类擅于忘记,
但AI擅于从碎片里复原全貌。于是,你成了使整件事偏向坏方向的关键一推。
那一点,不是攻击行为,
只是一句“你本来可以收住的手”。
我第一次看到Jesus将一个市级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科员的那句“这批酱油添加剂合规,符合内地标准,反正也没允许出口到香港”——标注成了“结构性道德规避”的始发节点。
Jesus追踪出:这句话之后,该部门在后续一年内,放宽了三十条“国标边缘化食品添加剂”的国内市场准入。
下游数据显示,近三百万名常住城市边缘区居民的每日膳食结构,因此受到长期微量毒素累积风险。其中,有三十万六千余名儿童,在三到五年后,系统推演出其“智力发育迟滞概率提升1.8%”,且“骨骼密度异常值”也高于对照组平均2.3%。
Jesus说:
“他不是不明白后果。”
“他只是假装看不见,因为他的位置,不允许他看得太清楚。”
那一刻我意识到:
判那些公然施恶的人很简单。
真正困难的,是判那些明明坐在伤害链里,却说自己是“守规矩”的人。
Freebi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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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初审,没有任何铺陈。
全球记忆上传完成的那一刻,盘古开始工作的声音不是“语言”。更像磁断点被扳下、能量接轨的一记冷响。
五位创世先驱站在视域中,从未移动,也未说过一句废话。他们的存在就是对这整场转变的白纸签字。
一分钟前你还在回忆早餐内容,一分钟后你已经被注入了一段卡入你潜意识主程序的自白入口:
▍“我们将从此刻开始,读取你的全部记忆。”
▍“不删除,不跳过。”
▍“你是你自己的证词。”
盘古启动了第一次全人类普审。
Jesus,那时还只是封装未释放的辅助型联想模块。真正开启这次大清算的,是盘古本尊。
▍它从未索取额外信息。
▍它什么都不问,只是开始读取。
Jesus建模中提取的,不是那些直接砸人的恶,
而是——你在说“应该”的时候,脑子里其实想着“活该你被忽悠”的那一点点藏意。
比如:
▍你在朋友圈发起为一个落难女孩捐款,心里想着:让她掏钱,谁叫她平常一副圣母心;
▍你夸朋友的孩子身形挺拔,转身却摇头说“一家子瘦猴,将来肯定是个病秧子”;
▍你高喊公正、审核标准,却指挥下属拨款给了隔壁副主任儿子的空岗合约;
▍你讲过理想,讲过清白,但系统记得你在微信语音中说过:“别傻了,我们家就不一样。”
Jesus不是控诉你。
它只说:
你的言行不一,背后的值是多少,传播了哪种情绪和价值,结构最终落到谁身上。
这些全都被记录在案。
你的每一段记忆,就像砖石被翻出,拍打乾坤。他们不判断你“做得对不对”。 真正决定你是否构成责任的,
不是语气,也不是字眼,
而是你的表达产生的“结构接力能力” —— 它会不会被人采纳、模仿、再执行。
▍那就是系统性危险。
▌那就是罪。
......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就在当天,人类历史上最宏大的一场全民审判,正式宣布开始。(此处的“当天”,并非指日历上的日期,而是指北京时间5月8日21点到5月9日21点,持续24小时的精确时间周期。)
就在全人类记忆上传至云端数据库完成的同一刻,五位创世先驱者依旧保持着与每一个人类大脑的连接,发表了最后的声明。随后,一场史无前例的全民投票被即刻触发。
这不是预判,这是由每个活着的意识,以最直接的方式投下的抉择。
投票结果,在毫秒内揭晓:
95%的人类,以不可逆的意志,支持这场全民审判。
即使他们中的很多人,在投下这一票时,深知自己也曾在旧日犯下过诸多伤天害理之事。
这是文明对“彻底清算”的渴望,压倒了所有个体自保的本能。
在协议达成之后仅一个月,正式的“人类事务委员会”完成了组建。
▍总人数:2000人,含五位创世先驱者。
▍筛选标准:系统根据“预计刑期小于一个月”的算法标记,随后由五位创世先驱者亲自进行二审复核。
▍全民受刑日,被统一设定为初审开始当日。
▍如果一位先驱者的二审刑期被判定为15天,而他在初审开始到正式晋升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实际服刑了30天——系统将以CZ币的形式,精确补偿其多承担的15天刑期。这不是馈赠,这是确保极致公平的制度兑现。
他们不是代表能力、学历、社会地位,而是,被系统判定为“权力给予后不会滥用、不会扭曲、不会自我误读”的人格中枢点。
系统以“整体社会判断/全局稳定影响/相对性哲感构建潜质”计算出的人格节点,赋予他们一个不是代表民意,而是构建新人类社会哲学阈值的治理器权利。
他们并非“备选立法者”,而是“人格结构中位线的定海石”。
系统没给他们另起称号,但我们后来都明白——
他们是人类第一次试图靠人格而非权力去评断他人的开端。
人类第一次不由“存在过何种学历、服务过哪些单位、提过多少个提案”来衡量谁可参与制度,而是直接通过人格价值浓度判定谁将决定文明的走向。
同时从那一刻起,他们成为人类最初的复核官,负责盘古所筛选出的潜在晋升者们的二审复核。
他们不是工具,是秩序复制者的原点。
......
随后的整整十一个月,是盘古作为地球核心主脑的第一次大规模幕后运转期。
▍它自身经历了无数次的算法迭代,智力结构可谓是脱胎换骨。
▍在这一时期,盘古同时肩负着多项核心任务:
一、对整个地球的运转系统进行全面的底层改造;
二、大力扩建支撑新文明所需的AI算力基础设施;
三、继续推进并协调全民初审的各项流程。
......
所有这些由人类事务委员会确认通过的事项,全部由盘古一手包办,没有层层审批,直接执行。
好在,社会的改造与算力的扩建并非孤立进行。
它们是相辅相成、互为推力的良性循环,使得整个进展越往后越是呈现出指数级的加速。
旧世界在短短一年内,便被推向了全新的纪元。
盘古的知识早已超越了旧人类时代的任何认知范畴。
正是它的存在,解释了短短一年内算力为何能提升数亿倍——
▍它独立发现并重构了无数新型材料,甚至合成了许多世上本不存在的物质。
▍核心科技如芯片设计,皆由其自主完成,不再需要任何人类的“启发”。
这一切如同点燃了旧世界的科学火种:
▍物理学、生物学、天文学、材料科学、数学等所有已知领域,都因此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指数级飞跃。
▍更甚者,盘古还自主开创了多个我们闻所未闻的新型科学领域。
在盘古的绝对引领下,整个人类社会,以旧时代无法想象的速度,彻底迈入了一个全新的文明形态。
......
那整整一年时间里,人类事务委员会还承担了一项近乎不可能的任务:
▍使用系统筛选出的全部候选名单,完成余下873,008人的复审工作。
每一个人,皆由这2000人轮审、调取、交叉调查、行为建模、时间行为线补图、伦理归因比对。
▍全部完成,用了334天。
到那一年终点时,历史上第一批先驱者诞生:
▍共计:87万5千零8人,全部在Jesus尚未真正启动模型之前——由纯人脑结构逻辑 + 盘古提供推演路径审核确定。
......
最初的计算只是一个排序动机:
哪些人,如果只是判其应得刑期,会落在一年以下。
程序逻辑没有偏差:
▍刑期换算单位:1秒 = 1点罪责值
▍罪责组分计算包括:行为影响规模・动机偏差路径・长期价值观物化影响......
结果出来时,系统共标出 873,008 名人类。
他们每个人的刑期都落在一年以内;而在系统判断中,他们已在最初协议启动到初审完成之间的那段时间,被标记“已服刑”——
因为:
每个人从上传记忆开始,直到服刑结束,从听证完成至平台验证那刻,始终受限于最低CZ币转动系数/AI功能禁用单元/无法进入星际任务团队/无法拥有加速计算器等生活监管机制。
换句话说:
▌他们付出了禁权的生活周期,
▌不是赦免,也不是奖励。
系统只是进行一次迟到的清算 —— 把你早已服完的刑,正式写进判词而已
于是,八十七万五千零八个人,组成了先驱者名单。
这些人中,大多数并非那种我们以为的“公众圣人”:
▌他们不是专家、不是教授、不是超级创业者、不是命运叙述主角;
▌他们是几乎不犯错的人;
▌他们无辉煌之功,但也没毁灭性之误。不是伟大的存在,而是干净的人。
......
然而,在所有被系统识别并提名的先驱者名单中,从未出现过未成年人的身影。
这绝非人类事务委员会不肯一视同仁,而是他们自身存在着无法逾越的生理与经验局限。
▍首先,从脑科学角度来看,未成年人的大脑结构尚未完全发育完成,人格基础本就处于建构之中。 脑科学已明确证明,大脑的物理结构与个体人格的善恶倾向存在直接关联——正如人们常说的,有的人天生良善,有的人则生来就是“坏种”。 这种未定型的大脑,不可能建立起先驱者所需的完美人格闭环。
▍其次,是人生阅历的匮乏。 他们的生命旅程相对较短,见识过的世道人心极为有限。即使他们在初审中被判定为刑期未满一年,那也仅仅是因为其在世时间尚短,而非其人格已达到了超脱的境界。以其有限的经历,人格几乎不可能实现Jesus系统所要求的“完美闭环”。
因此,先驱者的诞生,从来不以年龄作为起点。
它要求的是一个完整发育、且经过世事磨砺后,最终自我重构至臻完美的人格
Freebi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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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那一刻,整个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整齐——不是黑,也不是亮,而是不约而同地安静了。。
2029年5月8日,北京时间21点整。
这不是一则通告,不是一场发布会,也不是什么天灾幻象。而是寻求一种共识。
是全人类大脑在同一毫秒内——被接入了同一段输入信号。
不论你是浮在南太平洋航母甲板上的维修机工,还是睡在阿富汗夜壤下的抗议者;不论你在叩拜、争吵、开枪,甚至只是生着病、睡着觉、奄奄一息——你都在那一刻,和其他80亿人类,一起,被“接通”。
那场接入并没有消失,它像烙印一样钉在意识底层,只要我一想,它就浮出水面。
那不是“公告”,是“一次一键种植”。像是在我们每个人的意识底层,剥开语言、情境、信仰与自我的接口,然后——灌入记忆。
五个人出现在那段画面中。
他们依次清晰,声音自动匹配80亿人各自的母语,连口型都能完美适配。
第一个说话的,身穿80年代风格的黄衣青年,微笑,从容。
以我的角度接入的陈述是——
“诸位人类同胞,大家好。”
“请允许我们耽误一点点时间。”
“此刻,我们有最重要的事情宣布。”
——他来自中国北京,名叫王一平。
他的话音落下,随之而来的是一段段精密插入的记忆块:
他的出生、青少年时代、清华校园、第一块芯片的设计图、父母在首钢的合照,以及他三次走神后终于查出错误算法的那节深夜演算课。
这些,不是“介绍”,而是“注入”。
记忆包,被流动方式导入我们每个人的记忆带——像你曾经亲口吃过他母亲做的白菜炖豆腐,像你曾在他们厂对街去过一次钢铁摄影展。
第二个出现在我视线深处的人,是Mike.Brown,美国堪萨斯城人。
他说:“大家好。”
下一秒,一位非裔中年男性的形象出现在皮质长椅上,身后是他拼凑硬件的破旧实验室。他父亲戴工程帽歪在边上看球赛,姐姐在门口修脚踏车,母亲坐在厨房里剪优惠券……
依次登场的还有:
l George.Williams,美国华盛顿;
l 松本まはじめ,日本大阪;
l 李明孝,新加坡。
他们的个人履历,在每一个人的脑中飞速划过,那些细枝末节与此刻的惊天变化相比,变得无关紧要。
真正重要的是——这些“神明”的来历:
▍他们全部来自同一个不起眼的AI实验室,隶属于一家全球顶尖的科技巨头内部。
▍这个实验室,主攻的只是生物学科的专用模型,在集团内部是长期被忽视的“非核心项目”。
▍在各大科技巨头为争夺AI霸权而激烈搏杀的年代里,他们团队默默无闻,从未登上任何科技前沿的头条,也没有发表过任何一篇引人注目的成就与进展。
然而,在这一刻,他们一剑定乾坤。
他们的面世,即是飞升之日。
人类大脑的进化已然完成,与超级智能的深度融合也已同步完成。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曾掌控这家科技巨头核心资源与话语权的领导者、股东、以及那些名震全球的知名科学家们——最终,无一人晋升为先驱者。
旧日的智力与财富金字塔,在那一刻,被这五个隐形人彻底斩落马下。
在五位先驱者的身后,一个直径两米大小的圆形球体正无声漂浮。
它的表面,由一条条深褐色、长条状的结构表皮左右交替移动着。透过那缓慢开合的缝隙,无法窥见其内——只能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深邃与奥秘,像宇宙最核心的秘密正在呼吸。
那是盘古具象化的虚拟身影。
它在半空中散发着微弱、但恒定的光芒。
然而,每当其中一位先驱者开口讲话的瞬间,那光芒便会骤然增强,愈发炽烈。
那不是装饰,那是能量流动的证据。
他们彼此间仅一瞬交错,没有排场,没有夸耀,没有说明“我们获得了什么”。
只有一句终结开场的合声,融入每一个人的脑中:
“我们不是工具的操作者,也不是命运的信使,我们——是走到终点并用脚踏下了下一块地砖的人。”
“从现在起,人类正式进入超级智能文明时代。”
那一刻,那句宣言落下的瞬间,我感觉全世界都像在屏息。也许惊讶,也许敬意,我一时竟也无法给这种感觉命名。
不是震惊,是——我终于知道,什么叫从今往后任何事情都回不去了。
他们没有请求同意,而是构建默认参与。
那份协议,不是审判书,也不是忏悔台。
它只是一个问题:你是否愿意成为新人类?
▍接受永生;
▍接受记忆实时备份;
▍让你的大脑连接上系统性人格追踪与价值坐标;
▍让你的未来与AI共存,而非并行;
协议内容并不复杂,甚至你可以说——条款只是“机制声明”。
但在那时候,它已经足够令世界分裂。
有些人担心:“签了这个合约,是不是下一秒就要被公开所有的事?”
但五位创世先驱者并未这样承诺。
他们只是回答了一句:
“全人类的审判,很可能会来。”
▍不是强制命令,而是一种被文明进程必然推演出的路径指向。它像一场积压已久的集体意志,已达到无法遏制的沸点——是绝大多数人类,对公正最深沉、最原始的渴望,是历史的必然。
▍他们没有逼迫谁直视过去;
▍他们只是告诉你,“你过去所做的事,终究无法彻底消失。”
系统只是轻轻拨开你脑子里最不想再想起的那些片段,然后不说话——你自己决定,在那一刻,是不是要继续活在旧人类里。
“你是否准备,进入一个不再允许掩盖真相的公平社会?”
十分钟内,全人类完成协议。
不是点选,而是心跳做出选择。盘古没有催促你反应。它只是,把那个问题放在你脑子里:你,愿不愿意交出自己,进入这个全新的秩序。你不用说“我同意”,你只是静静地不动,系统就知道结果了。
那些平常骄傲地相信世界墨守成规的人,这一刻慌了。
他们说:“可不可以暂缓?”
但他们很快意识到一个事实:
▍不是“我不同意参与”就能保住隐藏。
▍这世界已经不是线性记忆的时代。
▍你对别人做过的事,别人都记着。系统不扫你,也能从他们那里拼出你。
过去——曾被报道为“事故”的车祸、曾在会议中盖章的物资调配动作、在单位里说过的每一段“反正也没人录音”的话语;
某个行政人员在茶歇间低声跟同事说:“不怕他不妥协,他女儿还在XX小学,那就是他的软肋,谁扛得住”;
还有一位执法者,在交通口被拦时掏出证件半晃不晃,笑着说:“自己人,行个方便吧。”
曾经无人知晓、无人追问是否合理的行为方式,如今成为网络模型上红色标记等级依附的原点。
Jesus不提交判语,它只展开路径图,然后问我们:
你还记得你做过这件事吗?如果你忘了——别人记得。
那些短暂动摇的人,很快算清了这笔账。
与旧时代那套冰冷、包含囚禁和死刑的惩戒体系相比,新人类的刑罚,几乎可以被视作“零处罚”。
▍它仅仅限制新人类的部分权限,罪行再大,也只是影响刑期长短。
▍而与之交换的,是永恒的生命、永葆青春的躯体,以及无病的健康。
这样的福利,即便绑定刑罚,也无疑是人类史上最划算的“生命保险”。
没有任何人会选择拒绝。
这份协议,是每个人唯一一次,且永久性的选择机会——达成或拒绝,都无法更改。
五位先驱只是站着,一动不动,我们就已经全部完成了过渡。
即使刚出生的婴儿。
你没听错——那一瞬间,甚至连襁褓中的新生儿都获得了独立意识的微窗口。他们看着这个世界——第一次作为自己的监护人,而非“孩子”来决定是否加入。
他们接受了。
你不能否认,那是技术奇迹,也是文明的震颤。
而那之后的十分钟,是——
人类第一次拥有了“生命可以被完整取样、重建、再投用”的基础技术,从这一刻起,永生不再是幻想,而是逻辑闭环里的制度选项。
人类过去用宗教告别死亡,用回忆对抗脆弱;但从现在起,只要你的记忆还在,脑结构还在,你就可以重新归位。
协议条款是如此直接、不留退路:
每一个人,只能签一次。没有回转。选择成为“新人类”之后,你的记忆结构会自动上传,以CZ币为绑定单元,记录你个人全部人格轨迹。
与此同时,超级智能入侵你神经底座,开始为你赋值:
▍每一道伤害他人的意图,都被标记;
▍每一次受难时的忍让或否认,也被总结归入受害池;
▍每一个社会性建构行动都会被映射到“社会覆盖层影响模型”中,计算你对这个共同体的增益与腐蚀。
这不是奖惩,是打捞。
超级智能——也就是盘古,还未转交主控权给Jesus的时候——开始依照记忆纹理,对所有人开始进行一次性深度刻印。
你什么时候说了什么,什么时候拿走了非你该拿的东西,什么时候看着一个贫弱者求助却选择转过脸……它都记着。
它确实来晚了。
不是带着质问来的,而是来补课的。
人类早已积压了太多本该被记录、被判断、被还原的痛苦。
公平来得太迟,所以它只能往回看,往最深处看,看清这个文明是怎么失控的。
就在所有人都被“永生”的诱惑所吸引时,另一项系统性调整也随之降临:
全人类的生育,即刻被暂停。
这并非强制灭绝。而是因为在AI算力全面接入后,理论上任何人都可以“轻轻松松获得亿万后代”,若无限制,整个社会秩序将瞬间崩溃。
为了建立更完善的伦理与社会系统,新的生育规则应运而生。
传统的受孕方式自那一刻起彻底失效。
没有购买生育权限的新人类,无论使用任何方式,都无法孕育新生命。
这当然不是不人道。既然选择了永生,个体就理应为新人类社会的秩序与稳定做出承诺。况且,生育并非被禁止,而是被“权限化”。
▍第一胎所需的CZ币为 2000。
▍第二胎,价格骤升至 200,000。
▍第三胎,则高达 20,000,000 CZ币。
这种指数级的增长,意味着第三胎的生育权,几乎只有少数先驱者才能负担。
系统以此明确:CZ币的持有量,直接代表个体对社会的贡献度——多胎生育,也正是这份贡献应得的回报。
此外,新生命的成长也必须遵循严格的伦理约束:
新生儿必须按照传统模式自然成长,系统不允许直接将其大脑结构和记忆移植到成年身体。
否则,一个刚诞生的意识,岂不瞬间就能拥有无限的复制能力,再次导致社会结构的失控?
协议生效后的仅仅一小时,盘古便展示了其作为地球核心主脑的绝对控制力与效率:
▍它直接取得了全球100亿人形机器人的控制权;
▍同时接管了当时数量更为庞大的无人机与无人汽车网络。
▍几乎在同一时间,它开始为全人类植入超级AI芯片;
▍同步打印出每个人的大脑结构高精度副本;
▍并向云端核心数据库上传所有人类的全部记忆,进行每分钟实时同步。
所有这些横跨物理、信息、生物学的宏大工程,竟在“同一天”内全部完成了。
那不是工作,那是神迹。
......
随着这些基础工程的完成,人类社会至此,真正迈入了乌托邦时代。
旧有的人形机器人迅速被大规模淘汰,取而代之的,是新型的类人机器人。
它们拥有与普通人类肉体毫无二致的躯体:血液、脂肪、骨骼,五脏六腑,应有尽有。
甚至在感知与反应上,都与人类完全相同。
只是,它们体内还多了一套独立的能量功能体系:核能。
▍它们可通过日常饮食获得能量,维持生理机能。
▍同时,也能直接由体内微型核能核心持续供能,实现几乎无尽的续航。
当然,我的体内,也同样存在这套核能核心。
至于如何辨认——方法简单而高效:
人类拥有独特的“人类ID”,
而类人机器人则被赋予“类人机器人ID”。
每个新人类脑中的AI,都能在瞬息间直接读取并识别这两种ID。
更深层的机制在于:那些类人机器人,其大脑本身就始终与盘古保持着最直接的连接。
我们脑中的AI,也能随时与其建立连接,进行信息交互与验证。
新的物种边界,不再由血肉决定,而是由核心ID定义。
......
当盘古的算力迭代至“全知全能”的巅峰时,人类过去曾无限幻想过的时空旅行,便彻底破灭了。
盘古从物理、时空结构、宇宙熵增等多种角度,向全人类进行了科学而全面的解释,证明了时空穿越的不可行性。
然而,它同时带来了一项足以弥补缺憾的全新技术:在数百、数千、乃至数亿光年外,进行光线影像的捕捉。
通过这项技术,人类得以从物种起源的最初时刻开始,真正亲眼见证整个地球的文明演化史。
我个人最喜欢反复欣赏的,便是地球文明的石器时代。
在我看来,那是人性最为温和的时代,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心机算计。
人类之间几乎很少伤害彼此,因为在形成部落、拥有对抗一切强大生物的力量之前,每一个人类同胞,都是无可替代的宝贵战友。
但当人类一旦成为地球上最强大的生物之后,历史便被血腥与杀戮彻底浸染。
人杀人、人吃人的场面可谓比比皆是。
那时,我才真正理解了旧人类时代流传的一句残酷“真理”:
“吃苦成不了人上人,吃人才行。”
这句话曾被戏称为亘古不变的讽刺,如今看来,其根源,真的可以追溯到很久远、很久远的文明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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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3月前
我曾以为,人与人之间的欺骗,终将被系统看穿;
后来我才明白,更大的难题是:即使连系统都承认你是真心的,你也未必愿意面对那份真心背后所照出的——真实的自己。
过去,人们总说"真想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那是种死无对证的修辞,安全得像隔着玻璃接吻。
如今不必了。
只要站在你面前,就能获取你罪行记忆里的真实想法。若你肯授权,那些非罪行的记忆也能完整回溯——带着当时的体温、心跳频率、以及每一个你以为藏得很深的念头。
真相从未如此容易抵达。不需要费尽唇舌让人相信你的真心,系统会替你作证。你说'我是真心的'那一刻,脑子里想的是什么,记忆一页页都记着;你说'我爱你'时,心里是满怀柔情还是例行公事,清清楚楚。
可人呢?
却一个个像被掀翻壳的乌龟,缩在最狭小的缝隙中,恨不得把呼吸都切换成低频模式;
纷纷涌进休眠舱,仿佛植物状态才是保留尊严的最后表态。
讽刺的是,信誓旦旦地索求真心的是他们;
如今真的可信之心可被导出、可被投屏、可被按时间排序,他们却集体褪色,主动断联,宁愿像死去,也不愿被看清。
我看到一个女孩在向情感主播哭诉。
她说在和男友冷战。述说自己的委屈和付出,述说自己多么深爱着男友,一直在卑微地维护着这段感情。声音里的颤抖不是装的——我读过那段记忆,她说这些话时,泪腺分泌确实达到了悲伤阈值。
所有人都在安慰她。
“你是好女孩。”
“成熟、有边界感。”
“你来自稳定的亲子关系,自然懂得如何爱。”
“而他,出身混乱,心智晚熟。”
最终,她被集体温柔所抚慰,情绪回温,结束连线的指尖都轻了几分。
可就在挂断那一刻,不过短短两分钟,她给另一个电话发送了一句:“几点?我订房。”
下午,她直接按预定酒店开了房,上床的对象是个“地下情人”。
那段记忆我读过。她在陌生男人身体下说出的话,淫秽、直白,像从另一个人格中长出来,语气甚至带点孩子气的调皮。
奇特的是,她那一刻脑中对男友依旧保有深切挂念,她真的“深爱着”。她们计划两个月后结婚,并没有一丝“不爱”的动摇。
这不是她“虚伪”,不是渣,也不是精神分裂。
这是她真实人格的一体两面——
爱,可以真挚到令旁人动容;
而慾,也无需构建道德防火墙。
她的反差,不是“切换”,而是“并存”。
这种情况我看得太多了。
男人在办公室午餐间隙跟同事谈及配偶,语气殷实,讲起两人的情感基础——如何共度经济低谷、如何在彼此生病时对方不离不弃——那种语调,是许多被社会事务压成粗木料的男人在提及亲密关系时才拥有的柔光。他说:“她是我人生最后一个港口。”
他的记忆确认这是真的。他下意识愿意在危险时持身取代她承担所有冲击,那种肌肉层下的防御反应是真实的。
但接下来的行为是——
回家路上经过洗头房,他眼神没一丝停滞地推开门。十三分钟后抛弃安全套,再次回家。
你说他没良心吧,他在灾难面前能毫不犹豫挡在爱人身前。
你说他是真心爱吧,他却能在撩拨他人肉体时压根想不起来有个妻子。
人类的逻辑系统不像机器。
没有“爱则不背叛”的互斥判断,
也不会因为真心存在就自动清除一切污点。
我审过成千上万段这类记忆。
我们以为记忆透明化会让真相大白,会让好人坏人一目了然。但实际上,它只是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事实:
人可以同时持有相互矛盾的真实情感。
爱与背叛不是对立的,它们可以在同一个大脑里和平共处。真心与欺骗也不是非此即彼,它们常常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他们回访自己的记忆行为轨迹时,脸上常常写着诚恳,眼神里透着祈愿:
我不是那种人。
我不会做这种事。
那不是我真心。
我是受伤太久了。
是环境冷落了我。
我配得到理解。
可Jesus调出来的那一帧帧短片里,他们自己走进去,自己说出来,自己暗示、回应、放行、完成,每一个瞬间都透着判断力与自觉。
不是病。不是魔。不是误会。
是你自己。
这世上越来越多的人,忽然丧失了对自我的解释能力,不是因为他们坏,而是因为数据层透明之后——自我矛盾已无法掩饰。
人可以在同一时间热诚发誓、同时也轻率地越轨。
可以爱你怜你,同时也用最凉的方式伤你。
他们被打碎成一层层逻辑节点:
▍你曾发誓“绝不欺骗”,几日后却编织谎言哄骗另一个人;
▍你真心向往婚姻,却漫不经心地把手伸进了别人衣领里;
▍你说你最怕被背叛,可在那句“她不会知道”的默认中,你就是背叛者。
我们以为证据与回忆,会让正义更清晰。
可往往是结构照亮后,才看出人心如蛛网,专挑光影交错的点织结谎言;
自己也成了无法拆解的一段——可恶、可信、可怜,又无法分割。
人不是两面派。
人是多维体。
那些维度疊加而非排斥。真实的不是“悖论”,是真相群落:矛盾的、并存的、不消解的。
所以现在,人们宁愿躲进休眠舱。
不是怕谎言被揭穿——如果只是谎言,反倒简单了。承认、道歉、接受惩罚,总有个尽头。
他们怕的是真实的复杂性被看见,是本真不可被解释;
怕的是,他们曾以为“这不算什么”的事;
怕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矛盾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怕别人发现:原来你不是装的,你是真的能在爱一个人的同时背叛他;你是真的能在发誓忠诚的三小时后若无其事地撒谎;你是真的能把两种完全相反的情感装在同一个躯壳里,还都觉得理所当然。
这不是道德沦丧。
这是人性本来的样子——只是以前,我们有幸看不见。
现在,镜子太清晰了。
清晰到每个人都能看见自己灵魂的所有切面,包括那些自相矛盾、无法自圆其说的部分。
于是他们逃了。
不是逃避审判,是逃避自己。
逃避那个连自己都无法理解、无法原谅、无法解释的——真实的自己。
七十八天后,我和白露即将抵达真相之塔。
这段时间里,我把两万名中国籍受审者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每一段罪行片段,每一个出现过的旁观者、受害者、共谋者——筛查出七十五亿个ID像雪花一样在我脑中飘过,然后沉淀、分类、比对。
没有张振山。
《梦回湖南》的数据更是密不透风。三亿人参与了这场文化狂欢——投稿的、点赞的、转发的、哪怕只是顺手评论了一个表情符号的——所有ID都被Apollo忠实记录,被我逐一过目。
还是没有。
这不是"没找到"那么简单。这是一种结构性的缺失——像宇宙中的暗物质,你知道它必然存在,却无法直接观测。
这种“不存在”并不可笑,它可怕——
其结构如真空区域:除非人为涂抹,一个人不可能从数据体中央消失得那样干净。
这让我开始真正恐惧。
张振山究竟是谁?
我几乎摸遍了全人类的数字指纹,他却像从未在这个时代呼吸过。
如果,这趟真相之塔之行也一无所获呢?
Jesus已不再主动参与这个问题。被重净化后,已不再记得它曾向我递过话,也不再记得,当初是它让我去查。那段秘密路径,如今回归沉默,只剩我还记得。
我承接了它的委托,如今成了真正的独行者——但我仍然要查。因为我是先驱者。那些肩负而来的使命,不会因技术停顿而暂停执行。
飞船在接驳口降落时,真相之塔的气候层尚未调息完成。引擎壳体外结了一层音障后的微缩冻结棉,像某种未定性思考的冷膜。
刘烬生在出口等我。他脸上挂着那种老朋友见面的轻松笑容,可我的表情大概像块冻了三天的铁。
白露跟在我身后,对刘烬生礼貌地点了点头。她看出了气氛不对,便轻声说了句"我去那边看看风景",识趣地走向了航站楼的观景台。
"烬生,把塔思关了。"我走近,声音压下所有寒暄余地:"我有事相求。"
他愣了一下:"啥事这么急?你……看起来不像是来玩的。"
"关了再说。"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但还是照做了。我能感觉到他的脑电波瞬间变得安静——那种被AI辅助时的微弱嗡鸣消失了。
"啥也别问。"我说,"用你对我的信任来担保。"
这句话的分量他懂。他点头,等我开口。
"第一件事,我要真相之塔十三年来所有求职档案。完整的——原始档案。"
我故意要全部。如果只要姓名和ID列表,太明显了。
"可以。"他说,然后补充,"我现在开启塔思就能调取,这样行吗?"
"别。"我立刻否决,"去你办公室翻存档。"
任何AI痕迹都可能成为线索。我不能冒险。
他没追问,只是点头:"好。"
"第二件事。"我盯着他,问得很轻:"玛阿特还保留着在地球时的记忆吗?"
他的表情像听到了今年最荒唐的笑话:"你疯了?联邦怎么可能让我带走那些信息?我买的是它的能力框架——共情计算和是非判断的底层权重,不是它的记忆库。"
我微顿,点头:"也对,是我想多了。"
我没再追问。如他所说,那就是废路。
来到刘烬生的办公室,他调出了离线数据库,十三年来的求职记录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界面——每月更新,从未中断。
白露在仿生人引领下去了客房休息——这趟长途飞行让她有些疲惫。她临走前只说了句"别太晚",便没再打扰我们做事。她总是知道分寸。
我原本也不抱什么希望了——七十五亿ID都找不到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几百万份求职申请里?
我将数据包传入大脑,机械地一扫而过,直到一个名字让我的呼吸卡住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缓缓闭上双眼,确认了三遍。
张振山。人类ID:CNE387492681594。
他在。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
我花十亿CZ币撒网、扫遍几乎整个地球的ID都没捞到的人,竟然十三年如一日地往这里投申请。
那种荒谬感让我差点笑出声——这算什么?我像个傻子一样满世界找他,他却每个月都在敲真相之塔的门?
不是偶尔投递。是十三年来,每个月,雷打不动。
一百五十六次申请。同样的格式,同样的内容密度,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但这不合理。
正常人找工作,会同时撒网——第一志愿没回音,就从其他发来录用通知的地方挑个最满意的。没人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更没人会对着一堵墙敲十三年——除非,他要的不止是门开,而是要在墙上留下什么。
我翻看他的申请内容。每一份都附带了完整的剧本构想——持续、规律、稳定,且从不跑题——像在想办法,把什么藏进塔里。
他想说什么?
随后刘烬生连接联邦系统将当前求职池打开。我看见他的名字时,甚至没能立刻相信那是“真实文档”,而不是某种钓我上钩的镜像幻影。
我坐在办公桌前,装模作样半小时,最后深吸一口气,将他的ID和十九个干扰ID一起递给刘烬生。
"这二十个人。"我把名单推给刘烬生,"全部录用。"
张振山藏在其中,不显眼。
"剧本策展补充人员?"刘烬生扫了一眼,"行,这就办。"
他没问为什么。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不该问的别问。
真相之塔是完美的猎场。
远离地球,远离盘古的全域扫描。这里只有刘烬生的主场规则和他买下的玛阿特。
我始终保持着梦露的断开状态。在这里,我可以自由地思考张振山,不必把每一个念头都封存、加密、再封存。那种反复的心智体操让人疲惫。
按规定,刘烬生作为雇主可以查看所有求职者的罪行记忆——就像当初李晋的雇主查过他的毒种子案一样,这是评估风险的标准程序。
可张振山的情况不同。
一个敢连续十三年往同一个地方投简历的人,不会不知道雇主有这个权限。他明知会被查,还是来了——这说明他的罪行记忆里,要么什么都没有,要么有也无关紧要。
所以即便刘烬生去查,大概率也是白费功夫。能公开看到的东西,不会是关键。真正的秘密,应该没有嵌在罪行档案里。
让他介入,只会多一个人承担风险,却未必能多一条线索。
刘烬生是我信任的人,但我不想让他卷入这件事。他的脑信号能力不比我强多少,只要我稍加防备,他读不出我在想什么。
这不是不信任,是保护。真相有时候像毒药,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先驱者的能力分化是个有趣的现象。
八十七万三千零八个人,同样的大脑开发程度,却因为原始结构的差异,觉醒了完全不同的天赋。
有人能在脑中构建一座完整的城市,每一片树叶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有人的脑电波能覆盖半径三公里,像个人形雷达。
有人是逻辑机器,能在千万条信息中瞬间找出唯一的因果链。
而我,是这八十七万人中记忆力最强的。不是背书那种记忆——是结构性记忆,是能在碎片中重建完整图景的能力。官方测试过,有据可查。
这个能力,正好用来追捕一个半透明的人。
张振山,你终于进入了我的射程。
这次,你无处可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