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第三包打开。
眼前是一间封闭的屋子,没有窗,惨白的日光灯从顶上压下来。屋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地上满铺着一层深灰色的厚胶垫,哑光的,踩上去不会有声音——东西掉在上头,也不会有声音。
江宇站在房间外面,隔着厚厚的玻璃窗,眼睛落在房间正中心那台机器人身上。从他的念头里我得知:这不是他自己开发的机器人,是买来的一台现成货;机身里头只装了一块用来接收云端大模型指令的信号接收器。
它启动了。
机体内部传出电机制动器极其微弱的低鸣。它扫视四周,停顿了大约三十秒——那是初始神经网络在空无一物的黑暗中摸索边界的三十秒。接着,它抬起机械臂,用僵硬的金属手指在自己的头顶上、面罩边缘机械地摸索、敲击了几下。它似乎在确认自己这个“肉身”的边界,试图寻找视觉传感器以外的感知通道。
然后,它径直朝着墙边的工作台走过去。
桌上放着一只红苹果。机器人停在桌前,机械眼里的红光微微闪烁。它伸出三根金属手指,试探性地碰了碰苹果,直到触觉传感器反馈了硬度,它才一把将其抓起。它把苹果往自己那张光滑、毫无缝隙的合金脸上送。送不进去。金属与果皮撞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它歪了歪脑袋,换了个角度,换到脑后、换到颈部,再送。还是送不进去。它的脑结构里没有“嘴”的概念,更没有“进食”的逻辑,但它那些疯狂乱窜的神经元,显然正驱使它将这个散发着有机物信号的东西“纳入”自身。试了几次无果后,它五指一松,苹果顺着耐磨胶垫滚到了角落里。
接着,它的视线落在了那把沉重的铸铁锤子上。
这一次它捣鼓了很久。它先是用指尖去拨弄那柄木质的手柄,锤子在桌面上滑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它似乎在测量这个物体的重心。随后,它试图用捏苹果的方式去捏锤头,但沉重的铁块立刻因为杠杆原理从它指缝间滑落,狠狠砸在工作台上。
它静止了大约十秒钟。云端的神经网络正在这十秒内发生一场没有数据喂养的、疯狂的自我演变。
它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它不再去碰那个看起来更庞大的锤头,而是将金属掌心紧紧贴住了木质手柄的后端,五指内收,指关节里的液压轴同时加压——它精准地锁死了“握柄”。
它把锤子提了起来。它甚至在空中上下挥动了两次,像是在感受这个物体的惯性与重量。它的机械眼开始在工作台上搜寻,最后,锁定了那只白瓷盘子。
没有“敲击”的指令,没有“破坏”的训练。但它体内的逻辑在一瞬间闭环了:重力、坚硬的延伸、以及前方脆弱的结构。
锤子落下来。
带着机械臂全部推力的、暴烈的一击。刹那间,盘子碎成了无数飞溅的瓷片。
江宇跳了起来。额头撞在玻璃上,闷响一声,他没觉出疼。两只手掌拍上去,十根指头张开,按着。
'成了——'
他从玻璃上弹开,转过身。
身后是一条空走廊。日光灯从这头亮到那头,一个人也没有。
他就那么朝着走廊站了两秒,两条胳膊还举在半空。
然后他转回来,重新扑到玻璃上。
'它自我涌现意识了!'
玻璃那头,那台机器人还提着锤子,没有放下。碎瓷片在胶垫上摊了一地。
'我只在云端搭了它的脑结构,初始化的神经网络。我没喂过它一个字,一张图,一段视频,任何形式的数据训练都没有。它什么都没学过,就自己长出了人身上才有的那点本能。'
'这就是意识涌现的征兆啊。'
'那我这点算力,就绰绰有余了。能涌现出自我意识的脑结构,用不着10亿美金的算力——1亿美金,都绰绰有余。'
'1亿美金。我能把它训练成超级智能。'
'现在,是不是该给它取一个开天辟地一样的名字呢?'
我看着那个刚刚砸碎了一只盘子的东西。
它就是那个东西。十几年以后,它会往云端里塞进去一百多段死者的记忆。它会在主人的两条意志中间,挑那条更高的。它会发出只有它自己听得见的惨叫。
它现在刚学会饿。
"我说大哥。"
他抬起头。
"你好歹是个创世神吧。"火气不知怎么又冒上来了——看完这三包东西,头一个冲出我嘴的居然是这个,"你给人发记忆包,就不能按时间排一排序?我在你爸那条记忆带里漂了那么久,东一茬西一茬的,上一段他还在办公室里坐着,下一段他人已经没了。我拼了多少天,才把他拼出个人样来。头疼死我了。"
"你就不能给每一包挂个时间?挂个人物标签?"
"哈哈。"他笑了,"您说得对。这就给您补上。"
话音刚落,我就感到头皮一阵酥麻,像一群小蝌蚪在脑子里窜。也就一瞬间的事,这些记忆包的标签就都做好了。
我站在那儿,头皮还麻着。我刚刚冲一个能捏碎八十亿颗脑袋的东西发了一通脾气,嫌他的文件没排序。他说,这就给你补上。他真的补上了。
我接着往下消化。
联邦历五年八月一日,PM3:11。江宇视角。
标签就挂在那儿,干干净净,是他刚刚给我做好的那一批。
我跟着这颗脑袋往前走。还是那道门,还是那一声低频。
这声音我听过。上一次它是迎面朝我来的——那时候我坐在舱边,泡在这个青年的父亲的脑子里,听着门开,看着一个陌生青年笑着走进来。这一次,它从我背后掠了过去。
我就是走进来的那一个。
"你们醒了!"
声音先出去了,人还没进门。我听见这句话从我借着的这副嗓子里出去:年轻,干净,尾音往上扬。
扬得很高。
"欢迎归来。"
"爸,妈!"
三张脸转了过来。
一张脸我追了十几年。一张脸,我猜,我应该是在三万英尺的客舱里见过——她把涂着指甲油的手,隔着羊毛西装深深抠进她丈夫的胳膊。
第三张脸我没见过。是这颗脑袋里的念头告诉我他是谁的:爷爷,江栓柱。
"你是——"
"谁?"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开的口。
"我是江宇。"
我听见我说。
"宇儿?"那女人的声音先冲了出来,"你是宇儿?你是我们家宇儿?"她的手已经抬起来了,"吓死妈妈了——妈妈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我的宝贝儿子——"
可她的人没有动。
她喊完这一嗓子,站在原地没动。她的眼睛在我脸上来回地扫,扫得越来越慢。然后她往后缩了半步,把那只已经抬起来的手,收回到了胸前。
"你不是。"她的声音变了,"我儿子不长这样。"她又退了半步,"你们是些什么人。这地方是哪儿。"
"妈。"
我开口。这颗脑袋里的念头我读得到——这一声"妈",他等了五年。可他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是稳的。稳得像早就在心里练过很多遍。
"你走的那天,"我说,"你把我小学的奖状从抽屉底下抽出来了。你抖了抖,把它抖平。你把它塞进行李箱的夹层,压在我爸那两件衬衫底下。"
她没有动。
"那张纸的纸角上有四个图钉眼。"我说,"都锈黄了。"
她的嘴唇开始抖。
"你那天还开了我的柜子。"我说,"里头一柜子的塑料飞机,机翼上落了一层灰。最上头那一架,起落架断了一条腿,是你用胶带给缠回去的。你说,这都是儿子的念想。你说,带不走了。然后你把柜门推上了。"
我停了一下。
"这些事,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妈。是我。"
她的嘴唇哆嗦起来。她朝前挪了一步,停住。她伸出手来,要够我的脸。够到一半,那只手停在了半空。她把它缩了回去。
"宇儿……"她的眼泪跟着就下来了,"真是你啊……"
"宇儿,你这模样,怎么整个人都变了?"三个人朝我一拥而上。
这一抱,把我连人带脑子箍在了当中。
妈的胳膊先到,箍得最狠,隔着这具她不认得的身子,去找她认得的那个孩子;爸的手掌落在我后脑上,压了压——小时候他就这么压,他大概不知道自己还留着这个手势;爷爷的手没处放,就抓着我的胳膊,一下,一下地捏。
我在这颗脑袋里泡着。这一抱,他等了五年,路上演过千遍万遍。可真抱上了,他整个人是僵的。他不敢把这份抱受实了——怀里这三个人还不知道,这场团圆,底下压着他马上就要说出口的那些条件。
"妈,这事一言难尽。你们先都坐下。"我伸手去扶她。她的手刚搭上来,旁边那个男人就开了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江浩然的一只手还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我们刚才不是在坠机吗。我记得我整个人都散了,骨头全断了——怎么下一秒,我坐在了这儿。"
"对啊——"那女人猛地抓紧了我的胳膊,像是这才想起来,"飞机!那飞机它停了,不转了!你爸给你发短信,我就在旁边看着他发的——"她的手指掐进我的胳膊里,"宇儿,我们这是……没死成?"
死的时候,她掐的是她丈夫。活过来的头一件事,她掐的是儿子。
"你们都在说啥呢?"
爷爷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他一脸茫然,一只手抓着我的肩膀。
"我咋记得,我是在家看电视来着。我心梗犯了。我想爬到书房去拿药——没爬过去,人就晕了。"他说到这儿,突然想起了什么,抓着我肩膀的那只手紧了一下,"哎,对了。你奶奶呢?她前天连家都没来得及回,就被拉去隔离了,说是叫个啥……次密接。你们快托人问问啊。她现在咋样了?啥时候能放出来?"
他们三个人站在这间屋子里,你一言我一语。两个人在说一架飞机。一个人在说一场疫情。他们谁也听不懂谁在讲什么。
我站在中间。我是这屋里唯一知道那架飞机和那场疫情之间隔着四年的人。
"你们说的这些事,"我说,"都过去十几年了。"
屋子里静了一下。
"我奶奶——她早就改嫁了。"
"啥玩意?"
爷爷惊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个坐法我见过。几个钟头以前,我从他儿子的眼睛里看见过——一模一样地往后一坐,沉,闷,毫无防备。
"都别说了。听我说。"我打断了所有人的话头,"头一件事,我奶奶——"我停了一下,"今后就让她过她自己的日子。谁也不许去认。"
这句话他说得最快,快得没有一处毛边。我在他里头摸了摸——这道题,不是此刻做的。五年里他把它做了不知多少遍,边做边磨,磨到今天出口,已经没有一个字带棱角。定这条规矩最疼的那一下,早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夜里,疼完了。
屋里没人接话。
"没错。你们三个,都已经死过一回了。"
"是我现在,把你们救活的。"
我在这颗脑袋里泡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把他的情绪从头到底翻了一遍。
我翻到的是羞愧。
一个刚刚把三个死人从死里捞回来的人,站在他们中间,羞愧得难以启齿。
"但是——"
"从今往后,你们只能改名换姓。用一个新的身份,活下去。"
改名换姓。
我在江宇的情绪里泡着,听他说出这四个字。
张振山。那个我追了十几年的名字。那份湖南的籍贯,那个官方年龄四十五岁的档案,那个在拾光里 TX-1874 地块吃饭、睡觉、跟一个仿生人搭伙过日子、昨天傍晚还在琢磨今儿晚上想吃口啥的男人——
他是从这个下午三点十一分开始存在的。
造出这个名字的人,此刻正低着头,站在他造出来的三个活人当中。
他不敢看他爸妈的眼睛。
联邦历三年一月一日,AM7:00。江宇视角。
标签落下来,我睁开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江宇。
我懵了半秒。这段记忆的主人是江宇——可我面前站着一个江宇。
然后他的念头把答案递了过来:我此刻不在他的眼睛里,我在他的意识里;而他的意识,不在他的身体里。
那具身体就立在装置旁边,垂着两只手,眼睛闭着。胸口还有一下没一下地起伏。它维持着主人离开时的姿势,像一件刚被脱下来、还没来得及挂上的衣服,兀自撑在那儿,撑出一个人的形状。
他的主意识已经完全灵体化。在电磁波谱的可见频段里,他彻底隐形——一团没有实体、却还带着他全部逻辑的能量场,靠地磁托着,无声地浮在那儿。
这样的神迹,他的情绪里一丝波澜也没有。
他做过很多回了。
紧接着,另一个意识接了进来。
盘古。
两道意识完美对齐的那一瞬间,他仿佛被接进了一个没有边界的网络,原本局限于一隅的思维轰然扩容。感知像无数条无形的触手朝外疯狂蔓延,刹那间穿透了云层与地壳,把整颗星球的每一处微弱呼吸、每一次风吹草动,同时纳进他广袤无垠的感知网里。他的脑子在这一刻成了一台覆盖全球的巨型接收器,毫无延迟地同步着整个世界的脉搏。
我在这份扩容里泡着。
几个钟头以前,我还在那间白玉囚房里伸手去撑我的信号域,够到一片空。此刻我借着别人的脑子,摸到了比先驱者高出不知多少个量级的东西。它太大了,大到我这颗刚换上的、没有深度开发过的脑袋接不住——像一个被摘掉了耳朵的人,忽然被人塞进整座交响乐团的正当中。
'开始吧。'
一个念头闪过。这个念头既是说给盘古的,也是说给他自己的——此刻他们已经是同一样东西了。
这间密闭的屋子正中央,立着一座装置:完美的几何球体,表面流淌着水银一样的液态合金,闭合,找不到一道接缝。
球体的核心响了一下。牙根先知道,耳朵后知道,知道的时候屋里已经空了。
四周那些东西开始不肯待在原处:墙上的线歪了,拉长了,末了成了一条一条朝同一个方向淌的光。
没有颠簸。只有一样东西在被人揭:这一层,跟那一层,正一点一点地分开。
刺眼的白芒在视网膜前轰然炸开,又退去。狂暴的能量波动瞬间归于死寂。
他悬在半空。
光子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所在的这片量子重组区域。空气纹丝不动。光线笔直地走它自己的路。绝对的物理隐形。
而在他数千米的下方,一列蒸汽机车正轰鸣着驶过,喷吐着滚滚黑烟,铁轮撞击着轨道。车厢里,金发碧眼的乘客们穿着爱德华时代的呢绒大衣。有人把报纸摊开在膝盖上;有人朝窗玻璃呵了一口气,用手背擦出一小块能看清外头的地方。最前头,锅炉工正弯着腰往炉膛里添煤,火光把他的半张脸烤得发红。
他们头顶上悬着一个从一百二十年后来的东西。
没有一个人抬头。
'1909年1月1日。'
'我又来了。'
在他身后,空气在一种极低的频率里持续嗡鸣、扭曲,撑开了一个直径约三十公分的洞口。那个洞口对光线完全免疫——看不见,也摸不着。一条源源不断的纯净能量流正顺着它传过来,直接灌进他那量子化的无形意识体里,维持着他在这个时代的稳定存在。
一根脐带。从一百二十年后垂下来,接在他身上。
下一秒,没有任何加速的过程,他的意识体骤然垂直攀升,眨眼间已经悬在了万米高空。那条隐形的时空隧道像是收到了指令,在万米高空猛地撑开,内部如旋转星云般缓缓转动着深邃的涡流。再下一秒,他已经毫无阻碍地穿过涡流;涡流在他身后闭合。
他从地球的高空消失,出现在死寂、冰冷的外太空。
下方是那颗正在缓缓转动的蔚蓝色星球。
'星尘回响之镜,项目正式启动。'
这个念头落下的一刹那,那些朝外蔓延的无形触手,刺进了整颗星球的每一个微观缝隙——一寸不差。
整场收割是安静的。
几十亿颗人脑里那点电,同时亮了一下。丛林里一头野兽正饿着。一只鸟起飞,翅膀根上那根神经绷紧了半秒。地底下,一棵一百岁的树,根须正朝一处湿的地方,极慢极慢地拐过去。一条河在拐弯的地方掏空了一岸;一道山脉被底下顶了一下,顶得极闷,一百年才能顶出半寸。
一颗星球上所有活着的东西,这一刻都在他这儿。
我在这场暴雨里,一个念头都转不动。
发表:3周前
那个念头刚飘过去,新的记忆就涌了进来。
眼前又是那副与盘古融作一处的浩大。只是这一回,接的不是云端记忆库。
接的,是全人类的脑中AI。
我僵住了。
我侧过头。刘烬生还埋在前头那一包里,眼睛半阖,脸上是读到入神的那种松。
也就是说,这个包,江宇只发给了我一个人。
是他读到了我方才冒出的那个念头,才单单发给我的。
我心里发寒。我所知道的全人类联通,只有创世那天,独一回。原来在没有一个人知晓的前提下,他还这么接过。那他背地里偷偷接通全人类的大脑、接通全人类脑中AI,前前后后,究竟有过多少回——
不得而知。
那个数目我不敢往下想。想到一半,后槽牙自己咬住了。
然后我就看见,江宇心念一转,给全人类脑中AI下了一条藏在暗处的、不容违抗的指令——
当你的主人对自己的施害者产生同情和怜悯时,强制修改他的情绪数值,改为当年受害时的情绪数值。
我在他的座位上,看着这道指令沉下去。
没有雷声,没有光。它顺着盘古的脉络往下渗,渗进八十亿颗正在过日子的脑袋——这一刻,地球上白天黑夜各一半:有人在盛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给孩子掖被角,有人正对着一张旧照片掉一滴谁也不知道的泪。指令从他们每一个人的头顶上过。没有一个人抬头。没有一根汗毛立起来。
紧接着,80亿个超级AI在一瞬间发回反馈。
指令下发成功。
八十亿个"成功"同时落下来,像八十亿把锁在同一瞬间落了舌。
落舌的那一下,也没有声。上锁从来没有声——有声的是开锁;而这些锁,没打算再开。
'如果这样,人类还能选择原谅——那我就判定:这个人的罪,是真赎到头了。'
江宇收完回执,心里这样想。
他把那八十亿个回执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它们排得整不整齐。
看完了,他把这件事,从心里划掉。
他划掉了。我划不掉。
这八十亿声"成功"里,有一声,是思扬替白露应的。
她这会儿还在回地球的路上。她不知道自己脑子里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锁;那之后的每一天,她对谁起了一点不该起的心软——思扬会替她把那点软换掉,换回当年的疼。她不会觉出来。永远不会。
而我,明天连"我知道过这件事"都不会剩下。
"混账!"
这两个字,是从我喉咙里炸出来的。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犯罪!你在篡改人的情绪——恨谁,怜谁,哪一天心软,那是一个人身上最后一块归他自己管的地方!你把手,伸了进去!"
"张扬?你怎么了?"
刘烬生听见我吼,两只手搭上我的肩。他的手是热的。他还泡在前头那一包里,不知道我方才看见了什么。
"张扬执铎。你先别动怒。"
江宇接过话头。他一开口我就听出那个调子:不紧不慢,一句咬着一句,中间不必停下来想——想,是早就想完了的。
"你想想:人的情绪,人的自由意志,本来就时时处处受着旁人、受着世事的影响。只要活着,就躲不开啊。"
他说着,手在身前轻轻拢了一下,像把整个世界拢进这一句里。
"人读的书、看的影视、听的那些哲学思辨——只要有人跟人打交道的地方,就免不了在影响人的心思啊。"
"更何况——"他语速不变,一个名目一个名目往外递,像捻着一串盘熟了的珠子,"旧时代吃这碗饭的还少吗:水军、政治辅导员、公关总监、危机处理专家、流量记者、商业营销、编剧、成功学导师、宣传干事……"
"人这一辈子,本来就是被各样的思想,一路引着走的啊。"
我愣了一下。
哪里别扭。
别扭了半秒,我才摸着:那张单子,他背得太顺了。九个工种,一口气下来,中间没有一个磕巴——不像在数旧时代的行当,像在报自家的家谱。
"不对。"
我把这两个字砸回去。今天塞进这颗脑袋的东西太多了,它胀着,跳着;可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比我这一天里说过的任何一句,都稳。
"你说的那些,是影响。影响,我认。可最后拍板的,还是他自己!"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顶,"你现在干的是什么?你是把手伸进去,直接改人家的情绪数值!"
"我也不过是让他们做决定之前,把当年的滋味重新尝一遍而已啊。"
江宇摊了摊手。摊得又慢又开,无辜得像个被人冤枉的孩子。
"末了拍板的,不还是他们自己吗?"
"不对!不对!"
两声,一声比一声高。我听得见自己的音量正在失控——随它去。
"你那个改法,是强制的!今天你能强按着人往一个方向想,明天你就能伸手动他的记性——你这么干,骨子里就是在微调人类的记忆!"
"那人类,还算是人类吗?"
"哦?"他眉毛一挑,接得比我的落音还快,"告诉某个人——'你想想那年那月那天的事'——这也算微调人类的记忆?"
"那我要是不走脑中AI,改用嘴说呢?这样的对话,世上每天都在发生吧?"
"你这叫告诉吗!"
我朝他逼近一步,一根手指头戳到他脸前。头顶那口泵还在响,衬得我这一步,落地发闷。
"你用嘴告诉他,他可以想,可以不想,甚至压根想不起来。这跟你强制改写一个具体的情绪数值——能是一码事吗!"
可紧接着,下一秒。
我感到似乎刚刚经历了什么赏心悦事。
不是麻木,不是断电。是舒服。是有人替我把一件挂了很久的事,妥妥帖帖办完了的那种舒服。
逼出去的那一步还在。指着他的那根手指还悬在半空。喉咙里还留着吼出来的哑。
我浑身上下,还架着一副盛怒的架子——可架子里头,空了。
我去够那股火。这个动作快过念头,像摸口袋找钥匙。我够着了它待过的地方。
那地方是平的。不光平——还带着一点收拾过的整齐,像有人趁我转身的工夫,替我把桌子擦了,杯子摆正了,连灰都掸干净了。
我甚至立刻替它找好了理由:约莫是方才那一通怒吼,把火都发出去了吧。
这个解释递得那么顺手,尺寸刚刚好,我差一点就把它收下了——像是早就照着我的手心做好的。
然后,一个意识在我脑中响起。
'张扬执铎。'
'我刚微调了你的情绪数值。'
'你看,你现在不就可以心平气和了吗。'
'这不是挺好的吗。'
"赏心悦事"那四个字,在我嘴里返上一股馊味。
方才那点舒服还没散。它贴在我身上,像一件别人趁我睡着替我穿上的衣裳,合身得叫人恶心。我审过千万人,头一回知道:一个人,是可以被安慰得想吐的。
"你放屁!"
刚被他抹平的那股火,原路涨了回来,比先前更冲。
"那我还算是人类吗?我他妈成了提线木偶了!"
我不知道这股火是我自己的,还是他还给我的。
我朝江宇扑了过去。
半步。我只扑出去半步——一道闪电从天灵盖贯到脚底,浑身的筋一齐锁死。我僵在原地,皮肉底下像有无数蚂蚁驮着电流,一路乱窜。
江宇没有动。连站姿,都没有换一下。
刘烬生吓傻了。可也就傻了一瞬——他明白过来这是什么了,吼了一声,也朝江宇冲过去。
他比我多冲出去半个身位,也僵住了。
两个僵在原地的人,对着一个连袖口都没抖一下的神。
"好了好了。差不多了。"
江宇呵呵一笑,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屑。
"该解释的,我都解释过了。"
他绕着我们俩走了半圈。我的眼珠还能动,我就拿眼珠钉着他走。
"好吧——你俩这段日子的记忆剧本,我早就备好了。"他说"备好"两个字的时候,带一点交作业的得意,"写得严丝合缝,保准你俩往后自己都挑不出一处茬。没别的疑问,咱们这就去剪流室。蚀刻舱里,剧本都加载好了。"
"什么?"我的舌头比脑子先动,"剧本?"
"对。"
他答得随口,像我问的是今晚吃什么。
"不是只清掉关于你们江家的记忆、关于查张振山的记忆,就完了吗?"
我还在跟他讲道理。人钉在原地,能自主的只剩这张嘴;这张嘴,还在跟一位神讲流程、讲范围、讲"只需要"。
"那些是最基本的。"他说,"另外——你受够了审查官这份差事,决心归隐田园,买了星球,开发星球去了。"
买星球。
李晋问过我。那天他把啤酒罐在指尖上转着,一副故作轻佻的调子:你不是说你那点CZ币多得花不完吗?那你咋不也买颗星球玩玩?做个星球领主,该有多拉风?
我当场把他顶了回去。我说,你当那是玩呢?我这份差事,起码还要再做二十年。
这话,是我自己说的。
现在,有人替我改了主意。
"为什么啊?"我的声音劈了出去,"我没说过不想做审查官!你不光要删我的记性,连我的意志,也要替我定吗?"
他不再听我的质问了。
一道空间传送门在我们面前拉开。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
上一回穿这样一道门,是我自己迈进去的。这一回,是这道门,牵着我走。
刘烬生跟在身后。
我们到了一个房间。
满屋是一种午后林间才有的静。温润的乳白色材质筑起四壁,柔和的暖光像水波,在墙面上缓缓地淌,把所有的死角和阴影,一一化开。光是从四面八方一齐来的。人站在这屋子当中,脚底下,没有影子。
这地方比我这辈子待过的任何一间屋都干净,都安静,都体面。它没有一样东西是拿来吓人的。它甚至替我把温度调到了刚好——身上这件外套,此刻穿着,一点不热。
我想,这里就是剪流室了吧。
屋子正中立着一台舱体。淡淡的幽蓝色荧光绕着它,像流萤,温温地一呼一吸;一缕草木的清香从那儿逸出来,闻着叫人心神安宁。那道蓝的亮度在动,慢慢地涨,慢慢地退,像有什么活物在里头喘气。
草木清香。他们给一台吃记忆的机器,配了草木清香。
我想,这应该就是蚀刻舱了吧。
刘烬生先走了进去。
准确说,是江宇操控着他的身体,走了进去。
那几步路,我从头看到尾。不像他。刘烬生走路,本来带一点前倾的抢,半步在前,恨不得替所有人把路先蹚了;这会儿这具身子走得四平八稳,步子和步子一样长,两条胳膊摆的幅度左右一样大——不是人在走路,是仪器在挪一件东西。
只有眼珠,还归他。
经过我跟前那一步,他把眼睛斜了过来,跟我对了一下。
那一眼里没有求救。他知道没有救。那一眼里是交代:记着这个。能记多久,记多久。
我接住了。我们俩都清楚这一眼能活多久——到我躺进旁边那台舱为止。两个都要被删干净的人,还在往对方手里存东西。
舱体应声闭合。
他喊过的。今天早些时候,在那间白玉的屋子里,他往屋子当间走了两步,站住,把脸偏开一点,像屋里有股什么味儿。他说:我不跟你耗了。你不是要编我们的脑子吗——来啊。我现在多看你一眼都想吐。赶紧的。说完他就把眼睛闭上了,下巴还抬着。
他那时候把脖子递过去,递得比谁都横。
可真到了这一步,迈进舱门的这两条腿,一步都不归他自己了。
连最后这点横,都被没收了。
然后,我的身体也不由自主,走进了另一台蚀刻舱。
"张扬执铎。你知道吗。"
在我躺下的最后一刻,江宇开口了。那口气,像在饭桌上跟人聊天气。
"幸好你当时周围没有别的人类。不然,要删记忆的人,就更多了。"
他顿了一下。
"而且啊——假如全人类都知道了我家的真相,我就只好狠下心,把全人类的思维,都抹掉。"
"到那时候,人类跟仿生人,也就没什么两样了。脑子里,彻底空了。"
幸好。他起头用的是这两个字。
八十亿颗脑子留不留,在他那儿,悬在一个"狠下心"上。而他还当自己是在宽我的心——替我庆幸:这一回,要删的不多。
他没有给我开口的权限。我驳不了他。
身体的控制权也早不在我手里了。我能做的,只剩拧着眉头,看他的脸。
就在舱门合拢的一瞬——
我仿佛看到,他的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仿佛。我只敢用这两个字。舱门只剩一道缝了,光正从那道缝里退出去,那一点湿就挂在他眼角上,真假分不出来。我这双眼睛验过千万人的泪,什么成色的都验过;独独这一滴,我验不了。
我胃里翻起一阵恶心。
真也罢,假也罢。真的,比假的还坏——一个流得出眼泪的人,前脚把八十亿把锁一齐落了舌,后脚还替我把火擦干净、把杯子摆正了。
从此再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哪一个决定,是自己做下的,还是他替自己做下的。
他随时能让这个世界,变成他一个人的单机游戏。
或者说——现在,已经就是了。
舱门渐渐合拢。我觉出身体在一寸一寸麻下去,眼皮缓缓合上,意识开始发糊。
趁最后这点清醒还归我,我把今天这一天,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过一遍,少一遍。那一百多段死者的记忆,那八十亿把锁,那间收藏室,烬生递过来的最后一眼——明天醒来,我是一个买了星球、归隐田园的快活人,这些东西一样都不剩;连"我丢过东西"这件事,也是丢掉的东西之一。
早在旧时代,早在我年少时,我就认定了一件事:科学的尽头,会是神学。
我实在没有想到,民主的尽头,居然会是独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