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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ebird 发布的评论
Freebird
发表:3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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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一股饭馆的油气糊在脸上。我借的这具身子,正歪在椅子里剔牙,一顿饭吃到了底。
杯盘狼藉,鱼刺虾壳堆在碟沿,转盘上几样剩菜结着白油。邻桌划拳的、孩子哭的、跑堂吆喝的,混成一片热闹的嗡。
我借他的眼往对面扫——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半大小子,校服外套敞着,正埋头扒最后两口饭,是他儿子江宇。
挨着江宇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眉眼生得齐整,腕子上一只细金镯,是他养女江曼丽。
我贴着他,把这两张脸刚认全,这顿饭也就到了头。
"吃饱了?"江浩然把牙签头一搁,冲江宇扬扬下巴,"你不是约了同学么。去吧。"
江宇"嗯"了一声,没抬头。江浩然的眼角却往江曼丽那边斜斜地溜了一下——那一眼里压着句没出口的话。
那点盘算顺着这一眼漫过来:照他跟这丫头早先说定的,孩子打发走,他俩还是回歌城。歌城在他这片辖区上,离所里两步道,是他的地盘。
这丫头跟他回歌城做什么,我在别的记忆里早领教过了——那个黏糊糊的东西又要往上爬,我没处躲,只能贴着他,连这点没出口的腌臜一起泡着。
"爸,"江宇忽然开了口,"我想买双球鞋,姐陪我去呗。"
江浩然剔牙的手停了一下。那点扫兴一闪而过——跟江曼丽的安排,叫这小子一句话搅了。可那是他亲儿子。"……行。"
他把牙签搁下,冲江曼丽抬抬下巴,话头转得不露痕迹,"你陪宇儿去买。买完了,宇儿你自个儿上同学家;闺女,你再回所里找我。"
"行。"江曼丽应了。两个孩子起身,一道往商场去了。
江浩然一个人,开车回了所里。
所长办公室是他一个人的,宽敞,安静,午后的光从百叶帘的缝里斜切进来,在地上铺一道一道的格。
他往大班椅上一靠,二郎腿一翘,脚尖在半空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随手从桌角抄起一本书,是讲犯罪心理学的,硬壳,烫金的字。他翻开,眼珠子顺着字行往下溜,半个字没往脑子里去;翻过一页,又翻一页。嘴里还哼着,跑着调,是支不知哪年的老调子——"铁门呐,铁窗,铁锁链……"哼两句,停了,又翻一页。
他不是在看书。他是在等。等那丫头把球鞋买妥,过来寻他。
他这副懒洋洋的皮囊里,那支唱给坐牢人听的调子哼得稀松平常;指头底下压着的,是一本讲人怎么作恶的书——他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也用不着读。这些,他比书里写得熟。
桌上的手机响起来。是江曼丽。
这身子一下从椅子里坐直了,血气往上涌——他心里正惦着这丫头,这丫头就送上了门。他抄起电话,声音油得能滴出水来:
"喂——宝贝呀。"他往椅背上重新一靠,嘴角咧着,"这么快就办妥啦?是不是…太想爸了?"
"爸,出事了,你快来!"
那头的声音是急的,发飘。江浩然脸上那层油,唰地褪了。
"出啥事了。"他坐直,"你们在哪儿。"
"宇儿被人绑架了——你多带点人过来!"
我贴着这具身子,觉出里头那股劲,一瞬间整个换了底。方才还荡着的那点春心,叫"绑架"两个字一砸,立时收成了另一样东西:一头守着窝的兽,脊背上的毛,呼啦全炸起来了。他猛地从椅子里弹起来,膝盖磕在桌沿上,那本犯罪心理学"啪"地摔到地上,他看都没看。
"操他妈的!"他冲着话筒吼,"——这就来!"
可他那颗飞快转起来的脑子,读出来的,偏偏不是焦急,不是慌。
他是站起来了,也吼了。手却没第一时间伸向桌角那个铃——按下去,全所的人就都喊得起来,穿警服、配警械、整整齐齐地出警。他的手悬在那儿。
'要是冲我来的呢。'这念头先冒出来,像一脚轻轻点上的刹车,'冲我来的,那对方就是有备而来。'
手又往回收了收。
'有备而来——多半是攥着我点什么。攥着我的把柄,要么,至少知道我是他们的仇人,才敢来寻这个仇。'
刹车这下踩死了。
'这工夫我把警力一动,那就是鱼死网破。绑匪是逮着了,我那些事,也跟着一块儿抖搂出来。'
他脑子里飞快地扒拉:是谁?哪一桩?哪个仇家手里捏着我的把柄、敢动到我儿子头上?……扒拉了一圈,竟对不上具体的哪一号——他这些年结的梁子太多,多到一时点不着名。可点不着,他也不敢赌。
'就算他手里没真凭实据——只要这事闹大了,舆论一起,我这顶帽子就悬了。闹到头上,蹲号子,都有份。'
那头江曼丽顾不上跟他多费话:"我这就去调商场的监控、找那辆车,你赶紧来——"撂下一个地名,电话匆匆挂断了。
他到底没按那个铃。
他起身出门,推开隔壁那扇门。二牛在里头。
"二牛。"他声音压得低,"跟我走一趟。带上家伙。别声张。"
二牛是个怂大个,膀阔腰圆,一张脸却生得慈眉善目,平日里蔫蔫的。他抬眼看了江浩然一下,没问去哪儿,也没问干啥,伸手拉开抽屉,摸出两把枪,一把别在自己腰里,一把推给了江浩然。
我懂了他为什么偏推这一扇门、偏不按那个铃。叫别人,就是多一张嘴知道他江家的事。
江浩然这点底我读得清清楚楚,'再说这小子,当年跟我办下的那些事,他身上沾的,跟我身上沾的,是同一摊泥。我攥着他,在我手心里搁着——知根知底,使着才放心。'
两人下楼上车。"去哪儿?"二牛发动着车问。江浩然报了那个地名。车出了大院,一路上,谁也没再开口。二牛的眼睛盯着前头的路,偶尔往副驾这边偷偷瞄一眼,又赶紧收回去,不敢搭腔。江浩然盯着窗外飞退的街景,一根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到了商场门口的停车场,江曼丽正立在那儿等,一眼瞧见车,迎上来。江浩然推门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那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宝贝,什么情况。"
"我也说不准。"江曼丽语速很快,"我下楼的时候,正好瞅见宇儿上了一辆车,车一下就开走了,我没看清车牌。我赶紧找商场负责人调了监控,把车牌截了下来;你们来之前,我一直开着车,在附近找那辆车。"
"什么——是他自己上去的?"
"对。"
"——你他妈吓死老子了!"那口提着的气没能顺下去,反倒拧成了火,"他自己上的车,你跟我说什么绑架!"
"不是自己愿意的。"江曼丽急急打断他,"他上车之后,手机当下就关机了。而且更早之前,我们还起过一回冲突——这个待会儿再细说。爸,"她把一张纸举到他眼前,是从监控画面上翻拍下来的车牌,"你能查到这辆车不?"
二牛凑过来,说把照片发他,他这就联系所里去查这车的底,说着退到一边打电话去了。
江曼丽这才喘了口气。也就在这口气松下来的时候,我才看清——她嘴角上挂着血,一道没擦净的口子,渗着,红得发暗。
"我就上了个厕所的功夫。"她抬手按了按那道口子,又把手放下,开始讲,"出来一看,一个中年男人,搂着宇儿的肩,俩人有说有笑的,迎面朝我走。我起先还当是冲我过来的——敢情不是,是迎头碰上了。宇儿说,人家请他,要上前头那栋楼里去玩。"她抬手往南边指了指,那儿一片红墙的旧小区。
他那根弦还紧绷着,里子里已经在盘那个"中年男人"是个什么路数。
"我就问宇儿,这是你朋友?宇儿挺高兴,说,姐,我给你介绍,这是我同学,在学校里都叫他六子。六子,这是我姐。"江曼丽顿了一下,吸了口气,那口子又扯动了一下,"爸,我一眼就觉出不对——这分明是一个中年男人,看着起码三十好几、奔四十去了,怎么可能跟宇儿是同学?我就问那男的,六子,你跟我弟是高中同学?他说,不是,初中的。可他这一张嘴,一口的南方腔,普通话都说不囫囵。"
"我接着追,"她声音里带出点气,"我说你这同学是南方人呐?你俩这么铁,咋从没听宇儿提过有个借读的?宇儿当时也懵了——他扭头问那男的,六子,你哪年借读来的来着?那男的就开始打马虎眼,说你忘啦,跟丽萍一块儿来的嘛。"她摇头,"爸,我看得清清楚楚:那男的嘴里那些人、那些事,宇儿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可这孩子——他对人没有一丝一毫的防备。他不是疑心那人胡编,他是在那儿自个儿懊恼,怪自己怎么连个老同学的名儿都给忘了。"
那点盘算底下,无端地掠过一丝别的东西。
我伸手去接它。没接着。它冒上来,又沉下去,快得像水面鼓了一个泡,没等看清就破了。
我说不出它是什么。我只知道它稀罕——这颗脑子我住了这么久,里头的念头,个个生下来就理直气壮:贪,贪得理直气壮;狠,狠得理直气壮。头一回,有一个念头自己缩了回去,像见不得光。
可他这会儿满脑子是"谁干的、冲不冲我来",那一丝东西没站住脚,就被压下去了。
"我看出来了,宇儿是叫人给设套了。"江曼丽接着往下说,"我一把就把他拽到我身边,我说,这人是个骗子!瞧他这岁数,怎么可能跟你是同学?你俩聊这半天,他有一句正经话没有——年龄、学校、哪个班,宇儿你想想,是不是全让他含含糊糊地糊弄过去了?"她苦笑了一下,那道口子又被扯得渗出血来,"然后我就跟那男的吵了两句。就两句,我都记不清怎么吵起来的,反正就动上手了。我把他胳膊抓破了,他灰头土脸跑了;我也挨了他一巴掌——嘴角,就这么破的。"
她抬手又抹了一下嘴角。
"可你猜宇儿什么反应?"她叹了口气,"他不光不领情,还冲我发脾气!说人家那么热情,还邀他上家里玩,准是他记错了、把老同学给忘了;说就算认错了人,你也犯不上跟人翻脸呀。"她摇头,"我本想好好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这世道有多险。可我嘴角还淌着血呢,我就让他在卫生间门口等我,我进去把伤口擦一擦。等我出来——人没了。我追下楼,正好看见他上了那辆车。准是那骗子又绕回来寻他,这傻孩子,还当人家一片好心,就这么自个儿,跟着上了车。"
她两手一摊。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二牛打完电话,转回来,一拍脑门子:"哎呀老大,会不会是仇家来寻仇啊?"
江浩然斜了他一眼。'你个呆子。'这句没出口的,我听见了,'这会儿才想到这一层。不然你当我为啥悄没声地,单喊你一个——不就是怕惊动了旁人。'话他没说,斜的那一眼里,半是不耐烦,半是懒得搭理的优越。
正这工夫,二牛的手机又响了。所里把车查清楚了:车主早年有案底,这车如今登记在一家叫"志明咨询公司"的名下,地址也一并发了过来。海通大厦。
三个人驱车赶到这家公司的楼下。一栋商务楼,那种把一格一格小写字间凑起来卖的,外墙的瓷砖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叫海通大厦,名头唬人。
一进门厅,一面墙的公司铭牌挤挤挨挨,什么贸易、什么科技、什么咨询,七八家不相干的招牌钉在一处。电梯门上贴满了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轿厢里的感应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公司在四楼,405。
"曼丽,你待车里。"江浩然在楼下撂下话,"要是过了二十分钟,我们没下来、也没给你发消息,你就打这个号,找关志辉副所长,让他带人过来。"
"好,爸。"江曼丽接过那个号码,眼里是真担着心,"你小心。"
他连这句后手都留得这么省:一个副所长,二十分钟。到了这般田地,他要把动静压到最小的那根筋,仍旧一寸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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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江宇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在满堂的白花白幛里,慢慢转了一圈——看他爹的脸,他妈的脸,奶奶的脸,那些外人的脸——像头一回,看见这一家人。
他爹没动,也没出声。可那根弦没松,反倒更紧了。
他怕的那一刻,到了。
江宇没再问。
他像是问不下去了,也像是不屑,再跟这满堂的人多待一刻。他转过身,往灵堂后头那间休息室走。门牌上三个字:一〇五。
门在他身后合上。
咔哒一声。
反锁了。
类似反锁的门,我见过。
好些年前,同样一扇门,门后头同样是这个人。那一回,门外头,是他爹贴着门板,一声一声地哄——哄他出来,见一屋子来给他贺生日、其实是冲着他爹送礼的客人。
这一回,门外头,是他爹一整个家。
门外头,先围上来的是王媛媛。
她伸手拍门:"宇儿,你把门开开,妈想你。妈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门里头,没动静。
邓艳娇也挪过来了。这老太太一把年纪,腿脚不太利索,扶着门框,把脸几乎贴上了门缝:"宇儿,奶奶也想你,让奶奶看看你。奶奶这一把老骨头,没几年活头了,你也看不着奶奶几眼了。"
她顿了顿,声气抖起来:
"别像你爷爷那样——七八年没见,再见,人已经横在棺材里了。"
门里头,还是没动静。
王媛媛回过头来。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又往那扇门那边偏了偏下巴。这个意思屋里谁都懂:你去。你是他爹。
江浩然的下巴动了一下。脚在原地往前挪了半寸,又挪了回来。
王媛媛等了两秒,扭回身去,接着拍门。那两秒过完,她再没朝他这边看第二眼。
他就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老婆、自己的娘,前脚接后脚地往那扇门上贴,敲不开。
我心里,又晃了一下。
这个人——我漂过来这么久——他够得着的东西,太多了。一个局,他攥在手里;一句话,定得了多少人的去处。他爹当年在炕头上撂下的那句话——等浩然长大、有了出息,看谁还敢戳咱老江家的脊梁骨——他替他爹,挣回来了。
可眼下,他够不着。
一扇门。
他亲儿子,就在那门后头。
这么着,门外头说了得有十几分钟。
句句都往情分上使劲。
没有一句,提到他姐。
他在灵堂当着满屋子人问出来的那一句,到了这扇门外头,谁也没接。他要的从来不是"我们想你"。
门,纹丝不动。
邓艳娇说着说着,忽然"哎呀"一声,捂住了胸口,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出溜。
"妈!妈你怎么了?"王媛媛一把搂住婆婆,手忙脚乱,回头冲他爹喊,"快!给妈拿药!速效救心丸,在妈外套兜里!"
就在这一通乱里——
咔哒。还是那一声,跟他方才反锁上门时同一个响,只是倒着来了一遍。
一〇五的门,开了。
江宇从里头冲出来——快得没给谁留反应的工夫:那袋速效救心丸,王媛媛还在外套兜里没摸着,他已经一步跨到奶奶跟前,伸手扶住了她。
刚才一屋子人,敲了十几分钟,哄,求,门都没开。
这会儿,奶奶一声"哎呀",他出来了。
他不是被哄出来的。
是为着奶奶可能要出事,出来的。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邓艳娇搀进了那间休息室。
屋里。邓艳娇吃过药,缓过来了,半躺在长沙发上,王媛媛守在边上。
药是真吃的,人也是真缓过来的。可有一样东西还是从我心里拱了上来,摁不住:这一声"哎呀",来得太是时候了。
我没有凭据。老太太岁数在那儿,腿脚确实不利索,跌下去时脸是白的。我证不了什么。
可我这些日子看到的是什么?我看着他把一场架排成本子,一拳一脚都定好了,花钱找人来演,演给一个小女孩看。看过那个,再看这家人的任何一样东西,我都得先在心里过一道:这一样,是排好的,还是真的?
分得出的时候不多。可我再也囫囵信不下去了。
江宇坐进了一张单人沙发,谁也不看。
他爹站在他正对面。站着的,居高临下——可这门,是奶奶的病开的,不是他哄开的。位置上赢了,里子里是空的。
没人说话。这屋里的静,比刚才门外那十几分钟,还沉。
半晌,江宇开口。他没抬头,声音平平的,可每个字,都冲着他爹去:
"你们有本事翻遍我所有同学,从我一个开源的小工具底下,把我一点点揪出来,送爷爷最后一程。"
他停了一下。
"我姐死了五年。你们怎么就没想起来,给我递一个信?"
这两句话,像两根针,先后扎进他爹耳朵里。
这间屋里,数我离答案最近。她怎么死的、死时脸朝着哪个方向,我一帧不缺地看过。
满屋子人都在躲这一问。唯一不躲的这一个,偏偏生来没有声带。答案在我这儿存着——像一封写好的信,贴足了邮票,天底下没有一个邮筒肯收。
我贴着他爹的里子,看他接不住——接不住的人,会躲。他的眼睛还落在儿子身上,人却已经被这两句话,拽到了别处去。
拽到了一个深夜。他自己的办公室。
白天,这间屋是另一副光景:电话一只接一只地响,人在门口排着,等他一句话;他往大班台后头一坐,话音落地,底下就有人替他跑断腿。这会儿,人都散空了。偌大一间局长办公室,黑着,只桌角那盏台灯,把他一个人,圈在巴掌大的一圈黄光里。
他一只手攥着话筒,另一只手按在桌上摊开的一张纸上。密密麻麻一长列名字、号码——江宇高中那一届的同学,一个不落。是他动用了关系,从学籍档案底下,连名带姓生生刨出来的。
他从头打起。
"喂,是建国吗?我是江宇他……家里人。"
那头愣了半天:"宇哥啊……宇哥毕业就出国了,好些年没联系了,对不住啊叔叔。"
挂了。笔尖在那名字上,划一道。
"江宇他"后头那半拍,我听见了。'爸'字都顶到牙关了,不知怎么,拐了个弯,落下来成了"家里人"。
他自己怕是都没顾上琢磨这道弯。我替他琢磨了:这一圈电话,是在朝一群外人打听自己儿子的下落——儿子在哪儿、还认不认这个家,全得靠外人告诉他。这声"爸",搁在这样一通电话里,站不住。
他往下打。那个字,再没顶上来过。
下一个。
"……出国了,没联系。"
划掉。
下一个。
一张纸,划下去大半,一个有用的都没有。他这个局长,一句话能调动一个区的人手;这会儿,却像寻常人家丢了孩子,半夜里,挨着名单把人往外过筛子地打电话。
打到不知第几个,那头一个年轻人的声音,迟疑了一下:
"叔叔……江宇的事,我真不知道。不过……"那声音压低了些,像怕说错,"我前阵子,在一个叫 GitHub 的开源社区逛,看见个小工具,挺好使的。写那东西的人,署的名儿不叫江宇——叫'汪宇',汪洋大海那个汪。可那人填的学校、那点经历,我越看越像江宇……您要不,上那底下,留个言,试试?"
那一刻,他里子里没什么旁的,就一样东西,沉甸甸地坠着:
一个够得着一整个局的人,要找回自己的亲儿子,到末了,竟得靠一个老同学半夜里一句"我越看越像",靠人家在一个谁也看不懂的犄角旮旯里、瞎猫碰上死耗子的一瞥。
——汪宇。不是江宇了。连姓,都换了。
'这小子,把自己抹得这么干净,藏得这么深……是要躲谁?'
这一问刚冒头,底下另一段,跟着翻了上来。
——在家里的书房。更早的年头。
曼丽推门进来,举着个手机,凑到他眼前晃:"爸,你看宇儿。"
屏幕上,是江宇发的一条动态。配着张照片:几个半大孩子,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底下一行字——跟几个伙伴,花仨月,给人写了个小程序,到手五万美金,一人分一万;想着再攒攒,毕业了大家伙儿凑一块,开他们自己的一家公司。
"这孩子,"曼丽笑着,像在说一件高兴事,"在外头,还知道自己挣钱了。"
可他一看,就上了火。
那火,怎么烧起来的,我一清二楚——
'家里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他倒好,跑去给人打三个月的工,挣这么三瓜俩枣,还美得发上去显摆?正经书不好好念,净跟一帮野孩子,琢磨这些不着调的东西!'
火头上,他给儿子打过去电话。
那意思是:你用不着上外头,挣那仨瓜俩枣。早给你备下了。一套身份,干干净净,查不出半点来历——身份证、护照、清清白白的无犯罪证明,样样是真的,合法的。底下挂着一个账户,里头那个数,够你花八辈子。账户的锁,是按你配的:你的指纹,你的瞳孔。这世上,只你一个人开得了它。
是你的。随时取。
他一口气说完,心里那点火,平了,还透出点得意——
'臭小子。总该知道,你爹早把后路,给你铺得平平整整了吧。'
话说完之后呢。
我往下等。
等来的是:挂断的电话,没有回音。
那个分着一万美金、要跟伙伴开公司的儿子,那条朋友圈动态之后,再没发过第二条。那部一年到头也难得通一回的电话,从此,彻底死了。打过去,那边说,该号码为空号。
他当年,没琢磨明白这是为什么。火早消了,剩下的是闷——这臭小子,怎么把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当年那股闷,搁到这会儿,味儿全变了。
儿子在那头,啃着五万块里分到的那一万,跟一帮穷伙伴,熬夜敲代码,挣的是干净钱;写在那条动态里的,是个干净念想。他这个当爹的,偏要把一身洗不掉的脏——顺着一条加密的线,硬塞进儿子那条干净命里。你的指纹,你的瞳孔,你的身份,底下淌着的,是地下钱庄过了好几道手的黑钱。
儿子拼着命要离他远远的、要干干净净;他偏要拿这份干净,给自己当最稳妥的一条退路。
这小子,转头就跟这个家,断了根。
原来,断在这儿。
原来那扇门,是这么关死的。
还有一桩,他当年怕是到死都没往一处想。
许多年前,这小子撂下过一句话——"这生日是我的,礼是你收的。我,成了你收礼的由头。"
如今呢?一套按他指纹做的身份,一个替这个家藏脏钱的账户。
绕了这么大一圈,这小子,到底还是成了他爹的由头。
换了个由头罢了。
往事漫到这儿,断了。
屋里还是那么静。江宇还坐在那张单人沙发里,没再说第二个字。他爹站在他对面,也没出声。
该说的,早在那部电话再也打不通的那天,就已经说完了。那时候,他姐姐还活着呢。
我跟着他爹,从那间休息室出来,又回到灵堂。
哀乐还在转,香还在烧。江栓柱的遗像,挂在正中,底下吊唁的人排着队,挨着茬,鞠躬,上香,红着眼说一句"老爷子,一路走好"。
他爹的眼看着那张遗像,被没完没了的鞠躬,送着
我太清楚这张脸底下压着什么了。
可这满堂排队的人里头,仿佛没一个知道。
他赶在了前头。赶在这世上还没长出一样东西、能把一个人一辈子干过的事连皮带骨翻出来、摆到台面上、挨个清算之前——他体体面面地,赶在前头,走了。
一口好棺材,满堂的哀荣,一天牢没坐,一个字的罪没认。
这个人就站在他老父亲的遗像、和那间锁过又开过的屋子正当中。
他爹活着时那套理儿——谁手里攥着说法,谁就说了算——他接得稳稳的。今天,他还披着重孝,当着满堂的人,把这套理儿,又演了一遍。
可这套理儿,到他这儿,到头了。
沙发上坐着的儿子,把它连根带土,刨了出去,扔了。
Freebird
发表:3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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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收容站那段记忆,断在一句话上。
"突发急病,抢救无效。"八个字递上去,那具趴在号子地上的尸首,就被盖严实了,往后再没人来揭。我把注意力从这八个字上头松开,像从一口深井的底,慢慢往上浮。
睁开的,不是江浩然那双眼。是我自己的。
我的身体,这会儿坐在一座戏台的后台——乡下那种老戏台,早没人唱了,半边屋梁塌下来,斜搭在另半边上,悬着,没落到底。台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我这身子坐下去,压出个浅浅的坑。
下午三点的光,从塌出来的豁口斜插进来,一道,昏黄的,里头浮着数不清的尘子,一粒都不动。大白天的空戏台,比黑夜里还瘆人。
这一阵,前前后后又接收了四十五段记忆,收容站是最末落下的那一段。
就在我埋头接收记忆的这段工夫,我的身体自个儿站起来,走了好长一段路,把我带到城边上这个村子,带进这座塌了半边的戏台。它走那一路,我竟一点都没觉出来。
在那些记忆里,我没有身子。贴着江浩然,躲无可躲,连一片能合上的眼皮都没有,眼睁睁看他干尽那些事,我连作呕都没处呕。
倒是这会儿,我的身体能坐、能撑着膝盖、能让那股恶心翻上来顶到嗓子眼——我依旧持续使唤着它,只为隔着五百米,冷眼看另一个人。
五百米外,张振山推开一扇门,进去了。
门口斜挂一块牌子,漆掉了大半,凑近才认得出那行字:人民公社汽车配件翻新厂。
张振山进了门,我就看不见他了,隔着墙,隔着这五百米。
可我用不着看。他脑子里往外发的那条信号,是单线程的。这东西我熟。审他那些罪的时候就领教过:寻常人脑子里总有好几股东西搅着走,他没有,从头到尾就孤零零一条线;眼睛搁在哪儿、耳朵贴着什么,那信号就一五一十是什么,再没第二样掺进来。所以他看见的,我跟着看见;他听见的,我跟着听见。
这会儿,那条信号笔直往里去,干净,匀速——直奔一个地方:质检科。
到了质检科门口,他脑子里那台AI,悄没声地,放出一道指令。
就那么一瞬。
满屋子的人,满屋子的机器,全停了。
一片砂轮正打着转,停在半空,轮沿上甩出的一串火星,钉在那儿,不落;一个工人抬手往额上抹汗,胳膊僵在半道,汗珠挂在眉骨上,不滚;墙角那台风扇,叶片卡在某一格上;连空气里飘的铁屑灰,都悬着,一粒,一粒,定在它们方才飘到的地方。
不是慢下来。是钉死了。这套剧本的开场,就这么把一整间车间,摁在了它该有的那一帧上。
他绕过那些钉住的人和机器,走到一个女工跟前,站定。
我顺着张振山的眼睛,往上看。
先看见的,是她脖子上挂的一把游标卡尺,长长的,金属那头垂在工装前襟上;再是她手里——一副劳保手套,白线织的,干干净净,攥着,没戴;一身深蓝工作服,领口扣到顶。
他的眼睛再往上抬。我跟着,往上。
那张脸。
江曼丽。
我认得这张脸。不是在这间车间认得的——是隔着几十年,在一个杀了她爹妈、又把她养到十八的人的眼睛里。
这身洗白的工装,领口扣到顶。底下那块皮肉上有什么,我知道:一朵血色玫瑰,红得我闭上眼都描得出来。
认出她的同一瞬,那股恶心又顶上来,比方才坐着时,还冲。
她在这套剧本里。
这本身倒不稀奇。剧本嘛,要安排谁进来,是搭剧本那人一句话的事。真叫我坐不住的,是另一桩:江浩然记忆里那个江曼丽,根本不是这个年代的人。她那条命,她的来历,跟这身洗白的老工装对不上,跟门口那块"人民公社"的牌子对不上,差着几十年。
她不像这剧本里长出来的人。倒像被谁从她本来那条命里,连根拔起,硬摁进了这间车间、这身工装、这个名分。
张振山就站在她跟前。
直直站着,不动。
他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法知道。那条单线程的信号,这会儿只肯告诉我一件事:他正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就只是看着。
信号里再没别的了。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盘算,连那种见了猎物该窜上来的、热乎乎一股劲——那劲我贴着他领教过千百回——这会儿,一丝也没有。空的。
这才是顶顶让我发怵的地方。那些记忆里,他满脑子算计,一笔账压一笔账,我贴得越近,听得越真,恶心得越深;可此刻,剧本里的他站在这儿,脑子里那块该装着"人"的地方,被一只手挡着。
这套剧本,我之前模拟测试过几回,它往后怎么走,我心里有数。
我闭上眼。
一边,那缕意识还源源不断把江浩然的记忆往回送,一段压一段,像水往低处淌,我持续接收着,不会断;另一边,我把张振山这套剧本,从头调出来,像调一盘看过的录像带。
两条流,一条是过去,一条是此刻,同时开着。
我把"镜头"对准他此刻站的这块地方。
同一个场景,同一拨人,钉在同一帧上。只是在剧本里,这个女人,不叫江曼丽。
她叫刘莉莉。
十八岁。
这家厂质检科的科长。
我把这套剧本,按十万倍的速度,往前推进。
眼前的东西开始塌。墙像潮水一样退下去,机器化成一蓬尘,那块"人民公社"的牌子拱起来又被掀飞;紧跟着,新东西从原地涌起——厂子拆平了,起一座建材城,钢架一节一节往上蹿,玻璃幕墙哗啦啦糊满。
刘莉莉还在。
换了个名分:建材城市场管理科的科长。还是十八岁。
我没停手。建材城又塌了,重建,这一回起来的是一座歌城,招牌一块顶掉一块,末了定在三个字上:百乐门。
刘莉莉还在。
又换了个名分:这家歌城的总经理。还是十八岁。
名分一个接一个地换,质检科长,市场管理科科长,总经理。可那张脸——那张十八岁的脸——在这片塌了又起、起了又塌的疯劲里头,纹丝不动。
世界换了三回。
她,永远十八。
到这儿,有件事我算看明白了。
张振山——或者说,他身子里那个江浩然——对十八岁的曼丽,是真有一种执念。
这执念,怕是连他自己都未必摸得着。可它压在这套剧本最底下,沉得很。每一回世界被推倒、重来,旁的什么都能改、都能换,唯独这一样改不动。
到这一步,我想我基本能把话说死了。
张振山这套剧本,根子上,是由江浩然的意志搭起来的。
张振山这具身子的一举一动,根子上,也是以江浩然的意志在驱动。
他不是寄生在"张振山"这具壳子里、借着这个编出来的人,另过一段日子。从头到尾,是江浩然自己本人的意志。"张振山"这名字,不过是他给自己糊的一张脸。
当初,我把他那三百七十七起主犯、两千多起从犯,一桩一桩翻到底,就为等那条绷直的单线程,从哪道缝里漏出第二张脸来。没漏。罪行记录里,从头到尾,只有一张脸。
原来那第二张脸,不在罪行记录里。在这套剧本的署名上。
壳子不是空的,有个在旧时代真实活着的人,正藏在这具壳子里——我不知道他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但我还在调查。
我把"镜头"撤回来,睁开眼。
眼前还是那座空戏台。
我把注意力,再次沉入那缕意识送回来的、江浩然的记忆里去。
这一回落进去,劈面一片白。
白花,白幛,白蜡。哀乐压着调子,在屋里原地打旋;香烟拧着劲儿,顺着柱子往房梁上爬。
我落进的这具身子,一身重孝,正站在灵前,换着茬地受着人来吊唁。来人上来握他的手,说那几句节哀顺变的场面话;他一一应着,眼圈也红着——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在体体面面地,办自己老父亲的丧事。
那点红是真的眼窝那儿发胀的热,我摸得着——这一样,不用演。
可这具身子里同时还转着另一样。来一个,他心里就归一次档:'这个够分量。''那头只派了人来,人没到。''这只花圈的落款,得记住。'
一边红着眼,一边点人头。这两样在他里头不打架,各走各的道。
灵前正中那张遗像,我认得。江栓柱。
眼下一个人上来,对着遗像深深躬下去,红着眼说一句"老爷子是好人",又起身——可我看着那张遗像,眼前晃的,是另一些东西:一个批斗会,台上一条命,被活活打断在脚底下,他就是踩着那条命,爬上了村长的位子;后来计生办那几年,一个个已经显了怀的肚子,被他签的字、他派的人,按上了引产台。
满堂的人,挨着个儿上来,鞠躬,上香,红着眼,说"老爷子,一路走好"。
就在这一片白、这满堂"老爷子是好人"里头,灵堂门口的人,忽然往两边让了让。
进来一个人。
满堂的吊唁声,矮了半截。
我贴着的这具身子,腾地绷紧了。我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人,好些年没在这屋里出现过了。
是他儿子。江宇。
一身深色衣裳,不是这屋里该穿的孝,是一路赶回来身上就穿着的那一身,袖口和裤脚上还压着久坐留下的褶。瘦,站得直。他没戴孝;也没有人迎上去,给他系一条。
他就在门口站住了,隔着满屋子的白花白幛,一动不动。屋里那几句正说着的场面话,就在这儿断了——不是让他惊着的,是没人知道该怎么招呼他。
他没看他爹,也没看那张遗像。他的眼睛在满堂人脸上扫,一张,一张,扫过去——像在找谁。
他找的那个人,我见过。最后一面,隔着五年,在一个他还不知道的地方。
这会儿,先不去想她。
那里头翻上来的,不是见着多年没见的儿子该有的什么。
是怕。
'他来了。'
紧跟着,那点怕往下一沉,沉成另一个他自己都不敢让它冒头的念头——
'他要问的。'
江宇把满屋子的人,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
没找着。
他开口了。在这满堂的哀乐和压低的人声里,他声音不高,可一下子,压过了所有的动静:
"我姐呢?"
满堂一静。
端着香的,握着手的,红着眼说场面话的,全停在了那儿。没人接他这一句。
这具身子里那根弦,绷到了顶——'别问。别问这个。'
静了能有三五秒。久得像三五年。
末了,是哪个亲戚,大概没经住这份静,嗫嚅着,挤出来半句:
"宇儿……你姐她……五年前就……"
后半句,没说出来。
可那半句,已经够了。
我眼看着那半句话,砸在江宇身上。
先是没听懂。他眉头拧起来,像这话是另一种语言,要在脑子里翻一道,才认得。
然后他懂了。
他往前一步,一把揪住那亲戚的领子:"五年前?哪天?哪天的事?!"声音劈了,"她怎么没的?!你们……五年了,一个人都没告诉我?!"
那亲戚被他揪着,脸都白了,嘴张着,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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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脚心先尝到那片地。
硬,烫。隔着一层磨薄了的鞋底,一股晒了整日的燥气直顶上来。
我借的这具身子轻。肩宽,背直,一抬脚,那股热还没焐热脚心,人已经迈出去老远——有使不完的劲憋在腿肚子里,催着往前。
不是我漂过的那个发了福、走两步就从喉咙底下拖出粗气的中年人。是同一个人,江浩然,只是往后那二三十年的肉、那一身的沉,还没长上来。年轻得很。
睁眼,是火车站前那种广场。
日头当顶,晒得人脑门发紧。地上一层踩烂的瓜子皮、烟头、蔫了的菜叶,黏在水泥地上抠不起来。
人在这片热里头淌:拖家带口的,把铺盖捆在蛇皮袋上扛着的,蹲在墙根啃干粮的,扯着嗓子喊"住宿——便宜——"的。站房檐下挂着个大喇叭,劈着嗓子报车次,报到一半破了音,谁也听不真切,谁也不指望听真切。汗味、煤烟味、廉价香烟味,全晒化在这一锅热里,稠得粘人。
江浩然站在广场边上,眼睛在人堆里慢慢扫。我贴着他的里子,看明白了他这一眼扫的是什么——不是看人。是过秤。这一个,那一个,从他眼皮底下过一遍,秤的都是同一样东西:好不好下手。
秤停在墙根。
一个男人蹲在那儿。三十来岁,一身灰扑扑的工装,裤脚上溅着干硬了的水泥点子,一点一点,像没洗净的痂。脚边搁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他正啃一个干馒头,噎得慌,就着一瓶白水往下顺,喉结一上一下。
'就他。'
江浩然心里点了名。那点盘算根本没过脑子,是顺着眼睛直接淌出来的:穿得破,外地来扛活的;孤身一个,脚边就那么个袋子,身后没人;蹲这儿啃干馒头就白水,兜里榨不出几个钱——这种人,办没办暂住证,不打紧。要紧的是没人替他出头。
好拿捏。
这套专往穷人身上瞟的眼,不是他天生就长着的。挑人这一下,把半年前那间办公室也勾了上来:门一带,合严实。站长坐在烟雾后头,把他和另几个叫到跟前,话说一半掖一半——"上头清理'三无人员',指标压下来了。""站里也得创收,经费紧。"就这么两句。没人问指标是多少,也没人问"创收"底下垫的是什么。屋里那几个,包括他,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多收一个人,就是多进一笔钱。
江浩然朝二牛抬了下巴。二牛会意,跟上。
走过去,他站定,居高临下,就三个字:
"暂住证。"
那男人手里的馒头顿住了。他慌忙搁下,腾出手往兜里掏,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卡片,双手递上来,嘴上一叠声地解释:"我、我刚来三天,正打算去办……我厂里有活儿等着呢,我有工作的!"
是张厂里的出入证,塑封的边角翘起来,卷了毛。
江浩然连碰都没碰。一摆手。
二牛上去,一把把人从墙根架起来。那蛇皮袋撂在地上,歪倒了,没人去管。
"我厂里等着我上工呢!我真有工作!"那男人被架着,脖子往回拧,冲他嚷。
"到了站里说。"江浩然头也不回。
他那点底,我摸得着:办没办得出证,他压根不往心里去。这人没证、孤身、好拿捏——够了。是不是"三无",从来不是这人说了算,是他们说了算。那张翘了边的卡片上写着什么,要紧吗?不要紧。要紧的是,没人会来替这张卡片争一句。
车斗里闷。铁皮晒了一天,烫手,一巴掌拍上去,听得见底下的空响。那男人挤在一堆人里头——都是刚从那片广场上拢来的,穿得都差不多,灰扑扑,蔫头耷脑。他还在跟旁边的人小声念叨他厂里的活、他三天前才下的火车、他明儿还得上工。没人接他的话。一车人,没一个吭高声的。
车开起来。
我借着江浩然的眼往前看路。按规矩,这一车人,头一站不该是要去的地方——他们是片警,街上抓了人,该先拉回派出所:登记,一个一个问清来路,看到底是不是该收的"三无",甄别清楚了,才往收容站移交。这是道关。法律设下的关。
可车头压根没往派出所那个路口拐。一路,直奔收容站。
甄别?方才广场上那一眼,就甄别完了。
江浩然心里没一丝波澜——这道关在他这儿,薄得像层窗户纸,进进出出,早不拿它当回事。可我从外头看得清清楚楚:就是这一脚没拐的弯,把"是不是三无"该谁说了算,从那张该填的甄别表上,生生夺了过来,攥进他们广场上那一扫里头。用不着等到末了那份报告。打这儿,就开始了。
进了站,头一道是搜身。
过道尽头一张桌子,管钱的老周坐在后头。那男人被带到桌前,身上的东西细数掏出来,搁到桌面上:一卷钱,橡皮筋勒着;一块旧手表,表蒙子花了;一个铜戒指,顶针那么大,磨得发亮。老周拿钢笔照单落到本子上,格子填得工工整整,嘴里一个词:
"暂为保管。"
那男人盯着自己那点家当,被钢笔尖划拉到登记本另一头去,喉结动了动,没敢吭声。
老周翻开另一本,费用单,慢悠悠往外报:"伙食费,一天十五。""管理费,一天二十。""遣送费,另算。"——报出来的数,比外头馆子、外头车票贵出好几倍去。一个蹲墙根啃干馒头的人,这几条压上来,那卷勒着橡皮筋的钱,撑不了几天。
他心里那本账门儿清,底下那几条道,比老周还熟:交得起的,关几天,放;交不起的——要么往家里打电话,叫家属揣钱来赎;要么,拉到工地、砖厂,干活抵。
"暂为保管"那四个字,把"赎"字底下那场戏,也替我勾了出来。前阵子有这么一回:被收那男人的媳妇,从老家一路赶来,揣着东拼西凑的八百块,在接待室里哭着求。老周还是这么个慢法,一条一条往上码——"伙食、管理、看护、遣送、路费……"码到末了:"八百?不够。还差。"那女的当场跪下了。末了把耳朵上那对金耳环也摘下来,搁到桌上,才把人领走。男人出来时腿是瘸的;那女的一声没敢哭,扶着就走,头都不敢回。
江浩然当时就在边上站着看。没动什么心思。这种戏,见多了。
二牛在旁边搭手,眼睛却老往登记桌上那堆钱物上瞟,瞟一眼,挪不开。他对二牛那点不屑,我摸得着——沉不住气。这小子,打头一回分着钱那天起,出来抓人就跟上了膛似的,眼里放光。
号子在后院。一间砖砌的屋,铁门,墙砌得高,窗开得小,小得只够漏进一道光。里头已经收着几个人,蹲的蹲,靠墙的靠墙,没一个出声。一股味儿堵在屋里散不出去:霉,汗,墙角那只马桶的尿臊,搅在一处,顶得人发晕。
那男人被往里一推,铁门在他身后哐当落了锁。
他扑上去扒着铁门,手指抠进栏缝,隔着栏喊:"同志!我真有工作!我厂里有活儿——你们打个电话问问就知道了!求你们了,我明儿还得上工啊!"
没人理他。
屋里那几个先收进来的,没一个抬眼。蹲着的还蹲着,靠墙的还靠墙,跟没听见一样。不是没听见——可究竟是听惯了,是怕,还是早把这屋里的喊声当成天天有的动静,我说不准。我只知道:他喊了,没人应。嗓子都快喊劈了,那几张脸上,一丝波澜都没起。这一屋子的没人应,比他那几声喊,还要冷。
江浩然背过身去,点了根烟。那喊声落进他耳朵里,跟夏天屋里嗡来嗡去的一只苍蝇没两样——烦,可烦不到心里去。他抽他的烟。
出岔子,是后半夜。
铁门开的那一下,许是二牛进去送水,许是哪个环节松了手——我贴着江浩然,那一刻他也没看真切门是怎么开的。只看见那男人,门缝一现,他就像守了半宿、单等这一下似的,没命往外蹿。
慌不择路。后院当中搁着一只水桶,他一头撞翻,哐啷一声,水泼了一地。就这一声,把整个后院惊醒了。
"妈的——跑了!"二牛先吼起来。
江浩然反应比谁都快。那一下,他身上没有一丝慌——只有一股猎物要脱手的急,从脚底顶上来。人已经蹿出去了。
后院就那么大,墙又高。那男人奔到墙根,扒着砖缝往上爬,指甲抠进缝里,生生抠出几道白印。手刚搭上墙头——脚底下,被二牛一把死死抱住了腿。
那身使不完的力气,这下使出来了。二牛把腰一沉,较着劲,把人整个从墙上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摔得那男人闷哼一声,半天没动。
江浩然几步跟上,一脚踏住他的后背,把人摁在地上。
"还跑?"
他俯下身,拳头落了下去。
——我贴着这具身子,又一次,这样近地尝到他动手时那个劲。一股兴头上来、越打越顺的亢奋,一下比一下重,像这具身子本身就贪着这个。打到后来,那已经不是为了拦住一个想跑的人了——那人早不动了——是他自己停不下来。
那男人在底下护着头,蜷成一团。嘴里还在嚷那句——"我有工作"……"我有工作"……嚷着嚷着,声音矮下去,矮成了哼;哼到后来,连哼也稀了。
二牛起先还跟着上手。打着打着,他手上的劲虚了,收了回去,脸也白了。他退到一边,不敢看,也不敢拦。
可江浩然没停。
我想喊一声住手。
可我没有嘴。我只是借住在他眼睛里的一缕意识,贴着他,看那只拳头一下一下落下去,听那闷响一声一声从那男人身上传上来。我连这一声"住手",都喊不出去。
到末了,那男人不动了。
号子里那只灯泡昏黄,挂得高,罩着一圈昏光,照得见地上躺着的那个人。他趴着,一条胳膊压在身子底下,扭着,姿势别扭得不像个活人会有的样。
江浩然蹲下去。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那人脖子上,搭了一会儿。
——没跳。
他直起腰,顺势活动了下蹲麻的腿,膝盖咔哒响了一声。那里头没怎么慌。这事他见过,不是头一回了。
慌的是二牛。二牛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糊窗的纸,声音抖:"浩……浩然哥,他、他是不是真不行了?"
江浩然瞥他一眼:"咋呼啥。把门带上。"
二牛把铁门带上,回过头还在抖:"刚才……刚才咱也没下多重的手啊……是他自己不老实,非要往外冲……"
"行了。"江浩然打断他,"先别说这个。"
他点了根烟,蹲到墙边抽。那颗脑子已经转开了——转的不是"出了人命该怎么办",是"这桩麻烦该怎么抹平"。
烟一口一口吸着。盘算到"报告"两个字上,上回那桩,自个儿就翻了上来——
前阵子也有这么一个,收进来,闹得凶,绝了食,后来往外送的路上没了。那回站长没慌。找了个人,写了份报告,上头写的是:"途中‘突发急病,抢救无效’。"八个字。往上一交,没人来查,这事就过去了。
江浩然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回他在边上学了一手:这种事,关键从来不在死没死人,在那份报告怎么写。写得"合规",上头就不往下伸手。死一个"三无人员"——外头无人认领,家里又摸不着门路,翻不起浪花。一行字,就能把一个人,盖得严严实实。
烟抽到头,烫了手指。江浩然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来。
地上那人还是不动。二牛还在抖:"浩然哥,这回……要不要报上去?"
江浩然看了看地上那具躺着的身子,又看了看二牛,心里已经有谱。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听我的。第一,这人今晚没死在号子里——他是绝食,身子本来就垮了,咱送医院的路上没的。第二,他档案上写清楚:'三无人员,无暂住证,身份不明,无人认领。'第三,他来的时候身上那点东西、那点钱,登记单撕了,重写。"
二牛听着,慢慢不抖了,眼神也定了些:"那……要是有人来找呢?"
"找谁?"江浩然嗤了一声,"他孤身一个,老家在外省,谁知道他来了这儿?就算真有人来——咱手里有档案,有报告,白纸黑字。他就是个突发急病的三无人员。咱说他是啥,他就是啥。"
二牛点头。脸上,慢慢回了血色。
我看着这份血色回来。方才还白得像糊窗纸的一张脸,让这三句话,一句压一句,给焐了回来。
江浩然把这个变化收在眼里。'瞧,这就缓过来了。'他心里给二牛这点成色,又记了一笔:'吓成那样,一套说法就钉得回来——这号人,好支使。'
江浩然最后看了地上那人一眼。
在他心里头,这已经不是"出了人命"了。是一桩需要处理干净的麻烦,跟上回那桩一样——写好报告,撕掉单子,就翻篇了。他甚至还有点烦躁:嫌这人不老实,白白给他添了这一趟后半夜的乱子。
至于这人姓什么、叫什么,家里还有没有人,会不会也有那么一个揣着钱、东拼西凑赶来赎他的女人——这些,他一概没往脑子里搁。念头打那儿过了一下,他顺手就抹了。在他这儿,这就是一个没了的"三无人员"。一个数字。一份待写的报告。
可我记着。
我记着白天那片晒得发烫的广场,记着墙根底下那个就着白水啃干馒头的男人,记着他噎得直动的喉结;记着他掏了半天、双手递上来的那张翘了边的厂里出入证;记着他扒着铁门喊的那一句——"我明儿还得上工"。
那张出入证,这会儿还在他兜里。
明天,一份报告会盖在他身上,头一行写:身份不明。
一张纸盖住一个活过的人,就这么容易——比往他身上盖一床白布,还省事。
这双借来的眼,从头到尾没拿正眼看过他这张脸一回。我替它看了。
"去,把车开过来。"他对二牛说,"先拉医院挂个号,按我说的填。"
二牛应了一声,转身出去。铁门"哐当"又是一声。
号子里,只剩下江浩然,和地上那个不会再动的人。他又点上一根烟,靠到墙上,等着。那只昏黄的灯泡在头顶轻轻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也跟着晃。他心里很静。静得只剩一桩事在里头转:那份报告,头一句,该用哪几个字。
一切都在他手里攥着。
他说了算。
干这种事,我见过他得意的样子。这一回他不得意——他平静。平静得像在收一笔早该收的账。
——比得意,还冷。
我一路跟着,一路恶心。一路,一个字都喊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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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毒日头当头劈下来,晒得人睁不开眼。
水泥地烫脚,蝉在不知哪棵树上嘶得撕心裂肺。一个篮球在地上颠着,咚,咚,咚,每一下都闷闷地砸在晒软了的地面上。
我漂到了下一段——落进的,是一具半大孩子的身子。还没长开,瘦,轻,胳膊腿都没什么分量。看天色,约莫下午三四点。我借着这双眼睛朝四下里扫:一个水泥篮球场,半边的篮筐秃着,铁圈上那张网早没了,光剩个圈,孤零零吊在那儿。
球被一个小胖子抢了过去。他运两步,急停,扭头朝场边一个瘦高个喊:"哎——你说那个小野猫,今儿穿那件红褂子,是不是又想勾引男人?"
瘦高个蹲在三分线外系鞋带,听见这话,嗤地乐了:"可不嘛。小野猫,天生就那么股子骚劲儿。"旁边另外两个男生也跟着哄笑,笑得没什么由头,纯是凑个热闹。
江浩然没接话。他站在罚球线那儿,两手捧着球,慢慢地转,嘴角咧着。他心里头那块地方,这会儿热乎乎、胀鼓鼓的,像整个人泡进了这午后的毒日头里,晒得骨头缝都酥了,舒坦。那股舒坦,顺着我贴着他的那层皮,一并漫进了我这缕意识里。
我先尝到的,是这个。比那当头的毒日头,还先到。
我从这孩子此刻翻涌的念头里,摸着了这外号的来路。"小野猫"——是上个礼拜,方才那个系鞋带的瘦高个,头一个叫出来的。这才几天工夫,全班就都这么叫开了。男生背地里这么叫,女生也这么叫;课间、放学的路上、厕所门口,谁要提起那个女孩,开口都是"那个小野猫怎么怎么"。
没人当她的面叫。当面,谁都不吭声,照旧跟她一个班、一条走廊里进进出出。可一转身,她背后就全是这三个字。
江浩然亲眼见过:有回上课铃刚响,她从教室后门低着头进来,原本嗡嗡的一屋子,像被谁掐住了脖子,齐刷刷矮下去半截;等她在座位上坐定,那片嗡嗡又不知从哪个角落重新拱起来,裹着那三个字,一点一点漫满整间屋子。她要是在走廊上迎面过来,说话的人立马把后半句咽回去,眼看着她过去了,再接着说。
她大概也知道——我说"大概",是因为我只能从这孩子眼睛里看见的那点东西去猜:她的头,一天比一天埋得低;书包带子攥在手里,指节是白的。至于她心里头到底是个什么滋味,我进不去。这孩子,也从没想过要进去。
那女孩,眉眼清秀,个子高挑,跟江浩然同班,念初二。
江浩然转着球,越想,心里那股痛快越往上冒。明明那天——他自个儿心里门儿清——明明动手的是他,是他干的。可眼下呢?挨全班骂的是那女孩,被一圈人晾在外头的是她,被指着脊梁叫"小野猫"的,是她。坏事是自己做下的,丢人现眼的,怎么倒成了她?
这弯,到底是怎么顺理成章拐过来的?他一个十三岁的脑子,还绕不大清。可有一样他清楚得很:结果是好的。结果,是向着他这边的。
他站在大太阳底下,球在手里飞快地转,眯着被晒得发花的眼,把这些日子一桩桩的事,从头想了起来。他一想,那些画面就成片地浮上来;我跟着他往回看——那些画面,也就一并漫进了我眼里。
最先浮上来的,是那天的事本身。
那天体育课,老师让各玩各的。那女孩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捡毽子。
江浩然也说不清哪儿来的一股劲,鬼使神差,走过去,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器材室后头那个墙角拖。那地方堆着两摞旧体操垫,海绵和塑料皮捂出一股闷霉味,墙上爬着干枯的爬山虎,一碰就脆响,平时没人去。
女孩"嗳、嗳"地叫,挣扎。他撕扯她的衣裳,一只手抓到胸上去,另一只手在她屁股上乱摸——动作很笨,没什么章法,就是一个半大孩子使着蛮劲胡来。
两个男同学循着叫声跑过来,老远喊了一嗓子:"干嘛呢——耗子!"
那女孩趁这个空子挣脱了,捂着脸,哭着跑了,跑掉了一只粉色的帆布鞋,都没回头来捡。
就这些。这就是他记得的全部。
他那会儿站在垫子堆旁边,腿肚子有点发软,手心里全是汗。听见跑步声的那一瞬,整个人僵住了。可僵着僵着,嘴角又忍不住往上咧——怕,和一种说不上来的、偷着乐的兴头,两股劲在他身子里头搅成一团,分都分不开。那只粉色的帆布鞋,翻在地上,鞋底朝着天。
跟着浮上来的,是隔天。
那女孩的妈,到学校来了。具体跟谁说的、说了些啥,江浩然不知道。他只看见班主任那张脸,白了,一下午都没怎么正经上课。
放学,他被单独留下。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头,搓着手,眼睛不大敢往他脸上看,问了一句:"昨天体育课……你对她,到底做了什么?"
他刚要张嘴,班主任又赶紧把手一摆,像是后悔不该问这一句:"算了,算了。你先回去吧。让你爸,来学校一趟。"
那半句问话,问出口了,又赶紧噎了回去。
当天晚上,江栓柱把他叫进了偏房。
跨过门槛那一步,这孩子的腿肚子是紧的。他心里那点忐忑一跳一跳,全落在我这儿:'学校找上门了。爸全知道了。'他悄悄把屁股绷紧了——按村里孩子的规程,这一顿打,是躲不掉的。
没打他。江栓柱坐在一张椅子上,先一声不吭,盯着他看了半天。偏房里就一盏昏黄的灯,灯底下,他爸的脸明一块、暗一块。看够了,他爸才开口,声音不高,慢悠悠的:"你是不是……就拽了她一下,闹着玩,推搡了一下?"
江浩然嘴边,本来挂着另一句话。可那话还没出口,他一下子就听懂了——他爸要的是哪一个答案。这不是在问他。这是在告诉他,该怎么说。
他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他爸那张绷着的脸,立马就松了下来。他掏出烟,划着火点上,深吸一口,吐出来,烟在昏灯底下散开。然后他说:"记住了。从今往后,就是闹着玩,推了一把。别的话,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嗯。"江浩然应了一声。
打那天起,连他自个儿脑子里头,那件事也成了"闹着玩,推了一把"。器材室、那股闷霉味、那只翻在地上的粉帆布鞋——好像真叫他爸这一句话给盖住了。盖上了,就眼瞅着褪起色来:先是那霉味淡了,再是鞋的粉色灰了,到末了,连他自个儿都快信了——那天,他真就是闹着玩,推了她一把。
我这缕意识泡在他的记忆带里,把这场褪色,从里头看了个全乎。
他改得这么真,看得我后心发凉。真到哪一天把他按住了问,他掏心窝子交出来的,也是那句"闹着玩,推了一把"——连心跳,怕是都匀的。
幸好,他身上还有一样东西,不归他管。我此刻贴着的这条记忆带,存的不是他"信"的那一版。他把自己骗过去了,骗不过这个。
几十年后,我们管它叫罪行记忆。这会儿,它还没有名字,就这么一声不响地,替那个被他猥亵的女孩,存着底。
再往后两天,家里就没断过人。
一拨接一拨,都是来找他爸的。
江栓柱是这村的村主任,平日里,村里谁家想盖房、批块宅基地,谁家想招工进城、开张介绍信开个证明,都得上门来求他爸点个头。这几天,来的人比往常更勤。
江浩然蹲在堂屋的门槛上,看他爸挨个在里屋会客。递烟,倒酒,声音压得低低的,可有些话,还是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他爸跟一个来人说:"……小娃娃,闹着玩,懂个啥。你跟学校的老张,不是连襟么?帮我捎句话过去,叫他别上纲上线的——真闹大了,对那女娃往后,也不好嘛。"那人应着,走了。
又来一个,他爸塞了包烟过去:"你赶集那天,给贺二哥捎个话,就说我托他办点事,他知道。"
江浩然蹲在门槛上,听见"你舅""县里""你放心"这些词,赶趟似地,从那扇门缝里飘出来。话都是半截的,他听不全,也拼不拢。可就是这些半截话,让他头一回清清楚楚地觉出来:他爸在这村里,是真正说了算的那个人。他们家,跟旁人家,是真不一样。
紧接着,是一桌饭。
那个礼拜天晌午,他爸杀了自家养的一只羊,又打发人去公社供销社割了肉、打了酒,在自家堂屋里,摆了满满一桌。请了好些人来:有学校的,有公社的,还有厂里管事的。
这是村里头一等的席面——平日里逢年过节,桌上也凑不齐这么全的菜。一只羊整治出好几样,白酒是供销社最好的那种,瓶子摆了一溜。江浩然也上了桌,挨着他爸坐。大人们说的话他没全听懂,可有那么几句,钉进了他脑子,到这会儿还拔不出来。
他爸先端起酒碗,冲着一个梳背头、穿四个兜中山装的人敬过去:"王校长,娃娃之间这点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您多担待——可别为这点子误会,把两个孩子的前途都给毁了。"
那位王校长把碗里的酒一仰脖喝干了,放下碗,慢条斯理地说:"江主任放心。学校这一块,我去说。就给它定个性——'同学之间,打打闹闹'。班主任那头,我亲自去打招呼。"
"打打闹闹"四个字才落地,旁边一个红脸膛、一看就是当干部的,正夹着一筷子羊肉,慢悠悠地插了一句进来:"那……女方家里头那点底子,查清楚了没有?"
江浩然听见这一句,下意识抬头看他爸。
江栓柱笑了一下,把手里的酒碗往桌面上轻轻一磕:"嗨!她家那点底子,我门儿清。"他这才慢慢往下说,"她家那块自留地、明年的口粮怎么个分法,哪一样,不从我这村里头过?她爸想去城里做工,那介绍信,也得我开了,他才走得脱。"他顿了顿,端起碗,"叫人去给她家递句话——饿不着他们。可也得让他自个儿,掂量掂量:这事,到底值不值当。"
满桌的人都笑了。端碗,碰碗,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江浩然坐在那儿,仰着头看他爸。他爸就坐在那儿,动一动嘴皮子,一桌子的大人就都点头。在他眼里,他爸这会儿顶天立地。
我就在这孩子的眼睛后头,跟他一道看着这一桌人。他的眼睛里是亮的。我这儿,听着那一句"我门儿清"底下垫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打那以后,江浩然在学校里亲眼瞧见的那些事,也一桩桩浮了上来。
先是班主任。班主任看他的眼神变了,客气了,甚至有点躲着他,再没敢说过他半个"不"字。有一回放学,他打办公室门口过,门半开着,听见班主任在里头跟隔壁班那个李老师叹气:"……惹不起呀。人家上头有人。咱当老师的,犯不上——这评职称的节骨眼上,可不敢沾这个。"
那两个那天在器材室门口撞见的同学,后来也都变了。一个叫强子的,被班主任单独叫去办公室,待了一晌午;出来以后,再不提这事,谁问他,他都只摇头。
那一晌午的办公室里说了什么,这双眼睛看不见,我也跟着看不见。我只看得见结果:一个热心的孩子进去,一个学会摇头的孩子出来。
他没跟着编瞎话——这是他剩下的半截良心;他也再没说过一句真话——这是那半截的下场。几十年后,我审过的千万份卷宗里,这样的摇头数也数不清,Jesus给它们起过一个名字,叫沉默的节点。
另一个叫二勇的,过了两天,当着一帮同学的面,自个儿就把话改了口:"我那天……隔得远,瞧得也模模糊糊。就看见啊——是小野猫她自个儿在那儿搔首弄姿,伸手指头去挑逗耗子的下巴。"
旁边一圈同学,有几个嘻嘻地哄笑;剩下没笑的,也没一个站出来说半个字。
江浩然听见的、看见的,桩桩件件,全往他这一头倒。没有一桩,是往那女孩那头去的。
他还撞见过那女孩的爸妈,到学校来,前前后后好几趟。
头一趟,是她妈。眼睛通红,怀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在传达室那儿要找校长讨个说法。
那布包她抱得很紧:两条胳膊交叉着兜在胸前,像抱个孩子。
出来两个人,客客气气的。一个替她拉开门,另一个伸出手来:"大姐,东西我替您拿着。"她愣了一下,到底还是松了手。
门合上了。江浩然蹲在花坛沿上,拿一根树枝,把砖缝里的土一道一道抠了个遍。抠完了,那扇门还没开。
再开的时候,她的脸是灰的,一句话也没有,低着头走了。
那个布包回到了她手里。这一回不是抱着,是拎着,垂在身侧,随着步子一晃,一晃——像拎着一样跟自己不相干的东西。
第二趟,她爸也一块儿来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起先,她爸的嗓门挺大,老远就听得见:"我闺女说得清清楚楚——你们凭啥说是打闹!"
对面站着的那个人,江浩然认得:是跟江栓柱常来常往的、公社那个干部。那人不急也不慢,声音压得低低的:"老李啊,话别说得这么死。你家那块自留地、你明年想招工进城的事,不还都得过村里这一道关么?江主任手里那支笔,攥着你全家的饭碗呢。"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更软,也更钉人:"再说,真要闹大了,传出去,你闺女往后在这一片儿还怎么抬头做人?将来,怎么说婆家?你是当爹的,得替她往长远了想。"
软的,硬的,全搅在一块儿,一句一句喂过去。江浩然看见那女孩的爸,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那两条胳膊,慢慢地,垂了下去。
往后,她爸妈来的趟数,就越来越少了。
最后一回,是江浩然放学出校门看见的。那女孩的妈,一个人,站在马路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谁也没找,就那么站着,站了老半天,然后转过身,走了。
他那会儿不懂,她妈站那儿是要干啥,也没往心里去。现在,隔着这么多桩事再想起来,他还是不懂。
我也不懂。我借的,就是他这双眼睛。这双眼睛当年从那女人身上匆匆滑过去了——我如今想多看她一眼,想替她、替谁难受那么一下,都做不到。我能看见的,只有他当年看见的那么一点点:一个女人,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站了老半天,转身,走了。
我被锁在这双眼睛里头,连替她难受的资格,都没有。
"咚"地一声,球砸到了他脚边上。"想啥呢!发什么愣!"小胖子在那头喊。
江浩然这才回过神来。
他还站在那四点钟的毒日头底下,球在脚边滚了两圈,停下。方才那一桩一桩,从头到尾想了个遍,他心里头忽然就豁亮了。有一个道理,他这个岁数本不该这么早就想通的,可这会儿,它明明白白地搁在了他眼前——
原来,一件事是真是假、是对是错,压根就不在它到底是咋发生的。在于谁来说,在于怎么说,在于说话这人背后站着谁、认得谁、一桌饭能请来些什么身份的人。同样一件事,搁他爸这样的人手里,一桌酒、一句话递出去,黑的就成了白的:动手的,成了"一点子误会";被糟践的,反倒成了人人背后啐一口的"小野猫"。真相这东西,是能裹起来的,是能掰弯的。谁手里攥着那个"说法"、谁认得的人多,谁就是对的,谁就说了算。
想通了这个,他心里头一点不发怵。是踏实,甚至还有点得意,还有点……佩服他爸。
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一点"踏实",在一个十三岁孩子的心里头落了地,生了根。我漂过这个人往后的好些段日子——我见过这根,从这具半大的身子里头,长成了个什么模样。
他把一桩脏事想成了痛快,把毁掉一个人想成了佩服。而我,连一具能拿来作呕的身子,都没有。
"传啊!"小胖子又喊了一声。
江浩然弯下腰,把球抄起来,掂了掂,运两步,"咚、咚",朝小胖子传了过去。
日头还是那么毒。球还是那么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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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电视开得正响。一个唱歌的选秀,台上一个人扯着嗓子飙高音,台下几个评委你一句我一句,捧得正热闹。可这一屋子里,没一个人在看。
我落进这段记忆,赶上的就是这么个满屋子的响、满屋子的没人理。
屋子是真宽敞。锃亮的真皮沙发,一面墙那么大的彩电,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踩上去没声。
墙角立着的、博古架上摆着的,没一样是便宜货。这具身子这些年挣下的东西,我都贴着他漂过——这一屋子的体面底下垫着什么,我清楚。可这会儿,顾不上想它。
借着这具身子的眼睛,我先看清了那姑娘。这张脸我认得——我漂过这一家很多段记忆,看着她从一个敢一个人扑上去、跟三个半大小子拼命、把弟弟死死护在身后的丫头,一直长到眼下这般大。江曼丽。这会儿她就贴站在那年轻人身边,一只手搭在他头上,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头发。
她手底下那个年轻人,我先没认出来。是顺着这具身子里头转着的那个念头,我才知道他是谁——那是他儿子。他的宝贝儿子,江宇。
江宇一边脸蛋子上,红着一个巴掌印,红得发亮。刚挨的。
"宇儿,你也别怪爸火大。"江曼丽手没停,软声软气地劝着,"这么大的事,你愣是一个字没跟家里商量。瞒了一年多——你可真沉得住气。"
"何止没商量。"我借着的这身子开了腔,那嗓门压根压不下去,"一丁点儿风都没漏!这小混蛋,存心的,存心瞒着我们!"江浩然一根手指头戳过去,戳到江宇鼻子尖上,唾沫星子跟着蹦出来,"说好了报政法。就你这成绩,十拿九稳,板上钉钉的事。考上了,往后有爸呢——爸这些年的关系,不是白处的;到时候找人走动走动,给你安排个好去处,你那起点,比谁家孩子都高出一截!你爷爷回村里头,逢人就夸,说你是当大官的料;这一大家子,谁不指望你光宗耀祖?这条路,爸给你铺得平平整整的,你就顺着走!"
"从小到大,"王媛媛在旁边插进来,气得脸都白了,"你爸哪件事不依着你?把你给惯的!"
"可你呢?"那口火又往上顶,"临到高考跟前了才跟老子说实话——不考了?说你叫美国什么……什么州立大学给录取了?"他连那校名都叫不上来,索性把手一摆,"这么大的事,到末了通知我们一声就完事?我们连替你拿个主意的份儿,都没了?"
江宇没躲那根戳到鼻尖的手指头。江曼丽的手还搭在他头发上,他没领这份好,也没推开。脸上那个巴掌印红得发亮,他也不抬手去捂。他不哭,不犟嘴,不顶撞,连一丝怕的样子都没有,就那么站着。
静。
这份静,我在哪儿见过。好些年前,那桌庆功饭上——那个挨了一顿揍、一滴泪不掉、偏要逼着打他的人当众认个错的小孩,就是这么个静法。隔了十来年,那孩子长高了,长大了,脸还是那张脸,静还是那份静。是同一个人。
等他爹那口气喘得匀了些,江宇才开口。他没接政法,没接美国,也没接他那个十拿九稳的成绩。他就盯着他爹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
"你铺的那条路,我不走。"
顿了顿。
"你那些'关系',那些'好处'——脏。"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钉得死死的,"底下压着人命。我不沾。"
"压着人命"——这四个字一落地,我借着的这具身子,腾地一下绷紧了。
一个当所长的人,叫自己亲儿子,当着一家人的面,说他挣的钱底下压着人命。这话搁外头,谁敢吐半个字?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偏偏是他儿子,在他自己家的客厅里,当着他的面,说了。
绷紧的底下,先蹿上来的是一道凉——'他知道什么?他能知道多少?'一个真压着人命的人,听见这四个字,头一件事不是恼,是摸底。摸完了底——这孩子够不着那些——火,才放心大胆地烧上来。
他那根戳着的手指头,慢慢攥拢,攥成一个拳头。那拳头抬了起来,抬到半空——抖。
这一抖,如今有了两个讲法:明面上,是叫儿子气的;里子里那半分,是方才那道凉,还没退干净。
王媛媛"哎"了半声,伸手想拦,到底没敢上前。
电视那头,偏在这一刻吵起来了。一个评委一巴掌拍在桌上,冲着另外三个嚷:"这选手明摆着五音不全,你们仨睁着眼说瞎话!"
那三个不依,七嘴八舌地替台上那个圆。一个人,对三个人。
屋里,没一个人扭头去看那电视。
江曼丽一个箭步上去,挡在了江宇前头。
她背朝着弟弟,正脸冲着江浩然,张开两条胳膊,把江宇整个人挡在了自己身后。那只举到半空的拳头,就停在她的头顶上方,落,也落不下来了。
这个架势,她做过不止一回。
从七岁那年从窗台底下蹿出去、把弟弟护在身后那一回起,她这辈子就一直在做同一件事:张开两条胳膊,站到前头去。
最后一回,也是这个架势。
那拳头,到底没落下来。
是叫江曼丽拦下的。也是他自个儿,泄了气。
我看着那股劲怎么一点一点散掉的:美国那头的录取,早成了;高考,这小子是铁了心不去考了;事到如今,他就是当场把这儿子打死,政法那条路,也回不来了。生米煮成了熟饭。打,也是白打。
拳头松开。胳膊垂下去。
他转过身,往那真皮沙发上重重一坐,皮面噗地塌下去一块,又慢慢鼓回来。他不看儿子,也不看曼丽,谁都不看,两只眼睛直直冲着前头。电视还亮着,评委还在吵,他眼睛是朝那个方向的——可那屏幕上演的什么,一个字也没进他脑子。
他盯着前头,"脏"那个字在脑子里来回打转。打着,打着,把一桩旧事给撞了出来。
是江宇上初中那年,他的生日。
那天家里来了一拨人,全是江浩然手底下的,拎着大包小包,把客厅堆得快下不去脚。嘴上说是给江宇贺生日,那礼,却一份比一份重。
当寿星的江宇,把自己关进了里屋,咔哒一声反锁上门。
"宇儿?"江浩然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出来见见叔叔伯伯。"
里头没声。
他又敲:"人家大老远来给你过生日的。"
还是没声。
客厅那一屋子人正等着看这一出,笑声都压低了半档。江浩然回过身,冲他们咧开嘴:"这孩子,认生。"
说完转回来。脸上那点笑还没落干净,声音已经压到只够门里头听见:
"江宇。今儿你要是不出来——往后你就别叫我爸。"
门里头,还是没声。
他站了一会儿,抬手在门板上又拍了两下。这两下是拍给客厅听的:响,热闹,像跟儿子逗着玩。
"行行行,不出来就不出来!属驴的!"他笑着骂了一句,转身回了席,"来来来,喝酒喝酒,别理他!"
等客人散尽了,那门才开。江宇红着眼出来,没哭,就撂下一句:
"这生日是我的,礼是你收的。我,成了你收礼的由头。"
他当时没往心里搁。这小子,打小就别扭。
还有那些电脑。家里头一台电脑刚搬进门,没两天,就让他拆得七零八落、摊了一地;后来,不声不响地自个儿学着写程序;再后来,零件一样一样往家里搬,自己攒了一台。这些,他都看在眼里。可那顶什么用?这小子往哪条道上走,当爹的心里早替他定死了。鼓捣这些机器,能当饭吃?迟早得撂下。
他到这会儿,也没往那上头想过:这小子,是真要走那条道。
他更没想过:打那扇反锁的门起,这小子,就压根没打算跟他走同一条道。
江曼丽走过去,在他跟前蹲下身,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膝盖,凑到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又拿下巴往书房那边偏了一下。
江浩然没出声,由着她搀着,站起身,跟她往书房走。
临进门,我顺着他的眼角往客厅扫了最后一眼:江宇还站在原地;王媛媛已经凑到儿子跟前去了,一根手指头点着他的胸口,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又数落上了。
江曼丽顺手把书房的门带上了。客厅那一片动静,王媛媛的,电视的,全叫这一扇门关在了外头,只剩下隔着门板渗进来的、嗡嗡的一片。
书房里头,静。
江曼丽给他倒了杯水,搁在他手边上,没急着开口。等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她才慢慢地说:
"爸,宇儿长大了。他自己有主意了。他那个脑袋瓜子,比咱们俩都灵光——你想想,他自己挑的这条路,未必就不如咱们帮他铺的那条公家的路。"
江浩然没吭声。
"现在回过头想想,宇儿打小,就想得跟一般人不一样。"她声气放得更软了些,"咱们是理解不了他,可人家那学习成绩,明摆在那儿;咱也不敢说,咱就一定比宇儿更在理呀。"她搭在他膝盖上的手,轻轻拍了拍,"你换个角度——宇儿出去念几年书,未必就是坏事。"
江浩然还是没接话。可那口气,松了半分。
江曼丽都看在眼里。她往他身边又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压到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
"爸,这些年,家里头……做下的那些个事,咱们心里清楚。"
她顿了一下。
"留一个干干净净的自家人在外头,远远地搁着。往后真要有个风吹草动,那就是一条退路。家里那些资产……该往外头挪一挪的,搁在孩子这条干干净净的路子上——最稳当。"
她从头到尾,半个"脏"字都没提。
可她说的每一句,都贴着那个字在走。
曼丽这话,像往他心里头丢了一块石子。
"留一个干净的自家人在外头"——这一句,他起先没接住。可它在脑子里头转了一圈,转着转着,转出点别的来了。
这小子,嫌他脏,死活不肯沾家里一个子儿。
可也正因为这小子干净——干净得跟他这一摊子事,半点都不沾——这小子要走的那条路、将来那个清清白白的身份,恰恰就是一条道。一条把家里这些年攒下的、那些见不得光的钱,悄没声息往外头挪的,最干净不过的道。
儿子越是嫌他、越是躲他躲得远,这条道,就越没人会起疑心。
他这些年的钱,江宇一个子儿都不肯碰。
偏偏,就得拿江宇来往外运。
我眼看着这个念头从曼丽丢下的那颗石子里,一圈一圈漾开,成了形。方才在客厅,儿子拿脸上一记耳光,换下一身干净;这会儿在书房,当爹的把这身干净接过去,掂了掂,给它派好了用场。
想到这一层,他憋在胸口那一口窝囊气,忽地就散了。他端起手边那杯水,喝了一大口,脸上——头一回——松快了下来。
书房门再开的时候,他脸上那点松快,已经收得一丝不剩了。
客厅里,江宇还站在原地。王媛媛大概是数落累了,歪在沙发上,不出声了。电视上那场吵,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停了;这会儿换了个选手在唱,几个评委又一句接一句地,捧上了。
看样子,在江宇那一头,这场架,是他赢了。他能走了。他能去念那个他想念、他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东西了。
他不知道他爹在那间书房里,谈成了什么。
他不知道,打这一刻起,他这条好不容易、用一记耳光换来的、干干净净的路,已经有人在背后,悄悄给它记上了另一个用处。
借他爹的眼睛,看这个站在客厅里的儿子。他那张脸上,那个巴掌印,还没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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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喊杀声还黏在耳朵里,没散。可我已经不再盯着那缕意识送回来的画面看了。
那缕潜进张振山脑子里的意识,还在一段一段往回送记忆——像耳边一直有个人在低声念着什么,我听得见,也记得下,只是眼下,我不去理会那些个细枝末节了。
我把"细看"那一档劲,从它身上收回来,整个拨给另一桩事。
我要从自己的脑子里,把另一个人捞出来。任荣荣。
联邦历十六年,我二审审查过她。她叫什么、做下过什么、那天台上台下都有谁、每个人的人类ID是多少——这些我用不着再去问 Jesus 调。
仙女星那三个月,我把这辈子审过的人,一个一个,在脑子里从头想了一遍,原原本本想起来了,就存在那儿。四十万个受审者,八百亿人次的人类ID,全都在我脑子里。
先驱者里头,数我这副脑子记得最牢——我想,Jesus 把查张振山的差事压到我身上,大概图的就是这个:我能一边顺着他往下查,一边拿凡是沾着他的人、沾着他的事,跟我脑子里那四十万人,一个挨一个地交叉比对。
任荣荣,就是那四十万里的一个。
我把她那一段,单拎出来,重新想。她的罪行记忆,从我脑子里翻上来。
记忆一上来,我就在任荣荣的身子里了。
她正连跑带喘,肺里像塞了团烧着的棉花,两条腿还在往前倒,眼睛已经先一步往台子上够。
她来晚了。今天一早最露脸的那趟活——上老村长家里抓人——她没赶上。等她一脚深一脚浅跑到场上,人早让先到的那几个五花大绑、押上了台。头一份功劳,已经摁在别人名下了,没她。
她心里怎么转的,我就附在里头。
这些日子,她使的劲不够,一块儿的那几个青年早有话了:说她躲,说她滑头,背地里还有更扎人的——说她思想上怕是有了苗头,问她是不是对哪一头不那么干净。
'这话要是叫人往上递一句……'她一边喘,一边把这个念头掐掉了,像掐掉一根挡眼的头发丝。可掐不干净,底下还连着一截:下一个被反剪着胳膊摁上这台子的,就该是她。
所以今天这一场,她非得抢在最前头。
'嗓子放开。'她在心里给自己派活,派得比台上那三条罪状还清楚,'手要快。'
'得让这些人都瞧见——我也动了手。'
她不图能从这老头身上分着什么好处。她图的就是这个:今儿在场的这些眼睛得记着她这份狠,省得哪天一回头,把她划成下一个要收拾的。
她在台口站住,喘着,眼睛在台上扫了一圈——看都有谁,也看自己该往哪儿插。
她的眼睛扫过去,我附在后头,跟着她那乱晃的眼神,把台上的面孔挨个认。
先是挨着站的两个男青年。
这两个,我脑子里那两处是空的。空的,就是没有人类ID;没有人类ID,就是没熬到永生时代,早死在了前头。
她的眼睛挪到那个女青年身上。
这一个,有。CN 打头,一长串号码,这会儿就在我脑子里摆着。她活下来了,活到了永生时代。
往中间,她的眼睛落到江栓柱身上。
江栓柱,也空着。这个我不意外——他岁数比这几个青年长出一截,没赶上永生时代,正常。
她的眼睛又往江栓柱身边偏,偏到邓艳娇。
邓艳娇,有。她也活着,至少,是过了盘古初审那道关的。
一圈扫下来,对上了:有熬到今天的,有早早烂在旧时代里的,掺着。这才是一段真人真事的记忆该有的样子——有死的,有活的,死活掺着。
可我真正要找的那个人,不在这一圈里。
我要看的是江浩然。就是这会儿活在"张振山"那具身子里、脑信号还规律地朝我广播着的那个人。活人才广播脑信号,他既然在广播,他就活着;既然活着,他就该挂着一串人类ID。
可仙女星那三个月,那八百亿人次的人类ID,我密密麻麻铺开来看过——几乎把全人类盖了一遍——里头没有张振山。一个都对不上。
那么他底下那个真人,江浩然,他到底挂在哪一串号码下头?那串号码,能漏给我点什么?
这段记忆里,江浩然是在场的。三岁,正被二牛妈抱在怀里,挤在台子最后头那堆人的最末尾。我知道他在那儿——就在那儿,左后方,隔着黑压压一片后脑勺。
可任荣荣的眼睛,从头到尾,没往那个方向落过一次。
她顾不上。她忙着在台上站住脚,忙着冲台下挥胳膊、喊口号、把自己那份狠做给人看。台下在她眼里根本不是具体的人,是一整片——一片可以喊给它听、做给它瞧的"群众"。她绝不会从那一整片里头,单挑出谁家抱着的一个奶娃娃来看。
我使不上劲。这段记忆是我脑子里的东西,我能叫它停在任何一帧,能把任何一个犄角旮旯拉到眼皮底下放大——可我没法让任荣荣这双眼睛,朝那左后方的角落,多转哪怕一丝一毫。她的眼珠子焊死在台上,焊死在她自己那场表演上。我借的是她的眼,她不肯看的,我就够不着。
我最想确认的那张脸,那张三岁的脸,她一眼都没给。
往下的事,在她眼里是飞快的。
快,因为她急。她一头扎进去,抢在所有人前头。
台上,江栓柱举着三个铁皮罐子——还是那三个罐子——顺着罪名往下数:崇洋媚外,里通外国;拿洋人的好处收买人心;走私黑货,坏了规矩。
他每数一条,台下就轰起一片。她的耳朵只接着一样东西:这片越轰越高,她就越不能落在后头。喊,她的嗓门得拔到最尖;台下有人啐唾沫、有人扬土、有人甩臭鸡蛋上来,台上她就得做得更狠——做得越狠,越多人看着她,越多人记得:她也是动了手的。
她抢上半步,一把攥住那老头花白的头发,往上一拽。反手就是耳光,左一记,右一记,又快又响,扇得她自己手心都发了麻。
这麻,是打我这儿过去的。
方才我还在台底下看着这只手。那时候我借的是一个三岁孩子的眼睛,隔着黑压压一片后脑勺,只看得清它抡起来、落下去,看不清落在了哪儿;每落一下,怀里那副小身板就往人身上缩一缩。
这一回,我在这只手里头:手心发麻,虎口发烫,指头缝里还夹着几根花白的头发。
同一天,同一座台子,同一记耳光。
一副眼镜让她这一巴掌掀飞了,在半空划了个弧,啪地磕在台板上。不知是谁一脚跟上去,咔。碎了。
这副眼镜是什么来路,她不知道。我知道。可这会儿我顾不上去想它——她的手还没停,我还附在这只手上。
边上,那老头的儿子吼了一声"我爹是好人"。几个青年立时扑了过去,拳头、脚、棍子一齐落,砸、踹、扫;那汉子弯下去、跪下去、趴下去,缩成一团,两手抱头,往外吐血,到后来就不动了。
任荣荣的手还死死揪着老头的头发,她整个人,只装得下她自己这一份要做足的狠。
打到末了,那老头死在了台上。
我借着任荣荣的眼睛看着——她的手还揪在他头发上,他这条命,是在她指头底下断的。他从梗着脖子、一声不肯求饶,到撑不住、趴下去,到最后,连那点起伏也平了。拳头还在他身上落,皮带还在抽,棍子还在砸,可底下那人,已经一动不动。就在这台板上,当着这一台子人,当场断了气。他那张被打肿的脸,灰白早褪尽了,剩下一层死掉的青紫。
那一下断气,是打这只手上传过来的。她攥着的那把花白头发,底下先前一直绷着一股劲——那颗头,一直在跟她较着劲。忽然,就不较了。满把头发连着那颗头,一齐往下一坠。
这一坠,她手上接着了,心里一紧。念头一个接一个,贴着手背擦过去:‘死了?’‘还是昏过去了?’‘能不能松手?’'可不能松。一松手,脑袋直接掉地上,这条命就全算到我头上了。'想到这里,她把头发又攥紧了半分。她的耳朵,再次挂回到台底下那片轰上——够不够响,冲没冲着她。
一条命断在她五根指头底下,她分给它的,就这么一句'不能松'。
边上贾叔儿子也没能再起来。打成那个样子,往后是再难起来了。
这老头,贾叔,没有人类ID。他死在一九七四年,离永生时代,还隔着大半个世纪。台上动手最凶的那两个青年,也没有;江栓柱,也没有。
我逐个面孔回想过去,这一台子要了人命的施暴者里头,活到永生时代、还得为这一场挨一回审的,没几个。
我心里那杆秤,是审案子审出来的习性:见着一桩罪,秤杆自己就翘起来,另一头要去挂那份对应的账。
杀人的,大都死了。死,把他们从被告席上捞走了。
一整台子凶手,就这么从我的秤上漏了下去。秤这头,贾叔的名字我都搁好了;另一头,空着,晃了晃。我端着这杆没处放的秤,在人家的记忆里,站了半天。
‘真想把这些人统统捞回来,让他们挨个去当一回贾叔,死在这世道的拳头底下。’当审查官的这些年,我曾无数次冒出过这种念头。
江栓柱站在断了气的贾叔旁边,没去拦,也不慌。他把胳膊一扬,领着台下又喊起了一轮。打这一天起,这村子往后归谁管,已经不用再问了。
批斗会散场,天已经偏西。
从头到尾,任荣荣的眼睛,一次都没落到江浩然身上。
我借着她这双眼睛,把这场批斗看到了底——连江浩然自己都没看着的结局,我都替他看全了。三岁的他,看到一半就让二牛妈抱走了,剩下这半截,我替他,看到了最后一下。
可我自己要的那个答案,到底没拿着。那个这会儿还朝我广播着、活在"张振山"身子里的人——他的人类ID究竟是哪一串——任荣荣这段记忆,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漏给我。
我从这段记忆里退了出来。那头,潜进张振山脑子里的那缕意识,又送回来了新的一段。
看完任荣荣那一段,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头顶。
我从她的记忆里抬起神来。不是梦醒——我这具身子,一步都没离开过现实。
方才那阵子,我一门心思全泡在她的记忆里,自己这副骨架是怎么挪的、挪去了哪儿,压根没管;它自个儿管了。它一直缀着张振山:他从生活区出来往工地走,它就不声不响跟在后头,他停它停,他走它走,用不着我分一丝神去盯。
这会儿它把我搁下的地方,是正午的工地。日头当顶,影子缩成脚底下一小摊,没处躲。空地晒得发白,远处那些立起一半的墙,墙根浮着一层被晒得微微发颤的热气。
张振山不在地上。他挂在半空。
我先头发给他的那副碳基翅膀,这会儿撑着他,让他稳稳浮在工地上空,离地总有几层楼高。
他没动手干活,他在看。看脚底下那一整片地——错落有致的建筑,正从空地上往起长。机器人工人在底下默不作声地忙,搬、砌、抹,没有一句吆喝;他要的那座旧北京,照着他剧本里写定的样子,连砖带瓦地从土里拱出来。灰墙,黑瓦,窄得只容一辆板车过的巷子,一座院子挨着一座院子,立起来了。
底下是几十台机器、半座城同时从无到有的那股闹腾;上头是他一个人,一动不动地浮着,看自己脑子里那座城,疯狂吞噬着虚无,落成脚下的真物件。底下越闹,越显出上头那个人影的静,那一份说不出的孤。
他剧本里这座城,是旧北京。地道的旧北京。可他人类ID上那一栏籍贯,写的是——
这念头才拱出个尖,我就掐了它。
我只来得及把眼睛挪开。头顶上那个人,还稳稳浮着,什么都没察觉。
我没跟着飞上去。我往那片已经立起来的院子里走。
挑了一处四合院,跨过门槛进去。门楼、影壁、垂花门,规规整整。
院里有人——剧本里的人,照着他写好的本子,过着本子上派给他们的日子。正房廊檐底下,蹲着俩老头。一人手里捧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灰绿灰绿的豆汁儿,就着焦圈,呼噜,呼噜,头也不抬地往嘴里顺。
那股豆汁的酸馊味直往我鼻子里钻——发酵过了头的那种酸,混着点说不清的馊,跟我在旧时代记忆里闻过千百回的那一股,分毫不差。其中一个喝急了,呛了一下,咳两声,抹抹嘴,又凑到碗沿上接着喝。
他俩喝得有滋有味,谁也没抬头看我一眼。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是被一个人写在本子上、又被一群机器人抠着尺寸从土里盖出来的;不知道这碗酸豆汁、这一口呛、这条蹲麻了该换条腿的腰腿,全是写定的。他们只管喝。
头顶上,张振山还浮在半空,看着他这座干干净净的旧北京,每一块砖都摆在它该在的地方,每一条巷子都扫得见底,每一个人都照着本子,活得安生。
我站在这座干净北京的一个院子里。
可我脑子里头,那缕意识送回来的东西,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上涌。那也是北京。也是旧的。却是另一个北京——记忆带最深处那一个,没人替它描过、补过、擦干净过的北京。
我把注意力,从头顶这座干净的城上收回来,挪回那条一直淌着、淌个没完的记忆里。
那缕意识,正把新的一段,送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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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这一回,连落地那一下都没觉出来——像睡熟的人翻了个身,睁眼,已经换了一个年头。先回来的,是脸。
半张脸贴在一片粗布上,布底下是热的,一鼓一塌,一鼓一塌,慢慢悠悠顶着我的脸。是个女人的肩膀。她身上一股汗味,酸里带咸,混着没洗透的旧棉布味儿,离我的鼻子近得没处躲。她胸口那下心跳,我隔着这半张脸都数得出来,一下,一下,沉而稳。
我借的这具身子小。小得我一探就探到了底:两条腿够得着地、却还撑不住整个人,嘴里咿咿呀呀能蹦出几个不成句的音,眼睛能看,耳朵能听,可看见的、听见的,全在脑子外头打转,进不去。三岁上下。会走,会说半句,听不懂,长大了也一个字记不住。
这是小时候的江浩然。
那女人忽然把我往上一托。托得急,胳膊在我腋下使了把劲,我整个人离了她的肩——眼前那片挡着的东西,一排大人的后脑勺、晃动的胳膊肘、挤挨着的脊背,豁地裂开一道缝。缝外头,是一整片空。
我认得这个女人。不是这会儿认得——是我先前漂过这一家往后的记忆,见过她那张脸,是二牛他妈。只是这会儿的她还年轻,脸上还没那么多沟壑;怀里这个被她托着看热闹的,也还不是她自己的娃,二牛还没影儿呢。
我顺着江浩然这双眼睛往外看。一片空场,黑压压站满了人,密得插不进脚——也就是个小村子,再挤也就这么些人,可这么些人一股脑全堆到一处,就堆出了一股能把人埋了的势。脚底下是土,让千百只脚碾得起了灰,灰又被汗黏住,浮在半空,呛。前排的人踮着脚、伸长脖子,一条条胳膊举过头顶,朝前头那座什么东西指着、戳着,嘴里喊。喊的什么,江浩然一个字听不懂,那些声音却不挑人,糊成一大片,分不出字句,一股脑全灌进他这对小耳朵,也一股脑灌进了我这儿。
怀里是热的。外头那片,是凶的。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东西,正被人架得高高的,搁在这片凶的正对面。
这具小身子听不懂一个字,可肉先懂了。喊声一浪拱起来,它就往怀里缩一缩;小拳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二牛妈的衣襟攥出了两道褶;心口那面小鼓,敲得又急又浅。
我泡在这副三岁的肉里,陪它一起怕。它怕得没有名目;我怕得有名有姓。
前头那座东西,我看清了:是台子。木板搭的,垫得老高,台子后头连着一座败落的院子。台上正押着人。
几个年轻男子从院里把两个人往外推,推推搡搡上了台。两个人头上都扣着纸糊的帽子,又高又尖,尖得有点滑稽,上头写着字、打着大叉;脖子上各挂一块木牌,拴牌的细绳不知是太细还是挂得太久,勒进了肉里,勒出两道红痕。
那几个后生把人按在台子当央,反扭着胳膊往上提,一只手摁着后颈往下压,一直压到那两颗脑袋几乎要碰着自己的膝盖——一个活人,让他们这么一提一压,硬生生折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台子正当中站着一个人,叉着腰,冲台上指派。
这个人我认得,是江浩然他爹,江栓柱。
他站在那儿,下巴扬着,一举一动都使着十二分的劲,像头一回当家做主、生怕旁人没瞧见他当了家。
他媳妇邓艳娇站在他侧后;再往两边,另有两个后生、两个姑娘,都是十六七的年纪,分立两旁。那几个动手的后生脸上都泛着红,不是羞的那种红,是起哄起到了兴头上、血往上涌的那种红。
他们手底下不晓得轻重,提一下、压一下,彼此还使着眼色,像在比谁押得更狠。
我顺着江浩然的眼睛,去看被按着的那两个人。
一个是上了岁数的瘦老头。可这张脸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了:半边肿起老高,把一只眼睛挤成了一道缝;颧骨上糊着血,血里又掺着土,干一块湿一块;花白的头发让人揪过,一绺一绺支棱着,沾着不知从哪儿来的脏东西。
我盯着这张脸看了又看,心里直犯嘀咕——这个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可这脸已经花成这样,五官都挪了位,我一时怎么也拼不上,到底在哪儿见过他。
拼不上,先搁下。我接着往下看。
江栓柱往怀里一掏,掏出三样东西来,举过头顶,转着圈给台底下看。
三个铁皮罐子。上头印着洋字码。
就这一下,我认出来了。
这三个罐子我见过。满月那天,有人从一只布兜里把它们掏出来,一个挨一个,摆在炕沿上——就是这三个。
也就这一下,我再回头去看台上那个被打肿了脸的瘦老头,总算想起他是谁了。
是贾叔。
认出他的那一下,我心里咯噔。可没工夫细想——台上,江栓柱已经举着那三个罐子,冲台底下喊开了。
他喊的话,江浩然听不懂。我听得明明白白。
“都给我看看!都看看这是什么东西!”他把一个罐子戳得高高的,“这是外国的奶粉,进口货!这个老东西,当着全村的面说,这外国的配方,比咱们自家娘们儿的奶水还金贵——这是什么?这就叫崇洋媚外!公开宣扬资本主义的奶粉比社会主义的牛奶好!这是对无产阶级专政的公然污蔑!他还有个香港的亲戚,三天两头地捎东西,这一来一往的,谁知道私底下勾连着外头什么人!”
我把眼睛从那三个罐子上挪开,去找他媳妇。
邓艳娇站在她男人侧后半步,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身前。她不看罐子,也不看台上被按着的那个人;她看台底下,眼睛在人头上头虚虚地扫,扫来扫去,哪儿也不落。
这会儿她一个字没说。台上的男人喊高一句,她的下巴就跟着抬一分。
台底下,先是一个人跟着吼了一嗓子。紧接着三五个人跟上,腔调还没齐。再接着,喊声就连成了片,前后左右一齐往台上压,一只只胳膊跟着戳过去,像一阵风过麦地,一片伏下去、又一片扬起来。按着贾叔的那个后生,顺着这股声势,把他的头又往下摁了一截。
贾叔在底下挣了挣,想把头抬高一点,嘴张了张:
“那……那奶粉,是给娃娃吃的。我没有——”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后生反手就是一巴掌。啪。这一声脆得很,把他后半句话整个打了回去。贾叔嘴角渗出一道血,顺着下巴的纹路往下淌。
江栓柱每喊一条罪状,我耳朵里就翻上来满月那天、这同一个瘦老头的另一套话。
他那天说的头一句是:"她奶水要是够,就先喂奶,奶是顶好的。"哪天不够了,才拿这个顶上,别叫娃饿着。往后他还嘱咐:里头那些东西,是照着娃娃的肠胃一样一样配好比例的;冲的水不敢用滚开的,温乎就成,太烫了,里头那点养分全烫死了。他末了那句是——亏什么,也不能亏了娃娃的口粮。
我还记起那天,炕边上那个女人,邓艳娇,盯着这一筐蛋、这三个罐子,半晌,低低说了一句:这礼太重了,往后可怎么还啊。
今天,他们就这么还了。
江栓柱接着揭第二条。
“他凭啥把这么金贵的外国玩意儿,白给咱庄稼人?嗯?”他声音又拔高一截,“他安的什么心!这个走资派利用资本主义的奢侈品,企图在村里培植自己的反动势力,用‘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来腐蚀我们贫下中农的革命斗志!”
这一条,把台底下喂得更凶了。先是一个老婆子挤到台前,仰着脖子,朝台上“呸”地啐了一口唾沫,没够着,落在台板边沿上。紧接着一个半大小子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攒足了劲往台上扬。再接着,烂菜叶子、不知谁攒了多久的臭鸡蛋,像下雨一样砸上台去,劈头盖脸。一股馊臭味漫开来,飘到台底下都闻得着。贾叔一脸一身,糊满了那些黏稠的、发了馊的东西。
台上那两个姑娘,其中一个走上前来。
这个姑娘我也认得——倒不是看清了她的脸,是她站的位置、这整座台子的样子,跟我从前审过的一段罪行记忆,严丝合缝对上了。那段记忆是她的。当初在仙女星,我把这辈子审过的人贴着名册、顺着年份在脑子里重新拉网排查了一遍,她那一段就夹在里头;那一回,我是借着她自己的眼睛,看过这同一座台子的。
这会儿我顾不上她。继续接收眼前的场景。
她伸手,一把揪住贾叔花白的头发,往上一提,反手就是几个耳光,左一下右一下,打得又快又匀。贾叔脸上那副眼镜——满月那天,镜片还闪过一下光——这会儿让她一巴掌扇飞了出去,划了道弧,啪地落在台板上。一只脚跟上来,不轻不重地踩下去,咔的一声,镜片碎成了一摊渣。
贾叔满脸是血,糊着那些发馊的脏东西,可他梗着脖子,一声不肯求饶。
我起先当这是硬气。多看一眼才明白:他不是不肯弯——是没处弯。台底下黑压压站着的,是全村;全村里头,谁家没受过他的接济、沾过他的好?他朝哪一张脸求饶去?朝哪一张他帮衬过的嘴?
一个把好处散了一辈子的人,到了这一步,连一个能跪的方向,都寻不出来。
那张被打肿的脸,颜色由灰白,眨眼工夫便漫开了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
被按在他旁边的,应该是他儿子,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眼睁睁看着自家老爹让人这么糟践,他到底忍不住了,挣着脖子,扯开嗓子喊出来:
“我爹是好人!你们这是造孽——造孽啊!”
这一嗓子刚落,几个后生立刻朝他扑了过去。
一个一拳砸在他肚子上,他“嗬”地弯下腰去;一个一脚踹在他腿弯,他扑通就跪了;又一个从台边抄起根棍子,横着抡圆,扫在他后背上,闷闷一声响,他整个人往前趴了下去。几个人围拢上来,拳头、脚、棍子,不分先后,一齐往他身上落。他在底下越蜷越紧,两只手死死扣着后脑,把脸往台板上埋;嘴里先还骂着,后来只剩哼,再后来连哼都不利索了,只一口一口往外吐血沫。到末了,他不动了,软成一摊,再没能自个儿爬起来。
台底下,二牛妈把江浩然搂得更紧了。她盯着台上,看得浑身发抖,嘴里一个劲儿地骂:“畜生……畜生……”骂得是真心。可她那股劲,骂出来还不够,又没处使,使着使着,不知怎么就使到了怀里——她伸手,狠狠掐了江浩然的屁股一把。
江浩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两口子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给孩子揉,又哄。二牛爸压着嗓子,怪她:“你这是干啥!他爹妈不是人,跟娃有啥相干?你拿娃撒什么气。”他一边揉着孩子,一边眼睛却往四下里瞟,瞟完了,声音又压低一截,从牙缝里挤出来半句:“再说了……人家这会儿,明摆着是得了势的。”
他咽了口唾沫。
“叫咱们替他家看个娃、跑个腿,咱们还能不应?不应?往后他寻起咱们的错处来——是要出人命的。”
这半句话,替我把另一样东西重新称了一遍。
那盘酸辣茄子——底下原来还压着这么一层。
哪一层在上、哪一层在下,我说不好。也许是先怕着,才疼的;也许疼是真疼,怕也是真怕,两样搅在一处,分不开。这两口子自个儿,多半也分不开。
紧接着,江栓柱把最后一条罪状也甩了出来。
“这奶粉,没有票!没过供销社!是他私底下、从外头倒腾进来的——这是走私!是贩卖黑货!是成心破坏社会主义计划经济秩序!”
这条"走私"的路线,我见过。从贾家的门槛,到江家的炕沿,拢共一条村道。
三条罪状,一条压着一条,全压了下来。台底下,彻底点着了。
人群朝台子前头涌,挤成一团。有人被挤得、踩得叫起来,那叫声转眼就让更大的喊声盖了过去;有人想攀上台沿,刚扒住,立刻让旁边的人拽着衣裳拖了下去;台前那片地,多少只脚来来回回地踩,把土都踩腾了起来,灰扑扑一层,呛得人睁不开眼。台上那几个后生动开了真格。他们把贾叔从按着的姿势上直接打倒,再拎起来按着跪下,又一脚踹得他趴在台板上。拳头落下去,皮带抽下去,棍子砸下去,一下接一下,没个停。他头上那顶纸帽子早不知掉哪儿去了,脖子上的木牌也歪到了背后,硌着。
满月那天,背挺得笔直、说起话来字字句句都砸得极有分量的那个人;这会儿,梗了又梗,到底撑不住,趴了下去。一张脸打得血肉模糊,嘴里连一个整字都哼不出来了。
他还想用一只手撑着台板,把自己撑起来。
那只手刚撑起一半,一只脚就狠狠踩了下去,把它踩了回去。
就是那只手。满月那天,俯下身子、把一根手指头伸到襁褓里那只小拳头边上、由着那拳头懵懵懂懂一把攥住的,就是这只手。
台板上,那只手底下,一摊暗红,正一点一点往外洇。
江栓柱站在边上,没有去拦。他反倒把胳膊一扬,领着台底下的人,又喊起了下一轮。
就在这时候,人群远处,忽地冲出来一个小男孩。
他连跑带摔,往人群这边奔,一边跑一边哇哇大哭,扯着嗓子喊:
“放开我爷爷!放开我爹!他们都是好人——”
他身后,一个女人连滚带爬地追上来,把嗓子都喊豁了,哭腔里全是绝望的动静:
“旭东!旭东你回来!你快回来啊!”
那女人一把将旭东扑倒在地,往回拖。可台上还在打,台底下还在喊,这孩子的哭喊就夹在这两片声音中间,又尖又细,钢针似地直往人耳朵眼里挑。男孩被按在地上,两条腿在土里乱蹬,把黄土犁出了深深的土沟,嘴里的话却怎么也堵不住:
“我爷爷是多好的人哪!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从前见了我爷爷,一个个跟见了亲爹似的!这几十年,这村里头,哪一家、哪一户,没受过我爷爷的好处?!”
他瞪着台上正挨打的爷爷和爹,把最后那句话,从牙缝里嘶喊出来:
“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畜生!等我长大了——我要把你们都杀了!给我爷爷报仇!”
那张哭得变了形的小脸,我借着江浩然的眼睛看着,心里头猛地动了一下——
这张脸,我好像在别处见过。见过它长大以后的样子。
可这念头才冒出个尖,我赶紧把它摁了回去。
台底下,二牛妈忽然把怀里的江浩然往二牛爸手里一塞——那一下,她使的劲明显大了些,带着一股压不住的什么。她转身奔过去,帮旭东他妈。旭东他妈一只手捂着旭东的嘴,就腾不出手拖人;想腾出手拖人,又捂不住那张嘴;一个人按也按不住、捂也捂不严,正手忙脚乱。二牛妈过去,一个抱腰,一个捂嘴,两个女人连拖带拽,费了老大的劲,才总算把又哭又蹬的旭东,弄出了人群。
这会儿的场面,已经乱到了顶。到处是鼻涕,是眼泪,是一双双熬红了的眼睛,是被脚踩得腾起来、久久不落的尘土。台上还在打,台底下还在喊,搅作一团,分不出哪是头、哪是尾。
旭东弄走了,二牛妈又转身回来,从二牛爸怀里把江浩然接了过去。她大约是不忍心,让这么小的一个娃,盯着这样的场面看下去。她跟二牛爸低低说了句什么——大约是叫他留下,看着接下来还要出什么事——自己抱起孩子,先往村里走。
往村里去的路上,身后的人渐渐稀了,喊声也渐渐叫风扯碎了、远了。江浩然趴在二牛妈肩头,扭过头,望着那座离得越来越远的台子。我借着他这双眼睛,也回头望着。
台上,那个瘦老头被打趴在台板上,一动不动。
怀里的江浩然,就那么趴着,望着,什么也不懂。
他这一辈子,都不会记得今天。等他长大了,三岁、五岁、再往后,回过头来够这一截,能够着的,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够不着这座台子,够不着台上那个人,也够不着那只摊在板上、再也动不了的手。
可我够得着。一帧不缺。
还有些别的东西,我也够得着。
我没往下数。
台子,人群,那只敞在板上、没再动的手,随着二牛妈的脚步,一截截地被往后拽。退着,退着,缩成了远处小小的一团。身后那片喊杀的声音,也跟着脚步,一点一点地变远,变糊,到最后,听上去竟有点不大像是人发出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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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这一段记忆的重量,压在两条胳膊上——两条胳膊先醒,眼睛还没有。
臂弯里坠着一团温热,沉甸甸,随一呼一吸轻轻塌下去又鼓起来。是个娃娃,拱在我怀里打盹,半边脸埋着袖口,洇出一小片温湿。
这是江浩然的儿子,江宇——我借着江浩然的身子抱着他,借着江浩然的眼睛低头看他。这具身子是个年轻人,手背上的筋、虎口上的茧,都还是使得动力气的年纪。
我是落在他眼睛后头的那个外人:看他眼里看见的,也够得着他这会儿还够不着的后来。
睁眼,一间屋。
还没等我细看,先认了出来——那条炕。
我漂过这家的从前。这条炕上焐过一个襁褓,裹着连话都不会说的小浩然;他爹蹲在炕沿,就着五个鸡蛋,说过一句话。炕还是那条炕,泥坯的棱、烧热的温,一丝没改。
改的是它头顶上那片天。
当年那根梁不见了。那是根连皮带杈的歪木头,没舍得裁一刀就直接架了上去——穷得买不起一根直梁的人家,才会让一截带着树疤的原木横在头顶上过日子。如今它没了。头顶新吊了一层顶,平、白、整,严严实实把那根梁盖在了上头。
不是拆了。是盖住了。
我顺着往四下看:早年走风的土墙,糊了泥,刮得溜光;窗上原先剪的红纸窗花,换成了玻璃,分格嵌着,每块的四角,拿两枚细铁钉别得死死的——手头是宽了,玻璃却还是自家用土办法钉上去的,半土半阔。
同一条炕,屋子翻了个面。
一股冷顺着脊梁往上爬。我没让它爬到头——不急着想为什么,先按下去。
正房是坐北朝南的堂屋。这会儿,堂屋当央的地上,摆不下脚。
江栓柱和邓艳娇——他爹他妈——蹲在那一堆东西跟前清点。他抱着江宇站在一旁看。村里人听说江栓柱当上了计生办主任,这两天就巴巴地往这屋里送,送的,就是这一地。
他俩一样一样地数,嘴里报着名头,像数自家的家底:老张家,两桶燕窝;不知哪家的,一提豆奶粉;茅台,两瓶;西湖龙井两盒,长方的双铁盒装,掂在手里压手;葡萄糖酸钙;花旗参;还有皮带礼盒。
他妈把它们按值钱不值钱分别落了座,下手那个郑重劲儿——当年那五个鸡蛋进门,江栓柱也是这么一颗一颗码的,像码什么金贵物件。穷的时候,五个蛋金贵;阔了,金贵的是这下不去脚的一地。手势没变,称出来的分量翻了天。
江栓柱伸手,从堆里把那两桶燕窝、那两盒龙井单拎出来,往边上一搁,跟他妈交代一句:这个,单收着——明天我给乡长送去。
一屋子的人巴巴地把最好的往他手里送;他呢,挑出里头顶尖的那几样,转手再给乡长送上去。东西在他手里只歇一夜,明天接着往上走,走向那个能拿捏住他的人。关系、后台,是顺着这条道,按着衙门的尊卑往上进贡的。
那年蹲在炕沿上说的那句话——等咱浩然长大有了出息,看他们还敢不敢这么戳咱老江家的脊梁骨——今天连本带利,兑了回来。
这一屋子的燕窝、龙井、茅台,没一样是冲着情分来的。冲的是他手里那支笔——谁家添丁、谁家挨罚,都压在这支笔尖底下。一地的东西,称的从来不是人缘。
是怕。
院门外有人喊。
“栓柱哥——栓柱哥在家吗?”
男人的嗓子,压着点小心;后头跟着个女人的声气,更虚。
江浩然循声往门口看:进来两个人,公领着婆,脸他认得——同村的老邻居,二牛他爹妈。
两口子手里都拎着东西,进了门。二牛爹把礼往前一递——一条红塔山,一箱竹叶青——脸上堆着笑,话说得低:“栓柱哥,听说你不当村长、调到乡里计生办当主任了,俺们两口子特意来给你道个喜。”
二牛妈跟在后头,把东西轻手轻脚搁在门边,腾出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敢往前凑。那擦手的动作,我在这屋里见过一回——满月那天,邓艳娇也是这么在围裙上蹭着手,去接二姨那五个鸡蛋。两代穷人,同一个怕脏了贵人东西的手势。
说了几句闲话,二牛爹才搓着手,把笑往深里堆,往正题上挪:“还有桩事,厚着脸求栓柱哥行个方便。俺家那个二牛,你是看着长大的,不成器,到这岁数也没寻下个正经营生……俺寻思,能不能让他上你们计生办去,跟着混口公家饭吃。这辈子,也算有个着落。”
江栓柱没接这话。
他弯下腰,从那码好的堆里,把两桶燕窝、两盒双铁盒的龙井端起来,挪到门边——挪到那一条红塔山、那一箱竹叶青旁边,并排搁下。
然后他直起腰,不说话。
两样东西并排摆着:一边是燕窝、是龙井;一边是一条烟、一箱酒。谁贵谁贱,他一个字没提,那点意思自个儿从地上跳了起来。
江浩然抱着江宇站在边上,看着他爹这一手。他爹脸上那点东西藏不住:满屋子送贺礼的,没一个开口求他办事;偏这两口子,求着办事,掏出来的却是最拿不上台面的。江栓柱没说,可他把贵的往贱的边上一摆,就等于说了。
二牛——江浩然固然认得。同村的,比他小一截,看着光屁股长起来的。可二牛往后会落个什么下场,江浩然这会儿还不知道。
我知道。在别的记忆片段里,借他的眼,我已经见过了。
就明年,这对爹妈这会儿低声下气、巴心巴肝替儿子求来的这个“着落”,会把二牛塞进计生办的强制引产队。
我见过他在那血糊糊的现场当场垮掉,蹲在墙根,嚎得不成人声:“我才十八岁啊……我的人生才刚开始啊。”那一回,江浩然就在场,站在边上看着。
再往后许多年,那个浑身使不完力气的壮小伙,熬成了一个低眉顺眼的跟班,又一回低声下气地来求江浩然——想跟着他当个警员。话说得卑,自个儿先把自个儿贬到底,说哪怕去给单位看个自行车棚也干。
绕了一大圈,这一家人求来求去,求的还是江家赏一口饭。
可这会儿,门边这两口子脸上的笑,越堆越满,越堆越卑。他们以为求来的是出路。
求的人不知道。
站在他们够不着的地方、往后头看的人,我知道。
二牛爹妈说着话,眼睛瞟见了一直站在旁边、怀里抱着孩子的江浩然,立马把话头转了过来。
他们一见江浩然,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张口就是小名:“哟——耗子!”
那声“耗子”叫得又亲又熟,亲里头却掺着点说不清的怯。
两口子凑过来套近乎:耗子小时候啊,长得可招人疼了;那些年你爹你妈忙,屋里屋外顾不上,三天两头就把小耗子往我们家一撂,管吃管睡,跟自家娃没两样。
二牛娘越说越来劲,又翻出一桩旧的:小耗子最馋我做的酸辣茄子!我家菜园里那几棵茄子,平日里结了我都舍不得摘,攒着——就盼着小耗子哪天住过来,好摘下来,给他炒一盘。
这一句,我贴着的这个里子应了一下。
应的不是人情,是舌头。'酸辣茄子。'那味儿真让他想起来了:酸头冲,辣在后头跟上,油汪汪的,能就下去两个窝头。连带着想起那条炕上有股霉味,夏天蚊子咬得凶。
就这些。味儿散了,底下什么也没跟着起来。
'这两口子今儿是有备而来。'
一盘酸辣茄子。穷得一棵茄子都要计算的人家,把舍不得吃的那点东西,留给一个借住的、别人家的孩子。这是他们能从那点苦日子里,抠出来的、最实在的疼。
二牛娘说着,伸手过来,掐了掐江宇的小脸蛋,眉开眼笑地夸:你看这娃,这面相,多和气。话头一拐,顺出半句——“可不像你小耗子那会儿喽,那时候这猴崽子,蛮着呢。”
她这一句“蛮”,把江浩然里子里那点旧底翻了上来。那“蛮”是个什么东西:
江浩然那会儿是个半大的皮小子,隔三差五被撂在二牛家住几天。二牛那时还小,穿着开裆裤,刚会摇摇摆摆地走,话都说不周整,什么也不懂——小耗子就拿手指头去弹他的小鸡鸡,弹一下,看那不记事的小娃娃猛一激灵,自个儿在边上笑得直乐。
江浩然低头看怀里的江宇——被二牛娘掐着脸蛋,眉眼弯弯,笑得没心没肺。
一样是笑。这一个,笑得这么和气;方才那个小耗子,笑着去弹不会还手的小娃。
我没往下想。
那点旧人情,老两口绕着圈子,翻来覆去倒腾那几句车轱辘话,死活要往明面上扯。
这笔账,江浩然心里有数。当年家里忙,把他往二牛家一撂,他就是在那条炕上睡热的、吃二牛娘灶上那盘酸辣茄子长起来的一截。这人情,实打实欠着。
江浩然抬眼去看他爹。江栓柱听着那两口子翻旧情,脸上松了一松——嘴角那点端着的劲儿散下去一瞬,眼神往别处飘了飘。就那一下。江浩然看明白了:这账,他爹认。
可他认归认,应得不耐烦。
江栓柱抬手摆了摆,把脸偏到一边,眼睛都不往那两口子身上落:“行了行了,回头让二牛上我这边来,跟着浩然干就是了。”
就这么一声。
江栓柱抬抬手、偏过脸,一句漫不经心的“行了行了”,就把这笔恩打发了。
二牛爹愣了半拍,才敢信这是应了。他把腰弯下去,弯得比进门那会儿还低,两只手在身前搓着,一迭声地"哎、哎"。
二牛娘比他快。她一步跨到江栓柱跟前,伸手要去够他的手;够到一半,又缩了回去——那只手她方才在衣襟上擦过三回,到底还是没敢碰上去。
"栓柱哥……我们家二牛这辈子,就靠您这一句了。"
说完她才想起来还有一处该谢,扭过身,冲抱着孩子的江浩然,也弯了弯腰:
"浩然,往后你多担待你二牛弟弟。他实心眼,你使唤他,他不会打半点折扣的。"
江栓柱"嗯"了一声。他的眼睛已经落回地上那堆礼上,去看还有哪一样没归置停当。
老两口千恩万谢,他们不知道自己谢的是什么。可我知道——明年,二牛就揣着这句“跟着浩然干”,进了江栓柱管着、江浩然带着下乡的强制引产队;就在那血糊糊的现场,那个浑身力气的壮小伙,整个人垮成了一摊。
老两口以为,替儿子求来的是一口安稳的公家饭。
求来的,是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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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这一段,是黑先围上来的。不在床上,是在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里。
屋子不大,四面墙都闷着。空气里一股冷掉的烟味,混着劣质清新剂的甜,怎么也散不开。唯一的光,从正对面那面墙上来——一整块顶天立地的显示器,切成九个方格,冷冰冰地各亮各的。
我借这具身子的眼睛扫过去:大堂里水晶吊灯打着旋,迎宾的姑娘排在门口;长廊;后门;一扇挨一扇、关得严实的包厢门……九只眼睛,眨都不眨,把这一整座楼的旮旮旯旯,全摁在了这面墙上。
从这身子的念头里,我摸着了底——这是他名下一处产业,一家叫百乐门的歌城。他这会儿坐着的这把椅子,是他的龙椅。他不必下楼,九只眼睛替他下楼;他就窝在这片没有窗的黑里,端着一盏茶,像个坐在云头上、把自己一亩三分地尽收眼底的土皇帝。
他抬起手,懒洋洋地,在第二个格子上点了一下。
"唰"——那一格涨满了整面墙。连那头屋里的人声,也一并接了进来。
是间员工会议室。
画面里,曼丽正跟一个女人僵着。那女人生得肤白貌美,描眉画眼,穿戴比旁人都讲究;她身后,散立着几个低眉顺眼的姑娘。
我认得曼丽。可这具身子漂到的这一段,她比我先前见过的,又嫩了好几岁——脸上还没那层在场子里泡出来的风尘,眉眼是生的,是没经过事的。只是那股往人头顶上拔的尖劲儿,已经长出来了。
"我再说一遍。"曼丽的声气是压着的,"三号厅那一桌,是你的人带上去的。客人走了两个钟头,台子还搁在那儿。你去收。"
那女人没动。先动的是下巴。
"你让我,去收台子?"
"谁带上去的谁收。这楼里的规矩。"
"规矩。"那女人笑了一声, "这楼里的规矩,几时轮到你来跟我讲了?"
曼丽没抬高声气,也没换一个字,把那句话原样又推了回去:"你去收。"
就是这一句。
僵着的脸,忽然就崩了。
啪。
那女人反手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抽在曼丽脸上。
我等着曼丽炸。
这丫头什么脾气,我在别的记忆里早见识过——满屋子比她大、比她艳的女人,能让她叉着腰,训得没一个敢喘大气。当众挨这么一巴掌,她还不得把这屋顶掀了?
可她没有。
她抬手捂住挨打的半边脸,僵在原地,肩膀绷得发了颤,到底,把那口要冒出来的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从他心底那点不动声色的"了然"里,我摸着了缘由
这女人,是他新近包养的,原也是这楼里接客的一个,没几天就让他挑中了,自那以后,再没让她沾过别的男人。
还不止。从他念头里浮起的一晚里,我瞥见他搂着这女人躺着,在她耳边,半哄半许地撂下一句话:往后这百乐门,你就是女主人。
这话,那女人当了真,揣进了心窝子。她真以为,自己在这楼里,已经压过那个"捡回来的野孩子"一头——所以这一巴掌,她扇得理直气壮。
曼丽却比她清醒。这女人头上顶着"爸的人"三个字,这个家里谁碰得、谁碰不得,曼丽比谁都拎得清。所以她那只向来只会抽别人耳光的手,这一回,老老实实地,捂上了自己的脸。
"你一个老江捡回来的野孩子,"那女人见她不敢还嘴,下巴扬得更高,双臂往胸前一抱,"也敢使唤起姑奶奶来了?"
她身后那几个姑娘,齐刷刷低着头。我瞧见她们的肩膀,正细细密密地过着电——那是憋着乐呢。瞧那样子,平日里没少在这位"大姐头"手底下吃挂落,今儿个,可算出了口恶气。
"野孩子"三个字,扎在曼丽脸上,比那记耳光还响。
可这话的狠,连骂人的女人自己都不知道有多深。这丫头,还真是被"捡"回来的——只是那桩"捡",比这女人嘴里能编排出的,黑上十倍。满屋子的人,没一个知道。曼丽不知道,这女人更不知道。
只有我知道。
我等着江浩然拍案而起。
他的宝贝女儿,当着一屋子下人的面,挨了耳光、被骂作野种。换了哪个当爹的,这会儿不一脚踹翻椅子、冲下楼去?
他没动。
他就那么稳稳坐着,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端着那盏茶,看。
这一幕,他事先并不知情——方才随手点开第二格,纯是闲翻;偏偏翻着了。可他不惊,也不急。那粒火药,是他早些时候亲手埋下的——一句"你是女主人",把那女人喂得忘了自己几斤几两,迟早要炸;今儿炸在了眼皮底下,他不过恰好坐在这儿,看着它炸。
底下那一层,不紧不慢地,翻了上来——
'摘桃子的时候,到了。'
我等着的那点当爹的怒火,自始至终没来。来的,是这几个字。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那张挨了打、还泛着红的嫩脸上,像把没开刃的钝刀,生生刮了过去。
'养了这么些年,眼瞅着一天比一天水灵。可桃子这东西,急不得——得等它熟透了,咬下去,才甜。'他像是掐指算了算,'前些天,刚过的十八。'
'熟了。'
我这缕借来的意识,又一回想往后躲。
可我躲不开。我钻得进这个人脑子里的每一道褶子,却拦不住从那褶子里淌出来的、任何一样东西。我只能贴着他,眼睁睁看着"桃子"这两个字,怎么从一个当爹的心里,不轻不重地,扣到一个刚满十八的姑娘头上。
他撂下茶盏,从椅子上起身,往门外走。三步并作两步,急得很。
可我知道这副急样子底下是什么。不是怕女儿受委屈。是怕这熟透的桃子,再不去,要掉地上、磕了碰了。
会议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江浩然立在门口,脸上一副刚撞破、什么都没摸着头脑的错愕。眼睛在屋里几张脸上扫来扫去,眉头拧着,活像在拼一桩刚发生、他全不知情的祸事。
那一脸错愕,装得真好。可他心里那一头我看得见——方才这屋里每一个字、每一记耳光,他在楼上那块屏幕里,一帧也没漏。
那点懵,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这几秒里,屋里别的脸也都动了。那几个姑娘的头垂得更低,肩膀上那点憋着的笑,抹平了。曼丽捂着半边脸没动,眼睛头一个往门口落,落得极快,像落水的人够着了一块板。
最值得看的是那个刚落了手的女人。
她下巴收了半分,抱在胸前的胳膊松开来,垂到身侧——那是要开口告状的站法。她还往前挪了半步。她当进门的这个是她的靠山,是昨儿夜里在她耳边说过"往后这百乐门,你就是女主人"的那个人。
她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出口。江浩然脸上那点懵,"啪"地翻了过去,换上一副"我全明白了"的滔天大怒——抬手就照她脸上,狠狠抽了下去。
"我去你妈的臭婊子!连老子的家人,你也敢碰?!"
那女人猝不及防,被一巴掌扇得栽倒在地,嘴角立时沁出血来。
"浩哥——"
她是这么叫的。昨儿夜里在被窝里怎么叫,这会儿当着一屋子人,还是怎么叫。她大概真觉着,这两个字一出口,这事就该到头了。
江浩然跟上去,对着地上的她,一通拳脚。
头一脚踹在胯上。她翻过去,一只手还朝他伸着,去够他的裤脚:"浩哥,是她先——"
第二脚落在那只手上。
她这才改了口:"江……江总,我错了,我错了。"改得越急,他踹得越匀。
每落一下,他的下巴都往斜后方偏那么一点。那个方向,站着曼丽。
他下脚,没有半分迟疑。昨晚还揽在被窝里、许她做"女主人"的人,今儿往死里打。
昨天的枕边人,今天的垫脚石。那句"你是女主人"许出去的,这会儿连本带利,全打回到了她身上——只是她到这一刻还没醒过味儿来,只当是自己一时失了分寸,冲撞了老板的女儿。
曼丽吓坏了,扑上来拉他。
他一边踹,一边扯着嗓子吼,吼得满屋回响:
"这是老子最疼的宝贝女儿!天王老子来了,打我,也不许动我的宝贝!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们家宝贝相提并论?!"
这几句,话头冲着地上那女人,可真正该听见的耳朵,是身边来拉架的这一双——是曼丽。
他每一脚踹下去,每一句"宝贝女儿"砸出来,他底下那张网,就悄没声儿地,往里收一寸。
后来,他们到了经理办公室。
曼丽偎在他怀里,戚戚地,小声哭了好一阵。江浩然紧紧搂着她,一只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慢慢地抚,嘴里低声哄着。
那只抚背的手,温得能滴出水来。可手底下那个人,正不动声色地,数着一样东西——火候。
——是同一只手。我在更早的记忆里见过它:在一个七岁、刚没了爹娘的小姑娘头上,也是这么温、这么慢地,抚过。从七岁,一路抚到十八。
她的哭声慢慢小了。小成一下一下的抽气,又小成偶尔一颤。屋里静下来,静得听得见楼下包间的低音隔着地板顶上来,一下,一下,闷闷的。
哭够了的人,本该从怀里退出去。
她没有退。
他也觉出来了——怀里这个人不动了,可那份不动里头,有什么东西正在拿主意。他抚背的手,就势放得更慢,慢得像怕惊飞了什么。
'快了。'
哭着哭着,她仰起头,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谁:
"爸……我爱你。"
"当然。"江浩然拍拍她的背,"爸也爱你。"
"不是。"她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声气里,悄悄掺进一点别的,"爸,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这句话一出口,她整个人僵住了。我看不见她的脸——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可我感得到她的僵:揪着他衣襟的那两只手,攥死了,指节隔着布料硌在他胸口上。话收不回了。她在他怀里,等着天塌下来,或者,等着别的什么。
江浩然没有立刻出声。
他先把那只抚背的手,停了。
然后才伸出双手,扶住她的肩,把她从怀里轻轻托起一点,定定地看着她。一脸的意外,一脸的不知所措,像是怎么也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可他心里头,比任何人都亮堂——
'鱼儿,咬钩了。'
我贴着他,数了数他的心跳。
没快。一下都没快。十一年的局在这一秒收口,这颗心,平得像在等一壶水开。我尝过他打人时心跳怎么擂——那时候它是贪的;这会儿它不贪,它笃定。原来在他这儿,色是急事,猎不是。猎,是把日子当柴,一根一根填给灶膛的耐心。
她被他这副"错愕"看得慌了。眼睛里那点豁出去的亮,晃了一下,往下沉——把心掏出来递过去的人,最怕的不是挨骂,是递出去的东西悬在半空,没人接。
他接了。
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把扶着她肩膀的那两只手,缓缓收拢,收出一个"拿她没办法"的力道;眉眼一软,软成一声无可奈何的、纵容的叹。
就是这一声叹,替她把最后那半步的胆子,给全了。
然后,她轻轻地,吻了上来。
她的初吻。
很笨拙。笨拙到嘴唇先碰上了他的下巴,慌忙挪正了,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就那么停着,眼睛闭得死紧,睫毛一直在抖。
江浩然由她停着。
停够了,他才腾出一只手,把办公室的灯,摁到最暗的一档。
黑往下压的时候,屋里剩下的东西不多了:楼下包间的低音隔着地板,一下,一下,顶上来;她攥着他衣襟的那两只手,还没松——从她说出那半句话起,就没松过。
黑里,她的呼吸又急又浅,是头一回把自己整个交出去的人才有的那种乱:一半是怕,一半是豁出去,两样绞在一处,抖得像风里的烛火。他的呼吸没有变。从头到尾,没有变——稳得像一个照章办事的人,翻开一份等了十一年的卷宗。
一间屋里两口呼吸:一口在献祭,一口在验收。
就在这间经理办公室里,曼丽把自己的头一回,给了江浩然。
我这缕没有身体的意识,在那一刻,又一次想往后躲。
可我没有眼皮,合不上;没有身子,转不开。我只能贴着这具身子,待在它最里头、最深的地方,陪着它,把这桩事,从头,到尾。
我想喊。
就像在那间漏着天的破屋里,我想扑到那个跪在地上、一下一下磕头的小姑娘耳边,喊一声"别磕"——这一回,我想喊的是:
别吻他。
就是这个人。打你七岁那年起,他就在等着今天了。
可我没有嘴。
隔着这几十年,隔着这一层借来的皮囊,我什么也喊不出去。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姑娘,把她干干净净的、头一回,双手捧着,奉给一个杀了她爹妈、又把她一手养大、单等今天来猎的人。
她脸上,没有半分被逼的惨。是踏实,是感激,是终于把一颗心掏出来交了出去、卸下千斤重担的那种轻松。
她以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自己的爱。
只有我知道——这桩"自愿",是从七岁那年那句"去年就看上她了"起,一口,一口,喂了整整十一年,才喂出来的。
许多年以后,这个姑娘,会用自己这条命,替这个人挡下一刀。临死,她还觉着,自己配得上他那份疼爱。
那条路,就是从这间办公室、从这个笨拙的吻,开始铺的。
我看着它,起脚。
我什么,也做不了。
Freebi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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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水把我撂下来,撂进一具陌生的身子。
还没等我站稳,这身子先替我感到了满屋的暖。是那种门窗关久了、不透气的暖,混着汗,混着一股名贵香水的甜腻,黏在皮肤上。
满屋的光是粉红的,从床头一盏罩着纱的灯里淌出来,把墙、把人、把缠在一处的两副身子,都泡成了一种不真切的肉色。
江浩然就躺在这片粉红里。一个姑娘骑在他身上,腰肢一下一下地动——这本该是床第之间最叫人血脉偾张的一幕。
可我借这具壮年的身子往外探,探到的,偏偏不是那股该有的热。是一团忧,沉甸甸地坠在他胸口,像一块吞下去、却怎么也化不开的铁。
他的身子在动,是顺着惯性在动;他的心,根本不在这张床上。他在走神。
姑娘俯下身,发梢扫过他的脸。借着那点粉光,我看清了她的眼睛——
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曼丽。
二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女人最好的时候,身段和眉眼都舒展开了,那双眼睛亮得出奇。这时候的她,脸颊上最后一丝属于少女的婴儿肥刚剥落干净,隐隐透出几分执拗的锋芒。她胸口那片皮肤白皙而素净,那朵我记得清清楚楚的、鲜红的玫瑰,还没纹上去。
认出她的这一刻,有样东西顺着脊背爬上来,堵在了嗓子眼。她和这具身子之间是层什么关系,我在漂过的另一段里,早就结结实实领教过了。那点恶心又翻上来。可我没有自己的身子,躲无可躲——只能贴着他,连同他身子底下这一摊最脏的东西,一起泡着。
她忽然停了。
大概是觉出他的魂没在这儿。她不动了,顺势滑进他怀里,下巴搁在他胸口,仰起脸看他,眼里是真真切切的关切——
"爸,"她问,"你咋了?眼睛都直了半天了——有心事?"
"嗯,宝贝。"
江浩然回过神,抬手把她垂在脸侧的几缕碎发,一缕一缕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声气也软:
"你得替我,去老王那儿跑一趟。"
他停下来,像在心里把这趟差事过了一遍,才补上后半句:"别上楼,就在他楼底下盯着。看见有什么动静,立马报我。"
"行,那好吧。"她应得干脆。
"对了——"他像是临出口才想起,又添了一句,语气随随便便的,"你先回趟家,开你妈那辆买菜车去,别开你自己那辆。那副望远镜,也带上。隔远着点儿,人坐车里盯着就成。"
"好,我知道了。"
她应得没有半分迟疑,像是这种差事,她办过不止一回。
他手上那点温存是真的,可温存底下淌着的,是另一摊冷水,一句接一句——
'她那辆车太扎眼。停在老王楼底下,明白人一眼就看出来是我家的车。媛媛那辆破买菜车好——灰头土脸的,往哪儿一戳,谁也不多看它一眼。'
'还得有双眼睛替我盯着老王。这老小子办事是利索,可手脚不干净。他到底回没回来、回来带没带东西,我得有人替我亲眼看着。这种节骨眼上——连他,我也信不过。'
她翻身下床,三两下套上衣服,趿着鞋就往门口走。临出门,抬手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
"咔"的一声脆响。
满屋的粉红,像潮水退下去似的,一下子褪尽了,换上来一片惨白的光。那点香艳的壳子,随着这一声响,干干净净地卸了下来。剩下的,是一间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的屋子。
支使她去给一桩见不得光的勾当望风,她应得像被支去打瓶酱油——穿衣、下床、关灯,一气呵成,没皱一下眉头。这份熟门熟路,我没敢细看。
门一带上,屋里就剩了江浩然一个。
他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可那双眼睛是空的,没在看天花板。等待最磨人,越磨,那些个旧事就越往脑子里涌。一段一段的,顺着他此刻的心绪浮起来;他躺着不动,画面自己往上翻。翻上来的,我一张都躲不开。
那是另一个深夜,一户阔气人家的客厅。
灯是暖黄的,照着满屋讲究的摆设——真皮的沙发,紫檀的茶几,墙上挂着几幅看不大懂的字画。
江浩然端端正正坐在沙发边沿,腰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头,是个下属在上司家做客该有的、小心翼翼的坐法。
对面那人就随意多了。五十岁上下,半陷在沙发里,一条腿大喇喇地翘在另一条腿上,手里转着只茶杯,笑眯眯地招呼江浩然别那么拘束。
从江浩然心里淌过的那点底,我认出了这人——是他头上那个区分局的局长。
"你认识贾泽西吗?"局长开了口,像在闲聊家常,"听说啊,他是你们村的。"
"没听说过。"江浩然欠了欠身,"您再给细说说?"
"比你大个几岁。噢,对了——"局长像是这才想起来,"贾泽西是后来改的名儿。早先,叫贾旭东。这个,你认得不?"
"贾旭东?"江浩然把眉头拧了起来,是真往脑子里翻,"……没有啊。我们村拢共就千把口人,跟我前后脚长大的,我闭着眼都数得清,没这么一号。"
这一回,他嘴上和心里是一道的——是真在一个一个地翻。
'贾旭东……贾旭东?没有。我们村就巴掌大点地方,跟我前后脚大的,张家那俩小子,李家那几个,王屠户家的,我一个一个数得过来——没有姓贾的这么个人。'
翻是真翻,到底没翻着。可另一根弦,在他心里悄没声儿地绷了起来——
'局长大半夜的,把我请到家里来,开口不谈别的,先打听一个我们村的人。这顿饭,没这么简单。'
"嗯,算了,认得不认得,不打紧。"局长摆了摆手,把这一茬揭过去,"说正事吧。今儿请你来,是有桩好事,想跟你念叨念叨。"
"哎,谢局长抬爱。"江浩然忙又欠了欠身,"这些年,您可没少照顾我。"
嘴上的话热络得很,底下那根弦,却又紧了一分——
'有桩好事。这话,我可不是头一回听他说了。每一回他张口"有桩好事",后脚跟着的,准是桩脏事。这一回的好事得有多大,才压得住后头那桩脏事的分量?'
局长不急。他端起茶杯,掀开盖子,慢条斯理地撇着浮在水面上那层茶叶沫子,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想起还有人候着似的,开了口:
"你在你那一亩三分地上,这几年,也算干出点名堂了。"他呷了口茶,"如今局里头,正空着个副局长的缺。我寻思着——把你往上推一推。"
江浩然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赶紧又欠了欠身,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来了。这就是那桩"好事"的分量——副局长。那么,后头那桩脏事,怕也是顶着这个分量来的。'
"那……那敢情好啊。"他搓了搓手,把话头恭恭敬敬地递回去,"局长您吩咐,要我做点什么?"
局长没接他的话。他端着茶杯,杯盖在杯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半晌,才压低了声音,慢悠悠地说:
"那个贾泽西啊,手里头,攥着点东西。"他顿了顿,"不干净的东西。是冲着我来的。"
他把茶杯轻轻搁回茶几上。
"他拿那些个东西要挟我,逼我去办了跟他打对台的那家公司——把人家的法人,给他弄进去蹲着。"局长摇了摇头,"可那家公司背后的靠山,比我的还硬。这事,我办不了。"
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江浩然脸上。
"我办不了。"他眼帘垂着,声音里的气力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可漏出来的底子,却像藏了一把没开刃的锉刀,"所以呢,这个贾泽西,不能再让他喘气了。至于他是怎么没的——我不问。"
他抬起下巴,朝客厅另一头虚虚地点了一下。那儿,空着一把椅子。
"事儿办成了,"他说,"那把椅子,就是你的。"
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惶恐,可那张脸底下的另一层,正飞快地拨着算盘——
'一条人命。换一把副局长的椅子。'
'这买卖……能做。人不是我亲手杀的,把柄也落不到我身上。我只消动动嘴皮子,递个信儿出去。脏活,外头有的是人抢着替我干。'
'再说这老东西——'他眼皮底下,掠过一丝只有我才感受得见的冷光,'替他办了这桩埋人的事,往后,他这条命门,也就有一根,攥在我手心里了。'
画面一晃,散了。
我还贴在他身上,眼前那间暖黄的阔气客厅,已经换成了另一处——一间小办公室,烟雾腾腾的,呛人。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烟灰缸里堆着小山似的烟头,半空里浮着一层散不掉的灰。
对面坐着的那个男人,膀大腰圆,把一张椅子塞得满满当当。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一根拇指粗的金链子,随着他的动作,在昏光里一晃一晃。
是老王。
江浩然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东西,隔着桌子推了过去。
最上头是一张照片——贾泽西的脸。像是从什么证件上翻拍下来的:正对着镜头,眉骨压着眼窝,鼻梁挺直,下颌那道线绷得硬。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别的什么,就这么直直望着前头——一张专给人存档用的脸。翻拍得毛糙,边上还带着半圈别的字,被裁掉了。
底下压着几页纸,密密麻麻:他名下几处落脚的地方都列在上头,城里的公寓、城郊的别墅、还有一套不挂他名字的住房;他开什么车、礼拜几去哪个会所、什么钟点身边没人——一条一条,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沓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只有坐在江浩然那把交椅上的人,才摸得到、才调得出来的东西。
江浩然伸出一根手指,在其中一处地址上,点了点。
"这一处,"他说,"藏着样要紧东西。事儿办完了,给我搜出来,一并带回来。"
"老王。"他递过去一根烟,又欠身替他点上火,"剩下的,就看你的了。"
"哥,您就把心搁肚子里。"老王捏起那张照片,眯着眼看了两眼,从鼻子里"嗤"地哼出一声笑,把烟灰往缸里一弹,"这点事儿——包在我身上。"
我贴着江浩然。称兄道弟的话一句一句往外递,烟也点上了,可他这只递烟的手,一路都没沾着老王的手背——
'交给老王,干净。真要是出了岔子,那也是道上的火并、黑吃黑,谁也查不到我头上来。'
'这些年,是我罩着他。这一回——该轮到他替我出力了。'
'我自个儿,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沾。'
画面散尽。我又回到了那张床上。
江浩然睁着眼,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屋里那片惨白的光,照得人心里发空。手机就搁在枕头边,黑着屏。
他在等。
那股从开场就坠着他的忧心,这会儿原原本本地,又灌进了我——我这才算看明白:他忧的,从头到尾,就不是别的。不是怕那个叫贾泽西的人会死。是怕这桩买卖办砸了。怕老王手底下失了手,怕半道里杀出来个目击的,怕这一环扣一环里,哪一处漏了风——把他自己,给兜进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手机,毫无征兆地,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惨白的屋里又添一块冷白。一条短信,发信的号码不带名字:
「羊前后腿25一斤,羊肋排20一斤,已出货。羊杂明日送货上门。」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看那几行平平常常的菜价,在他脑子里,翻成了另一套话——
'人,处理干净了。搜出来的那些东西,明儿一早,到老王办公室去取。'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绷了整整一天的那根弦,松了下来——松了大半。
也就在这口气吐尽的当口,一个念头,极快、极轻地,从他心上掠过去,轻得像一片羽毛擦过——
'一条命。没了。'
可这念头还没落地,就被另一个念头,劈头盖脸地压了下去。那一个念头,亮堂堂的,嚣张,占满了他整个脑子——
'副局长。'
我愣了一下。不是为后头这三个字——为前头那片羽毛。
贴着这颗心这么久,我头一回,从里头摸到这么一样东西:不盘算,不受用,不朝着他自己——就那么轻轻地,替一个死人颤了一下。它轻得站不住,落都没落稳,就叫"副局长"三个字,一脚踩了过去。
可它来过。我替它记下了:这颗心里,也曾给别人的命腾出过一寸地方。
江浩然心里那根弦,到底没全松。他还得等另一头的准信儿。
约莫一个钟头后,枕边的手机响了。这回是来电。是曼丽。
"爸,"听筒里,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低声底下,藏着一股压不住的轻快,"老王回来了。带着仨人,刚从车上下来。"
她那头的动静,顺着听筒的缝儿,一并漏进了我这儿。
"我瞧着啊,一个个可松快了,有说有笑的。衣裳也干干净净,跟没出过门、没事人儿一样。"她顿了一下,"还有——仨人里头有俩,一人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那拎的架势,沉,挺压手的。"
"好。好。"
江浩然就应了这两个字,挂了电话。
那两个沉甸甸的公文包里头装着什么,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妥了。'
底下那一摊,到这会儿,才算彻底松透了。一股暖烘烘的得意,从那摊底下,慢慢地泛了上来——
'成了。副局长——稳了。'
我这缕没有身体的意识,就泡在他这点得意里头,泡了一路。那股暖烘烘的得意直往上翻,没等我回过神,就把我整个吞了进去。我躲不开,也吐不出去——我连一具能拿来作呕的身子,都没有。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他这儿,从头到尾,是一桩好事。一桩让他睡得着、吃得香、得意得理直气壮的好事。
我贴着他,跟着他,一路得意,一路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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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江浩然嘴里还叼着根筷子,趿拉着拖鞋,踱过去接。那头嗓门大,像是也灌了不少酒,话音顺着听筒的缝儿往外漏,也都钻进了我这借来的耳朵里——
"哥!妥啦!"那头扯着嗓子嚷嚷,满口的酒气几乎要从听筒里溢出来,"下午哥几个,把那仨小崽子的家长,都给'请'到咱所里头来了!好好儿地'聊'了一聊!您是没瞧见那几位家长临走时那脸色,白的——往后那学校里头,谁还敢不长眼?谁见了您家这一双儿女,敢不点头哈腰的?您闺女啊,往后想支使谁,就支使谁,看哪个敢不听使唤!"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江浩然嘴上应着,那调门儿,却拿捏得四平八稳,半点听不出底下的得意,"孩子们的事嘛,跟家长把道理讲清楚,就行了,就行了。"
里头没有半点道理,只有受用——温吞吞的,跟那夜有人跪在他脚边、一口一个"祖宗"地叫着他时,一个味儿。
那股受用劲儿一上来,他脑子里顺势翻出这一个月的画面:一桌一桌的酒,一轮一轮端起来敬出去的盅,新所里那帮兄弟一张张喝红的脸。刚调过来,人头还没混熟,席就先摆上了。他原想着这点本钱总得养个一年半载才见利。没承想儿子挨这一顿揍,本钱当月就回了利。
他撂下话筒,乐颠颠地回到桌边,把椅子在水泥地上拖得"嘎啦"一声响,重新坐定,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儿:
"成了。爸跟你们说,往后在学校里头,没人敢再动你们一根手指头。"他指了指闺女,"那几个小子,往后你想怎么支使,就怎么支使。"
"真的?!"女孩眼睛唰地一下亮了,亮得像头一回数压岁钱,"都听我的?"
"凭啥支使人家。"男孩却把手里的筷子搁下了,眉头依旧拧着,"我不需要他们听我姐的。我要的,是他们认错。"
'认错?'那一层得意,慢悠悠地翻了个身儿, '好办。爸给你弄个认错的来,让他当着你全班同学的面,给你磕头作揖,认个错——还不就是爸一句话的事儿?'
他压根听不懂,儿子要的那个"认错",是个讲道理、辨是非、要人打心眼儿里服气的东西;他只听得懂,那是个可以拿权势、拿人情,随时"弄来"的物件——跟他方才一个电话,摆平那三家家长,没有半点两样。
那女人在旁边,一声没吭,先伸出手,把江浩然面前那盅见了底的酒,又给满上了。
我顺着江浩然的眼角瞥见她看男人的那个眼神——从接电话起就没挪开过,里头的光是往外冒的。她未必听得进那三家家长姓甚名谁;她看的是自家男人往那儿一坐、一句话就把外头的事摆平了的那个架势。
"瞧见没?"她给俩孩子使了个眼色,腰板挺得直直的,"你爸,一句话的事。"
一家人接着吃,热闹声一阵高过一阵。江浩然划着拳,曼丽拿汽水瓶子跟他碰,连那女人都让了两盅。男孩不参战,埋头扒拉着碗里那点白菜炖豆腐,把豆腐拨到一边,先吃白菜。
正吃着,院门外头,有人探头探脑地喊。
"浩然哥——浩然哥在家吗?"
那声气,一声比一声近,可也一声比一声怯,透着股小心翼翼的讨好劲儿。
江浩然支棱起耳朵,冲门口扬声:"谁啊——进来!"
门帘"唰"地一挑,进来个人。怀里头紧紧抱着个纸箱子,箱子上印着三个绿油油的字:竹叶青。腾不出的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袋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来半条红艳艳的烟盒——红塔山。
他先把东西轻手轻脚搁在门边上,腾出手来,冲桌上点头哈腰地笑:"嫂子好。哟,吃着呢,我赶得不巧,赶得不巧……"
我没认出这把嗓子。可等这人直起腰、把整张脸抬起来,对着灯光的那一刹那——我认出他来了。
慈眉善目的一张脸,胳膊比旁人粗一圈。是他。我在更早漂过的一段记忆里见过他——那一夜,他蹲在墙根,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一口一个,喊着他才十八,喊着他的人生才刚开始。
而眼下这张脸上,当年那哭得变了形的、不管不顾的悲怆,连一丝一毫的影子,都再寻不见了。只剩下一团周到的笑,脸上的每一道褶子,都朝着讨人喜欢的方向,舒展着。
四年的光景,足够把一个人的整张脸,重新揉捏成另外一副模样。
"哟,二牛?"江浩然往椅背上,舒舒服服地一靠,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他,嘴角噙着一抹笑,"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哥,瞧您说的。"二牛搓着手,先从兜里摸出烟来,双手捏着,隔着桌子递过去一根,又凑上火给点上,这才挨着桌角,把半个屁股搁在凳子沿上。那女人给他添了双筷子,他连说了三声谢谢,筷子拿在手里,只往跟前那盘素的伸了一下,就又搁下了。
"哥,"他给江浩然的盅满上,给自己的只倒了半盅,双手捧着,"我敬您。"
"行了,喝你的。"江浩然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有屁,快放。啥事儿。"
"哥,我听说……您高升了。"二牛把腰又往下弯了一截,"计生办那摊,您也知道,如今不比从前了。我寻思着——哥,您去哪儿,我跟哪儿。我这身力气,您是知道的。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说这一大通话的工夫,他那双眼睛,却是始终低垂着的,只盯着桌面上那点木头的纹路,不大敢直勾勾地,去看江浩然的脸。
江浩然没接茬,眯着眼把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乐了:
"哟,二牛,你小子如今会说话了啊?"他用筷子头点点他,"当年那个蹲墙根哭鼻子的呢?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喊什么来着——天底下能糊口的营生那么多!干嘛非要吃这口饭......咋得?现在知道这口饭,真香了?"
满桌静了一拍。
二牛脸上的笑没塌,就地往憨厚里一转:"嗨,哥,您还提那茬。"他挠了挠后脑勺,"那会儿我小,不懂事。"
'软蛋,还是个软蛋。'江浩然心里转着,嘴上不置可否,'可软蛋听话。再说——那几年办下的那些事,他身上沾的,跟我身上沾的,是同一摊。知根知底,使着放心。'
"行了。"他把烟摁灭,"东西搁下就搁下吧。回头我问问所里,缺不缺个看自行车棚的。"
"哎!谢谢哥!谢谢哥!"二牛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欠身,"看车棚好!看车棚我也干!"
那女人在边上坐着,没插话。我顺着江浩然的眼角看她——自家男人三言两语,把一个点头哈腰的壮汉拿捏在手心里,她在旁边看着,腰杆不知不觉又直了几分,眼里那点光,比方才接电话那会儿,还要满。
二牛端着那半盅酒,挨着个儿敬。敬到孩子这边,他拿酒盅虚虚一碰曼丽跟前的汽水瓶:"闺女也厉害!虎父无犬女!"
他的目光从那姐弟俩脸上扫过去,没有停。
他不认得这丫头。他也没什么可认得的。可我认得他。眼下这双客客气气、举着酒盅敬来敬去的手,我在另一段记忆里见过——我见过它们,往哪儿使过劲。
念头到这儿,我又掐了。
这一桌子,热气还没散。
划拳的接着划拳,斟酒的接着斟酒。我这缕意识泡在满桌的叫嚣里,把人挨个看了一遍:点头哈腰的这个,我见过他从前的样子;眉飞色舞的那个,我见过她后来的样子。
只有那个不声不响、非要人认错的孩子——
他的后来,我还没漂到。
包流断了一口。
像一句话听到一半,后半截忽然被抽走。我从那片沉进去的接收里猛地拔回半截神——不是从他的记忆里出来;那缕意识还在记忆带里最深处漂着,还一条一条往外发,断的只是我接收的这头。
张振山挪了地方。我顺着信号回头去够,人已经快走出工地了——这二十来个干活的本没什么上工下工,半上午撂下家伙走人,没人会多看一眼。
我贴着楼影飞身跟上,脚一沾地就压成步行:塔的眼皮子底下,光天化日,走得越急的人越扎眼。
追进一千米里头,包流重新接满,又密密匝匝涌回来。
方才断掉的那几包,没了。那缕意识不会替我回头重漂一遍——它顺着水走,水从不回头。丢了的,就是永远丢了。
'反正眼下收的这些,本就是没头没尾、不知年月的零碎。'我这么宽自己的心。可也正因为没头没尾——丢掉的那一截里头是什么,我连往哪个方向猜,都没处下手。
他进了生活区,拐进一家流体餐厅。
那地方叫味漩。门脸不大,进出的人稀稀拉拉。偶尔有人推门出来,舌尖还抵在上膛,一脸没散的回甘。
人们管这个叫"品味",不叫吃饭。
端出来的东西是零能量的,进了肚子一分不添;人来这儿,要的只是让一口流体半流体的东西在舌尖上打个旋、走一遭,那点回甘能在嘴里盘上四个钟头不散。真饿了,另有管饱的馆子,味道、能量两头给足;能量填实了、嘴还闲不住的,才挪到这儿来。
这儿不认 CZ 币,只认美金——美金哪儿都通用,联邦的公共服务向来如此:哪颗星球经人类开发了,递一纸申请,这些便铺到哪儿。
我拐进隔着两条街的一家私人影院。只要他不出我五百米,脑信号就断不了;锁定上了,能接到将近一千米开外。
这种老式影院,如今是留给怀旧的人的。这年头看东西本不必动用眼睛——脑子里的 AI 把影像直接铺到你视觉皮层后头,比哪块幕布都清楚。可我的梦露关着。关了 AI 的人,倒退回了旧时代独一份的看法:买一个包间,坐进黑里,睁着眼,对一块亮布。
一个人在包间里闷上几个钟头,在这儿,很平常。
幕布亮起来,演的什么,我没往心里搁。眼睛搭上去,就够了。光一明一暗,扫过我的脸。
幕布底下,他的脑信号一格不落地淌进来;裹着记号的那一小撮,是那缕意识从他记忆带最深处发回来的包。
我的身子坐在包间的黑里。可这身子里头,此刻过的不是这个半上午——
那年的酒,还辣在我喉咙里。那一桌菜的油,还糊在我嘴上。地下车库的水泥地,那股凉还贴着我后背没褪干净。一波退下去,一波又漫上来,全是旧时代的味道。这不是想起来的,不是嚼剩的回味——是他几十年的滋味,正借着我这副身子,重新发生。
有那么一瞬,我分不清这条发辣的喉咙,是谁的。
五百米外,张振山坐在味漩里,让一口零能量的回甘在舌尖上慢慢打旋。同一个人,两份口舌:一份在那边的馆子,嚼着什么也不留下的甜;一份在我身体里,烫着、腻着、凉着,全是几十年前他真咽下去、真挨过来的东西。
墙角的时刻表上,日头才爬到半上午。
我搭上他这条记忆带,拢共还不到两个钟头。
这不到两个钟头里,我已经陪他活过了几十段人生片段。审查官的脑子,本就是干这个的——把一个人的一辈子压紧、从头到尾过一遍,是我吃了二十多年的这碗饭。只是从前,隔着案卷过;这一回,是贴着一条还活着的命过。
明天,我会照常唤醒梦露。
在那之前——
他去哪儿,我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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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下一帧,日头偏西。
江浩然蹲在自家菜园子里摘茄子。这东西好看不好摘,蒂上一圈硬刺,专扎指甲盖底下那点软肉;摘一个,就得在裤腿上蹭一把手。左臂已经兜了四五个,坠得胳膊往下沉。就在这时候,篱笆外头远远地飘进来一声哭——颤的,断的,抽抽搭搭的,顺着土路那头拐过来,从篱笆缝里挤进这个院子。
他手上一停。
那一激灵是从后腰上窜起来的,一路窜到后脑勺,把汗毛全顶了起来。不是惊。那股喜劲蹿得太快,抢在了所有动作前头:等我反应过来,他左臂兜着的那几个茄子已经全撒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什么时候撒的手,他自个儿压根不知道。
'八成是成了!'
我顺着他的眼睛往院门那边看。门口挪进来一个小影子,走得极慢,走得像随时会散架。我还没看清那张脸,他脑子里的念头已经先一步告诉了我:闺女放学回来了。
是曼丽。
她哭得倒不上气,两只手死死揉着眼睛,揉得那两只眼又红又肿,肿成了两颗熟透的小桃子。
"哎哟——我的宝贝闺女!"他把抓在手上的茄子一撂,两步就迎了上去,嗓门"腾"地拔起来,拔得整条土路都听得见,"谁?谁欺负你了!"他半跪下去,两只手掌箍住她的肩膀,"跟爸说——爸今儿非扒了他一层皮不可!"
那股火喷出来的时候,喷得又急又足,逼真得连他自己都信了。
"爸——"她一句话让抽噎剁成了好几截,"我、我以后一定听话……我一天就吃一碗饭,真的,一碗就够……我不吃菜也行……妈不要的那些旧衣裳,我都能穿……"她仰起脸,脸上糊着泥和泪和成的花,"爸,你别不要我……"
这几样,她是算过的。
饭,菜,衣裳——她把自己往下减,减到她估摸着够便宜了、便宜到这家人留着她还划算,才停下来。七八岁的脑袋能想到的,也就这么多。
"胡说什么呢!"他一把把她捞进怀里,一只手托着后脑勺往自己心口按,声音黏得能拉出丝来,"这些混账话谁跟你说的?有爸在这儿,谁敢让你受半点委屈——啊?跟爸说,是谁?"
那句"是谁"问出去的时候,他心口那儿正压着一股要笑出来的劲,他把它按住了,按得像喘。
嗓子还在往外喷火,另一只手却贴在她背上,拍着,像哄一个夜里惊醒的娃娃——这只手,不用演。
"村口……村口那个赵二狗……"她把小脑瓜往他心口里埋,声音闷在衣裳里头,"他说,他说我是你捡回来的……是个野孩子……"
她哭得更凶了。
"他还说,说你哪天看我不顺眼了,不要我了,把我往外一撵——我就得冻死,饿死在路边上……"
"昨天……"她的手死死攥着他前襟那块布,指头都白了,"昨天他就这么说过我一回。我没敢跟你说……我怕、我怕你们嫌我事多……"她吸进去一大口气,才把下半句挤出来,"今儿他又在道口堵着我,一把攥住我胳膊,说这就把我拖后山去扔了……"
她哭一句,他心里就跟着对一句——
'捡回来的。有了。'
'野孩子。有了。'
'不要她,往外撵——有了。'
'冻死、饿死在路边——'
这几句词,是他自己嚼碎了、掰开了喂给二狗的,前后教了两遍才教顺。这会儿从闺女嘴里原样哭出来,一个字都没走样。
'二狗这钱,没白花。'
两百块。这个数目我认得——前面漂过的记忆里,它就揣在这只兜里。那笔钱是备下来跟人换这个孩子的;人家嫌孩子烫手,白送了他,钱省下了,他为这个乐了一路。这会儿它到底花出去了。
昨天那个死结,也在这儿松开了:她昨天也挨了这一套。挨完了,她没往家里带——在院门外头把脸擦干净,擦到看不出来,才推门进来,进门还知道给她妈递碗。一个小女孩,吓成那样,愣是自己咽下去了,就为着怕这家人嫌她事多。
这一层,他没往里想。他只当是二狗头一天火候没使够。
"放他妈的屁!王!八!蛋!——"
这一嗓子吼出来,胸腔一鼓一鼓地震,震得我这缕意识都跟着晃。他弯腰把孩子抄起来,架在胳膊上,转身就往村口去,"赵二狗!"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走!闺女,爸这就带你找他算账去。今儿爸不把这畜生的腿卸下来,爸跟他姓!"
下一帧,又是那个院子。
日头斜斜地砸在泥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曼丽那只手一直攥着他左手的两根指头,手心里全是冷汗,滑,她就攥得更死,小骨节顶出一排白。父女俩一前一后跨进院门。赵二狗蹲在石凳上抽烟,蹲成一团;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
江浩然二话没说,一个箭步跨过去,胳膊兜起一阵风——
啪!
"我去你妈的赵二狗!"
那一巴掌掀得他脑袋一歪,烟卷从嘴上飞出去,落在泥地上滚了两滚。他眼珠子瞪得溜圆,从石凳上弹起来,一记闷拳照着江浩然半边脸就砸了过来。两个人搅在一处,滚进院当中那片黄土里,滚过晒着的一把锄头,把院角那道篱笆撞散了一角。
"你他妈的江耗子!"土里滚出这么一嗓子来,"你也不打听打听,你爷爷我是好惹的?!"
我冷眼看这场肉搏。
头一拳挨下来的时候,他心口那儿没有火。
脸上是真疼,火辣辣地烧起一片;嗓子里骂得也真,一句比一句脏;黄土呛进嗓子眼儿,呛得他直咳。可底下那一层平得很,平得像在干一件干熟了的活。二狗一记扫腿绊过来,他顺势往旁边一歪——就在这半歪的当口,我听见他心里先于身子半拍,淌过去一句:
'该我按他了。'
下一拍,二狗胳膊一软,像是脱了力,被他死死按倒在了地上。
招招都对得上。
这一架,在那间断了电的黑屋子里,他们两个已经过了一遍:头一拳从哪个角度擦着脸颊过去,滚几个来回,二狗该在第几下上装脱力,末了怎么顺理成章地被按倒在土里。一切都有账本,一切都有标价。
"呜呜呜——!"
这哭声变了调。
曼丽站在院门口,眼睁睁看着满地的黄土和血,分不清哪一样是哪一样。她只看见一样:她爸在为着她跟人拼命。
她冲上来了。两条小短腿倒腾得又急又乱,跑掉了一只鞋也顾不上,扑过去抱住二狗那条抡起来的胳膊,整个人吊在上头。二狗胳膊一甩,她两只脚离了地,被甩出去,又荡回来,大腿磕在石凳角上,"咚"的一声——手没松。她把脸埋进那条胳膊,牙咬了上去。
"不许打我爸!"她嗓子都哭劈了,"不许打我爸——!"
这一院子人里头,就她一个,真在拼命。
黄土从两个大人身底下扬起来,扑了她一脸。她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在往那条胳膊上使劲。
"行!"土里那个开口了,声音发闷,半边脸贴着地,"算你狠——姓江的,你给我记着,这事没完!"
台本走到这儿就该收了。他一骨碌爬起来,捂着半边脸,冲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一瘸一拐地窜回那间黑屋,门板"哐"地摔上,震得门框上的土往下掉。那点一瘸一拐,我看得出,是瘸给那个孩子看的。
江浩然从土里撑起来,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手背上蹭下来的,一半是土,一半是血。他把孩子抱起来,腾出那只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手背上那几道口子还渗着血珠,蹭在她腮帮子上,蹭出一道淡红的印。
"不怕啊,宝贝。"他把她往上颠了颠,声气软下来,"有爸在。他往后再敢碰你一根手指头,爸就打断他的腿。"
那道印,她没擦。
回家的土路上,天已经擦黑了。
曼丽哭累了,趴在他肩膀上,抽噎的调门矮下去,间隔越拉越长,到后来只剩几声短的,隔好半晌才有一回,像草棵子里那点快哑了的虫叫。她一只手还抓着他后脖领子,没松。
走到半道上,他站住了。
两只手把她往上托了托,托到跟自己一般高,让那双哭肿的眼睛正对着自己的眼睛。
"宝贝,"他说,"这话,爸就跟你说这一回。你给我记一辈子。"
他停了停。这一停,停得比说话还重。
"嗯!"曼丽眼里还蓄着两包泪,却拼命把头点了点,乖得连气都不敢喘大声,生怕漏掉了他嘴里的一个字。
"你永远都是爸最爱的宝贝。"他说得极慢,说完半句停一下,等这半句在她耳朵里落稳了,再往下接,"只要有爸在一天,这世上就没人敢欺负你。"
日头已经沉到村子那头的树梢底下,把父女俩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老长,两条影子头挨着头,叠成了一条。我借着他的眼睛,看她的脸。那双肿成桃子的眼睛慢慢睁大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没落下来,眼睛底下漫上来一样东西,又亮又直——她看他,像看着这片荒地上唯一一处能躲雨的屋檐。
然后两条小胳膊伸过来,箍住他的脖子。箍得死紧,紧了还要再紧一分,指头抠进他后颈的衣领里。脸整个埋进去,眼泪、鼻涕、哭了一路的热气,全糊在他脖颈上那块皮肤上——湿,温,烫得实实在在。她又呜咽起来。
那哭声里,是一具幼小的肉身,把自己的全部、彻底缴械给这个伪善神明的谄媚与安全感。
"咚"一声,是汽水瓶子墩在了桌上。
江浩然从那条土路上收了神。灯泡底下,闺女那双眼睛正冲着他弯着,眼圈还红着——跟菜园子里哭成两颗熟桃的那双,隔着一桌子热气,慢慢叠到了一处。
这一笔账,我一笔一笔听到了底。他打死了人家的父母,转身伪装成了女孩的恩人。然后描绘出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而他放这笔债的法子,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朗声宣布——这债,免息。
我看着桌边这个笑得见牙不见眼、拿汽水当庆功酒灌的丫头。
她信了。她不光这会儿信,她大概是打头到尾,信了一生。
而我——我漂过的另一段记忆里,恰好就有这件事情的结尾。许多年以后,一处地底下的停车场,惨白的灯管,冰冷的水泥地。她把今天她爸亲口灌进她耳朵里的这一套话,把"咱家的人"这四个字,用她整整一副身子,护到了底。
今天这一桌,是那件事的开头。开头这会儿正热闹着,一桌人举着杯,谁都不知道。
"我不要他们怕我姐。"
一桌子人正热闹着,那男孩,忽然又开了口。他那点闷闷的声气,险些就被淹没在杯盘的磕碰和大人的说笑里头。
"我要他们认错。"他把话吐得很轻,可每个字都像带了钩子,死死咬在空气里,"当着老师同学的面,亲口承认——他们,错了。"他抬起头,那双没挨着拳头的眼睛,亮得灼人,"错要是没认,这事,就没完。"
"认错?"女孩"嗤"地一声笑了出来,把嘴里一块排骨嚼得啧啧响,"认错值几个钱呐?傻不傻你?他嘴上服个软,给你赔个不是,转过脸去,心里头照样琢磨着,怎么寻空子再收拾你。没用!"她拿筷子点着桌面,说得斩钉截铁,"得让他怕!他打心眼儿里怕了你,往后才会老远就绕着你走——这,才叫真服了。"
"那不一样。"男孩拧着眉,跟自己较劲似的找词,"怕是怕。错是错。"
"行行行,不一样不一样。"女孩拿公筷给他碗里压了块排骨,"先吃肉!瞧你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再不长点肉,往后人家还是三个打你一个,姐我要是不在跟前,你可咋整?"
她疼这个弟弟的法子,从来就不是顺着他、跟他掰扯什么对错;是给他夹肉,是替他出头,是把他死死护在自己身后。
"嘿,你们都听听!"江浩然一巴掌拍在男孩后脑勺上,力道是疼出来的,"认错!我儿子出息——挨了揍,不哭,还跟人讲理!"他冲那女人扬了扬下巴,"随谁?啊?仨人都敢还手,这是随爸!"
"……我不是想打架。"男孩埋着头,用谁也听不真切的声气,又小声咕哝了半句。
可没有人听见。那半句话,轻飘飘地,掉进了满桌的笑闹声里,连一个水花,都没能溅起来。他真正想要的那样东西,这一桌子热热闹闹的人,没有一个,递得给他。
就在这时,墙角那台座机,"铃铃铃"地响了。
Freebi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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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包一直在来,一包接一包,我没一段一段去数;等回过神,已经三十多段了。这一回意识又被荡到一边——漂了这么些段,我像是摸着了点规律:这一回落下来的位置,若猜得不差,该是他将近三十岁的那一片。
说不准。这点规律还朦朦胧胧的,抓不实。像个在一条大河上漂得太久的老水手,凭着水面那点纹路、那点忽快忽慢的劲道,约莫猜得出底下的暗流要往哪儿去——道理说不上来,手底下却先有了数。
我就着这具身子往外探:年轻,结实,肩背使得上劲,一口酒下肚,热乎乎地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没多大会儿就化开了,半点不打滞。比他后来那些发了福的记忆片段里轻快,又比那些个毛头小子的片段沉稳些。差不离,将近三十。一个正当年的男人,骨头缝里都透着股使不完的劲。
睁眼,是一桌子热气。
那热气是实打实扑到脸上来的,裹着油星子的腥香,顺着满桌高低错落的菜盆直往上蒸,把头顶那只光秃秃的灯泡,都熏得迷蒙了一圈黄晕。
一张方桌摆得满满当当:一盆红烧排骨,油亮的酱色裹着每一块,最上头那块还颤巍巍地冒着热泡;一只炖得脱了骨的整鸡,鸡皮焦黄,金亮的油汤在盘子底积了浅浅一汪;一条两面煎得焦酥的带鱼,齐齐整整码成一排;外带一盆白菜炖豆腐,热气腾腾的,是这一桌油汪汪的硬菜里头,唯一一样素净的。
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正端着最后一碗汤往桌上墩。汤盛得太满,墩下去时晃出来几滴,溅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她也顾不上擦,随手在围裙上抹了把,嘴里热络络地张罗着:"行了行了,都坐都坐,趁热吃啊!凉了,就不是那个味儿喽!"
桌边坐着两个孩子。
小的是个男孩,六七岁的模样,生得白净,可眼角上青了一块,肿着,瞧着像是新近才挨的。大的是个女孩,十来岁,个头窜得高,胳膊腿都抽了条,手背上几道红痕,是指甲挠出来的,还没结痂。俩孩子身上都挂着彩,桌上摆的,却是一桌庄户人家过年才舍得见的硬菜。
我很快就明白了:这一桌,是庆功的。
"妈,你是没瞧见!"女孩头一个憋不住,把筷子往桌上啪地一拍,腰板挺得笔直,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迸出来了,"我打我们教室那窗户里头一瞅——好家伙!仨人摁着咱们宇儿一个!我书包都没顾上撂,从窗台底下'噌'地就蹿出去了,照着领头那个,揪住他后脖领子,一把就给他从宇儿身上薅下来了!挠他!咬他!我骑他身上,抡圆了胳膊抽他大耳刮子!他还敢哭——我说你再哭一声试试?嘿,他立马就不敢吭气儿了!"
她说得手舞足蹈,仿佛那一架,是天底下头一等的光彩事。
江浩然在旁边听着,咧着嘴,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他不光在听。他脑子里,正一帧一帧地,把这场架还原成画面。他还原一帧,我这儿就亮一帧:
学校的教室门口,他儿子背着书包,孤零零地站着,跟几个高出他大半头的大孩子,对上了眼。领头那个斜挑着眼角瞅他,他也没躲,你瞅我我瞅你。那几个晃晃悠悠踱过来,二话不说,一巴掌就把他推了个趔趄。孩子没哭,从地上爬起来就往上扑,挥着两只小拳头,没头没脑地往那领头的身上招呼——可七岁的个头,到底对不上九岁的,一个又对着三个,没几下,就被掀翻在地,死死按住了胳膊,拳头跟雨点子似的,往他身上、脸上落。
再然后,是对面那一排教室的窗户——一扇窗子里,"唰"地探出个脑袋,是他闺女。下一个画面里,她已经蹿出来了,比那帮半大小子还高出半头,两条辫子甩在身后,扑过去的那个架势,活脱脱一头出了笼的小豹子,又狠,又快,又利索。
我看着这画面,慢慢地,看出了点别的东西:他闺女那半边,过得活灵活现,连"小豹子"那股子又狠又准的劲儿,都是他自个儿在脑子里,给一笔一笔添上去、又描浓了的;可轮到他儿子挨揍那半边,却潦草得很,灰扑扑几笔就带过去了,连那几拳到底落在了哪儿、孩子疼不疼,他都懒得细想。
同一场架,在这当爹的脑子里,闺女是出尽风头的主角,儿子,不过是个让闺女显本事的由头罢了。这份偏心,长在他没说出口的想象里头,比说出口的,还要实诚几分。
那女人这时也解下围裙,在男人身边坐下了。
她没去接闺女那通眉飞色舞,倒是先伸手,把儿子的下巴轻轻抬起来,就着灯光,端详了下他眼角那块青;又顺手捋过闺女的手背,看那几道抓痕。"哟,"她皱了下眉,"疼不疼?瞧这都破了皮了。"她来来回回,问的就这一桩——疼不疼,亏没亏。至于这架是为着什么打起来的,是谁先动的手,打得到底对不对,她一个字也没往这上头问。
"是他们先推的我。"
那男孩一直闷着没作声,这会儿才开口。声气不高,闷闷的,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就在门口站着,他瞅我,我也瞅他,我又没招他。"他把筷子轻轻放下,搁在了碗沿上,像是要把底下的话,说得郑重些,"仨打一个,不公平。"
"对喽!咱宇儿有种!"女孩唯恐这桩战功被说小了,抢着接,"单挑,他也不带怵的!"
"还有。"男孩没理她这茬,自顾自地,认认真真又补了一句。他抬起那张挂着青的小脸,咬着一嘴的硬气,"我,没哭。"
这三个字,他说得比方才任谁的话都重。
"……可是姐,"他停了停,眉头又拧紧了,像是在为另一桩更难的事犯愁,"你咬人,是不对的。老师说——"
"老师说老师说!"女孩一筷子虚虚地戳过去,把他的话头齐根截断了,"他们仨摁着你往死里揍的时候,老师在哪儿呢!"
男孩噎住了,张了张嘴,到底没把那半句话接上来。
"好——!"江浩然把酒盅往桌上"当"地一顿,那声儿又脆又响,把俩孩子都震得噤了声,"都别争啦!来来来——闺女倒酒,你拿你那汽水瓶子,宇儿,你也给我把杯子举上!咱们一家人,先走一个!"
他擎起那一盅酒,胳膊半举在空中,目光在一桌人脸上挨个扫过,话头一转,嗓门亮堂堂地拔高了,像是在主持一桩什么了不得的正经仪式:
"瞧瞧咱这俩孩子,啊?这就叫亲姐弟!这就叫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往后啊,谁要是敢欺负咱家里头的人——都给我记住喽,甭管他欺负的是你们俩哪一个,那就是跟咱们整个老江家过不去!咱们一家人,一条心!这世道,外头的人,一个个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你、算计你,没一个安着好心肠——只有自家人,骨头连着骨头,才是真真正正,一头儿的!"
一桌子杯盏,大的小的,磕磕碰碰地凑到一处。那女孩仰起脖子,把半瓶汽水"咕咚咕咚"地灌下去,瓶子还擎在手里没落,眼圈已经红了,那嘴却咧得见牙不见眼。这一套话,她全都听进心坎里去了。
那点红是打哪儿来的,江浩然称得出。
"一家人"这三个字,落在旁人耳朵里是句酒话;落在她耳朵里,落的是她最饿的那个地方——一个七岁上一夜之间没了全家的孩子,往后听见的每一声"咱们是一家人",都像饿透了的人闻见饭香。他喂的就是这个。他知道她饿,知道她饿在哪儿。
可这个男人底下那一层,跟桌面上杯盏交错、热气蒸腾的这一层,压根就不是同一样东西。底下那一层,是凉的。
'这丫头,吃这一套。吃得很。'他心里头,不紧不慢地盘算着,'她打小就认这个理儿——这是她的家,咱们是她的亲人。她心里头那本账,记着我多大的恩、多大的情,怎么个还法,我清楚得跟明镜似的。'
他脑子里,顺势又翻起两帧更旧的画面来。
头一帧,是好些年前。还是这间屋,也是这条炕。炕沿边上,缩着一个瘦得脱了形、一双眼睛却大得惊人的小姑娘。他在她面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她那枯黄的头发,声气放得又软又暖:"乖。别怕。打今儿起啊,这儿,就是你的家了。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他特意顿了顿,把后头那几个字,活像敲钟一样,清清楚楚砸进这孩子的耳朵里,"是不兴谈什么恩情的——咱们之间,只有亲情。"
又一帧,是清早的土路上,露水还挂在草尖儿上。他牵着这小姑娘去上学,半道上蹲下来,给她紧了紧松垮的书包带子,又抬手指了指远处那片影影绰绰的村落,语重心长地嘱咐:"记住喽闺女。这世道,外头的人,个个都虎视眈眈,没安好心。就只有咱们一家人,一条心,拧成一股绳,谁也别想把咱们拆开。"
这两帧画面在脑子里过完,底下那点真东西,清清楚楚地浮了上来:
'这就是讲话的暗示效应。我嘴上越是反复说这不是‘恩情’,恰恰就是在反复强调这份‘恩情’。她心里头,就越会把它当恩情,记一辈子。这里头,是有门道的。真要是不想让她视作恩情,‘一家人’,我压根就不会让它从嘴里冒出来。'
这点门道,他还没咂摸够。
酒盅端起来举到半空,又落回桌上,拇指在盅沿上来回蹭,蹭得那圈釉面发涩。炕沿那一帧、土路那一帧,还没沉下去,紧挨着的另几帧就接着翻上来了,铺开,也一并漫进了我眼里。那不是散着的回忆。他翻它们的架势,跟人翻一本自个儿的老账相仿——翻到哪一页,哪一页上记着的本钱、划算、这钱花得值不值,连当年心里过的那些念头,都跟着一道翻上来。
头一帧落下来,是个院子。
土墙塌了半截,墙根底下积着一汪不流的水,水面上浮着层绿,边上堆着烂到发黑的菜叶子。那股霉味先到,人后到。院当中站着个男人,赤着上身,汗褂搭在肩膀上,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脚底下一只鞋来回碾着地皮,碾一队正搬家的蚂蚁——碾一下,抬起来瞅瞅鞋底,再碾一下。
"那事儿,"江浩然一进门就把嗓子压下去,眼睛先往院门外扫了一趟,"你到底办了没有?"
"办了呀。"男人的眉毛斜斜挑上去,鞋底下那一碾更实了,"中午放学,我亲眼瞅着她哭着往家走的。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砸。"
"那她今儿回家怎么有说有笑的?"江浩然往前逼了半步,"进门还知道给她妈递碗——乖得跟什么似的。"
他心里那面鼓死活敲着,摸不透哪一环上出的岔子。手已经伸进兜里去掏烟了,摸了两下才把烟盒捏出来。
"嘿,拿来吧你。"男人眼睛亮了一下,手比话快,一把就把整包烟从他手里薅了过去,抽出一根叼上,冲屋里扬了扬下巴,"耗子,给哥们点上。"
江浩然摇了摇头。那口气还没吐匀,他已经把打火机掏出来了,弓着腰凑过去,两只手拢成个窝护住火苗,把那点亮,一直递到男人嘴边上。烟卷凑上来,吸了两口才着。
"急什么。"男人眯着眼,深深吸进去一大口,从鼻子里往外放烟,那烟把他半张脸熏得走了形,"明儿我接着给你办。今儿这出算是热的身——明儿那出,保准演得比今儿还真。包在哥们身上。"
他把烟从嘴上取下来,两根指头夹着,冲屋里那截垂下来的电线一指。
"再拿五十。"
江浩然没接话。
"欠了队里两块钱电费,今儿晌午刚给我掐了线。"男人呲着牙笑,"黑灯瞎火的,戏也不好背啊。"
"事办成了再说。"江浩然的眼睛越过他,落在屋里那截线上——线是黑的,一头挂着个空灯口,底下墙皮起了泡,一大块一大块地往下卷。他把眼睛收回来的时候,胃里头有点东西往上顶,"说好的两百块,办成了一并给你。"
转身出院门的当口,他里子里把这个人又掂了一遍。
'这号货,烂账缠身。'门槛跨出去,他心里接着往下算,'一身的烂肉,只要票子给够,没有他不敢下嘴的死耗子。'
这一掂,掂得他脚底下都轻了半分。
Freebi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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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那缕意识刚把下一包送回来,这边的身体就沉了。
还没睁眼,我先觉出这具身子不对——沉。沉得陌生。每挪一步,胸口都压着一层晃动的肉,喘出来的气是粗的,从喉咙底下拖着出来;一条皮带勒在肚子上,勒出一道箍紧的胀。
上一段那个连胳膊都抬不利索的小东西,没了。这一段里头装着的,是个发了福、走两步就冒汗的中年人。
我说不上这是哪一年,只能从这具身子往外推:年岁早压上来了,他活到了能把自己吃成这副模样的岁数。
眼一睁,是商场二楼的冷气。
灯光白得发亮,整齐划一的女装架子,绸子和雪纺垂下来,香水柜台那头浮来一阵甜味。
他搂着一个女孩,站在试衣镜前。那女孩高挑,身条曼妙,一条深V长裙开到腰际,胸口贴着皮肉的地方,纹着一朵血色玫瑰。
顺着他的眼睛,我看见她的脸:假睫毛扣得密,一张大红唇,眉眼之间是那种在场面上滚过几年的江湖气,说不上浓妆艳抹,那股风尘味却压不住地往外渗。
可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认出她,靠的是那双眼睛。假睫毛压着,她眯起来笑,那两只眼睛还是显得大,水汪汪的——和二十来年前那个攥着药袋、仰起脏脸问"我爸我妈呢"的小姑娘,是同一双。曼丽。长大了的曼丽。
导购小姐的眼神在这一高一矮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又若无其事地挪开。这一对"父女"在外人眼里算个什么,没人说破。
"爸,最近我们这边可不太平。"她随手从架上拈起一条裙子,对着光看料子,"是不是咱们生意做得太大,你们局里也有点压不住了?"
话问得漫不经心。可她拈着裙子的那只手,停了半拍。
他没接这茬,抬手从架上抽下另一条裙子,往她身上一比。眼睛却没落在裙子上,往那领口下头的玫瑰上扫了一遍。
"问这干啥。"那条裙子还捏在他手里,"你把你那摊子看好就行了。天塌了,有爸顶着。"
嘴上是这一句。底下淌的是另一摊:
'这丫头,是越来越干练了。床上的功夫,也越来越好了。当初收养她,真他妈是太值了。看场子、管生意,几处摊子打理得比我这大老粗还周全。'
那个黏糊糊的东西又来了。当年在那个外省的小院里,它顺着'去年就看上了'那句话的根,刚冒出头;这些年,它早爬成了他过日子里端碗吃饭一样的家常。我这缕没有身体、没处可藏的意识,又想往后躲。还是没处躲。
江浩然心里这么转着,眼前就翻起画面来。他翻到哪儿,我看到哪儿。
一帧,是个歌城的大堂。她叉着腰站在头里,底下一排穿制服的员工低着头,没一个敢吱声。
又一帧,更早些年。也是训话,底下站的换成一排花花绿绿的女人,描眉画眼,岁数个个比她大。训话的这个丫头,脸还嫩着,看上去也就是个高中生的年纪——可那叉腰的架势,那份压得住一屋子人的老成,活脱像是个学校里威风凛凛的大姐头。
那个在车里攥着药袋、连一句"爸妈呢"都没人答的小姑娘,是从哪一年起,站到这排人头里去的?我够不着那一截。
"行。"她把那条裙子从他手里接过去,搭在臂弯上,"您不说,就不说。"
转身朝收银台去了。高跟鞋踩在亮得照人的地砖上,一路脆响。掏卡,报手机号,接过袋子,一气呵成,利落得很。台面上的事,从来是她办得周全;他落后半步跟着,倒像个拎包的。
买完衣服,两人进了电梯,直下B2。
轿厢里没旁人。不锈钢的壁磨得发亮,照出两个人影:一个高挑,曲线压着长裙;一个矮半头,横里却宽出一圈,肚子把衬衫顶成一道弧。楼层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一楼。B1。B2。
门开了。二楼那股香水的甜,一下子换成地底下的凉,混着汽油和水泥的腥味。头顶的感应灯感到有人来,一格,一格,往前亮过去。她还挽着他的胳膊,那只装着新裙子的纸袋,靠在腿边一晃,一晃。
还没走到车位,前头一处转角,柱子后头闪出两个人。
快得很。一个贴上浩然,一个掐住曼丽的肩,两把匕首,同时抵上了两个人的脖子。
那纸袋从她臂弯里脱了手,砸在水泥地上。
刀贴上脖子那一下的凉,从他的皮肤一直凉进我这缕意识。车库静得能听见头顶灯管里电流的滋滋声。
他僵在那儿。我借他的眼睛,看清了贴在眼前的这张脸:年轻,眼熟。
他认出来了。就在认出来的那一瞬,脑子里的画面翻得比刀还快,一帧一帧,全砸进我眼里——
一条膀大腰圆的大汉,脖子上挂着一根拇指粗的金链子,进了办公室不坐,就那么站着,笑。老王。
一张油腻的方桌,一条胳膊被几个人死死按在桌面上。老王的刀抡起来。剁下去那一声,江浩然是亲耳听见的。他就站在门口,看着,没动。
这些年,从这条金链子手里递过来的好处,他悉数笑纳,收得熨帖。直到今年风声变了:上头动了真格,严打,一张网压下来,他罩不住,也不敢罩了。老王进去了。
然后是两个月前。眼前这两张年轻脸,提着一只鼓鼓的皮包,坐在他对面。三十万。他把包收了,胸脯拍得砰砰响。
'死不了。我跟你们交个底,顶天十来年。里头再打点打点,过几年人就出来了。'
可前些天,判决下来了。
死刑。立即执行。
'老王,完了。'
这一念在他心里落地,平得像念一条旁人的讣告。没有下文——那颗心一步没停,径直跳到下一档:
'枪都响了。……是冲我的命来的。'
"江局。"贴着他的那个开了口,声音不高,平得吓人,"我哥到死,都还念着你的好呢。"
他顿了一下,刀往里贴了贴。
"三十万。买你一句'死不了'。"
怕,是这时候灌上来的。它不打脑子走,从骨头缝里漫上来:先是腿肚子发软,再是后腰一阵阵地抽,再往上,一把攥住嗓子眼。我贴着这具身子,这股怕就照原样、一丝不减,灌进我这缕意识。我审了半辈子的罪,隔着别人的眼睛看人死,看过不知多少回;这一回,从里头,我又一次尝到了"怕死"是个什么滋味——这一回的,是最烈的一口。
"兄弟……兄弟,有话好说。"他的声音劈了,"钱,钱我退!我加倍退!五十万!一百万!"
"你哥的事,真不赖我啊……是上头,今年上头风太紧,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嘴上这么淌着,他心里头转的是另一套,一条接一条,快得很——
'保安……这个点,巡库的怎么还不来。'
'车就在前头,十来米。'
'喊?不行,一喊,他手一哆嗦……'
一条,又一条。我跟着他数。每一条里头都是他自己:往哪儿躲,往哪儿跑,怎么把这条命摘出去。没有一条,是身边这个替他管了这么些年场子、这会儿脖子上同样架着一把刀的人。
曼丽没抖。
脖子上架着刀,她那两只睁大的眼睛,连眨都没多眨。嘴上还压着场:"哥们儿,把家伙放下。我爸是干什么的,你们心里有数。这地界上动他,你们哥俩往后还想不想混了?"
话是冲刀手说的。人,却在动。
从他的眼角余光里,我瞥见她的脚:高跟鞋的尖,贴着水泥地,半寸,半寸,往这边蹭。没人留意。她一边说,一边把自个儿,一点一点,往她爸和那把刀的中间挪。
她这辈子都在干这一件事。挡在他前头。只是今天这一回,她还不知道,自己挡的是什么。
"一百万?"贴着浩然的那个笑了一声,笑得人后颈发麻,"我哥一条命,你拿钱打发?"
刀光动了。
"爸——跑!"
她整个人扑了过来,两条胳膊死死抱住那条持刀的手臂,肩膀顺势往江浩然身上一撞,把他整个人撞出了刀的圈子。那一声"爸",是劈着嗓子喊出来的。喊了二十年的这个字,头一回,也是末一回,从她喉咙里这么撕出来。
这一声,穿过他的耳朵,也就穿过了我。被它钉在原地的,只有我。
江浩然跑了。转身就跑,没有半秒迟疑。
他脑子里过的东西,我一条一条数着:车门。钥匙。坡道。刀,离背后还有多远。数完了。没有她。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是她。
他跑得很难看。两步就岔了气,皮鞋底在水泥地上打滑,肚子上那叠松垮的肥肉死命坠着他的重心,每一步都像要把他自己绊倒。他这辈子最熟的那个动作,给自己找活路,这会儿做得最狼狈。
背后的动静追着他。不脆,是闷的。一下。又一下。起初密,后来慢下来,一下,隔好一会儿,又一下。她没再出一声;从那句"跑"之后,一声都没有。
车门边上,他回了一次头。
不是看她。是看那两个人,追上来没有。
没追。那两个人俯在原地,胳膊抡起来,又落下去。她躺在他们底下,半边脸贴着水泥地,脸朝着这边——朝着他跑掉的这个方向。眼睛,睁着。
就这一瞥。他的眼睛立刻转回车门上。这一瞥里,他只拿走了一样东西:没追上来。
我想把这一眼拽住,想在这双眼睛里多留一刻,把地上那个人看清楚,再看她一眼,哪怕半眼。拽不住。这眼睛不是我的:从前我想别开它,它偏不肯转;这一刻我想留住它,它说走就走。它眼里只装着一件事:刀离它自己还有多远。
他挤进驾驶座,钥匙在锁眼上捅了两下才捅进去。中控锁"咔哒"一声,咬死。倒车,轮胎在水泥地上尖叫,车头甩上坡道。
出口的太阳,白晃晃地砸下来。
车冲上大路。方向盘上那两只手,还在抖。按说这时候,翻上来的该是后怕。可在他脑子里漫上来的,是方才那一幕:她躺在水泥地上,半边脸贴着地,眼睛睁着,朝着他跑的方向,这画面在他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我跟着,又看了一遍。我求了一路没求来的"再看她一眼",他这会儿,自个儿端出来了。
这一遍,我把那半眼里的每一寸,都看到了。她躺着的地方,离那只砸落的纸袋,只隔几步。袋口敞着,露出一角新裙子——一个钟头前,他亲手从架子上抽下来、往她身上比过的那条。
她到死,都没来得及穿上他挑的这条裙子。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上。嘴上他还在喘。是心里头,一阵狂的、嚣张的、压都不压的大笑,一波一波漫上来,漫过那点还没退干净的怕。
'值。真他妈值。'
'当初收养这丫头,真是太太太值了——看了十来年场子,管了十来年生意,暖了十来年被窝,临了临了,还替老子结结实实挡了这一遭。'
'两百块。老子当年备下的,拢共可就两百块啊。'
这阵笑,也照原样,灌进我。他笑,我就得泡在他的笑里。那股得意没完没了地打上来,打在我这缕意识上,我躲不开,也吐不出去。我没有可以吐的东西。
我又一次想喊。
喊什么呢。上一回,我还有一句囫囵话想喊给她:别磕这个头。这一回,我连那句话都没有了。她听不见了。如今谁喊,她都听不见了。
车往前开,他还在心里笑着。
这阵笑,他自己往后未必认账——你问他,他多半连有过都不认。可它存着呢。她躺在地上睁着的那双眼睛,存着;他回头那半眼,存着;这一路上他心里每蹦出一个字、每漫上来一波笑,都一帧不少地,存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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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饭馆的油气糊在脸上。我借的这具身子,正歪在椅子里剔牙,一顿饭吃到了底。
杯盘狼藉,鱼刺虾壳堆在碟沿,转盘上几样剩菜结着白油。邻桌划拳的、孩子哭的、跑堂吆喝的,混成一片热闹的嗡。
我借他的眼往对面扫——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半大小子,校服外套敞着,正埋头扒最后两口饭,是他儿子江宇。
挨着江宇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眉眼生得齐整,腕子上一只细金镯,是他养女江曼丽。
我贴着他,把这两张脸刚认全,这顿饭也就到了头。
"吃饱了?"江浩然把牙签头一搁,冲江宇扬扬下巴,"你不是约了同学么。去吧。"
江宇"嗯"了一声,没抬头。江浩然的眼角却往江曼丽那边斜斜地溜了一下——那一眼里压着句没出口的话。
那点盘算顺着这一眼漫过来:照他跟这丫头早先说定的,孩子打发走,他俩还是回歌城。歌城在他这片辖区上,离所里两步道,是他的地盘。
这丫头跟他回歌城做什么,我在别的记忆里早领教过了——那个黏糊糊的东西又要往上爬,我没处躲,只能贴着他,连这点没出口的腌臜一起泡着。
"爸,"江宇忽然开了口,"我想买双球鞋,姐陪我去呗。"
江浩然剔牙的手停了一下。那点扫兴一闪而过——跟江曼丽的安排,叫这小子一句话搅了。可那是他亲儿子。"……行。"
他把牙签搁下,冲江曼丽抬抬下巴,话头转得不露痕迹,"你陪宇儿去买。买完了,宇儿你自个儿上同学家;闺女,你再回所里找我。"
"行。"江曼丽应了。两个孩子起身,一道往商场去了。
江浩然一个人,开车回了所里。
所长办公室是他一个人的,宽敞,安静,午后的光从百叶帘的缝里斜切进来,在地上铺一道一道的格。
他往大班椅上一靠,二郎腿一翘,脚尖在半空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随手从桌角抄起一本书,是讲犯罪心理学的,硬壳,烫金的字。他翻开,眼珠子顺着字行往下溜,半个字没往脑子里去;翻过一页,又翻一页。嘴里还哼着,跑着调,是支不知哪年的老调子——"铁门呐,铁窗,铁锁链……"哼两句,停了,又翻一页。
他不是在看书。他是在等。等那丫头把球鞋买妥,过来寻他。
他这副懒洋洋的皮囊里,那支唱给坐牢人听的调子哼得稀松平常;指头底下压着的,是一本讲人怎么作恶的书——他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也用不着读。这些,他比书里写得熟。
桌上的手机响起来。是江曼丽。
这身子一下从椅子里坐直了,血气往上涌——他心里正惦着这丫头,这丫头就送上了门。他抄起电话,声音油得能滴出水来:
"喂——宝贝呀。"他往椅背上重新一靠,嘴角咧着,"这么快就办妥啦?是不是…太想爸了?"
"爸,出事了,你快来!"
那头的声音是急的,发飘。江浩然脸上那层油,唰地褪了。
"出啥事了。"他坐直,"你们在哪儿。"
"宇儿被人绑架了——你多带点人过来!"
我贴着这具身子,觉出里头那股劲,一瞬间整个换了底。方才还荡着的那点春心,叫"绑架"两个字一砸,立时收成了另一样东西:一头守着窝的兽,脊背上的毛,呼啦全炸起来了。他猛地从椅子里弹起来,膝盖磕在桌沿上,那本犯罪心理学"啪"地摔到地上,他看都没看。
"操他妈的!"他冲着话筒吼,"——这就来!"
可他那颗飞快转起来的脑子,读出来的,偏偏不是焦急,不是慌。
他是站起来了,也吼了。手却没第一时间伸向桌角那个铃——按下去,全所的人就都喊得起来,穿警服、配警械、整整齐齐地出警。他的手悬在那儿。
'要是冲我来的呢。'这念头先冒出来,像一脚轻轻点上的刹车,'冲我来的,那对方就是有备而来。'
手又往回收了收。
'有备而来——多半是攥着我点什么。攥着我的把柄,要么,至少知道我是他们的仇人,才敢来寻这个仇。'
刹车这下踩死了。
'这工夫我把警力一动,那就是鱼死网破。绑匪是逮着了,我那些事,也跟着一块儿抖搂出来。'
他脑子里飞快地扒拉:是谁?哪一桩?哪个仇家手里捏着我的把柄、敢动到我儿子头上?……扒拉了一圈,竟对不上具体的哪一号——他这些年结的梁子太多,多到一时点不着名。可点不着,他也不敢赌。
'就算他手里没真凭实据——只要这事闹大了,舆论一起,我这顶帽子就悬了。闹到头上,蹲号子,都有份。'
那头江曼丽顾不上跟他多费话:"我这就去调商场的监控、找那辆车,你赶紧来——"撂下一个地名,电话匆匆挂断了。
他到底没按那个铃。
他起身出门,推开隔壁那扇门。二牛在里头。
"二牛。"他声音压得低,"跟我走一趟。带上家伙。别声张。"
二牛是个怂大个,膀阔腰圆,一张脸却生得慈眉善目,平日里蔫蔫的。他抬眼看了江浩然一下,没问去哪儿,也没问干啥,伸手拉开抽屉,摸出两把枪,一把别在自己腰里,一把推给了江浩然。
我懂了他为什么偏推这一扇门、偏不按那个铃。叫别人,就是多一张嘴知道他江家的事。
江浩然这点底我读得清清楚楚,'再说这小子,当年跟我办下的那些事,他身上沾的,跟我身上沾的,是同一摊泥。我攥着他,在我手心里搁着——知根知底,使着才放心。'
两人下楼上车。"去哪儿?"二牛发动着车问。江浩然报了那个地名。车出了大院,一路上,谁也没再开口。二牛的眼睛盯着前头的路,偶尔往副驾这边偷偷瞄一眼,又赶紧收回去,不敢搭腔。江浩然盯着窗外飞退的街景,一根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到了商场门口的停车场,江曼丽正立在那儿等,一眼瞧见车,迎上来。江浩然推门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那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宝贝,什么情况。"
"我也说不准。"江曼丽语速很快,"我下楼的时候,正好瞅见宇儿上了一辆车,车一下就开走了,我没看清车牌。我赶紧找商场负责人调了监控,把车牌截了下来;你们来之前,我一直开着车,在附近找那辆车。"
"什么——是他自己上去的?"
"对。"
"——你他妈吓死老子了!"那口提着的气没能顺下去,反倒拧成了火,"他自己上的车,你跟我说什么绑架!"
"不是自己愿意的。"江曼丽急急打断他,"他上车之后,手机当下就关机了。而且更早之前,我们还起过一回冲突——这个待会儿再细说。爸,"她把一张纸举到他眼前,是从监控画面上翻拍下来的车牌,"你能查到这辆车不?"
二牛凑过来,说把照片发他,他这就联系所里去查这车的底,说着退到一边打电话去了。
江曼丽这才喘了口气。也就在这口气松下来的时候,我才看清——她嘴角上挂着血,一道没擦净的口子,渗着,红得发暗。
"我就上了个厕所的功夫。"她抬手按了按那道口子,又把手放下,开始讲,"出来一看,一个中年男人,搂着宇儿的肩,俩人有说有笑的,迎面朝我走。我起先还当是冲我过来的——敢情不是,是迎头碰上了。宇儿说,人家请他,要上前头那栋楼里去玩。"她抬手往南边指了指,那儿一片红墙的旧小区。
他那根弦还紧绷着,里子里已经在盘那个"中年男人"是个什么路数。
"我就问宇儿,这是你朋友?宇儿挺高兴,说,姐,我给你介绍,这是我同学,在学校里都叫他六子。六子,这是我姐。"江曼丽顿了一下,吸了口气,那口子又扯动了一下,"爸,我一眼就觉出不对——这分明是一个中年男人,看着起码三十好几、奔四十去了,怎么可能跟宇儿是同学?我就问那男的,六子,你跟我弟是高中同学?他说,不是,初中的。可他这一张嘴,一口的南方腔,普通话都说不囫囵。"
"我接着追,"她声音里带出点气,"我说你这同学是南方人呐?你俩这么铁,咋从没听宇儿提过有个借读的?宇儿当时也懵了——他扭头问那男的,六子,你哪年借读来的来着?那男的就开始打马虎眼,说你忘啦,跟丽萍一块儿来的嘛。"她摇头,"爸,我看得清清楚楚:那男的嘴里那些人、那些事,宇儿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可这孩子——他对人没有一丝一毫的防备。他不是疑心那人胡编,他是在那儿自个儿懊恼,怪自己怎么连个老同学的名儿都给忘了。"
那点盘算底下,无端地掠过一丝别的东西。
我伸手去接它。没接着。它冒上来,又沉下去,快得像水面鼓了一个泡,没等看清就破了。
我说不出它是什么。我只知道它稀罕——这颗脑子我住了这么久,里头的念头,个个生下来就理直气壮:贪,贪得理直气壮;狠,狠得理直气壮。头一回,有一个念头自己缩了回去,像见不得光。
可他这会儿满脑子是"谁干的、冲不冲我来",那一丝东西没站住脚,就被压下去了。
"我看出来了,宇儿是叫人给设套了。"江曼丽接着往下说,"我一把就把他拽到我身边,我说,这人是个骗子!瞧他这岁数,怎么可能跟你是同学?你俩聊这半天,他有一句正经话没有——年龄、学校、哪个班,宇儿你想想,是不是全让他含含糊糊地糊弄过去了?"她苦笑了一下,那道口子又被扯得渗出血来,"然后我就跟那男的吵了两句。就两句,我都记不清怎么吵起来的,反正就动上手了。我把他胳膊抓破了,他灰头土脸跑了;我也挨了他一巴掌——嘴角,就这么破的。"
她抬手又抹了一下嘴角。
"可你猜宇儿什么反应?"她叹了口气,"他不光不领情,还冲我发脾气!说人家那么热情,还邀他上家里玩,准是他记错了、把老同学给忘了;说就算认错了人,你也犯不上跟人翻脸呀。"她摇头,"我本想好好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这世道有多险。可我嘴角还淌着血呢,我就让他在卫生间门口等我,我进去把伤口擦一擦。等我出来——人没了。我追下楼,正好看见他上了那辆车。准是那骗子又绕回来寻他,这傻孩子,还当人家一片好心,就这么自个儿,跟着上了车。"
她两手一摊。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二牛打完电话,转回来,一拍脑门子:"哎呀老大,会不会是仇家来寻仇啊?"
江浩然斜了他一眼。'你个呆子。'这句没出口的,我听见了,'这会儿才想到这一层。不然你当我为啥悄没声地,单喊你一个——不就是怕惊动了旁人。'话他没说,斜的那一眼里,半是不耐烦,半是懒得搭理的优越。
正这工夫,二牛的手机又响了。所里把车查清楚了:车主早年有案底,这车如今登记在一家叫"志明咨询公司"的名下,地址也一并发了过来。海通大厦。
三个人驱车赶到这家公司的楼下。一栋商务楼,那种把一格一格小写字间凑起来卖的,外墙的瓷砖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叫海通大厦,名头唬人。
一进门厅,一面墙的公司铭牌挤挤挨挨,什么贸易、什么科技、什么咨询,七八家不相干的招牌钉在一处。电梯门上贴满了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轿厢里的感应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公司在四楼,405。
"曼丽,你待车里。"江浩然在楼下撂下话,"要是过了二十分钟,我们没下来、也没给你发消息,你就打这个号,找关志辉副所长,让他带人过来。"
"好,爸。"江曼丽接过那个号码,眼里是真担着心,"你小心。"
他连这句后手都留得这么省:一个副所长,二十分钟。到了这般田地,他要把动静压到最小的那根筋,仍旧一寸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