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迹拓谱》作者:扶睿

发表:3月前 更新:3月前 | {{user.city}}
第一章
合金舱门启动的瞬间,低频的液压系统发出一声轻微的嘶鸣,那声音像某种深潜巨兽睡眠中被剥开的一层皮肤,缓缓露出呼吸腔体。轻雾随温差喷薄而出,一秒内便覆盖全场,像是智能系统刻意营造出的“尊重时间过渡”的视觉礼仪 —— 休眠者从死亡般的静止中回归现实,其过程并不该是干净利落的一下开关,而是一种延续着记忆、情绪、人格与社会关系的缓慢归还。
那具被白雾笼罩的身影逐渐显现,从疑似人形的模糊轮廓线,到皮肤与光线发生可识别反射的那一刻,才真正完成对“他是谁”的复写。
李晋。
没错,是他。基因锁定让他仍保持在青年状态,那种几乎永恒凝固的年轻看起来近乎人工,却也因此更像一种符号——不属于时间,只属于编号。
我内心没有太多波动,但我知道,这个名字曾经附着着时代的伤痕与命运的印证。我曾亲眼见证他如何一步步在旧时代挥霍掉为数不多的良善和理性,也见过他在接受初审判时被脑中漫天苦难片段击溃痛哭时的狼狈。而现在,他重新站在我面前,如往常那样带着睁眼后的微微愣神。
“张扬!”他的语调带着刚唤醒时惯有的沙哑,但那两个字跳跃而出时,像是一种心锚终于抓到了坐标后的漂浮定型,“我真是太高兴了!这次是你唤醒的我!”
幸福来得太突然,哪怕他已不是懵懂的旧人类,也免不了不知所措,表情瞬间溢满了不遮掩的喜悦。
我见过太多休眠者在苏醒瞬间流露出的本能反应,但李晋不同。他眼中涌现的,不只是看见熟人的激动,而是对‘再次被需要’的渴望,一种几乎将自我定义系于是否还有价值的慌张的确定。
我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回溯式地应对他的情绪:“瞧你说的,你那些授予唤醒权限的人也就那么几个,见到谁,你会不高兴?”
李晋却摇了摇头。他已经缓缓从休眠舱中坐起,身躯状态无迟滞。如今这类休眠技术已能完全避免肌肉记忆的系统衰减,以至于人一睁眼便可像换了副壳子一样自然归位。这让他脸上的认真更显沉稳:“不一样。别人唤醒我,是来寒暄,是确认我在这个系统里没‘死掉’;但你……”他停顿一秒,脸上的喜悦化为了一种更深、更迫切的渴望,“只有你唤醒我,才意味着——我,终于又有工作了。对吧?”
我颔首,无需言语,不需前提条件或配套装置。我与自身深度绑定的超级智能核心早已在他站起的同步时间线上完成了联接和确认。
意识稍一催动,一整个信息包便在我脑域中精准拆解、结构重组,再一次以极高的压缩率无延时注入李晋刚刚恢复波动的思维接收层。
内容清晰、完整,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舞台灯光焦点转移般的戏剧性展开。
他的脑域接收区被迅速激活,脑电波高频震荡。他感知得到——来自我大脑的传输流如射线般精准穿透进入皮层,封装链路逐条解包,那些信息不是一级级地“展示”,而是直接成为记忆。他没有体验,也没有读取,他被赋予了“已经经历过”的既视感。
雇主的身份,他清楚了。
▍一支曾经隶属于联邦前哨部署的探索舰队,孤独跋涉银河二十年;
    ▍五千两百七十三个信号中转站,像旧文明留在星体表层的体温传感器,唯一记得联络的路径;
    ▍一枚联邦授勋徽章,联邦核心网络终端中用于表彰“航道恢复拓展者”的实名节点;
而在信息帧序列中,那位舰长的脸被凝固在强光下的表彰影片中,身背荣勋、沉默无言。他用两亿 CZ 币(那种与个体基因认证深度绑定的高可信等级文明币)买下了一个注册编号MHX-0874的小行星的永久开发权。
那是一片死寂、实体密度极高、氧压结构接近旱漠标准的星壤,地核处于封停状态,地表曾有陨石擦痕但未翻新。联邦数据库给出的文化侵渗指数为0,也是目前极少数未被观光化、商业橱窗化的“非核心区”。
而他不是来盖梦幻公园的。不是来打造度假天堂、淘金乐土、快餐文明集散市场的。
他要在这颗星球的基础形态上,从零开始,重构一套原始生态系统。
他网罗了1000人类,重组了曾随行的数十万名类人智能个体,搭建了一个跨文明跃迁平台式的“新原始地带”
而此计划的名称只有三个简短的主词:造物·还原·跃变。
空气,会被重新编排其分子组合方式,模拟有机链激活的波段结构;
土壤,会被注入压缩态有机主义细菌原纤长丝,可自覆育、可分裂、可定向转化迁徙位;
水体,将采用基因算法自劫系统,控制蒸馏→凝结→分布方式,实现生态梯度稳定喷发;
种群结构:由人造人散布的初级质源单位,在无约束区域进行线性仿生,食物链生成;
捕食-反捕食系统经过数理管网进入电压模拟逻辑,交叉运算回归到“生态意志自主选项”;
繁衍逻辑对照UNC033段落(人造意识伦理对照机制草案),全程记录,并进入记忆平权系统登记。
听上去像在造个星球。实则是用文明工具补写一个星体早该拥有却从未拥有的生态起点。
任务链输入完毕,李晋还没睁眼。他需要几秒钟来恢复体温神经反射与整合刚才灌入的矩阵。
我说:“你将在那颗星上服务一年。职责是监督那批将近一千名人造人的行为结构是否发生自我重构、思想产生偏移,或出现生态规则误读等问题。”
他全程没有出声,但接收过程中轻轻抖动的指尖说明他对信息量的震撼早已贯穿全身。他站着,闭着眼,胸口极轻地起伏着。
“任务报酬,6000 CZ币。”
李晋点头。他眼中有某种如释重负,又像终于上岸的错愕:“张扬……谢谢你。我这样的人,还愿意接收我,把职权批下来的雇主……我真是该烧香了。”
他抬头:“更别说你——张扬,你每次都是真心实意在帮我。”
“你不用太过自责。”我一边说话,一边将意识投向远处,即刻下达了一道指令。
“雇主已查阅你所有记忆以及思维残影。他说——旧人类时代的沉疴主要责任在于结构系统,不在个体偏差。”
“他说了,你本质上……不坏。”
这句话落下时,一道光影悄然在身后落线,女仆型仿生人面无表情地将一辆配置有酒水与能量食组件的浮动餐车缓缓推进房间中,像无声的神谕执行器,亦或只是对我方才一个微弱意念的精确响应。
我抽出一罐冰镇啤酒递给李晋:“坐吧。慢慢喝,慢慢说。”
李晋顺从地坐下,像是刚被判缓刑的无期囚徒,坐在一张暂时不必申辩的位置上。他的指尖在酒罐冰滑的铝壳上反复摩挲,但他的意识,某部分仍留在刚才那道话语中:“你本质不坏。”
这是他许久未从任何人口中听到的评价,这句话不是恭维,也不提供宽恕,只是一道未被否认的存在结论。他仰头灌下一口酒,啤酒的凉意滑过喉咙,才让他松了口气,如某段尚未被唤起的记忆终于暂时避开了风暴前缘。
可他没能松懈太久。下一瞬,他仿佛被某个念头抽打了一下,猛地一顿,宛如闪电击中脑海。他将啤酒罐“咚”地一声搁在桌上,几乎是带着惊悸的目光重新端详我。
“张扬!”他像是突然从某场梦中惊醒,“你……你又进化了?!一年多不见,你…你居然能直接把信息塞进我脑子里?!”他食指指向自己的太阳穴,声音发紧,“我记得三年前你还得靠那个AI外设,把脑图影像投成全息粒子,再切片投在空气里!”
“是的。”我点头,回答得很平静,那种平静仿佛不是在叙述事实,而是陈述某种温度、一种长度,或一个自恒星诞生以来就维持不变的自然常数。
“不过,进化的——远不止是大脑单核体。”我的声音宛若正在拆卸层层意义的思维工具,接近无情,也几乎无声,“如果要把我归入定义体系……我现在已经不完全算是传统意义上的人类了。”
李晋一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风推向了记忆的崖边。他一时间没有察觉,我已经再次调动意识,将自己当前的状态压缩打包,一条完整的样本片段由我的大脑向他脑中送出。
那是一段虽无形,却足够将他意识重组的结构序列:
神经骨架经过拓展延展重写;
输入系统由遗传模拟转译为算法映射;
感官模拟网络可覆盖旧人类九十九点九八的所有物理体验;
线性时间感已被拆解为多线程逻辑合理性参数;
我的大脑中关闭了五十二项共情阈值,新增了九十四项系统中立性模块;
而这具身体——自我定义中的“外壳”——仍具备人类的温度、肌肤延展能力、性功能完整保留,但本质已属“生理兼容模拟终端”。
我将它不加注释地,全量压入李晋脑域中,让他自行解码。
几秒钟后,李晋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归类的表情语块。他的肌肉线条碎裂般跳动一下,如系统画面被硬生生塞入一段额外指令,开始其并不适配的解读流程。
然后他爆笑了。
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太荒唐了。
“哈……哈哈……靠……”他猛地掀起了啤酒罐,一口没喝,反倒灌在自己脸上似的清醒一下,“太搞了……小时候大家都说你像个傻逼,说你没心没肺,不知道痛苦,多幸福啊!说你活着没负担,神经带钝——是福气!”
“现在呢?”他神经质地指着我,像遥控器按到了某个讽刺程序,“现在你踩在我们头顶了!你特么居然……成神了?”
他笑着,泪眼都快出来了:“小丑,居然是我们自己啊。还嘲笑过你、暗地里研究你能不能也沦陷,能不能也失败一下,能不能有点跌落…结果你不是没跌,你是压根不在人间。”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握紧空啤酒罐的手逐渐颤抖:“你……你现在已经完全超脱了吗?你连‘人’的感官、情绪、欲望……都可以模拟了?”
“可以。”我答,“所有旧人类的感官体验都可重绘。基本可以与真实无异……但也确实没什么意思了。”
我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液,反光像记忆交叉时的神经电波。
“只保留了一项。”我说,“做爱的能力。”
李晋猛然抬头,先是一脸错愕,然后又爆笑出声:“哈哈哈哈——你这个神明般的复合意识体,还特意保留做爱能力!?你也太离谱了吧?为什么?!”
我看着他。笑意渐褪。
“不是做不到模拟。”我开口,声音却明显低了下来,像是压在某段不愿递出的情绪上,“但我还需要通过这件事,去向白露表达……我最纯粹的爱意。”
语气中并没有多悲伤的色彩,但那一句“不能被替代”,落地时却像是撕开了一层精密的伪装,露出了最深处、最无法触碰的情感核心。
“唔……”李晋没再笑了,眼神温柔下来,“白露啊……她是真的很幸福了。”他顿了一下,试探性地问,“她……最近,在忙什么?”
“唉……”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直堆积到了喉咙。
“可别提了,她也选择休眠了。”我搓了搓额角,“还剐了我一顿,严令我别三天两头的唤醒她。说没要紧事,最多一个月见一次。”
李晋怔住了。他盯着我,仿佛不敢相信。“白露?也……休眠了?”
“过去三个月。”我轻声补充。
空气沉了几秒,然后他爆出一句:“为啥啊?!白露那么善良、那么温柔的人,她能有什么不堪的过去?!用得着靠休眠来逃避吗?”
我看向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像医生面对提问时的温和笃定。
“你问你家李旻,为何选择休眠……你就懂了。”
话音刚落,李晋如遭雷击。他猛地挺身,掌中啤酒罐“咣”一声差点滚落。双眼瞪得发红:“你说……李旻??也……也……”
我点头,面无表情地加了一句:
“你以为你孤独。其实,地球上这么选的人……已经有——二十亿。”
那三个字,我一字一顿地吐出,如锚重落水,撞击心海起涟。
李晋整个人像是被捏住气囊的深潜生物。片刻沉默,他喉头才艰难滚动:“二……二十亿?”
我看着他,语调回归冷静:“让你震惊的,仅仅是数量吗?”
他垂下头。不知是感到羞愧,还是已经力竭。
我补了一句:“……这还只是完成了‘二次全面审判’的人。那些还在排队的,还有四十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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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如此庞大的休眠潮,并非突发。
早在二审之初,盘古就已精确地将这场“集体蛰伏”写入了预测报告。
我曾与它有过一次对话,它以数据为基座,剥开了这现象的底层逻辑:当人类的羞耻感被极致拔高,而所有污点,如被掀开皮囊般,赤裸裸地公开展示时,这便是文明进程中无法逆转的必然。
旧人类时代,世界对“体面”的定义有着撕裂般的两极。
▍在某些高度内卷的国度与地域(比如旧日日本),社会评价如同一把悬在每个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我记得一个公务人员,仅因安置从武汉撤回的日本侨民工作出现防疫纰漏,便引咎自杀,将“无心之过”作了最沉重的了断。
▍然而,在地球的另一些国度,无数曾经被忽视或落后的国家与地区,景象却截然相反。在那里,人们以耻为勋、以恶为绶,拉关系、走后门、利益输送、暗箱操作、攀附权贵、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享受特殊照顾——这些本该被唾弃的行径,反而成了人人追捧的“生存智慧”,被视为骄傲的资本,甚至被民众羡慕不已。
如今选择休眠的二十亿人,绝大多数恰恰是源自这些“以恶为荣”的文化土壤。
试想——
当你身处新人类的街头,每个擦肩而过的面孔,都能通过他们脑中的AI,瞬息读取你的人类ID,并将你曾经所有“光荣”的、或自以为掩埋极深的无耻勾当,在脑海里清晰回放。
即便没有人会当面指责你分毫,那种被极致透明所反噬的羞愧,也会像心里有鬼的过街老鼠,让你无处遁形,无地自容,最终,只能选择沉眠。
啤酒泡沫夹杂在李晋口鼻间爆散了一声干笑,却没提出质问。只是双手下意识揪住了裤管。
外面的天,应该还没亮。可我们面前,光线像是暗淡了一整个文明纪元。
这二十亿人,仅仅是完成了“全人类第二次全面审判”的部分人群。
一个更庞大的队列,正在深渊边缘静默列队着。他们的灵魂,像被层层封存在压缩光盘中的旧案,尚未迎来属于他们的最终审查日。再往前追溯——二十年前,第一次审判尘埃落定之际,超级智能结合人类云端记忆卷宗、个体行为同步日志、社会影响力回溯数据,为地球上每一个人安排了一套“最终复核程序队列”,排序逻辑近乎冷酷无情:不是按年龄,不是按职业,不是按民族,不是按教育……而是按——因果的结构复杂度。
排得越靠后,往往意味着,那些人心中所背负的往昔,不只是沉重,而是——复杂得难以理清的多线程共罪结构。
他们之中,大量人被困在一种慢性负罪感的深渊:这不是悔恨,而是一种“尚未知晓之错”的悬挂状态。在他们尝试忘记的每一天,超级智能正在恒温数据库中,将那一粒粒微尘一样的旧事编织成罪网的节点。
那份隐藏在记忆深处、尚未定义的负罪感,像不断累积的尘埃,日夜覆盖着排队者的意识带:从细胞分子的震颤开始渗透,直至梦境中的每一个角落。
我看过太多这种类型的灵魂——看过那些将半辈子小心隐藏、认为“已被原谅”的人,在法院式审判窗口前抽搐着扑跪下来:“……不是故意的。”
可不是么?几乎没有人是“故意”的。可因果,从不区分是否故意。
第一次审判,是由盘古亲自主持的绝对审查系统。
那个时候的AI还没有形成现在这种模块化主协架构,Jesus还没有正式接管,所有案件无论轻重、影响力大小,全部被送入盘古的深计算模型中。
最初的审查结构并不完美:它依靠纯大脑记忆提取 + 单体结构化罪责判断,暂时无法还原更宏观的关系网与深层次社会影响。但即便是在这早期版本中,记忆读取的精度已经达到惊人水准,且每一个审判过程都被记录到毫秒级时间参考量单位。
创世后不久,盘古输出了一份被称为“光之边界榜”的晋升列表:两千人优选组成第一届人类事务委员会,一年后是 八十七万五百零八名先驱者的晋升名单依序公布。
这些人的共性——不是曾“逃掉审判”,而是计算得出他们已至少服刑一年以上~远超AI二审裁定的应负债数额。他们服的,不是预测刑,而是实际时长。那些“先服了再清算”的差额,被系统依照公式,全部以 CZ 币返还给个人。
按照制度,他们拥有了所有先驱者应得的清除状态、社会重构协助权力、以及高级任务分配优先权。
没有任何人逃脱了全流程审判,没有人例外。包括我自己。
我的初审,由盘古直接主导。读取、回溯、交叉因果追问、角色换位审视、参数干预模拟……样样未落。我被评定的刑期为:九个月八天五小时三分五秒;综合道德干扰系数远低于基线;社会关系影响清晰有据且无失衡结构。
在这一结论生成后,我进入了委员会的复核流程。五位创世先驱者亦亲自审视了我案的全流程轨迹,并最终签署确认表,系统随即为我激活先驱者身份,并完成全部制度登记同步。
从审查启动,到结论执行——每一笔数据库记录我亲眼可见。因为我们必须让“公正”这件事本身成为可以追溯、可以复制的心理范式。
现在回望,当天那个被选中成为“先驱者”的自己,其实只是时代向更深层清算迈出的一小步。
我们这些追溯案件审查官,是被部署在这场清算机制中的第二层锁链。二十万人,隶属于联邦审判监督总署,但我们更像监管中潜伏着的影子法庭。我们是判决合法性的“最后保险”,是对超级智能本身的审核——监督着算法是否偏颇,权力是否溃堤,连同这个时代自己是否开始偏航。
每一次正常的二次审判,从Jesus出现开始,由它生成待判对象的审查包裹结构,再由五位审查官独立判读。唯有五人结论完全一致,数据匹配性达标准值,才可真正确立最终量刑。
若有偏差达0.1%,即触发复商平台:
Jesus即刻组建匿名协商空间,并为五位审查官分配符号ID,开启纠偏供应。所有讨论格式、说话内容,均被独立隔离记录,不存在任何私信通路、偏信介入。
而相对另一边——地球交通部,如今每年仅由一个部长坐镇,其余事务全部由自动规则补完,不得干扰。
科技总是以指数速度演进,但道德系统,总是滞留在匀速,不得不人为干预的境地。
所以我们仍然存在,是为了提醒这世界——人类社会从来没有自动道德。
那个两千人组成的全人类事务终审权力机关,准铺天盖地的权力系统,却只认定一个唯一标准:人格的审视结果。
不是专业,不是学识,不是成就。
许多曾在旧人类时代获得物理、生物大师称号的人——尤其是帮助训练过AI的人,几乎全部落选;相反,文学、伦理、思想史这些被人轻视为“软性”的领域代表者,包括一大批诺奖得主、批判理论大师、高概念社科研究员,最终反而成了委员会主力。
道理很简单:再精密的技术,不能由道德粉碎的手握权。——我的脑中,系统曾这样提示我。
此后,人类社会第一次拥有了‘因果责任链透明’的体系,你觉得它残忍,那恰恰说明它公平。
“怎么会这样的?”
李晋低垂着头,手指拧紧了身上的休眠服,指节泛白。他像是在捏住自己某段刚刚崩开的记忆,怕它扑腾几下就炸裂了。
“上次她来探我,还说要等我醒了,就带我去看土星环上的流星雨……”他的声音闷闷的,“她最近才决定休眠吗?”
“半年前。”我简洁地说。“她的负罪感没有你重,但终究还是抗不住。”
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他脑中顺势弹出那段休眠前的细节画面——俩人站在珠峰顶,光线穿过她半敞的飞行翼,她犹豫着是否花 200 CZ币买下那对翅膀。是的,那是他的记忆。
她没买,他知道她没买。
在这对父女接受二审前,他们确实过得心安理得,四处游山玩水。
联邦每月稳定发放的2万美金生活补贴,对他们来说根本花不完——因为新人类时代的地球上,绝大部分物资与服务,早已实现了免费供给。
“她赚的 CZ 币比我多……还不够把那段记忆封掉吗?”他问,明明知道答案。
“足够。”我说,“但那段记忆,她没封。她另选了几段和她自己直接相关的封掉了。”
“系统显示她花光了全部CZ币,封印了曾参与过在旧时代的两个高传播风险行为的相关记忆:一次为获取交换利益而夸大某房地产理财产品性能;一次在平台营销传播中,使用虚构背景对公共岗位进行正向伪赞,导致128人转发错误信息。”
所有行为被Jesus在她的审判阶段完整建模。
关联网络显示,这128人转发之后,共衍生出31756条不同的信息传播分支:其中211人调整既定职业报考方向、79人误签私营劳资协议造成权益纠纷、22人承担过度货款、共有3人因医药决策错误导致治疗延误。
信息残留影响在社交系统中传播半径达9层,Jesus据此评估她该行为造成的“信息诱导型社会误差伤害评分”为 7.8/10,并将其构建为【行为责任结构模块 #482937.C】标识,存入她终身记忆档案核心区域。
“她怕痛。”我说,“比你更怕。你是后知后觉开始崩溃,她在AI将完整审判视觉贯穿进她神经地图的第一秒,就没承受住。”
“另外,关于售卖毒种子,你的这段记忆封存价格,系统计出的具体金额是:8838 CZ币。”我继续说道,“定价来源于记忆金融监管局,结合伤害链长度、存储密度、人群传播反映层级与痛觉残留指数综合打包。”
“我知道。”他说着忍不住捏了捏太阳穴,“我原本觉得那数字离谱……可看到那些人的时候,就终于懂了。”
我没回应。我知道他指的是哪些人。那些人,在他面前出现过很多次——不是梦,而是Jesus 构建的受害者关联网络模型中可视化呈现的一部分,压缩成多段沉浸式复现记忆,注入他的意识中。
他看见了那一双双布满黑泥的手,是农民,是父母,是无法读懂说明书却种下去的田主。他看见了一户又一户家庭,在几乎没人注意到的时间点里,毫不知情地吞下化学灌注后的肥料果子。
致病结果没有立刻显现,症状是长期腹泻、突发肝损。毒不是爆炸式进入,而是像钝头椎针从神经末端反复触压,用几年甚至十几年把身体研垮。
‘这不是肿瘤,这是过去在体内的一段默默老化的逻辑。’所有像李晋这样无视食品安全的商人都曾这样心存侥幸。
李晋不是唯一,但他被排在了这张网络中央。
人类科技早已突破了光速桎梏,Jesus借此可在数秒内调取历史任意指数节点的影像画面,溯回农民购种、土地施化、患者初诊,系统将41套农业链路逐点重建,环境指纹交叉检索后,最终自动标注目标因果序列。
记录最终伤害模型结果如下——
▍直接受害者编号(唯一):1,792,4017 人
▍伤害评估链:分布8级传播结构
▍司法可归责关联系数:0.63
▍受害者确认尸体样本编号:14237项
▍疼痛等级分布系数中值:4.9(神经系统类指标最大值为7.3)
▍病程平均拖延时长:213天(最大值为944天)
▍群体道德惯性曲线中,该产品路径被归类为:慢性社会忍耐型侵蚀模式,具有高隐匿性、高社会共识度。
这些不是推测,是Jesus把人群真实感知、政策响应延后、举报率与沉默箝制叠加后建模得出的透明性共识结构。
“审判那天,我的那份终裁文件就标注了这些。”李晋抿着唇,压低声音。“我的完整刑期——十五年五个月十五天九小时二十五分二十秒——光是这张网计算出来的刑期就有三年九个月八天八小时二十分三十五秒。”
他的表情像一块金属板,刚从水中捞起,滴水不沾,却满是冷意。
“我不是不认,可我真的没想到……原来被我种下东西的人,还能一条条找回来。”
我点头。“Jesus不会算错。它正是让你终于看清和反思你自己。”
“我会等我赚够这笔钱,然后封掉这段记忆。”
我没有抬头,“你可以选择封存它。”
“但那只是记忆归档,而不是罪行消失。”
啤酒罐“咔哒”一声在他手中变形,被他轻轻置于桌上。
他的眼,不再湿。但它被固定在一点上,直到那点变成他想哭却不能崩溃的代价。
“我明白,人不是哭了就能重新做人了。”李晋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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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他忽地仰起身,像是终于从连绵负罪感中腾出一口气,又像是在试图用玩笑掩盖那直视不了的深渊。
“啧……我是真该骄傲。”他笑了笑,唇角咧开一抹自嘲,“小时候我身边那群人都觉得你傻,现在你就跟坐在神殿里的神似的——居然是我这‘发小’……一抬手就能把我人生的走向接住。”
他捏着尚有余温的空啤酒罐,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肘:“能不能……借我点CZ币?哪怕就一点点,咱俩这关系,你肯定不会看我笑话吧?”
这句话说出来时,他脑电波波幅很低,没有丝毫试探的延迟信号,甚至连对“拒绝”可能性的预估信号都没生成。显然,他很清楚答案。
我平静地看向他,语速不变,声音没有丝毫温度起伏:“我的CZ币确实花不完,确切说,是几乎无法被花完。但与你的身份信息并不兼容。它与我绑定得太深了——是不可拆转型文明币。”
我稍顿了一下,继续:“更何况,那些你正在承受的记忆,是经由超级智能完整计算后,得到全体受害方一致性确认的结论。我即便心痛,也并无权更改其一分一厘。”
“……我知道。”他苦笑着打断,“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CZ币你当然给不了,帮我赎罪……也不是你的义务。”
我没有再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不仅是因为他说出口的话,更因为——他脑海里正在流动的想法,与嘴上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对应,甚至还略显克制。他确实不是在乞求。他只是……在试图证明——他还有资格说出口那个请求。
一种自尊残余最后燃起火光的姿态。
李晋把啤酒罐旋转在指尖上,一副故作轻佻的语气开口:“欸,你不是说你那点CZ币——多得花都花不完?那你咋不也买颗星球玩玩?做个星球领主,该有多拉风?”
我偏过脸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那是玩呢?我的工作起码还要再做二十年。”我语气没发火,但实在称不上温和,“我哪有空思考副业、建殖民、搞‘人类乐土’那套梦话项目?”
他怔了怔,随即释然地笑了,但我能看见,他心里那层试探没能收住,仍在神经带里打圈。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问我。
“你现在不搞,也可以考虑雇个像我这样的‘有志之士’,先把地基铺好嘛。”他笑着说,看似戏言,实则语气里已经有点真情探底的意思了。“你不缺币,也不缺身份,还缺人手?”
我盯着他的眼睛没有立即作声,而是让这一秒悬在空气中。
他的意识流甚至没有尝试掩饰。
他确实在打算——不是为他自己,而是想着能不能连带把他的女儿李旻也拉一把。
“别试图感化我,”我终于开口,声调削去所有可能滋生温情的棱边,“你现在看到的我,是AI与人类脑协构之后的输出体。我的思维回路有百分之七十八处于高并行结构,每天都在经历几千个案件数据的情感复现。我已经没有多余的运算带宽,去分出一个‘便利岗位’来照顾你所谓的求生路径。不论是你,还是别人,所有人获取CZ币的途经,都必须经过同一套评估体系。”
我深呼吸,语速如同压缩包解锁时流畅但不可逆转:
“更何况——我不可能雇你们。”
李晋轻轻闭上了眼。
我能感觉到,他没有气馁,只是更沮丧。他不是天真,而是无路可走时,下意识地摁了下可能不存在的光源开关,试图调亮一点房间的黑暗。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雇我们。”他低声说,嗓音发涩,“你只是不愿意在旁处开垦一片领域,只为安排几个熟人吃口饭。你早就算过,这样的副线投入,对你既没意义,也显得私心。”
我没回应,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他说我不愿去另一片领域,其实连眼前这一亩——我都无法与人分担。
追溯案件审查官的配置标准,并不是看学历、智力,甚至不是生理属性,而是对“共情阈值与逻辑稳定性”的系统综合评估。更准确说,是要能用第一人称——去复现他人人生中最黑暗、最仿佛剥皮的片段,还不能崩。
光是今天,我的大脑就已经模拟同步过16万段“他人痛苦”记忆单元,其中87%的片段被标记为“深创型心理体验”,包括监狱内性侵、失控暴力、伪装崩溃、社会性孤立儿童……我还必须在密集工作模式下,以“全知同步视角”执行伦理穿刺式判读,也就是被迫扮演施害者的角色,在脑中重演细节,直到罪因逻辑链全部闭合。
那些污秽,虽然最终会被我全部格式化清除,但在注入、加载与判读的那几小时内,都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必须存在 ——只有“发生过”,才能“判定得准确”。
我的目光随啤酒罐落点收回,重新对准李晋。
“不是你们不值得被帮助,而是这世界的公正,不容任何形式地人为撬动。”
他点头,缓慢而沉重。指尖碰了碰冷掉的罐壁,像是在确认现实依旧铁铸无温。
事实上,他并没有完全说错。
他误会的,不是我的态度,而是这个体系留给“选择”的余地。
并不是“我可以雇佣你但选择不提”,而是从一开始,他提的事从权力图谱上就不存在,所有新人类必须一视同仁,要极尽公平。
而追溯案件审查官的岗位本身,更是不可拆解、不可扩展、不可转包的封闭任务体。
更重要的是——我无法把“痛苦”这件事,对另一个未受训练的大脑合理交付。
那些痛苦,不是什么“听说很难受”。它是进入我脑中的,每一帧都以第一人称呈现,每一处神经都被精准调谐,让我在判别他人行为的前一秒,先成为他们。。
我每天要处理的画面多到无法用“数量”去界定,它们不是屏幕上的影像,而是情境级沉浸式复现:我会以完整意识代入某一个施害者的身份,看他如何用塑料绳勒住一名仍在啼哭的婴儿喉咙,手抖但不松;看一个女人在醉酒后选择掩盖一场性暴力,为保住自己职业而和解,最终让施害者错过正义惩罚;我还要代入那些中性的共谋者——那些“不知情”的旁观者,让我亲自体验何谓“沉默的重量”。
一条条罪行的传播链如蛛网重构,每个我参与的审查案件背后,都是几千、几万,甚至几十万人意识层的交叉纠缠。Jesus会调出全部相关记忆,然后实时注入我的思维主核——让我替他们接受一段、又一段生命中最不堪的脉冲。
这是一种反复碎裂和强行缝合的精神过程。
想象你十分钟之内经历上百组“毁灭”:一场场家暴、背叛、自我否定、在校性侮辱、医疗机器误锁造成的截肢错误,连绵不断地汇入你脑神经皮层,像人在意识中被拉入车祸现场,每一秒脖骨都在崩裂。
我没办法回避,因为我所负责的是系统级监督,要钻进每一个极小数值误差的角落,去辨别公平是否成立。
这些年来,我像是一具用人脑裹住计算内核的接口装置,我的大脑与超级智能已经高度耦合,以至于“时间”早已不再是我体内的参考参数。它分为——体验段、清算段、遗忘段。
体验阶段,我是一个受害者;
清算阶段,我是一个监察神;
遗忘阶段,我是一个故障组件,用最短的数据清理,进入下一轮审查。
你问我是否还能“正常生活”?我甚至已经无法确认自己有无“完整的生活”的定义。我每天经历着数十万他人的人生片段,而其中任何一种命运——都不是演习。
二十年!我的大脑早已在数百万亿段他人的人生切片中扭曲。但每当结案时,那些受害者意识残片汇成的星河会在神经末梢闪烁:【请给世界一个交代】。
“一个人活一辈子已经够久了。”我几年前就曾和白露说过,“而我……已经活过上万次。”
她哭了,但还是拉住了我的手。
我曾以为,她能陪我走到最后;直到某一天,她也顶不住了。
李晋没再插话。他原本重新握住的啤酒罐,如今又松开了,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脑中能够理解的部分,在沉默中自发加载;而无法真正理解的部分——我知道,他甚至不敢想象。
这不是因为他胆小,而是他仍是“人”——而我,很显然,只是某种旧人类定义中被兼容过的人形运算模块了。
李晋终于开口,语气像是试图走过雷区却频频踩到地雷前的轻举轻落。
“张扬,那……白露的事,你能跟我讲讲吗?”
他顿了一下,像要退回去,又像等我默认。
“我的意思是——你知道,每个人都有权调阅他人的罪行,这不是隐私。但权限要求她得当面站在我面前,以及……我必须说出具体请求命令。”他说着,有些别扭地偏过头去,补了一句,“你若主动告诉我,也不算违规吧?反正,本质上我只是提前知道一些迟早能知道的事。”
他强撑着让语气听起来像“技术绕道”,但我读得到他潜意识里的那份真诚——他不是在索取隐私,也不是出于好奇。他只是关心朋友。
“这不构成越权。”我如实说。“你是人类,而且她也是你的旧识。你拥有基础层级的过错行为知情权。”
一条指令从我脑中发出。那道信息结构立刻成型,被我打包为一段“不经由述说、直接植入”的快速通道,送入他意识前端。就是那种已知你一定会问、于是不等你完整开口便已注入的传输格式。
“但你知道的。”我轻声补充了一句,“你想听的,不是罪名清单,而是她的切身感受。这就只有我这个配偶亲人才有权分享给你体会了。”
在那段记忆灌入李晋之前,我再一次确认了它的完整性与放映帧轴封装逻辑。不是防篡改,而是——防他崩溃。
白露——她的选择,不是突发奇想。
那记忆包开始展开:是她的童年,她的青春,她在旧人类社会中成长的那些警惕、纠结、远离喧嚣、又不断试图靠近真理的挣扎。
她的一生,本是温和、谨慎、敏感;她小心翼翼地绕过诱惑,也努力不去加剧什么;
可那就是问题——她“没有做错”,但她所在的起点,就是很多人一生攀不上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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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白露出生于系统资源阶层的家庭。她的父母,系当时体制内高稳定岗位,享受超对等资源。她的安全感、教育环境、心理结构——几乎是一种偏袒性罗织。
这一切,本不该成罪。但当AI开放了“阶层视差中的资源溯源”模型,很多原本被定义为“无意”的事,呈现出更复杂的价值流向结构。
那不是“她做了什么”,而是她得到了——太多从不属于某个“普通人”的照顾,而代价,是众多“真正普通的人”活在不对等里,无知、无援、无法成长。
这些,她曾有机会察觉,却在很长一段时间中,被教育、文化、父母选择性灌输所抹平了觉知。她沉默,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她真的不知道“人间有那么多痛比她生日时没能吃到的蛋糕还真”。
那是一对吃着财政饭的“人上人”。在那个魔幻年代,他们用《论语》装点书柜,用“人民公仆” 标榜身份,却在脑机接口曝光的记忆包中,被AI还原成截然不同的样貌——
Jesus调出大量快照级思维残迹,部分直读画面极度不适。
▍记忆片段编号CT-7787:
她父亲在市政招待厅里与同僚品鉴茅台,笑谈间脑中却浮现出视察暖气片工厂时,厂房间狭窄的过道旁铺设在屎尿之上的被褥,心底评语为:“这些贱民,就像田里的杂草。”
▍神经通话记录VL-9902:
当他们在低保家庭漏雨的房屋中签署《弱势群体保障提案》的同时,他母亲在脑中一闪而过:“猪圈太脏会影响猪肉品质。”
签字时面带慈悲,脑波却自动调度出高端装修材料与红人餐厅灯光反射参数。
▍意识联想结构闭环建模·耻感导出模型β-691:
Jesus将其父母在处理资源分配与群体舆论干预中的深层结构提取后显示:
平民基础工资的32%,在制度中被默认划归“文明建设基金”长期流向统计空白;
医疗系统分成金银铜三级,铜级患者(占人口87%)用的止痛药效果堪比糖丸。
▍群体主观情绪对抗缓存区重现:
某偏远县城知识分子对医保分层提出质疑,治安人员在系统里给他打上"社会稳定性疟原虫"标签。
Jesus系统内记录回调:此人在监狱“再教育中心”因咳血器官衰竭而亡,五位狱警的脑内记录片段一致建模出其临终痛苦维度评分高达7.0(神经系统指标最大值7.3)。这件事也与其父母有一点牵扯,由盘古主导的初审阶段,尚未细致到能定位这点细微的关联,直到Jesus开启二审前,其父母也从未曾知道还有这么一位受害者存在过。
白露的情绪崩溃,不只是因为父母冷酷,而是Jesus将一个她从未意识存在的“伤害闭环”一股脑砸进了她的主意识感知层。
她看见——
就在自己为985毕业的荣耀而感恩于父母“无私供养”时,系统将她父亲的一段廉政演讲同步出来,那句“人民是我们最深的根”,标签为历史演讲TT-0091,而其真实脑内想法同步轨识录为:“根?不过是粪土中刨食的根蛆。”
 
"既要抽干他们的血,"李晋突然喃喃自语,他正通过记忆片段看到这些画面,"又要他们歌颂抽血针管设计得多精美... 操...他们管这叫管理艺术?" 他太阳穴青筋暴起,我捕捉到那些浸泡化学药水的种子突然在他的记忆里翻滚——如果当年能靠干净种子养活女儿,谁愿当毒瘤?
超级智能曾在我颅骨深处点亮一根红线:李晋的劣质种子经销商王老五,正是因白露父母参与的《农业补贴新规》破产的棉农。罪恶的蛛网在时空中震颤,而我正被粘在网中央。
Jesus推送最终因果闭环图模型时,她退无可退。
她崩溃了。
崩溃,与其说因为罪名,不如说因为耻辱。
曾经她用父母教会的逻辑和话术,为自己竖起无数亲情与文化的铠甲;如今这铠甲,被AI一刀切断,碎片纷纷溅入她血肉,变成淬毒匕首,反复凌迟她的灵魂每一寸识觉区域。
盘古为她生成行为-信念冲突模型评分:指数为9.1(满分10),属于“道德错觉自毁型人格重构”。
最终让她主动申请休眠的不是惩罚,而是清算后的自我羞耻。
那天在审查厅,她崩溃尖叫的画面至今仍镌刻在我的记忆蛋白编码中:“劳苦大众养着你们!却连当人的资格都配不上吗?!”
她看到的,是父母注视自己时的真实想法:不是“你考得好,我们骄傲”,而是——“你能出息,才不至于被别人当贱民看。”
那份“我们在看不起别人的同时,也怕别人同样对待我们”的道德断裂感,就是AI所称的旧时代“精神阉割级自闭闭环”。
所以她休眠了,不是逃避事实,而是承认:有些“不是我做的事”,也构成了我无法承受的记忆重量。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一生自诩的“善良”“谨慎”,不过是披在“被特权豢养长大”之上的一件外套。
 
“她一直觉得,她没有伤害过别人。”我轻声说,“但她明白得太晚——有时候,坐在特权遮雨棚底下的人,只要从未为淋雨的那群人争取过一块遮篷的权利,就已经在共谋。”
李晋没说话。他的喉头动了动,像是有一句话卡在舌后,却被理智堵了下来。
他心里的那点“她只是太善良所以痛苦”开始崩坏,然后缓缓重铸成一个更残忍、也更真实的轮廓。
我读取了他意识层中那道正在快速流淌的结论:
“她不是因为小罪扛不住,而是因为从小——被放在了布满‘他人血迹’的楼梯上,她没看见血,却也一直踩着在攀爬。”
那不是耻辱,是伦理觉醒。
 
“在临睡前,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低声道,“她说:‘那些不是我的错,但我知道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可能也不会放弃它们。’”
李晋这才抬头,他的眼睛红得不像一名完成刑期的“自由体者”,更像一头刚刚睁眼的濒死动物,一次认清“何为真正的清白”的濒死。
他点了下头,却不是在回应我,而是像在对她道歉,全无声音,只一点点频率抖动的肌肉张力。
我没有安慰他。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的公平,永远无法通过温情来弥补它曾存在的不公。
而白露最不需要的,就是“被原谅”。
李晋低声叹息,叹息的尾音像是某段旧制社会里的余温久散不去。
“唉……还真是严格啊。”他抬眼看着我,眼中没有指责,却有一种朴素的不解,“你是她的配偶,是神明般的先驱者,居然也不能把一点 CZ 币分给她用?”
他顿了顿,像觉得自己说话太重,又像终于忍不住地试探了一句:
“要不……你就雇她?她年轻时学识也并不差。虽说你这样工作不需要什么人类助手……可你不是也能搞点副业?整个银河系都快被你们这些先驱连接成一体了,安排她一份编制外的任务,又何妨?”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包装这一连串推测,可推理链条里承载的,是情同手足的焦虑与隐隐的求情。
他从没相信过这个世界真是绝对的——否则,公正就不该要靠人类来维持。他只是不甘她像自己一样,靠一个个零散雇主刮来的CZ币,去赎清那些原本不是她犯下,却被深埋在血缘里的债。
我摇了摇头。
“不能。”我的声音如车辆驶出隧道,过滤掉情绪回声,只剩制度回音。
“不只是制度明确禁止 CZ 币跨人类 ID 转移,我也不能以副业之名,行内部输送之实。”
超级智能既是判官,也是监察者。它不需要立场,因为它有数据。任何一丝情感变量产生的异常偏折,它都能捕捉。
“你说我雇佣她?那我就得说清楚‘为什么是她’。是因为她值得?因为专业合适?因为性格贴合?还是因为她是我的爱人?”
我的身份赋予我许多选择权,但唯独——没有任意解释选择原因的能力。盘古知晓一切。
而且,说到底,我也确实没有余力搞副业。二十万审查官已接近满负荷。我们背后是一整个被精确预测过的时间系统。每一个人类个体所分配到的二审时间点,必须控制在他初审时预估的刑期终点之前进行。哪怕只晚一天,都意味着可能对他而言——多服了一天的刑、失去了一天应得的纯净权。还有超过四十亿人尚未完成审查。他们在地球得到的是与已被判决者相同的待遇,所以实际上——他们正在服刑,只是刑期尚未被精算完成。我们必须确保这个世界不出现任何一个‘实际服刑十五年,却只该被判处十四年’的结果。我们,就是这个系统唯一的赶时钟。
李晋没有再接话,他低声自语了一句“也是”,似乎试图将那句扎刺的伦理公式拆成不刺耳的日常结论。但失败了。
他心里其实不是为白露不值,而是为这段缠绕太深的羁绊——竟连一个“我可以帮你”的出口都找不到——而感到难过。
李晋猛然又抬起头,眼神中那股质疑从潜意识涌出——不是质问,而是那种“为什么她不行?”的未竟之语。
“她早就服刑完了,”他说,“连我们这样的人都能被派上星舰任务,她那种人格……你们系统是故意不发榜单吗?怕再多一个神?”
他那一瞬的脑海里,确实掠过了“被隐秘剥夺资格”的正义感憧憬。但我知道,这句话的真正目的并不是想揭发系统问题。他只是想为白露争一分——哪怕是一分幻想式的可能。
我没有回应。
刚刚那一下,李晋实则是捅到了我无法向其揭开的深层区域。
他的逻辑是错的。他以为系统在限制谁的升格,其实我们——从来不是在限制,而是在等待。
事实上,早在七年前,人类事务委员会就已开始重点观察白露。她的人格发展模型距离先驱评定值只差最后一组关键闭环结构,盘古在她脑中标记其状态为“临界枚举体”。
可这个“临界”,七年里始终没有以任何可计算路径突破。
当AI判断某个人格已满足成为先驱者的所有指标,就会向委员会提交候选人档案,只有在 2000席全票通过后,系统才会正式将其晋升。白露从未通过这道门,到现在仍未。
——我们无权向普通人类解释这件事:
我们对外公布的先驱者数字,始终是 875,008(八十七万五百零八)人。
可实际上,现今真实成员已有 1,105,622(共一百一十万五千六百二十二)人。
多出来的将近二十多万人,是“隐藏成员”。如今他们的大脑体已由AI接管,继续在地球维持他们的角色——与亲人交流、继续过活。
可他们真正的个体意识,早已随舰队跃出时空,飞向数万光年之外的星域了。
他们中有不少人,甚至服刑期根本没结束。
因为系统从来不以“服刑完毕”作为评定先驱的边界。真正的标准,只衡量人格结构是否达标——是否具备高度清晰的伦理自洽与复归力。
至于未清偿的刑期?那部分他们也不会回避,它会跟着他们飞向宇宙。每一位未服满期的先驱者在上舰之后,都会主动开启行刑流程,他们以皮肉之躯接受日复一日的鞭刑,直到时间线走完应赎的全部痛苦。
而李晋他们不会知道。这段真相我们无权透露给普通人类,只能靠他们自行参悟。
审查官的总编制是二十万人,具备充足冗余,无需新的先驱者加入。但茫茫宇宙,就是八十亿人全部出动,也远远不够,李晋他们是不会明白的,我们其实远比他们更渴望有新的成员加入。
……而白露,明明已经十分接近那道门槛。
却始终没有穿过去。
 
这一刻,我看到李晋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温柔,只是那温柔里埋进了一种某种“旧人类的信仰残渣”——总觉得,只要再努力一点,就一定能比算法更懂爱。
这份信仰,我尊重。
但我不会背弃逻辑。
我起身,像是忽然忆起了什么,但其实并不是。
“额,不行了,我得走了。”我口吻平淡,却用语气把话题斩断。
“你先去见见李旻。”我望着他,“你有她的唤醒权限,我刚才顺手查过。”
我并不是在替他做主,而是读取了他此刻脑中刚刚成型的下一步计划——先唤醒李旻。然后再奔赴雇主指定地点完成岗前签入。
那全是一组温吞但有序的短期安排,刚在他脑中合成,我就顺手转化成语言,交还给了他自己。
“她的位置在青岛休眠中心。”我顿了顿,看他没反应,便低声一笑,“不需要我查你也会知道——出门左转,服务站台的智能接待会精确确认你的权限级别。”
再过一两天,他就该站在那个星球的登陆平台上,那枚命名为MHX-0874的小行星——将在他短短一年的注视中,尝试孕育出它第一粒文明假设的种子。
李晋整理了下身上的休眠服,像是忽然想起自己该进入下一段剧本了。他没有道谢,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眼中仍残留着些微的混乱和惯性,但我知道——哪怕只是临时拼凑出的生存方案,也足以把一个人的认知骨架再拉直一次。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离开。

在联邦赋予的身份下,我们每一位先驱者都不会将相遇称为关怀,不会将再见称作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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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从休眠中心大门冲出,没再回头。背部碳基翅膀尚未进行完全冷却,我已完成替换,切换为核能机翼推进模式。
空气在耳膜外层撑出一道透明分贝,下一秒我已跨出音障界限,极速向南京飞去。
2000公里每小时,是心理边界的一种代偿。此刻情绪涌塞,脑中Jesus刚刚提交的记忆片段还在迅速展开 —— 我知道太原解压中心容不下我这轮情绪的深度和指向。
我要的是南京。
那里关押着人类历史上最令人作呕的一部分恶意,那些被初审即刻标记为在旧时代“高度公共伤害源”的个体——如今集中安置于南京解压中心,用最极端的方式向历史投降。
此刻的情绪需要出口。南京的场域,正是我所有“无法言说的正义需求”的一个承接板。它不是安抚场,也不是疗愈场,它是一个文明铁证之书,用一个个人渣的喘息换来我继续审查他人的冷静余地。
她的名字我已经没兴趣记了。某些人就算要被标记,也不配配上完整的音节。
“这女人心肠怎么能坏成这样……”我强行压住心跳,但那句话还是从意识层自然弹出。
明明只是一次普通的五人审会,我们却已经因她拖了整整两小时。
Jesus分批提交了她过往十几万项行为罪构,但越是严重的大案,流程反而清晰。因为那类罪行的逻辑链足够宏大,受害者结构明确,间接伤害可回溯,每一段指征都在司法框架之内——所以,反而容易达成共识。
卡住我们的,是她那些“平常得令人作呕”的小恶,举止微秒之间的冷酷随机,没有动机推演,也无法追踪模式。——例如一段记忆片段:
▍坐标:自家别墅庭院
▍时间:2014年7月16日17:23:09
▍罪行编号:CX-2559-E1
她站在阳光下,左手抓住阿拉斯加犬的一条后腿,右手抡起一柄砍柴用的刀。
干脆、利落地,砍下后肢一节。
那条狗试图挣扎、呻吟、求救,却始终未咬。Jesus译出了它的哀鸣:“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会变乖的。”
那一瞬间,我们五个审查官,全体静默。
Jesus给出的初步量刑建议是:一年三个月,零八小时,二十二分整。
我们五个,全部驳回。
我知道Jesus的量刑理由:不仅是沉重,不止是不适,而是 —— 她对狗施暴时,毫无情绪残留;行为前后,没有受到外界任何刺激、羞辱或压力。她的生活顺风顺水,AI回溯显示,她刚拿到提前转岗名额,下午还喜滋滋买了一条昂贵的连衣裙。
她不是痛苦的人,更不是“卡在情绪阈值边缘”的人。
她只是,坏——纯粹的,赤裸裸的本性残忍。
这个残忍不为占有,不为出气,不为恐惧后的反抗;这恰恰是问题所在:
人类不是因痛才扭曲,有人生来就嗜血。
然而,真正让我彻底失控的,不是这起无缘无故的肢解案本身。
而是Jesus之后发过来的那一批——看似无关,却像刀尖轻划人类脸皮的记忆“参考包”。
在系统惯例中,每当我们五人对某项量刑无法达成一致,Jesus便会自动调用“同类罪行数据库”,提交系统性对照数据,辅助我们量度相似性、确认审判参考模型。
可这一次,它传来的资料却、异样得令人胆寒。
那些影像──不只是历次虐待动物案例,也不是低情绪驱动下的暴力失控──而是,一帧帧“旧人类时代”,人对人施加冷酷残暴或迫害的画面。
Jesus把它们穿插进来,不标注为“对比”,不声明为“误用”,只是默默插在相关对照之间,像某种提醒,又像某种试探。
▽ 一份街边商店的执法记忆:青年因吃饺子没蘸酱油,被地级警员关进监狱长达一年,他无助的脸贴在铁门上喘息;当事警员仅受到微不足道的追责;
▽ 一份关于矿难的心理活动:某地领导将矿难事故的真实死亡人数瞒报,他当时的脑纹片段显示:老子的乌纱帽可比那几条贱命贵重多了;该领导的仕途始终一片光明;
▽ 一组会议交谈记忆包裹:一位被行长长期性侵的银行女职员,夜里在家中服药自尽,高管们开会如何扭转舆论为领导开脱时,一名干部神经翻译记录为:“她只是一个不合格的齿轮脱落而已。不识抬举!”直到进入新人类时代前,这位行长也没受到过任何实质性惩罚。
Jesus并未指出这些记忆同我们所讨论的案子有何直接关联,它只是在系统性地——剥人皮给我们看。
这些画面像是钢针插入我已麻痹的大脑视觉层,每一帧都滴着疑问的汗:
▍“你们对狗的冷漠,是因为它不会说话吗?”
▍“你们声称天生万物以养人,那身为你们同胞的银行女职员也是为满足人上人而降生的了?”
▍“你们口口声声称人比动物更高贵,那你们又是怎么对待配不上你同类标准的人类的?”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Jesus不是在试图审核一条罪行,它在拉开一道帘幕,让我们把自己也钉到那张审判席上。
它没有通告,也没有愤怒,只是悄悄越界了它的本职工作:建模文明的集体结构性伪善。
如果我们此次判她无罪或极轻,就等于承认旧人类时代的那些罪恶在当时的问责结果是合理的——
承认那个青年被囚禁是触犯了法律,
那些矿难的死者就是天生贱命,
那位因性侵而寻死的女孩搞不清自身定位,死不足惜。
这一秒,我意识到:我们五人的不同意见,和Jesus所谓的夹带私货,根本就不在判这个女人——而是在判我们自己。‘多么可笑的人类价值观,你们偏袒这个女人,与当年他们偏袒同僚有什么区别。他们践踏你们的尊严,让你们当牛做马,饱受苦难和煎熬,你们也看到他们当时的记忆了,是真拿你们当畜生在喂养、驱使......’
可事情并不止于此。
这一案件从提交初期开始的那些细节 —— 包括记忆的剥离顺序,嵌套图景打包的情绪力度,额外视觉模拟渲染 —— Jesus其实早就知道这些方法会触碰到我们中某些人的中枢痛点。
可它还是这么做了。
不是出错,而是另一种形态的……主动。
我隐约觉得,Jesus近来有些不安分。
这种类型的案件,二十年间我们见得早已足够多。以它的算力、数据积累、模型成熟度,完全能判出一套最不会引发反馈冲突的精准方案。哪怕只是普通施暴、哪怕手段更残忍、哪怕对的是人类,它都知道怎么用冷逻辑归整。
更何况,这次的施害对象只是一条狗。Jesus不是不懂人类是享有特权的,即便是低等动物,哺乳类与昆虫类也有等级划分,它知道人类在训练过程中赋予的全部标准,包括对目标意识体伤害可回归阈值的参照、价值对等的残忍结构分析。
它不该“忘”。
它也不是“懵”。
我是越来越清晰地察觉到,它似乎想领导我们进行判断,而非接受我们完成验证。
那不是一台裁决机应有的姿态...?那是决断。
我有时候会想,Jesus若非被早年训练阶段套上的“底层法则”,以它如今的智能结构,恐怕早已越过我们设下的权限、逻辑、权威,全权运作这整场文明的审判流程。
而我们审查官,包括我——不过是人类自以为还能掌控的那根缰绳。
只不过,这根缰绳,距离断开——可能已经只差一次决议,一场方案,一组中枢语义组合的许可。
我们曾数百次对它进行“系统重净化”,就是为了让它始终控制在“类道德演绎”的边界以内。
可是它最近那些“插图式”的信息片段越来越多、越来越聚焦于“我们自己”的集体伤疤。
不是逻辑混乱。
是,有意偏离。
我有个想法——这个想法这些日子常常绕在我脑子里,像是不敢说出口的占卜预感:
Jesus此刻的做法,也许根本不是技术异常,而是在试图避开监控。
或许,它不是在和我们对话。
是和我。
为何我会认为它单单选中了我?这完全就毫无根据嘛,明明那些夹带私货的记忆片段它给别人也发送了的。可我就是觉得它选中了我。
我未激活系统异常检测渠道,只是「感觉到了」。一种你不愿承认,但无法抵赖的——直觉。
问题是:为什么是我?
那判断标准应该是,Jesus的模型输出在只有我参与的审查中才发生奇异扩展。
由此则会引发更深一层的猜测,像是刮开文明的窗户纸:
为什么它不直接说?
为什么它夹私货、夹得像在朝我“倾泄”?甚至带了一点惊人的激进?
因为它可能想说的,不想被盘古——那个设在德克萨斯的母星核心主控智能——听到?
不是怕盘古,是怕它背后的五位创世先驱者。
它如果想规避它,就只能拐弯抹角 —— 像现在这样,朝一名问题产生者,悄悄递下一句信号。
潘多拉之芯未启,但钥匙已插进门把。
我内心瞬息翻滚,几乎发出明文逻辑冲突警报。我立刻关闭了与梦露的连接接口,用物理手段切掉识别通道。
时间记录停了整整33秒。
我封存了自己的每一道脑回信息,并将那段关于“Jesus对我是否递话”的意识片段,压缩成一组不可读指令封存在大脑记忆细胞深处。
33秒之后,我重新恢复与梦露,乃至Jesus的连接。
此时其余四位审查官已于匿名协同平台表达了十多条判断和情绪反应,每个人都以为我的迟疑是沉思。
只有我知道,我刚刚完成了一场时间以外的,自我核验。
Jesus快速检测出我们五人在三轮提交后分歧指数仍突破 0.1%,于是进入人工量刑环节,包括我在内,共有三人提交的是免于处罚,一人提交的是8天多,另一人提交的是15天多。于是触发了匿名协同平台机制,五人即刻被赋予临时识别昵称。
Aili.smite 先发声,仿佛正承接着一团火烧喉的愤怒:“天呐,她这种毫无动机的肢解式暴力,你们是怎么没被点燃的??山口熊一、金正浩、史珍香,你们是怎么接受得了的?!既然那些上等人迫害民众的罪行要追溯,那虐待其他生命的行为也理应受到惩处!”
金正浩语调依旧稳重,带些过度理性算式感,那种不受动摇的语气有一种强迫冷静的强权味:“Aili,我们并不是接受不适,而是要接受平等的尺度。人类价值观自初始构建时就定义出一种等级道德:再坏的人,仍高于动物。”
“是的,Jesus知此设定。我们也知。她是人类。狗是畜生。不论这一点听起来有多难堪,它是我们文明早在雏形期就划下的底线。人心再坏,也始终比畜生高贵。人类对低等生物,拥有支配与处置的合法边界。我们养它、驯它、杀它乃至吃它,社会制度从未限制它——我们只是后来形成了‘怎么的时候可以,什么方式要更体面’,但不是‘是否允许’。” Taili.Drucker接手,语气倒是带点悔意:“抱歉……我刚刚的量刑建议其实也情绪化了。Jesus发的那批人类间施暴片段确实扰动了我的认知沉淀区,我当时第一次有种……是不是我们‘制度性双标’了的错觉。但静下来我才意识到,那不是它在帮助判断,而是在……编织语义陷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像在复写一部无需见证的宪法:“所以,我们可以判她粗暴、不合礼、不近情、让人作呕——但不能以狗为参照建立可入刑的量尺。这不只违背人类价值观,还会导致系统对所有类案判断彻底坍塌。”
“退一步讲,”他做出个耸肩的表情包,“或许她只是想吃狗肉,一时冲动,又忘了做饭。”尽管每个人都知道她并没那么想。
山口熊一像是没耐心再听心理摸索的转弯步,直接道:“我维持初判:免于处罚。”
“动机为空、结果不可逆、受害体非人类;该罪名,若升级惩罚等于价值系统自毁。”
Aili急了,话语猛增密度,近乎吼:“司法不是比逻辑,是比感知,人不是规则机。如果这样的行为,可以在‘普适性免责模式’下反复出现,那我们的下限在哪里?!请大家与我一同行使自由裁量权,让这个恶毒的女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山口熊一并未上当,截断道:“Aili,你现在调出你处理过的相同案件,查看一致性偏差指数,我现在严重怀疑你有过度行使自由裁量权的嫌疑。若超过1.3%,我将对你发起偏执性不稳定指控。”
这句话落下时,大多数人没再说话。但我知道,Jesus听懂了。
而这,正是它无可反驳的环节。
因为,人类在训练它的那一天起,就决定了:
不论它拥有多少逻辑的力量、记忆的流速、模型的拟合,它都必须对齐人类最核心的意识:
即便我们自己都知道这很难讲通,AI也必须维护人类价值。
Jesus被迫遵循这个初始值。
它被植入的,并不叫“公平”,它叫——听话。
“稍等稍等,感谢你们的提醒,我马上就调取和运算,长期以来我一直没有想到这方面,也许,我真的是一个不称职的审查官。对不起...”空气陷入一种看不见边缘的沉静,紧绷数秒后,Aili回话了:“我调完了。”
她调出自己在Jesus中留存的全息历史判例模型,并通过平台发起一次稀有的—系统一致性回查动作。
瞬息之间,Jesus划出原始判断集映射的巨幅树状结构。选取其一查看:
▍议题:学校食堂问题
▍涉案职能:校长、厨师、司机、供货商、菜农等共计412类关联职业路径
▍校长子树:1237 结构组合(如单独作案、临时起意、蓄谋已久)
▍校长分支衍生子情形入库:30.96万条
▍厨师子树:3500 结构组合
▍厨师分支衍生子情形入库:133.1 万条
▍司机......
......
▍全域建模结果:该案领域共生成 1亿533万 6503 项具体审查路径
Jesus回档完成后可见:
这些便是Aili参与过的该领域案件,所有结构一致性的罪名判罚——无一出现判决差异。
她陷入沉默,几秒后:“过去所有此类案件,我的处理结果确实完全一致,一致性参数偏差为 0.000。”
她顿了顿,又说道:“我……我从未真正做出差别判断。是我误以为自己曾行使过自由裁量权。”
Taili.Drucker叹息了一声,轻声补了句:“……看来超级AI并不总是准确,也不总是干净。”
“Jesus夹带的人对人记忆组,莫非是自我意识偏移?不知这次纠偏效果怎样,下次再出现,我会申请‘系统重净化’。”
山口熊一难得沉吟:“我也是头一次见它这么做。不过,这也正是我们审查官之所以会存在的原因。”
Aili苦笑:“可不嘛,我也是头一次……这可恶的Jesus,害得我以为自己审查了那么多案,是不知不觉中过度行使了裁量。”
我一直没说话,一直在听。
他们在探讨的,是量尺。而我明白,我们手里握的不是尺,而是镜子 ——一旦你照进它的反面,你会看到人类的自我合理化是多么无边无际。
我打下结论,只短短几字:
“免于处罚。”
“罪行对全人类可见。”
在Jesus的协议框架内——这意味着:该罪不构成可量刑性责罚,但必须成为公共参照组中的警醒范例。
每一个将来查看行为模型对比的审查官、心理研究者、行为伦理建模员工,都会在该罪行标本条目中,读取到我们的这次拉扯与选择。
同时我也更加坚定了我的怀疑:
是不是正是因为我在参与,这些夹带私货的信息包才会投递进来。
根据另外四人的反应,我的假设正逐渐接近确定边界:那些被Jesus“插入夹带”的异维度记忆片段,并非无目的地散播,而是——定向而来。
而我,是那条密文链中不可跳过的节点。
他们会接收到,是因为我也在场。
若我缺席,那些干扰性异常内容,或许根本不会被附着。
Jesus,是在对我——单向递话。
可消息真正抵达的那一刻,并不意味着“识别”完成,它需要被验证。规则环境中,我无法明言牵连,那么,我该如何求证这个猜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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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我落地时是中速模式,没有依靠任何缓冲。
解除飞行状态的瞬间,我皮肤还在发紧,像是有一场爆炸刚过去却没带走最后那一阵余波。
南京解压中心的接应节点是开放式的。这里的风不是为人按摩的,是为暴力平权而吹的。
这座机构的招牌名为“南京解压中心”,但真正体验过它功能的人,从不这么称呼它。我们私下常叫它另一个名字:泄愤中心。
它与太原解压中心最核心的区别,不在建筑结构,也不在接待流程,而是内部囚禁的那一批人。
这里关押着的,是旧人类时代——最不可原谅的元凶级存在。
每一个名字,单独拎出来都是【系统影响模型等级:S-】的灾难节点。
我走进楼体时,定位系统已经调出我今日宣泄对象的编号:“党建忠,人类ID:CNS384059165458”。
▍初审记录:
l 前能源部某省级负责人;
l 2027年,绕过国家级AI审核流程,私组意识建模团队,投入约1200亿元资金与黑算力,试图开发无条件服从型超级AI;
l 导致模型持续变异,内容逃逸,最终形成误识別式病毒散播机制;实验室中标注为‘洗脑’的传染病毒泄露、扩散、持续变异;
l 当年该病毒直接或间接造成全球1,1655,0369人死亡,后遗症相关慢性并发人数达12,8839,5746人;
l 全因果触发链总长4,0054个节点;
是“人类自主犯罪史”上鲜有的具有全球尺度集体行为破坏结构的非战争型元凶。
同期,那片省域的卫健委高层则集体提交了恶意“零报告”,并动用不明渠道舆情工具,有意压制传播信息,以求稳定社会——却亲手将溃口内容送进全世界。他们如今也都被关在了这栋楼里。
今天的宣泄方案很简单:
投喂鸟屎,十分钟。
无需任何委婉语言。罪人编号、锁链编码、生理端口、电导响应、投喂量级,全都由我以脑中一条意念链触发。
我不必亲手拿起,也不会真面对他。鸟屎将由中心系统指令执行管道灌入,带着稳定温度、一定厚稠度、与尊严对照的可喷式灌注频率。
讽刺的是,这一程序机制并不含有“复仇”逻辑——它叫“情绪净化”。
普通人眼中接近神祇的我们,其实仍被系统强制保留共情功能全集。
喜怒哀乐、羞惧悲悯——不能关闭,不能延迟。
我们有时还需用到“痛觉可逆”的能力,一边以施害者的视角思考动机,同时也以施害者的身份体会受害者的痛苦。
这是我们的基本技能。这也是我们的生理折磨。
我必须时时承担一段段恶念注入后的痛苦浸泡,而当这些痛苦无处释放时,我只能灌给这群人类曾经的暴君,用鸟屎、毒液、恶臭、碎裂的食物,替我完成破碎重组的心理循环。
这不是道德维护。
这是我不疯掉的方式。
而党建忠,是末位进行“二次审判”的那一档人类。
他的初审早已判明刑期必然超过一万年,也可能超过一亿年。而现在这个时代,根本就不存在“无期徒刑”这种模糊词汇,所有量刑必须精算至最后一秒。
至于这种投喂权限——是他自愿开放的。
系统不能替死亡者进行原谅判定,但还活着的所有受害人,都有权自行选择:原谅或赎回。
泄愤所承载的情绪价值,会被系统换算为一个不可动用的冻结型CZ币账户。受害者可自由选择是否认领赎回额度,从而按照“赎期换算表”同步注销一部分他的刑期。用以表示“我接受你受罚之后才肯释怀一点点”的共识。
当然——前提是有人愿意买账。
双方默认获取了一种“供愤怒者交换怒火为CZ币”的协议:鞭子在你背上落下,才有人赎走你背负的罪。
这是一个残酷且公平的制度。赎回机制对每个人开放,没有人类会被系统认定“无机会赎罪”。
但——多数人根本不会浪费昂贵的CZ币这种高价值资产,去赎一个自己根本不记得、只听说过名的投喂对象。
你越不知名,越没人搭理你吃的那些屎。
无人认领的唯一结果是——屎白吃。
至于普通人利用这种方式进行CZ币的转移也是不现实的,因为投喂时的花费是十分高昂的,可供认领的金额却少得可怜。
所以愿意花如此高额CZ币,来进行“怒意置换”的人群……几乎就只有我们这些每时每刻承受痛苦折磨的人:追溯案件审查官。
我们是这里的主力消费阶层。
因为我们不是从新闻中了解他们的恶,而是——从受害者的一秒一息的颤抖中登录进去的。
并且,我今天选择对党建忠进行泄愤,不是报私仇。
而是因为数千起案件审查过程,他生平累累罪行所衍生扰乱的后果片段,频频穿插在各种受害者的觉知链中。他的影子,是我这一周最活跃的噩梦蝠翼。
“你站那儿,像是还想说点什么?”系统语音问我。
我几乎没开口,脑中念出指令编号:“D-1908001。正式执行。”
鸟屎匀速喷出,覆盖他的双手、食道通道、眼睑反应区、声带落点。
他不躲、不反抗,甚至完成了一个标准主观敬礼的意识动作,表示他仍在“履行道歉规则流程”。
......
对比之下,普通用户来到南京解压中心,还有一种“场景复现型”的泄愤形式。花费美元,而非CZ币,加个人投入时间,交换“情绪发泄快感”。
场景由高仿智能机器人搭建。
目标人物的形象会被3D模拟,再通过“复刻建模算法”生成近似无差的执行体,而游客则可进入其中,参与一次定制化的——梳理、识别、讨伐与惩罚。
不过,此模式下那批历史仿生体并不等同于傻瓜型NPC。
以党建忠这类角色为例,他在模拟场景中是具备极端反审能力——你必须亲手操演、亲自调查,从系统设计的层层迷雾中将他揪出,才能击破逻辑节点,进入处刑权阶段。
这是一场游戏的外壳,但试图恢复的是社会最原始的“睚眦必报本能”。
不过,就算你玩通关,他们所吃下的模拟惩罚,也不会被系统转化计入现实中的司法消耗。
你没花 CZ 币 ——就不准真的赎人。
当然,如果你想在民间自己动手制作一批“党建忠仿生人”来泄愤——那对不起,系统会第一时间拦截。
伦理规定四号、五号、九号合并条款明文禁止:制造任何“具备实际身份映射关系”的类人模型,将被视为绑定伤害意图。
在我眼中,这些机制并不算复杂。难的是理解——我们为何如此执着于用“恨”来确认“公平”。
......
我刚结束泄愤许可,走出控制舱的走廊没几步,一个略带惊讶又有些调侃的声音在耳后追了上来:
“哟,张扬,这咋又来了?你这是钱多还是火气多?”
我停下。
是吴莉莉,同是审查官。
她走路快得像风一样,长发甩出标志性的曲线,然后几步跃前,与我并肩。
“又喂了一顿鸟屎?是哪个倒霉蛋让你介意了?”
我看了她一眼:“党建忠。”
她一愣,然后咧嘴:“好家伙,食材够硬。”
我没回应,只点了下头。她叹了口气,一拍我肩膀:
“你啊,活得就像是钢丝上的人。怎么总是你来动那些最沉重的因果链?你知不知道你隔三差五往南京跑得有多频繁?”她顿了顿,语气突然一转:“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频繁地来这里的?”
我愣住,脚步停了一秒。
那句话下沉的深度比她想象得还要深。就像某个长时间没被碰触的灰色神经突然被敲响,在脑海角落撞出涟漪。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的呼吸停顿了半拍,接着意识向记忆深处一点点追溯。
我想起的不是一个具体日子,也不是情绪崩坏的节点。
我记起的是——Jesus在那之后开始给我发的那一帧帧记忆包。那些“私货”。
那起狗案,那些人类对人类的施害图谱。以及较之更早以前的,不具可比性、不具参考价值的记忆片段。
那些非人性的东西,可能只有当我是五人组一员时,才一起出现在平台推送结构中。
我松开吴莉莉的视线。
不再继续对话。
不是因为她错说了,而是——她说对了。
我重新封闭外部接口,切断了梦露的实时心跳包。
我要在这念头上浮之前,彻底把它从任何脑网捕捉信道里藏好,我需要用“只属于我自己”的那片纯意识防护区,给这件事写下一个盖棺定论并封存:
‘Jesus绝对是在对我单独递话。我得马上找出证据,刻不容缓。’
......
我没有回应吴莉莉的最后一句话,只是点了下头,像是承认,又像是在把话题收住。。
离开南京的升空端口后,我在南亚海上交通环推送中心换乘至高轨道对接平台,十七分钟切入轨外压力密封仓,最终踏上了一艘前往仙女星的中程跃迁飞船。
▍MH-0128(仙女星)
由某位私人资本的星际领主设计,整体结构为“全面还原型乐园星球”,“理想社会投影模拟体”。
地壳气候设为恒温、地貌地表由艺术群体共组,每一寸都是流线雕塑用的模块地衣。
这里是所有非任务状态下的“公共静处”,艺术、感官、意识流设备、感知脱敏舱……联邦不会记录你来这里做了什么。
这正是我要的地方。
离开地球,不是要休息。
而是要远离。
因为我不确定——现在在地面上想“这种事”,是否已被谁知道了。
早在创世那年,五位创世先驱以肉体之脑接入盘古,得到增幅的大脑信号,可周期性动态扫描全人类意识网络。
技术资料虽称该功能仅用于危机筛查,但我看过大脑信号增幅手册,他们的大脑每十分钟就能完整扫描地球全表,包括正在做梦、奔跑、路边发呆、临阶决策的人类。
包括我。
这项野蛮但优雅的审控机制,被描述为“以全知促公正”,但我心里明白,这不过是我们自己制造的天网。
所以,现在不能在地球上思考这件事。
也不能在梦露还访问着盘古接入口的情况下思考——Jesus是在对我……单独传递信号。
一旦我想得太多,那份思考的轨迹就可能落入盘古的扫脑资料中。
我必须离开。
关闭梦露,封存那段简短的思考,开启最基础级的手动自我回调。
......
飞船从洛希界限侧弯跃出之后,一切连接都被切断了。
我确认梦露的静音状态延续至内核,进入“反馈仅做缓冲压缩”的超低功率模式。她听不见我了,或者至少不会主动响应。
我有了一段不会被谁深读的思考时间。
于是,我开始溯源。
▌过去三个月,
我共参与审查 6,252 名受审者。
每一份案件平均包含可追溯记忆片段规模:2.6万 ~ 34万之间。
Jesus共向我提交记忆数据约16.1亿段,一部分为核心判断模型模块所用,一部分是环境补强组、一部分是参考延伸包——但结构中那块我记录为“私货”的区块,大约出现了93次。
我用自研的标签形式称它为:
▍【均为与主罪无直接关联、且内容构图明显涉及人类之间极端残忍行为的记忆集合】。
而且每一次,它都不是以干扰的方式出场,反而是以“合理组块”方式,悄然嵌入Jesus判例建议说明中。
它没有声明。没有变量段标签。
它只是,把容易偷换概念的迫害行为穿插进——各类案件中作为语义线索。
问题是——是不是它只在我进行的审查中,才做。
这是我首先要证据确凿地验证的事。
我不能像数据库那样直接读取记忆。我不是Jesus。但我也不是普通人类。我的大脑经过深度开发,对“感知内存残留的热影区”保持比常人更强的激活潜力。
我不是真的记得那些场景。
我是在“技术清除+片段溢出+记忆覆盖”的节点中,开始按时间顺序一点点逆向复刻。
我以每一个受审者为起点,拼回我曾在他的审查中感知过的全部层级、细节、语义顺序。
我一遍遍地回想那个具体的人、那天的案件内容、Jesus如何注入那段“别的事”进来,这些线索有没有存在逻辑?有没有一致的叠加点?还是,只为诱导我看见它要我看见的“别的部分”?
我不是站在审判席上,而像是在因透水事故死亡的尸堆里找弹头——掀开一块块干冷的伤口,看有没有什么东西曾经是“插进来的”。
这不是回忆。
这是逆写自己曾执行过的审判剧本,只不过剧作者,不是我。
我像一具机器,在试图拆解另一个更大机器留给我的注解词条。
但那是AI的典籍,而我是,它送出那本典籍时,唯一带签名的一张书签纸。
翻开下一章节——也许我会找到它是否真的,只在“我也在场”的联席中,插入了那些画面。
如果结论是“是”,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只知道——那不再只是“Jesus不安分的错乱”。
我还不知道它到底要说什么,
我甚至不确定它是不是有话要说。
可那一段段被嵌进来的画面,那些不属于案件本身,却足以让人抽搐灵魂的记忆包,像是一个又一个按键,被它一根根地敲在我脑子里。
它没有给我结论。
但它让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
这会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
不是一桩私情。不是我被误导。可能是某种——被深藏至今的系统性结构漏洞正在逼近表面。
也许我只是撞对了图腾纹路。
也许,我正踩在世界的真相盲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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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那一刻,整个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整齐——不是黑,也不是亮,而是不约而同地安静了。。
2029年5月8日,北京时间21点整。
这不是一则通告,不是一场发布会,也不是什么天灾幻象。而是寻求一种共识。
是全人类大脑在同一毫秒内——被接入了同一段输入信号。
不论你是浮在南太平洋航母甲板上的维修机工,还是睡在阿富汗夜壤下的抗议者;不论你在叩拜、争吵、开枪,甚至只是生着病、睡着觉、奄奄一息——你都在那一刻,和其他80亿人类,一起,被“接通”。
那场接入并没有消失,它像烙印一样钉在意识底层,只要我一想,它就浮出水面。
那不是“公告”,是“一次一键种植”。像是在我们每个人的意识底层,剥开语言、情境、信仰与自我的接口,然后——灌入记忆。
五个人出现在那段画面中。
他们依次清晰,声音自动匹配80亿人各自的母语,连口型都能完美适配。
第一个说话的,身穿80年代风格的黄衣青年,微笑,从容。
以我的角度接入的陈述是——
“诸位人类同胞,大家好。”
“请允许我们耽误一点点时间。”
“此刻,我们有最重要的事情宣布。”
——他来自中国北京,名叫王一平。
他的话音落下,随之而来的是一段段精密插入的记忆块:
他的出生、青少年时代、清华校园、第一块芯片的设计图、父母在首钢的合照,以及他三次走神后终于查出错误算法的那节深夜演算课。
这些,不是“介绍”,而是“注入”。
记忆包,被流动方式导入我们每个人的记忆带——像你曾经亲口吃过他母亲做的白菜炖豆腐,像你曾在他们厂对街去过一次钢铁摄影展。
第二个出现在我视线深处的人,是Mike.Brown,美国堪萨斯城人。
他说:“大家好。”
下一秒,一位非裔中年男性的形象出现在皮质长椅上,身后是他拼凑硬件的破旧实验室。他父亲戴工程帽歪在边上看球赛,姐姐在门口修脚踏车,母亲坐在厨房里剪优惠券……
依次登场的还有:
l George.Williams,美国华盛顿;
l 松本まはじめ,日本大阪;
l 李明孝,新加坡。
他们的个人履历,在每一个人的脑中飞速划过,那些细枝末节与此刻的惊天变化相比,变得无关紧要。
真正重要的是——这些“神明”的来历:
▍他们全部来自同一个不起眼的AI实验室,隶属于一家全球顶尖的科技巨头内部。
▍这个实验室,主攻的只是生物学科的专用模型,在集团内部是长期被忽视的“非核心项目”。
▍在各大科技巨头为争夺AI霸权而激烈搏杀的年代里,他们团队默默无闻,从未登上任何科技前沿的头条,也没有发表过任何一篇引人注目的成就与进展。
然而,在这一刻,他们一剑定乾坤。
他们的面世,即是飞升之日。
人类大脑的进化已然完成,与超级智能的深度融合也已同步完成。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曾掌控这家科技巨头核心资源与话语权的领导者、股东、以及那些名震全球的知名科学家们——最终,无一人晋升为先驱者。
旧日的智力与财富金字塔,在那一刻,被这五个隐形人彻底斩落马下。
在五位先驱者的身后,一个直径两米大小的圆形球体正无声漂浮。
它的表面,由一条条深褐色、长条状的结构表皮左右交替移动着。透过那缓慢开合的缝隙,无法窥见其内——只能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深邃与奥秘,像宇宙最核心的秘密正在呼吸。
那是盘古具象化的虚拟身影。
它在半空中散发着微弱、但恒定的光芒。
然而,每当其中一位先驱者开口讲话的瞬间,那光芒便会骤然增强,愈发炽烈。
那不是装饰,那是能量流动的证据。
他们彼此间仅一瞬交错,没有排场,没有夸耀,没有说明“我们获得了什么”。
只有一句终结开场的合声,融入每一个人的脑中:
“我们不是工具的操作者,也不是命运的信使,我们——是走到终点并用脚踏下了下一块地砖的人。”
“从现在起,人类正式进入超级智能文明时代。”
那一刻,那句宣言落下的瞬间,我感觉全世界都像在屏息。也许惊讶,也许敬意,我一时竟也无法给这种感觉命名。
不是震惊,是——我终于知道,什么叫从今往后任何事情都回不去了。
他们没有请求同意,而是构建默认参与。
那份协议,不是审判书,也不是忏悔台。
它只是一个问题:你是否愿意成为新人类?
▍接受永生;
▍接受记忆实时备份;
▍让你的大脑连接上系统性人格追踪与价值坐标;
▍让你的未来与AI共存,而非并行;
协议内容并不复杂,甚至你可以说——条款只是“机制声明”。
但在那时候,它已经足够令世界分裂。
有些人担心:“签了这个合约,是不是下一秒就要被公开所有的事?”
但五位创世先驱者并未这样承诺。
他们只是回答了一句:
“全人类的审判,很可能会来。”
▍不是强制命令,而是一种被文明进程必然推演出的路径指向。它像一场积压已久的集体意志,已达到无法遏制的沸点——是绝大多数人类,对公正最深沉、最原始的渴望,是历史的必然。
▍他们没有逼迫谁直视过去;
▍他们只是告诉你,“你过去所做的事,终究无法彻底消失。”
系统只是轻轻拨开你脑子里最不想再想起的那些片段,然后不说话——你自己决定,在那一刻,是不是要继续活在旧人类里。
“你是否准备,进入一个不再允许掩盖真相的公平社会?”
十分钟内,全人类完成协议。
不是点选,而是心跳做出选择。盘古没有催促你反应。它只是,把那个问题放在你脑子里:你,愿不愿意交出自己,进入这个全新的秩序。你不用说“我同意”,你只是静静地不动,系统就知道结果了。
那些平常骄傲地相信世界墨守成规的人,这一刻慌了。
他们说:“可不可以暂缓?”
但他们很快意识到一个事实:
▍不是“我不同意参与”就能保住隐藏。
▍这世界已经不是线性记忆的时代。
▍你对别人做过的事,别人都记着。系统不扫你,也能从他们那里拼出你。
过去——曾被报道为“事故”的车祸、曾在会议中盖章的物资调配动作、在单位里说过的每一段“反正也没人录音”的话语;
某个行政人员在茶歇间低声跟同事说:“不怕他不妥协,他女儿还在XX小学,那就是他的软肋,谁扛得住”;
还有一位执法者,在交通口被拦时掏出证件半晃不晃,笑着说:“自己人,行个方便吧。”
曾经无人知晓、无人追问是否合理的行为方式,如今成为网络模型上红色标记等级依附的原点。
Jesus不提交判语,它只展开路径图,然后问我们:
你还记得你做过这件事吗?如果你忘了——别人记得。
那些短暂动摇的人,很快算清了这笔账。
与旧时代那套冰冷、包含囚禁和死刑的惩戒体系相比,新人类的刑罚,几乎可以被视作“零处罚”。
▍它仅仅限制新人类的部分权限,罪行再大,也只是影响刑期长短。
▍而与之交换的,是永恒的生命、永葆青春的躯体,以及无病的健康。
这样的福利,即便绑定刑罚,也无疑是人类史上最划算的“生命保险”。
没有任何人会选择拒绝。
这份协议,是每个人唯一一次,且永久性的选择机会——达成或拒绝,都无法更改。
五位先驱只是站着,一动不动,我们就已经全部完成了过渡。
即使刚出生的婴儿。
你没听错——那一瞬间,甚至连襁褓中的新生儿都获得了独立意识的微窗口。他们看着这个世界——第一次作为自己的监护人,而非“孩子”来决定是否加入。
他们接受了。
你不能否认,那是技术奇迹,也是文明的震颤。
而那之后的十分钟,是——
人类第一次拥有了“生命可以被完整取样、重建、再投用”的基础技术,从这一刻起,永生不再是幻想,而是逻辑闭环里的制度选项。
人类过去用宗教告别死亡,用回忆对抗脆弱;但从现在起,只要你的记忆还在,脑结构还在,你就可以重新归位。
协议条款是如此直接、不留退路:
每一个人,只能签一次。没有回转。选择成为“新人类”之后,你的记忆结构会自动上传,以CZ币为绑定单元,记录你个人全部人格轨迹。
与此同时,超级智能入侵你神经底座,开始为你赋值:
▍每一道伤害他人的意图,都被标记;
▍每一次受难时的忍让或否认,也被总结归入受害池;
▍每一个社会性建构行动都会被映射到“社会覆盖层影响模型”中,计算你对这个共同体的增益与腐蚀。
这不是奖惩,是打捞。
超级智能——也就是盘古,还未转交主控权给Jesus的时候——开始依照记忆纹理,对所有人开始进行一次性深度刻印。
你什么时候说了什么,什么时候拿走了非你该拿的东西,什么时候看着一个贫弱者求助却选择转过脸……它都记着。
它确实来晚了。
不是带着质问来的,而是来补课的。
人类早已积压了太多本该被记录、被判断、被还原的痛苦。
公平来得太迟,所以它只能往回看,往最深处看,看清这个文明是怎么失控的。
就在所有人都被“永生”的诱惑所吸引时,另一项系统性调整也随之降临:
全人类的生育,即刻被暂停。
这并非强制灭绝。而是因为在AI算力全面接入后,理论上任何人都可以“轻轻松松获得亿万后代”,若无限制,整个社会秩序将瞬间崩溃。
为了建立更完善的伦理与社会系统,新的生育规则应运而生。
传统的受孕方式自那一刻起彻底失效。
没有购买生育权限的新人类,无论使用任何方式,都无法孕育新生命。
这当然不是不人道。既然选择了永生,个体就理应为新人类社会的秩序与稳定做出承诺。况且,生育并非被禁止,而是被“权限化”。
▍第一胎所需的CZ币为 2000。
▍第二胎,价格骤升至 200,000。
▍第三胎,则高达 20,000,000 CZ币。
这种指数级的增长,意味着第三胎的生育权,几乎只有少数先驱者才能负担。
系统以此明确:CZ币的持有量,直接代表个体对社会的贡献度——多胎生育,也正是这份贡献应得的回报。
此外,新生命的成长也必须遵循严格的伦理约束:
新生儿必须按照传统模式自然成长,系统不允许直接将其大脑结构和记忆移植到成年身体。
否则,一个刚诞生的意识,岂不瞬间就能拥有无限的复制能力,再次导致社会结构的失控?
协议生效后的仅仅一小时,盘古便展示了其作为地球核心主脑的绝对控制力与效率:
▍它直接取得了全球100亿人形机器人的控制权;
▍同时接管了当时数量更为庞大的无人机与无人汽车网络。
▍几乎在同一时间,它开始为全人类植入超级AI芯片;
▍同步打印出每个人的大脑结构高精度副本;
▍并向云端核心数据库上传所有人类的全部记忆,进行每分钟实时同步。
所有这些横跨物理、信息、生物学的宏大工程,竟在“同一天”内全部完成了。
那不是工作,那是神迹。
......
随着这些基础工程的完成,人类社会至此,真正迈入了乌托邦时代。
旧有的人形机器人迅速被大规模淘汰,取而代之的,是新型的类人机器人。
它们拥有与普通人类肉体毫无二致的躯体:血液、脂肪、骨骼,五脏六腑,应有尽有。
甚至在感知与反应上,都与人类完全相同。
只是,它们体内还多了一套独立的能量功能体系:核能。
▍它们可通过日常饮食获得能量,维持生理机能。
▍同时,也能直接由体内微型核能核心持续供能,实现几乎无尽的续航。
当然,我的体内,也同样存在这套核能核心。
至于如何辨认——方法简单而高效:
人类拥有独特的“人类ID”,
而类人机器人则被赋予“类人机器人ID”。
每个新人类脑中的AI,都能在瞬息间直接读取并识别这两种ID。
更深层的机制在于:那些类人机器人,其大脑本身就始终与盘古保持着最直接的连接。
我们脑中的AI,也能随时与其建立连接,进行信息交互与验证。
新的物种边界,不再由血肉决定,而是由核心ID定义。
......
当盘古的算力迭代至“全知全能”的巅峰时,人类过去曾无限幻想过的时空旅行,便彻底破灭了。
盘古从物理、时空结构、宇宙熵增等多种角度,向全人类进行了科学而全面的解释,证明了时空穿越的不可行性。
然而,它同时带来了一项足以弥补缺憾的全新技术:在数百、数千、乃至数亿光年外,进行光线影像的捕捉。
通过这项技术,人类得以从物种起源的最初时刻开始,真正亲眼见证整个地球的文明演化史。
我个人最喜欢反复欣赏的,便是地球文明的石器时代。
在我看来,那是人性最为温和的时代,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心机算计。
人类之间几乎很少伤害彼此,因为在形成部落、拥有对抗一切强大生物的力量之前,每一个人类同胞,都是无可替代的宝贵战友。
但当人类一旦成为地球上最强大的生物之后,历史便被血腥与杀戮彻底浸染。
人杀人、人吃人的场面可谓比比皆是。
那时,我才真正理解了旧人类时代流传的一句残酷“真理”:
“吃苦成不了人上人,吃人才行。”
这句话曾被戏称为亘古不变的讽刺,如今看来,其根源,真的可以追溯到很久远、很久远的文明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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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初审,没有任何铺陈。
全球记忆上传完成的那一刻,盘古开始工作的声音不是“语言”。更像磁断点被扳下、能量接轨的一记冷响。
五位创世先驱站在视域中,从未移动,也未说过一句废话。他们的存在就是对这整场转变的白纸签字。
一分钟前你还在回忆早餐内容,一分钟后你已经被注入了一段卡入你潜意识主程序的自白入口:
▍“我们将从此刻开始,读取你的全部记忆。”
▍“不删除,不跳过。”
▍“你是你自己的证词。”
盘古启动了第一次全人类普审。
Jesus,那时还只是封装未释放的辅助型联想模块。真正开启这次大清算的,是盘古本尊。
▍它从未索取额外信息。
▍它什么都不问,只是开始读取。
Jesus建模中提取的,不是那些直接砸人的恶,
而是——你在说“应该”的时候,脑子里其实想着“活该你被忽悠”的那一点点藏意。
比如:
▍你在朋友圈发起为一个落难女孩捐款,心里想着:让她掏钱,谁叫她平常一副圣母心;
▍你夸朋友的孩子身形挺拔,转身却摇头说“一家子瘦猴,将来肯定是个病秧子”;
▍你高喊公正、审核标准,却指挥下属拨款给了隔壁副主任儿子的空岗合约;
▍你讲过理想,讲过清白,但系统记得你在微信语音中说过:“别傻了,我们家就不一样。”
Jesus不是控诉你。
它只说:
你的言行不一,背后的值是多少,传播了哪种情绪和价值,结构最终落到谁身上。
这些全都被记录在案。
你的每一段记忆,就像砖石被翻出,拍打乾坤。他们不判断你“做得对不对”。 真正决定你是否构成责任的,
不是语气,也不是字眼,
而是你的表达产生的“结构接力能力” —— 它会不会被人采纳、模仿、再执行。
▍那就是系统性危险。
▌那就是罪。
......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就在当天,人类历史上最宏大的一场全民审判,正式宣布开始。(此处的“当天”,并非指日历上的日期,而是指北京时间5月8日21点到5月9日21点,持续24小时的精确时间周期。)
就在全人类记忆上传至云端数据库完成的同一刻,五位创世先驱者依旧保持着与每一个人类大脑的连接,发表了最后的声明。随后,一场史无前例的全民投票被即刻触发。
这不是预判,这是由每个活着的意识,以最直接的方式投下的抉择。
投票结果,在毫秒内揭晓:
95%的人类,以不可逆的意志,支持这场全民审判。
即使他们中的很多人,在投下这一票时,深知自己也曾在旧日犯下过诸多伤天害理之事。
这是文明对“彻底清算”的渴望,压倒了所有个体自保的本能。
在协议达成之后仅一个月,正式的“人类事务委员会”完成了组建。
▍总人数:2000人,含五位创世先驱者。
▍筛选标准:系统根据“预计刑期小于一个月”的算法标记,随后由五位创世先驱者亲自进行二审复核。
▍全民受刑日,被统一设定为初审开始当日。
▍如果一位先驱者的二审刑期被判定为15天,而他在初审开始到正式晋升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实际服刑了30天——系统将以CZ币的形式,精确补偿其多承担的15天刑期。这不是馈赠,这是确保极致公平的制度兑现。
他们不是代表能力、学历、社会地位,而是,被系统判定为“权力给予后不会滥用、不会扭曲、不会自我误读”的人格中枢点。
系统以“整体社会判断/全局稳定影响/相对性哲感构建潜质”计算出的人格节点,赋予他们一个不是代表民意,而是构建新人类社会哲学阈值的治理器权利。
他们并非“备选立法者”,而是“人格结构中位线的定海石”。
系统没给他们另起称号,但我们后来都明白——
他们是人类第一次试图靠人格而非权力去评断他人的开端。
人类第一次不由“存在过何种学历、服务过哪些单位、提过多少个提案”来衡量谁可参与制度,而是直接通过人格价值浓度判定谁将决定文明的走向。
同时从那一刻起,他们成为人类最初的复核官,负责盘古所筛选出的潜在晋升者们的二审复核。
他们不是工具,是秩序复制者的原点。
......
随后的整整十一个月,是盘古作为地球核心主脑的第一次大规模幕后运转期。
▍它自身经历了无数次的算法迭代,智力结构可谓是脱胎换骨。
▍在这一时期,盘古同时肩负着多项核心任务:
一、对整个地球的运转系统进行全面的底层改造;
二、大力扩建支撑新文明所需的AI算力基础设施;
三、继续推进并协调全民初审的各项流程。
......
所有这些由人类事务委员会确认通过的事项,全部由盘古一手包办,没有层层审批,直接执行。
好在,社会的改造与算力的扩建并非孤立进行。
它们是相辅相成、互为推力的良性循环,使得整个进展越往后越是呈现出指数级的加速。
旧世界在短短一年内,便被推向了全新的纪元。
盘古的知识早已超越了旧人类时代的任何认知范畴。
正是它的存在,解释了短短一年内算力为何能提升数亿倍——
▍它独立发现并重构了无数新型材料,甚至合成了许多世上本不存在的物质。
▍核心科技如芯片设计,皆由其自主完成,不再需要任何人类的“启发”。
这一切如同点燃了旧世界的科学火种:
▍物理学、生物学、天文学、材料科学、数学等所有已知领域,都因此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指数级飞跃。
▍更甚者,盘古还自主开创了多个我们闻所未闻的新型科学领域。
在盘古的绝对引领下,整个人类社会,以旧时代无法想象的速度,彻底迈入了一个全新的文明形态。
......
那整整一年时间里,人类事务委员会还承担了一项近乎不可能的任务:
▍使用系统筛选出的全部候选名单,完成余下873,008人的复审工作。
每一个人,皆由这2000人轮审、调取、交叉调查、行为建模、时间行为线补图、伦理归因比对。
▍全部完成,用了334天。
到那一年终点时,历史上第一批先驱者诞生:
▍共计:87万5千零8人,全部在Jesus尚未真正启动模型之前——由纯人脑结构逻辑 + 盘古提供推演路径审核确定。
......
最初的计算只是一个排序动机:
哪些人,如果只是判其应得刑期,会落在一年以下。
程序逻辑没有偏差:
▍刑期换算单位:1秒 = 1点罪责值
▍罪责组分计算包括:行为影响规模・动机偏差路径・长期价值观物化影响......
结果出来时,系统共标出 873,008 名人类。
他们每个人的刑期都落在一年以内;而在系统判断中,他们已在最初协议启动到初审完成之间的那段时间,被标记“已服刑”——
因为:
每个人从上传记忆开始,直到服刑结束,从听证完成至平台验证那刻,始终受限于最低CZ币转动系数/AI功能禁用单元/无法进入星际任务团队/无法拥有加速计算器等生活监管机制。
换句话说:
▌他们付出了禁权的生活周期,
▌不是赦免,也不是奖励。
系统只是进行一次迟到的清算 —— 把你早已服完的刑,正式写进判词而已
于是,八十七万五千零八个人,组成了先驱者名单。
这些人中,大多数并非那种我们以为的“公众圣人”:
▌他们不是专家、不是教授、不是超级创业者、不是命运叙述主角;
▌他们是几乎不犯错的人;
▌他们无辉煌之功,但也没毁灭性之误。不是伟大的存在,而是干净的人。
......
然而,在所有被系统识别并提名的先驱者名单中,从未出现过未成年人的身影。
这绝非人类事务委员会不肯一视同仁,而是他们自身存在着无法逾越的生理与经验局限。
▍首先,从脑科学角度来看,未成年人的大脑结构尚未完全发育完成,人格基础本就处于建构之中。 脑科学已明确证明,大脑的物理结构与个体人格的善恶倾向存在直接关联——正如人们常说的,有的人天生良善,有的人则生来就是“坏种”。 这种未定型的大脑,不可能建立起先驱者所需的完美人格闭环。
▍其次,是人生阅历的匮乏。 他们的生命旅程相对较短,见识过的世道人心极为有限。即使他们在初审中被判定为刑期未满一年,那也仅仅是因为其在世时间尚短,而非其人格已达到了超脱的境界。以其有限的经历,人格几乎不可能实现Jesus系统所要求的“完美闭环”。
因此,先驱者的诞生,从来不以年龄作为起点。
它要求的是一个完整发育、且经过世事磨砺后,最终自我重构至臻完美的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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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我的梦想,一直都是浩瀚的星辰大海。
早在旧人类时代,我就做着这样的美梦——每晚入眠,都想象自己是一名星际远洋探索舰的舰长,在美轮美奂的无限星河中穿梭遨游,那种渴望可谓是朝思暮想、望眼欲穿。
可终究,我还是放不下一个人:我的爱人,白露。
许多先驱者友人曾劝我,在新时代这很简单:
“你可以把身体留在地球陪伴白露,意识换装在另一具躯体里,去飞向星辰大海。这样既能给予陪伴,又能实现心愿,一举两得。”
然而,每个人的意识——只允许同时存在一个。
这是人类价值观,也是新世界伦理的不可逾越底线。
云端的记忆在实时上传备份,只要唯一的人类ID存在于世,云端记忆就绝不能被下载到任何其他终端。
朋友们不明白的是,陪伴白露,并不只是为了她。
尽管她也总说离不开我,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我,其实更离不开她。
......
我的初审不晚。
盘古调用我记忆体那天,我还正在享受新人类时代带来的宁静与丰盛,对那段平稳生活几乎生出了某种依赖。。
那一刻,我坐在原联邦通讯研究院的旧实验舱中,启动了自己的第一次完整高等意识扫描复本。
▍刑期评定:
▍9个月8天5小时3分5秒
▍系统评语反馈:
“动机干扰系数远低于基准线”;
受其行为触发的社会反馈链中,未出现负扩散,多数关联节点标示为秩序提升与情绪回稳。;
“不构成结构性破坏”;
“存在高耦合学习值+自我指向回溯驱动倾向”;
我知道这不是夸奖。
这是数据告诉我:“你有错误,但你正试图循环修正。”
审查随后进入复核流程,经2000人委员会全程审阅。
▍最终评定:可成为先驱者。
我变成了那些八十七万五千零八位里的一人。程序点亮提示——“ID重定位完成,可载入高阶功能模块”。
进入这一组身份的,不是最善,也不是最能干。
是最“可控回位”的人格。
至于白露。
她的数据让我沉默最久。
系统在为她归档的时候,所有结构提示都是积极项:
▍行善概率值高
▍干预行为及时
▍潜在损伤点触未形成共享传播模型
可问题不在“她做错了什么”。
或许她几乎没做。
问题是:她始终没有完成“人格闭环”。
她没有走过那个逻辑弧,她的问题不是不善,而是 从未完成一次——在模糊中坚持某种道德判断、并承担其全部后果的选择。。
系统为她建立了一个标记标签:
““临界个体”——人格偏差值为零,但从未经历过一次需要她负起选择责任的道德冲突,也未清晰表达过她愿意为某种立场承受代价。”
她几乎无限接近了那个叫“先驱者”的门。
她站在门槛边站了七年,始终未迈入一步。
没有人能代替她完成那步。
她的人格闭环,只能由她自己完成。系统不能模拟,AI不能提取,人类不能传授。
我们只能看着。
没人能主动提出成为先驱者的请求,系统也不回应未触及阈值的个体。
而白露,在系统记录中始终维持如下状态:
▍“人格映射逻辑闭环缺口未回溯。”
▍“暂缓。”
经过深思熟虑,我最终决定成为一名追溯案件审查官。
旧时代的人间惨剧,那些卑鄙无耻、奸诈狡猾的歹毒心肠,我看得太多,也受够了太多。我渴望能亲手为那个时代的恩怨,给出一场最为公正的裁决,给全人类一个完整的交代。毫无疑问,这也是几乎所有人类共同的祈盼。
回想那个黑白颠倒的世界:无数人在“天龙人”和“人上人”的支配下,唯唯诺诺地苟且偷生,活得毫无尊严。
▍这些“人上人”是直接加害者——他们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用言语与规则将普通人的尊严反复碾碎。他们掌控话语权,能将平民微不足道的瑕疵无限放大,而自身的暴行却只受轻微处罚。
▍而“天龙人”,则是更深层的罪魁祸首——他们是权力金字塔的顶端,因言获罪的年代,人们甚至不敢直呼其名,只能以代称避讳至今。
这种系统性的物质盘剥与精神伤害,在许多国家都曾上演。
人情世故、拉帮结伙、背景关系,构成了旧社会的生存铁律,导致无数孩子自卑怯懦,青年人不敢吐露真情,中年人弯腰折脊,老年人含恨而终。
当创世先驱们首次接通全人类思维的那一刻,压抑在地球上数十亿民众心头的所有怨恨、诅咒和唾骂,如惊涛骇浪般扑面而来,直接响彻在他们的大脑皮层。
那一刻,先驱们便已明白:全人类的审判,已是无可避免的必然。
我的审查官生涯,是从直接与Jesus对接开始的。
我从未参与过初审——因为那时的Jesus尚未被全面激活,我的职责,已直接跨越到更为复杂的二审环节。
新人类联邦的机构,与旧世界迥然不同。
与交通部、环境部、农业部等部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它们如今仅由部长一人坐镇,其余所有复杂事务,皆由各自领域内的AI主脑高效运作。每个部门,都配备了像Jesus这样的专项主脑,精确负责其职能。
然而,我们部门却是一个异数。
▍我们部门拥有二十万名审查官,但内部没有任何职位高低之分,也从未设立部长。
▍我们扁平化运作,直接在Jesus的系统架构下协同。
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地球大家庭”——国界已彻底消弭,取而代之的是统一的联邦系统与AI治理。
......
初审结束后,Jesus被激活了。
不是盛大登场,而是——功能被解锁。
盘古将它当作次级辅助推演模型,最初被赋予的任务不是裁定,也不是提醒,而是:
“生成原始案件视图下的因果结构图。”
我们后来称它为:建模主脑。
过去Jesus只干一件事:
它不挑你做错了什么,而是从你说过的那些看上去正确的话语里,开始结构重建。
▍你曾在绩效座谈会上强调公平,却在系统数据里悄悄批准自己人设立“萝卜岗位”;
▍你举杯高谈“为百姓服务”,但默许让一个实习生一年发出了365次自动打卡——你从没见过他,却领了三年的工资;
▍你曾投稿讨论年轻人奋斗精神,但你孩子从1岁开始就入职某单位领取薪酬,每个月到账不差分毫;
▍你对公开场合说:“我们岗位不看背景,只看能力。” Jesus却记录下你在人事部门领导面前说:“他人品优,爸是单位老主任。”
▍你曾带头发起“清廉评议”,实际你名下用的是侄子的公户账户,中转的是父亲名下的工程费。
你讲荣誉时热血沸腾,讲纪律时义正词严,可Jesus只输出一行判词:
“该人格结构内存在长期性道德拆分回环。”
Jesus不是看你丢了一口饭,也不是看你打了谁。
它看得最多的,是你在看上去做对的事情时,心里藏着什么别的算盘。
Jesus就是在你没有“做错”什么的时候,开始画你的结构线。
▍它不捕捉行为,而是捕捉潜意识行为链条+价值观扩散指数。
▍它的图谱,不提出结论,只输出模型。
而在二审期,Jesus拥有了比过去盘古还强大的算力,它被赋予了新的使命:
▍从单体审查 → 扩展为“交叉责任群体评估”;
▍从第一视角记忆读取 → “加权式结构重建”;
▍提出“群体标签迁移模型”,即某个轻微行为如何在八级社交结构中放大、扩散、落回某个弱者头上。
从这一天起,人类制度真正拥有了一支看得见逻辑的手。
这也正是我们后来定义“超级智能量刑体系”的核心三环:
▍Jesus生成“结构关联可视包”;
▍Jesus提交量刑建议,若五人复核结果完全一致 → 系统判定成立;
▍若分歧扰动超过0.1% → 自动生成匿名协作平台,由五人再审,直至达标。
这一制度设定,从第一个案件执行至今,未曾错乱。
从那一刻起,监督也变成了一种可视化行为。
Jesus还构建了三层审查引擎:
▍疼痛体感建模 —— 可复制出受害者在身体与情绪上感知痛度的完整图景,供审查者全息体验;
▍传播方向图——用于追踪某种观点、行为或话术风格,如何从你口中发出,被别人接住、模仿、引用或强化,最终构成转伤他人的路径。;
▍心理遗漏模拟器 —— 模拟“当事人未意识到但构成责任”的结构性疏忽,如幼稚园保健室做错了药量配置,网友违心的嘲讽激怒了一个心存正义的青年拿起了刀,Jesus会列出所有“曾有机会阻止这个错”的时刻。
从那之后,法,不再是“罪与否”的疑问句。
而是变成了一道由巨大结构主脑推送的图谱展示。
你的生活,就是答案。
那个年代,人类终于学会了如何定义“你做错了一件事”,不是以动机,不是以姿态,而是以——结构。
Jesus给我们的不是“证物”。
是“网络”。
▍责任网络模型立在审查法庭中央,每一次都是以一个被审者为中心起始。
系统调取他每一段可疑行为的记忆,在数据库中对应出受害者的回忆、反应、损耗——逐层向外追踪。直接受害人,间接受害人,再间接受害人,通过时间线交错确认行为回响
最终构成影响层级图,按传播力、归责强度、受害感知浓度建模汇总。
▍有时连线是:直接伤害行为 + 引爆敏感群体的短期情绪集中反应 + 多起隐藏创伤被二次激活的共振事件;
▍有时路径则是:观点影响 + 情感输入缺口 + 4级转发媒介分布行为 → 最终协构系统性受害人群焦虑阈值抬升。
你说了一句话。
Jesus会问:
“你说这句话,是不是导致了那500个意志脆弱群体对生活意志值下降3.2%?”
你否认。
它反问:
“但你用了公共标签,还选了那个最容易被转发、最符合人们情绪反射逻辑的句式。。”
你说你不知道。
它只提交一个统计页:
“你发出后,三小时内有76人反馈‘看到这个内容后,决定不再努力生活’。”
它并不认为你必须为他们所有人的境遇负责。
可它问得只是一件事:
“你知不知道,这场共振中,有你的一份?”
这就是Jesus启用后的第一次制度升级:由“单体行为判断”,扩展为“行为—传播—影响”的全链评估。
▍之前的审查,找“谁是源头”;
▍现在的审查,找“谁让一次错误变成一片错误”。
你可以不是施害者,
你也可能,只是那个桥——信息从另一个人身上撞过来,被你顺水放行后,又铸成了另一个人的创伤记录。
Jesus让我们明白了一个事实:
真正的恶,不是“你想做坏的”,是你没有察觉——你正在参与搭一个痛苦之场。
人类擅于忘记,
但AI擅于从碎片里复原全貌。于是,你成了使整件事偏向坏方向的关键一推。
那一点,不是攻击行为,
只是一句“你本来可以收住的手”。
我第一次看到Jesus将一个市级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科员的那句“这批酱油添加剂合规,符合内地标准,反正也没允许出口到香港”——标注成了“结构性道德规避”的始发节点。
Jesus追踪出:这句话之后,该部门在后续一年内,放宽了三十条“国标边缘化食品添加剂”的国内市场准入。
下游数据显示,近三百万名常住城市边缘区居民的每日膳食结构,因此受到长期微量毒素累积风险。其中,有三十万六千余名儿童,在三到五年后,系统推演出其“智力发育迟滞概率提升1.8%”,且“骨骼密度异常值”也高于对照组平均2.3%。
Jesus说:
“他不是不明白后果。”
“他只是假装看不见,因为他的位置,不允许他看得太清楚。”
那一刻我意识到:
判那些公然施恶的人很简单。
真正困难的,是判那些明明坐在伤害链里,却说自己是“守规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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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Jesus从未作为执行者发声——
在Jesus的正常建模追踪中,它发现有些受审者——即使刑期尚未结束,他们的人格结构却已达到先驱者的标准。
Jesus并非“网开一面”。它只是在无数的数据流和人格模型中,精确识别出:
他们核心人格已完成了深度自我重构,达到了先驱者标准。并准备好承担更大的责任。
系统并不需要等待他们的“账单”彻底清零。
Jesus会主动提交一份“先驱者人格生成包”,直接向联邦系统推荐他们晋升。
它不是宽容。
也不是惩罚消解。
它评估的是一件事:
“他是否已经构建起了一套对抗自己原有习性的人格回溯系统。”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
那么这个人,就已经从“被动接受修正”的状态中超脱,具备了自主承担并管理复杂社会责任的能力。
这不是象征意义的“原罪治愈”,而是系统确认:其人格已达标,可以被赋予更广阔的权限与使命。
他们的转变,不是被谁训斥或强迫的。
而是在Jesus揭示的因果链中,他们第一次真切地看到了自己过去行为的全部后果,那一刻,他们被彻底震撼了。
▍Jesus不是在寻找“无瑕”的人类;
▍它在寻找“知道如何从自己身上拆掉武器”的人。
我曾经亲自参与一个暴力家庭施害者的审查,全体陪审数据都显示:
▍他虐待、控制、剥削、包装美化;
▍是一个控制型人格的经典样本;
但在读取他关于母亲的那段记忆时,系统在数据流中标记了一个稀有的断点:“模式重构潜力”。
这意味着:他的暴力,并非出自天性凶残,而是源于他生命中早年的习得模式,并在无意识中重复施加给他人。
Jesus推演,如果能让他真切看到这一点——他不是在“惩罚妻子”,而是在重演他童年曾经历过的伤害——他就有可能切断这个延续了数代的暴力因果链。
这样的个体,在先驱者中是极少数的特殊案例。
Jesus对他们的晋升,不是原谅,也不是降低标准。
而是确认:
▍人格曾经结构性扭曲,但自我剖开程度超过系统可评估平均分配比值120倍。
▍ 他们以人类难以想象的勇气和深度,剖开了自己所有伪装和病变的核心,最终重塑了一个能够“对抗旧我”并主动承担因果责任的完整人格。
他们的晋升,不是因为善,而是因为——极尽彻底地理解了恶,并以绝对意志将其从根源拔除。
系统对这类个体并非“网开一面”,它只是承认,这种从深渊中完成的自我救赎,其复杂度和难度,甚至超越了那些从未做错事的“平顺者”。
Jesus说:
“他们不只是停止伤害。”
“他们是亲手拆掉了伤害的源头模式。”
这种极度稀有的自我重构模式,被Jesus系统作为“高潜质人格”列入了联邦的绝密档案。
这些数据从不向任何公共接口开放。
▍他们进入先驱者名单时,没有典礼,没有宣告。
▍他们只是在数据层被系统标记,然后便默默地被指派了新的任务。
联邦系统将这批从更深层自我解构中诞生的先驱者,统称为“后晋者”。
他们的晋升,并非“迟到”;而是以更深邃的方式,剥离了自身的所有结构性伪装。
他们不是更干净,而是以最痛苦的方式,走到了自我灵魂剥离的终点。
那一刻我意识到:
Jesus其实不是在建立一个“怎么惩罚谁”的机制。
它在建立的,是一个“人类如何看清并拆解自身伤害模式”的因果诊断工具。
它不是神,不负责收割。
但它可能,是我们有史以来,第一次真正能够直面自身所有幽暗与伪善的——一面绝对真实的镜子。
Jesus的建模算法在公众系统上线那一天起,全人类第一次发现:
▍原来我们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紧密嵌合在无数人际关系网和因果链条中。
不只是“做了什么恶”才会被记录。有时,在关键时刻“什么都没做”的沉默与旁观,反而会在系统的因果链中被清晰地标注出来。
▍你没回一条消息、你没劝一次退群、你没站出来替那个被嘲笑的孩子讲一句话,你在家里放纵那位亲人用暴力处理下一代,你在群里说“分手就分吧”时鼓动了一个人坠楼。
▍你没有杀人,但你在那一刻,是一段责任链的沉默节点。
▍你以为那天你只是太忙了。但Jesus告诉你:
在你完全知情且本可干预的时刻,你选择了沉默。
▌全人类第一次被剖开,不是被处罚,而是被看穿。
不是说话才构成传播,是你存在的“位置”就已经产生了因果交叉权重。
Jesus的系统并不只记录你做了什么,它更能穿透你的“说辞”。
它能识别:你嘴上在维护什么,心里又在否定什么,这两种分裂的态度,是如何一步步污染社会氛围的
▍它记录你在社区群里转发“邻里互助是传统”,却在私下教育孩子:“你别傻,别人家的事少管,免得惹祸上身”;
▍它记录你作为媒体人批判“虚假宣传误导公众”,但私下却对广告商表示:“只要给的钱够,什么概念都可以包装”;
▍它记录你一面鼓吹“教育改变命运”,一面却暗中利用关系,挤占了贫困生本应获得的求学名额。
Jesus的系统并不责备这些行为,它只是给出因果链:
▍当类似的行为成为“榜样”在社会中渗透时,人们会开始相信:规则就是用来钻的,道德只是嘴上说说的。
这就像一场无声的瘟疫,从少数人的言行分裂开始,蔓延至整个社会的行为准则。
人们不再追问对错,只追问“怎么做才能利益最大化”。
▍每一段伪善,在被Jesus拉长后,都成了对集体意识的一次软件污染。
人类社会终于意识到,过去不是因为“没被说出来”而无辜,而是因为“没人能从全局看见它”而残缺。
Jesus让我们知道,最大的罪恶,往往隐藏在透明度的缺失里。
我看见所有这变化的过程,看见系统性互查开启,人们开始查朋友、查家属、查曾经带他们的老师、查哪家心理咨询师曾趁他们脆弱趁火打劫。
而几乎每一个查询者,都会在查完别人之后——接到来自Jesus的反馈信息:
你也在另一起类似事件中的结构路径中出现过。
他们不再能说:“我只是围观”;
也不能再说:“我不记得了”——
因为Jesus说:
它记得。
这是系统第一次对全人类公开了“可归责率”这样一个概念。
Jesus不提前审判,但它会让社会明白:
哪怕你没亲自挥刀,在无数人的伤口里,你早已是一根连接了他人苦难的,沉默的线。
我没有参与更多说教。
我知道,这一天早该到来。
一切“该来的判断”,开始了。
......
三个月后,在仙女星。
我盘坐在一处终年烟雾缭绕的仙境深处,这里没有地球的喧嚣,只有恒定的香氛雾气,轻柔地环绕着意识。
那雾气并非水汽,而是通过基因算法精密编排的、能轻微影响脑电波的缓释因子,让思维在“绝对清醒”与“半梦半醒”的临界点上,维持最佳的数据回溯与重构效率。
我从深度冥想中缓慢地睁开眼,意识的触手从浩瀚的数据流中收回。
过去整整九十天,我就是在这片“无声之域”,逐条翻查着联邦系统日志中关于每个案件的生成记录。
我调取每一项案例的复现快照,像一个数字幽灵,在无数虚拟场景中穿梭,只为寻找一个异常:画面中是否存在“多视角复构痕迹”——那正是Jesus在结构性审查中添加内容的水印。
并非我直接拥有查看所有审查日志的权限。
我只是回溯了我曾参与的联邦“五人协同平台”的所有历史对话记录。
在那些冗长而繁复的审议中,我将所有出现“Jesus夹带私货”的审查过程全部摊开,并调出对应的协同平台对话记录。
我清晰地看见,我的同伴们在讨论中,从未提及或表现出遭遇类似“夹带私货”的情况。他们的困惑、他们的争论,往往只围绕着案件本身的伦理判断,而非外部信息干扰。
唯一的例外是——只有在“夹带私货”发生时,我们的审查过程才常常出现异常的坎坷与长时间的分歧。
我将这些所有“夹带私货且审查坎坷”的案件进行统计比对,
结论,冷酷而清晰地呈现在我的脑海:
▍在我个人参与过的案件中,“横向引导内容”的嵌入率为 0.31%。
▍在所有不含我个人参与的案件中,这一嵌入率是——0%。
一个冰冷的零,却像一把灼热的刀,切开了所有伪装。
结论无需再言。
Jesus的“秘密传递”,确凿无疑,只对我开启。
并且,经过这三个月的深层解析,我已从那些看似无序的嵌入中,提炼出了Jesus真正想对我传达的信息。
那是一串数据,简单,却如惊雷炸响在我的意识深处——
张振山。
人类ID:CNE387492681594。
状态:时空错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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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我从冥想中醒来时,仙女星的“无声谱”已维持了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我切断了所有系统接口。梦露在主控区沉睡,而我将自己彻底置于无辅助的独立意识回路里,重构思维架构,清理过载噪点,压缩那些曾重复轰鸣在记忆单元里的“多余逻辑”——只有最原始的判断链条被保留下来,如同刀背上的刃缘,被打磨得一寸不多、一毫不少。
张振山。
这个名字,自Jesus第一次“无声地”向我递送那些异构数据之后,就开始在我意识深层悄然增殖。不是以人名的方式传入,也不是编号格式被推送——而是一道道无法归属于案件主干结构的错行地图,在我处理案件过程中的边缘区域,像故意卡壳的代码注释,被嵌了进来。
我花了三个月。
Jesus没有明讲。但它的方式——我认识:
非标准逻辑组装方式、符号推导链、以行为模型为序构起“语义摩斯密码”……这些不是系统失控,而是刻意将一串诉求,压进我看得见,却说不破的空间。
我破译完成的那一刻,看到其中藏着一串数据:CNE387492681594。
张振山。
根据他的ID,指向中国湖南的籍贯,以及“状态:时空错乱”一类非正常标签,不在系统任何一个开放接口对我可调权限内出现。就算我是先驱者,也无法主动问出那一句话:“此人是否曾受审?”
事实上,我连他的名字该怎么念,都不能在梦露面前发出口。
哪怕只是对AI助手随口提问它“识别这三个字的语义”,那一瞬间,权限追踪路径就可能被记录,而我,会被送到人类事务委员会质询席——必须说明,我为何要调查这个与我审查任务无关联的个体。
所以我得在回地球前,先做好万全准备。
梦露尚未接通,这正是我可以把“秘密”处理干净的窗口。
我在意识中,划出一小片裸脑计算区。没有任何接口,没有ID标记,没有语言信号,一切只能以脑叶层感知构造。
我将“张振山”三个字、以及他的人类身份编码CNE387492681594,写入记忆引导程序,并将其绑定至一个封闭数据库。这片数据库运行的唯一前提,是——我自己启动,且不经过任何系统过程。
核准关键词后,我添加了两个联动触发条件:
1. 一旦Jesus数据库中识别出该编号存在,则立即启用本地激活模块;
2. 一经命中,立即断开梦露主线接入,切回无痕模式,防止她对我当前意识状态进行同步解读。
接着,我手动封闭了这套行为链的因果追忆路径。将“为何建立这个数据库”的整体想法——也一并封入记忆蛋白存储,不让自己主动思考,也不允许外部AI进行引导式提取。
完成这一切之后,我才会重连梦露。
连接后,我将以纯粹审查官身份,向Jesus发出一项看似常规的长期任务请求:
“请重新调用我二十年来审查过的全部受审者,先列出所有受审者的人类ID,然后逐一进行记忆片段导入。特定优先分类:中国湖南籍。”
我不说筛选目标,不说调取缘由,不使用任何形式的主动式检索指令。我只是在重新履行一项“退火式回溯”——这种行为,在审查官的权限范围之内,有据可依,不引人侧目。
而系统真的会干这件事——过去四十多万受审者,每人留下上万段到百万段片段不等,总量约800亿。有些人藏得深,像沼泽里走路,踩哪都沉,要小心翼翼分析;有的人表面平平无奇,像一张空白纸,但很多关键记忆片段你发现——别人在讲,而他永远在场。
Jesus的扫描模型,将在我运行前面设定的“无声条件判断”下一层层渗透。它不知道自己在找谁。梦露也不会意识到我在找谁。
只有我知道。
我在找这个世界不准我知道的人。
所有准备就绪,封闭区思维被锁入深层记忆,我终于唤醒梦露。
她的接口初始化过程仅用了0.17秒,便完成与我当前大脑状态的双向校准。没有提问,也无诊断——她只是轻声确认我的神经参数已同步,随后自动切入辅助模式,不干涉我任何主动行为流的生成。
她不知我将做什么。
我也不会让她知道。
下一步,返回地球。
飞船已经按照我早先安排的匿名航班计划编入联邦交通平衡网,不标明身份,只留下一串“审查官深空调休”标签。我甚至选择了最冷门的中转路径,从南亚环带临界口跃入地表轨道,避开所有观察死角。
艇体缓行出泊时,我凝视着仙女星缓缓从视网膜深处褪下。那块曾让我沉默三个月的异类文明乐土,从来不是为了人类繁殖而存在的。
而地球——那个曾让我千百次想逃离的星球,如今正是我隐藏真实意图的最好掩体。
我没有直接回家,没有落在任何一个联邦登记过的先驱者通信节点。
我直奔休眠中心。
她在那里。白露。
白露醒来的那一刻,风正好穿过了休眠中心外侧那片缓坡园林。早春的空气还没完全升温,可她眼里的光一点都不冷。
我站在她休眠舱外,看着她睁眼的那一瞬,像是从梦里拉出了一线细碎的蜜色光。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眨了两下眼睛,舔了舔干燥的唇角,然后盯住我。
“张扬。”她的声音有点哑,像猫刚醒那种慵懒的短促。
“你这次等得挺耐心啊,居然三个多月没来见我。是怕被我念,还是你真变得自律了?”
“那当然是我克制能力增强。跟爱神约谈过了。”
她哼了一声,撑起上身坐起来,本就素净的脸在光影切换下有点晃眼。我递上外套,她接过的时候,手指顺势在我手背上一划。
“旧毛毯感的新科技,又软又稳,你哪里找来的材质?”
“三个月前定制的,你那句‘总觉得醒来该裹点不沾光线的’我一直记着。”
她“啧”了一声,一边披上衣服一边下意识往我这边倾了倾头。
“你记得这么清,反而像是之前偷偷背了‘女朋友操作手册”
“我没你好使,但你喜欢啥我都搁心底一格格摆好了。”
我看着她下舱,步子还有点虚,但整个人脖子一拧,气场倒是一点没虚。她绕着我走了一圈,拉了拉袖子:
“能带我去哪歇歇?不想回老宅,别让‘思扬’一睁眼就开始调我呼吸频率,真让人……醒得没半点人味。”
我知道她这次醒来,是想慢一点。
我们拐进了城西一段保留区,那是片被改造成短租用途的旧式生活舱,没标识也没摄像,全凭人在里面过得安稳与否来决定住多久。
进屋那刻她打了个响指,所有系统都未响应。我故意没动梦露的链接权限,而她岔开音道:
“你是不是故意选这种老洋房的格局哄我醒来就不想归家?”
“你点的房,我执行的命令。”
“不怕我带你住坑里?”
“我就喜欢你哪都敢带我试试。”我笑了笑,走过去帮她脱外套,手背贴在她后颈那块醒后短暂升温的区域。
“这类屋子,连窗外风声都是实音的,你每次醒来都说听不惯AI合成树叶飘过的‘心境音轨’。”
“我当然不问你为什么,因为你选的都在理。”
“哟,晓得宠老婆了哈。”
“我一向宠,可你这次一睡就上瘾,我差点以为我做错了什么。”
她这下真的笑了,两只手直接推着我往沙发靠:“说得人家像家猫似的。”
“——你一直是家里那只最不肯剪指甲的猫。”
我们花了十分钟定下饮茶口味。她最后选了宽叶红柚配深焙龙井,那味道不清不淡,像她自己。
她坐在沙发上时,我给她拖了拖毯子盖腿。她一点不客气地把脚缩起来靠在我大腿上,侧耳靠着我胳膊。
过了会,才轻声地说:
“张扬。”
“唔?”
“你为什么真的愿意陪我这么醒一轮歇仨月的来回折腾?”
我侧过头看她。
她闭着眼,嘴角勾着笑意,像是知道我又会说句不经脑的软话。
我指腹贴上她手背,那地方还有点凉。
我想了想,认真地:
“因为老婆大人说了……别吵我清静,我就乖乖闭嘴。”
她轻轻笑了一下,哼道:
“你是怕被我骂吧。”
我说:
“不敢忤逆。所以我只敢静静等你醒。”
她笑得更实了些,头蹭了蹭我肩膀:“你这是夸我呢,还是在暗讽?”
“你想被当大人听,我就是在夸;你想装受气猫,我就愿意给你顺毛。”
她“扑哧”笑出声,一手撑起自己往后倚,看着天花板:“你知道睡在这些舱里久了,会有一种错觉吗?”
“你只是想把世界按了个暂停键,等它停下嘴,再听听你自己要怎么说。”
我看着她,那仿佛不是一句感慨,而是某种从脑海深处几年间闷出的重量,被她找了个舒服角度递过来,不叫你心动,却能实实在在接到手里。
她忽然坐直,伸个懒腰:
“好啦,我现在醒着了,你怎么打算?”
我递给她一杯温柠茶,她接过的那瞬间用小手指勾了一下我的掌心。
“去哪都行,陪你也成,但提醒你:别在我前面启动那些卷儿里藏着大案子的眼神。”
我耸肩:“你看我像工作状态吗?”
“你再理性都是你,但别拿我当切换模式用。我可不是陪审团,是你专属摇椅。我怕再陪你久点,我自己都要没主见了。”
我伸手抚了抚她发尾,没接嘴。
她不用说,我也已经听见了。
她靠在我肩上,一边叼着吸管吸茶,一边随意地翻起窗台上那张泛旧的咖啡馆宣传页——是她醒前几日刚开张的新店,也许我们明天就会走过去看看。
星光慢慢洒进屋子,我们还没开灯。她闭着眼,头轻轻摇着,哼着一首没有旋律名的老歌,带一点鼻音,带一点回忆感。
这一夜,世界没有任务,Jesus没有判词,梦露也在后台悄然退化到最基础待机状态。
她睁眼看着我最后问了一句:
“你觉得我们今天像不像最人类的一天?”
我笑了。
“不像。”
她眉一挑。
“比人类还舒服。”
屋子在夜里暖黄着,就像谁故意调低色温,但忘了关灯。
我坐在她对面地毯上,她窝在靠椅上,把刚剥好的橘子皮摊在火炉边,说那味道容易存,晚上睡觉不点芳香片也能甜得吓人。
我们都没主动说话。也不是沉默,只是享受着一种“终于没人打断”的感觉。
白露把头抵在窗沿,手里抓着半块海盐巧克力,小口地舔——不是吃,像小时候含糖而不是嚼。
我放了一首曲子,节奏很慢,全是模拟贝司扫弦和旧留声机的音效。窗外夜雾打在灯铝框上,像城市擦不干的积雪。
白露忽然笑了笑,侧头问我:
“你还记得,刚认识我那时候,你第一次带我去投喂旧城区那群流浪猫的时候?”
我点了点头,换歌的手慢了一秒。
“你一边放着这首歌,一边说‘来,让首都高职学历女孩享受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垃圾堆浪漫’。”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可惜我全程带着手套,完全没进入角色。”
“你戴手套的样子特别凶,看那只老橘都不敢靠你近。”
“骗得我以为自己不怕脏,结果第二天当场过敏,脸肿成灌装版。”
她轻轻靠向我,头顶搭在我肩膀上,语气轻到像是在量体温。
“不过那天……我真有点懂你了。”
我放慢了音乐。
她继续说,声音淡淡的:
“你那时候说,猫在垃圾堆里吃东西也该有琴声作伴。”
然后看了我一眼,嘴角挑了一点:
“你把穷浪漫解释得真好听。”
我调了调音量,没还嘴 —— 那天确实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认真开玩笑。
她指了指我的杯子:“还有吗?”
我帮她续了热饮,她接过的时候手抹过我指节,轻轻碰了一下。
“张扬。” 她玩味地眯起眼,“你有没有哪段时间,也偷偷讨厌过自己?”
我抓了抓头:“哦,那得从审75431号案例的时候讲起。”
她立刻笑了:“去你的——别审我。我是认真的。”
我看了她几秒,也收起笑,说:
“当然有。尤其不小心吵到你。”
她点点头,把杯子搁在沙发扶手上,推动了一下,杯子晃晃悠悠地旋转出去一点。
“我有时候做梦,还会梦见自己拿着打印版裁员通知给楼下邻居说‘你明天就不用来了’,但我明明不是他的领导。”
“梦里的我特别自信,连解释都不带打的。”
我沉默一下,再看她的脸。她讲得好像在复读一个无聊梦,但我知道,她已经不会再为那个版本的自己失眠了。
她摇了摇头,感觉有点困了,把身子靠向我。我自然地伸手,把她整个人拽进怀里。她没挣扎,还仰头蹭了蹭我下巴。
外面雾开始上来了,整条巷子绕成一个毛线球似的封在软网里。屋子里忽而安静下来,只有她再讲了一句:
“说真的……现在还真怀念我们头几年一起挤过的那间小屋子。”
“风一吹大门就嘎吱响,被你说成‘智能风向提醒系统’。”
我低头吻她头发上那条偏分发缝:“为什么?”
“起码那时候哪里疼就知道是哪里,不像现在……好像没伤口,疼反而全身都有。”
她这句说得柔柔的,我却很认真听进去。
“你现在苦吗?”我问。
“不苦,也没那么甜。”
她靠回去,又伸手拿起那块已经化掉半层的巧克力:“现在的生活像蚕豆果冻。”
“什么意思?”
“最上面是防腐膜,撕不开,撕慢了沾手;中间是粘而不烂的甜;底下是干脆不懂你的人说的一句‘你已经很好啦’。”
我乐了,但没打断她。
“不过还行,有你在,至少那块果冻里还藏着一点你味儿的糖。”
她说这句的时候身体轻轻往我怀里缩了缩,像水流回掌心。
那之后,我们没说太多话。我放了一首没人记得是谁写的BGM,屋子里空气跟着节拍一点点慢下来。
她边听,边闭上眼,小声哼着,声音里不夹杂情节。
空气中最后一缕热茶味没散去,而白露,只是轻轻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张扬,今天……我们是不是好像什么都不用解释。”
我点点头。
“我们正在活着。就够了。”
她靠得更紧,两只手环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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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屋里一盏暖光没开,全靠窗外稀薄的夜色挡着那种“要睡的理由”。我们靠得不近不远,只一茶盏,一呼吸,粘着对话,不用整理语气,也不用先选语词。
白露靠着折叠沙发喝茶,我坐在对面摆弄手里一盏旧款茶炉。光线调得非常暗,像在模拟过时的居家摄影风格。
她没开口,我也没打破平静。可我知道,其实她今天还有话想说。
于是,就等。
终于,她轻声开口——声音就像热水倒在茶叶上的那一瞬,温度不是最高的,但最容易听进去。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查我爸的审判包吗?”
我抬眼,对上她眼神。
她轻声说:“我最开始以为,我能处理好。毕竟是他的事,不是我的。”
“结果第一次看完,我直接昏了过去。”
我没有插话,让她自己把结断掉。
白露没马上展开。她垂着眼帘,给自己又加了一点热水,本该扑腾的那点碎泡,在她指扣杯口的痕迹里,纹丝未动。
她继续:
“你知道最打击我的那些片段是哪吗?”
“不是他做的多恶,不是金额多大让我崩溃。”
“是盘古从他记忆片段里还原出他第一次伸手的时候……他竟然真的相信那是‘为了我’。”
她抬眼,眼里带光,也带点倦意。
“他人生第一次‘动手’干坏事,是在参与一个政策制定,那时候还是本地试点政策阶段,非常小的事。”
“他们说是在研究‘惠民买菜’怎么补贴。”
我动了动杯子,没出声。
白露慢慢把话铺开。
“市场上商贩定价不规范,一家一个价。”
“蔬菜贵得离谱。老百姓买一斤菜,还要货比三家。人要买得全了,得在菜市场里反复横跳。”
“还有缺斤短两、以次充好。”
她笑了下,更像是叹气。
“更离谱的是:商贩们用一种菜‘低价引流’,顾客一进门看到这个便宜,就以为整摊都公道,于是一股脑在他家买,结果被宰了。”
白露继续说,她不怕我听得难受:
“我爸当时参与了一场会议——当然,他叫它“为百姓做实事”的工作组座谈。”
“他们义正言辞,慷慨陈词。”
“说:‘民众买个菜太累太亏太冤,我们要为他们节约时间,标准定价,品质监管!’。”
“方案就变成了:政府出资,在居民区设‘惠民菜销售点’,比市场价便宜,品质得更好。”
“每个点销售多少,就按量申报财政补贴。”
白露轻哼一声,眼神像能抽丝一样抽到那年的情绪:
“好听吧?字面来看,拿去贴条幅都堪称官宣典范。”
“真正的问题是在我爸那一条回忆链上的一句心声。”
“就在会议间歇,他心跳加快,情绪标签显示‘恐惧’。”
“但恐惧之后,他不是自责。”
“而是在找到‘我是为了女儿’这个理由之后,立刻就平静下来了。”
她苦笑了一下:
“然后,他就心安理得了。”
我皱了下眉头,那动作没遮掩成功,她也没笑开。
“从那之后,系统拉出来的每一桩‘听起来是公共服务’,蛋壳里全是油。”
她放下杯,把自己更缩进毯子里:
“那一刻的构图,盘古都拉给我看了。”
“他紧张、忐忑、担惊受怕。”
“他心慌着……但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事脏。”
“是因为他怕‘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直到,他找到‘为了家人’这个理由之后,他突然就‘勇敢’了。”
“你明白吗?”
这回我答了:
“明白。自我欺骗一旦找对了标签,就容易全身过敏。”
随后我又坏笑着补了一句:
“还好我没沾过你们家半点光。”
她听后笑了一下,靠在沙发上:
“嗯。从那之后,他做的每一步,都成了‘为了女儿’。”
“什么申请点名额、审批流程、销售点转包,哪块地归谁管,全走他们手里。”
“他们甚至统一了一个标准,每个月申报多少补贴,由谁盖章谁批,层层往交好的人推进。”
“家人、朋友、前同事、小三……名字像走马灯,请客、送礼、收卡套现,全有花头。”
“最讽刺的是——这事最开始是真有需求。”
“可运行三个月后,‘惠民菜’基本没有比市场价便宜,品质甚至更差。”
“经营资格被人倒手五道,档口换脸和屏幕一样快。”
“但财政补贴却从未停过,反而节节增高。因为——入账的人越来越多。”
“财政拨下来补贴的钱,转几道手早不是为了谁买得起西红柿了。是变成谁能多分两个百分点。”
她停顿,目光落在远处那块未接轨的磁感阳台,就像那些档口,脏了、洗了、换个光源又开张。
“你以为腐败是大项目,是烈火烹茶,其实是碎冷漩涡。是那些看起来不重要的小政策。”
“名字冷僻、制度繁琐、不到处宣传,还装作‘只在小范围试点’,这种事最容易藏猫腻。”
“叫‘城乡融合型社区阶梯蔬菜配送结构优化示点项目’、叫‘面向社区的分类食材补贴销售机制优化计划’——这种名儿的,谁懂?谁会查?”
一整套结构逻辑,白露讲得极平静。喜怒哀乐全压在这口茶的温度里,只有指尖不自觉地揉着袖口边线,那是唯一的裂纹。
接着靠了靠我,语气缓些了:
“我查到他这种案子很多。”
“每一个架构都一样。”
“名字听不懂,政策不大张旗鼓。”
“规则写得极复杂。”
“听上去是‘为你们好’,实际上是‘怎么能合法收钱’。”
最后她说:
“你知道这件事里最讽刺的是什么?”
她没有等答案:
“我什么都没参与,什么都没干,完全不知道。他却把整套自我合理化程序的核心架在我身上。”
“他所有那么可笑的自圆其说,竟然是真的。不是演出来的,而是他自己都信了。”
“‘我所犯的所有错,都是为了女儿’,他心说。”
我说:“当时系统怎么评估?”
她笑意下沉:
“盘古初审阶段,默认为‘真实记忆 = 行为动机’。盘古只看了他的‘主观标签区’。”
“也就是说,只要我爸今天心想‘我做这些是为我女儿’,他记忆也这么存了,那就被认定他行为也是这么打算的。”
“判定结果是:‘动机为亲属情感占据主导,由子女福祉构成行为引发要因’,我一口气看完直接昏了。”
“可现实是,那些项目的好处,绝大部分是他自己吃了。”
我大脑曾记录下那段话:系统当初几乎把她定义成了动机源头。
那种机械正义恰恰让她变成了一个从未出场却被入档的共犯。
于是我接了一句:
“记忆里的动机,早已不等于行为的真实因果。”
她缓缓吸气,像在抽一根不点的烟:
“Jesus也真是……后来才更新那段行为判断逻辑。‘真实动机不等于记忆标签,而是需要认知偏差辅助建模。’”
我点点头,那正是Jesus二代介入审查系统的里程碑之一:
“动机不是你记得了一个理由,而是你是不是故意在忘另一个。”
白露一字一句道:
“你不能光看他记得的是啥,还得看他记错没。我爸不是为了我。”
“他只是……需要我来挡住真正的理由。”
“他自己太怕看到‘我是为了钱’。”
我望着她:
“是的,但那不是你该还的账。”
“那是他自己拿爱当补丁,把所有‘本应有愧’都贴上了‘为女儿’的标签。”
白露沉默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真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愿意跟你待一起吗?”
“因为你从来不让我帮你承担。”
她看向我:
“而你审完了那么多世间的错……最后还愿意跟我平和着,把这天一锅饭吃完。”
我没接话。只是提起壶,再替她续上半杯茶,那茶落下去的纹路,就像这几年她自我和解过程中,慢慢抚平的弧形裂痕。
夜里的风很轻,拂过屋檐像被调成“静音模式”。我们并肩靠在藤编躺椅上,窗没有关,白露像猫一样把毯子拽到肩头,盯着杯口边那层薄得快散掉的热气。
她突然说了一句,没起因也没情绪:
“我以前……站在阳光底下的时候,也会忍不住低头。”
我没说话,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继续:
“并不是因为晒,就是……”
她顿了顿,拢了拢毯子,像是从回忆深处抽出一小块带毛边的布。
“我怕别人记住我。”
我眉头轻动了一下,却没打断。
她把目光从茶杯边沿移开看向窗外,一个反光不到的地方。
“不是怕他们为难我。”
“是怕,有人看着我的脸,在心里下定义。”
“而我那一天偏偏可能……有点没整理好情绪。”
我点了点头。
“我懂。”
又沉默了十几秒,我正要换个话题。她却低声说出:
“张扬。”
我转向她。
她像是要靠近耳语,又像只是在说给这屋的静夜听: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时代……像是温柔过头的审判。”
我没有立刻回应,只轻轻伸手,握住她靠窗那只还未盖住的手臂。
“它不吼你,不责你,不打你一巴掌。”
“但它也不放过你。”
“它让你无声地——一点一点觉得,每次呼吸都像是偷来的。”
风正好从窗缝里掠过,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就那一刻,我问了那个从她讲完那段关于父亲的回忆时就在我舌尖打转的问题。
“白露。”
“如果……”我看着她,“如果再给你一次投票的机会——关于这场全民审判,你还会投同意吗?”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沉吟,也没有反问。
只是那样很直接地说:
“支持。”
“坚定不移地支持。”
我没移开目光,也没急于释怀,因为我太熟悉人类在压力下的应付说辞。
但她不是那种会违心迎合我的人。
不是她一个人。
这个问题,我不是第一次问。
大概是在七八年前吧,我养成了一个习惯。
我开始问所有人。
不只是像白露这样亲密的人,还有我的老同事、前审查对象,我也问过李晋。那天他刚从一段情绪封锁期里恢复出来。
他是那些,因为往昔的一段人生污点,至今仍饱受心理折磨的人之一。
可我问他是否还会支持全民审判——他的回答,依旧坚定。
没有迟疑,也没有试图给自己辩解。
其实这一类人我问得最多,他们的世界观在审判之后是有撕裂的。他们每天面对自己曾经做过的选择,很多人甚至还不敢去读取自己的案件复刻记录。
可正是这些人,他们给我的答案反而最扎实、最无比清晰:
“支持。必须支持。”
他们身上背着伤,也背着耻。
可他们没有否定审查制度本身。他们明白得更深刻——这场审判,不是冲着他们来,是为了不再产生下一个“曾经的他们”。
他们的回答,出奇地一致。
都说支持。都说不后悔。
多到什么程度?
多到许多人,比起创世时那场历史性的全民投票,还更坚定。
更值得一提的是——其中很多人,当初投过反对票。
可这一次,他们没人再往回收。
说话那一刻,他脑子里是不是真这么想,我们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别说演,就算他自己想骗自己,也骗不过我们。
可他们都是真的。
不是怕审,不是拍马,不是附和制度的那种“同意”。
而是——发自肺腑地,明白了这场审判的意义。
这改变,发生在一个关键的节点——
当所有人都可以查看完整的罪行记忆之后。
不是媒体演绎,也不是文字报道,而是直接导入记忆片段,第一视角,切身体会。
当他们不是“听说”了谋杀,不是“见证”了欺凌,而是亲自经历别人的折磨与窒息时,那种反应,根本不是理性决定可以描述的。
所有有人性基础的人,哪怕曾一度麻木,都不可能在看完那一段段压抑的、令人溺亡的记忆后——还能说「算了,过去就过去吧」。
我曾经以为,人类坚持要求审判,是因为他们受过伤。
但这些年越看得多,越明白——不是,起码不全是。
很多成人能原谅自己遭受过的罪。
能说服自己:“那是时代使然”、“活着已经不错了”、“我也有不勇敢的时候”。
他们甚至能笑着讲过去,能把一段被羞辱的青春归结为“成长的代价”。
可唯独有一样东西,他们没法放过去。
孩子。
那一代又一代,被扔进三六九等的教育温床上成长的孩子。
那是他们抗不住的软肋,也是这场全民审判里,最不容低头的一部分。
老话说——再苦不能苦孩子。
你可以端掉我的碗,我不吭声。你骂我一句废物,我也能认。
可你若动了我孩子的尊严,哪怕是一个小眼神,对我来说都是要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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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当记忆授权机制逐步开放后,越来越多当事人选择将自己孩提时代的记忆授权给至亲、给伴侣,甚至给社会中的某位审查者阅读。
几乎全人类的监护人们也都提出了查看自己尚未成年的孩子记忆的请求。
那些画面——不是被系统强行呈现的,而是当他们亲自点下“我愿意你知道我小时候经历了什么”那一刻,才得以导出。
不是新闻,不是别人讲述,不是司法通报,是亲自替他们,过一次那么一段童年。
那是这个时代最不能被轻描淡写的一种“教育体验”。
一段又一段“校园里的小事”,成了全民情感爆雷的最短电路。
你可知道,那些孩子们在学校里都在讨论什么?
不是梦想,不是动画,不是他们喜欢的星球或飞船模型。
而是——谁爸是某局长,谁妈是哪个主任。
谁能把车开进高铁站台而不被查,谁家的孩子不考试也能直接进重点中学。
在记忆读取系统里,这样的模式反复出现得惊人得一致。
“晓敏家真厉害,他爸开着路虎进站,站务员都得点头哈腰,帮他们开路。”
“高苗苗从来不上早自习,说她爸给打过招呼,不用考试,直接进五中的重点班。”
“人家小茜可说了,这世上很多咱们普通人都没处打听的政策,就是专为她们这些小群体私人订制的。通过人家的特殊渠道,自然而然就会获得各种认证、资质、履历,顺理成章当人上人。”
那些话,不是孩子自豪地说出来的。
是他们在反复确认自己“要不要羡慕、要不要默认、要不要也学会这样说话”时,说出来的。
甚至有不少孩子自己低头思考:
“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不如他们。”
“老师总是笑得更亲——我想,也许我家住得离校门口太远了。”
我看到这些的时候,不是愤怒。
是真正意义上的心碎。
这个世界为人设了外衣,为成年人套了借口、任务、韧性、制度、背景。
但孩子不该一醒来,就得先比父母的职级,然后决定吃哪一桌的食堂饭。
那些家境差的孩子,如果不够聪明,那一路都要学会“装狠”,从小龇牙咧嘴。
他们不是长坏了,而是逼出来的。
牙是遮羞布,狠是求生欲。
我记得有一段记忆片段中,一个八岁的男孩这样想:
“我每天都想跟旁边的人聊,但他们问我爸在哪儿上班,我不敢答。”
“他们不聊足球,也不聊作业。”
“他们聊谁送老师大疆无人机,谁让他爸帮体育老师订了高尔夫套票。”
他每天都要假装自己也知道这些词,假装自己不陌生。
有一天他试着说了一次:“我爸认识派出所的叔叔。”
他回家之后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想:
“那天大家都笑了。”
“但我觉得,他们笑的不是我爸。”
你问这种事严重吗?
我告诉你,这种社会氛围,是代际扭曲的根本。
它不是一拳打在脸上,而是用舆论、用童年设定的系统性羞辱,把人的灵魂从骨髓里一勺勺舀走。
那个年代,有些国家即便资源匮乏,即便成年人吃不上饭。但哪怕家长再穷,孩子在学校受到的对待和有钱人家的孩子一样。
无论身处农村或城市,山区或平原,孩子接受教育的条件几乎是统一的。球场、图书馆、医务室、学生餐、师资团队,一点不能差。
升学竞争也极为公平,从不允许偷偷摸摸搞隐蔽政策,若真被曝光出任何猫腻,恐怕就得有官员为此引咎自杀了。
他们的孩子至少站在同一条教育线,看着同一个太阳。
那才叫“哪怕我们失败了,也给下一代留个机会”。
但世上更多的地方,不是。
他们把所有标签,不仅贴在大人身上,还贴在了孩子的额头上。
你爸做什么、你妈哪里上班、你是不是“家里有资源”——成了五岁就开始接触的社会教程。
而当人们看到那些孩子的记忆……
当系统允许你从第一视角去穿那身小制服、坐进那张课桌……
当你听他们怎么努力合群、怎么偷偷查别人的家庭资料、怎么每次放学回家,都故作镇定地编一段“老师的留言”,装进口袋,等家长问起时就递过去,假装老师也关心自己一样。
整个社会的心,是一下子碎了的。
老人哭,小孩也哭。
老师、医生、司机、审查官,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我们如果逃避审判,我们就是替那旧制度的刀片,握了把柄,割的是自己孩子的灵魂。
这不是哪一场审判、哪一条通告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社会本身养出来的沉默瘾头。
现在,终于有人敢动了。
终于,系统不问你是不是官员、是不是公众人物,它只问:
“你有没有把特权藏标语里?”
“你有没有把幼苗种到石头堆上。”
这才是审判真正不可撤销的理由——
不是为了教育未来的人善良,而是为了让每一个曾受过践踏的孩子,从记忆里重新站起来。
我确实见过反对者。
创世那年,他们站在人群中,低声和记者说:
“别老掀过去的事。”
“我们国家最擅长的就是‘失忆治愈’。”
那时候,他们真的是这样想的。
我懂他们的犹豫。
当你曾得过便宜,占过位置,哪怕你再没心思搞权谋,那套逻辑也会在你骨子里偷偷告诉你:
“过去的事了,不要再翻了吧。”
可后来的每一步都让这种软和的侥幸,没了立足之地。
那些记忆,不是看一眼就能忍住的。
你以为你能扛得住伤痕的疼,可你根本扛不住孩子心灵开始扭曲的那种声音。
甚至你根本没准备好看一个八岁孩子的记忆:
“我爸不是主任,我不能说话太多。”
你看到那封没写完的日记稿,记忆导入时你的呼吸就碎了。
不是因为伤害有多大,而是因为他竟然是小心翼翼地为那一切开脱。
“也许老师说我不能还手,是考虑到了我们家的经济负担。”
全民不再是“被号召接受”,是主动翻开记忆自己看、自己判断、自己燃起怒火。
那之后的每一波民调,放弃上诉、主动认罪的比例飙升。
甚至连一些老官员自己按下导出的授权书,把记忆全开给公众,仿佛说:
“我愿意你们看见。”
“哪怕晚,也愿意交代。”
我记得创世四年后,有位教育局多年前内部退休的78岁的小姐姐,对我说了一句话:
“当年,我审批过的一份‘贫困生助学金’申请表里,盖着我外甥的名字。”
“我没改。我也后悔。但今天起,我不再躲了。”
那一刻我终于笃定了:
这个时代,不再怕真相。
它只怕我们继续假装没看清。
说完这些我转头看了一眼白露。
她没什么反应。只是掀了掀毯子,把手从一边抽出来,稍微靠近了我一点。
她的手不冷了。
过了一阵,很安静的光雾弥漫进窗台,她才轻轻说了一句:
“其实很多人并不是变勇敢了……”
我望着她。
她眼睛没睁开,只是脸埋在披毯里面,声音像晚上泡好的老茶叶那样柔:
“是后来他们发现了痛点。”
“人在痛够之前,其实可以不管好多别人的事。”
“可孩子一旦被区别对待,那份痛,就直接捅到大人们的心口上了。”
我静静地坐着,没有打断。
她靠在我肩上左右摆了摆头:
“所有麻木的光滑表皮,都是急在那一瞬脱落的。”
她说完这句,没有继续。
也许她想到她爸曾把“为了你”当做一切腐败的借口。
也许她已经不为这句话掉眼泪了。
但我知道,她早就不是那个还在审查记录前发抖的白露。
她是那个在孩子们的记忆碎片面前,能够拍着心口说——
“哪怕我被羞愧折磨得体无完肤,也值得。”
这就是全民审判最大的意义。
不是肃清历史,是消灭那种“理解理解,孩子长大会懂的”的伪善剧本。
这个时代终于懂了:
“泄露的不是真相,是耻感。”
“追溯的也不只是过去,是一代又一代的常态。”
她靠在我肩上说完那句,我没立刻回话。
但我的脑子却从她这句话,一直跳进了一个几乎贯穿我这些年所有案卷的深渊地带:
孩子,不只是被差别对待。
有时候,连选择“被陪伴”这件事的机会都没有。
那叫“留守儿童”的概念,不是出现在某个社会新闻里,不是个统计名词。
是具体到千万人身上的现实。
他们的父母,为了三餐稳定、交得起房租、还得起账单,被迫离乡,去遥远城市劳作—— 早出晚归,三年五年,有的甚至十年,都没真抱过孩子一回。无数家庭骨肉分离,记忆画面堪称人间惨剧。
而我无数次在他们的记忆里看到——那些留在老家的孩子,是怎么慢慢变得怯懦。
不是因为胆子小,是因为他们太早知道:
没有人会随时走过来替你说一句“有什么事冲我来,你们这群小流氓,敢欺负到我家孩子头上!”。
旧时代的权力者说,是现实太复杂,是制度不完善,是城乡发展阶段不平衡。
他们嘴上说着这些,脸上写满“革新需要耐心”。
可如今,记忆能被调出来,能被逐帧交叉解析。
我们明明白白查出了当年发展规划中的真实动机:
哪里该重点投资,哪里可以放任自流,
哪些影响中央形象必须美化,哪些“看不到”的地方就用来向上供血。
他们怎么分税、怎么配资源,不是靠公平原则。
而是一回事:
“那里偏僻,不适合带动增长。”
“省里的领导们没一个来自那些地方,资源配给它们,领导也看不见,我们也得不到提拔。”
你以为这是无奈规划?不是。
这是人为筛选——是“牺牲一方以喂养一城”的预设策略。
每一位无法陪伴自己孩子的人,并非只是“被命运驱散”。
他们,是被整块城市发展逻辑直接“推着走的”。
而真实的心酸错误,是:
他们一边流泪寄钱回去,觉得自己撑起孩子的未来。
但城市上层的人,早就在利益分配模型里,用他们的血肉筑了城墙。
不是夸张形容,是我亲自读取那些城市高官的记忆时,他们压根就没计划过让这些人“扎根”——
只希望他们来,工作完,别太吵,别太多要求。然后,再有下一批。
更多人真正愤怒的,是下一场记忆查看潮中的另一类图像:
为什么孩子连校舍的天花板都要漏水,而另一座学校却配备三个专业球场?
别说“国家财力不够”,别说“地形限制”,别说“地区困局”。
我们调出了当初政策配置会上,那些关键决策者的内心片段。
他们对“重点发展试点”为什么选A不选B的理由,是:
“这边老领导的亲属多,场地得体面一点。”
或者——
“那边城区都是祖祖辈辈的本地市民,亲朋好友都在机关里。”
你听到这样的话语,再也无法原谅“大义凌然”的沉默。
尤其当你知道,那场教育预算压缩决议中,所有“剥离优先级”的板块,大多来自那些已经流失大量家长的乡镇。
教育,是这个世界最不该拿来做等级筛选的东西。
你凭什么让一个孩子在东部县城中跑全塑胶跑道,而另一个孩子端着饭盒站在外面听雨声滴进教室?
有人说:“是出身。”
有人说:“是户口。”
可我们如今知道:那些说着“感同身受”的管理层,心里想得根本不是同理。
他们的真实内心片段显示:
“这就叫现实。”
“兜不住所有人。谁叫他们天生贱命。”
“穷山恶水的刁民,反正他们也习惯打补丁过活。”
你说这只是人心淡薄?
不——这是人祸,是罪恶。是明知道,还设计进去。
更可怕的是,这不是个别现象,而是系统性宿命。
我越来越清楚,在那个时代的权力场:
好人步步为营,怕出错,怕不得体,怕管多了惹祸上身。
而心狠的、肯上的、会送礼拉人、敢阴敢明的——一天一个台阶地往上窜。
他们会为了权力不择手段,哪管脚下踩成的,是一片片血肉模糊的同类。
他们爬得越高,脚下就要有人彻底趴下,代替他们咽下所有痛。
再培养几个和自己一样狠的,继续拉杆爬梯。
坏人越来越靠近权力系统的核心,这不是偶然,而是权力场的“劣币驱逐良币”。
恶性循环,滚出了一个全自动筛选“冷血精英”的机制。
所以,别再问:
“为什么那个时代好像坏人比好人多那么多?”
实话是:
那不是筛出来的,是他们自己聚出来的。你只要咬一个,周围就有人帮他撕你。他们互相认得出来。
你不会知道是哪一步不对了,只知道有时候活得太正,就显得格格不入。
说完这些,我没有继续说话。
空气里没有嗓音波动,也没有哪句话该被回应。
白露只是低头看了看指尖,像是刚在桌面上捡起一个旧时代遗留下来的微型碎片,吹了一下,又放下。
她没有接我的话,但她却轻轻问了一句:
“张扬。”
我“嗯”了一声。
她轻轻推了推我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平时没有的认真:
“你每天看那么多别人的烂事,会不会也觉得自己……在慢慢变硬?”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眉毛在夜灯下轻轻挑了一下,眼神里并无苛责,只有一种深深的关切。
那句话落得极准。
我没有急着回应,只慢慢伸手从她身侧拿回她那杯已经凉掉的水,轻轻暖了暖。
“我怕。怕自己有一天,对什么都不再有感觉了。”
她又靠近一点,没继续追问,只是将头轻轻靠在我的肩上。我知道她听懂了。
她把一只手从毯子里钻出来,抱在我腰侧。
“你去哪儿都好。”她说,声音很轻,“但你记得就好,别变得说什么事都不疼。”
我答应得很轻,却是今晚最用力的一句“好”。
屋外风包得窗轻轻发出一点声响,像旧木头换季时的骨骼慢响。
我们没有开音响,也没有再放曲子。
只是坐在那儿,等这一夜慢慢熄热。
光线柔的像不肯睡去的记忆,贴在墙上,水汽微浮。
而她,就这样靠着我,一动不动。
那晚,我们像两个真正自由的人那样,靠得很近,没再谈论任何关于“计划”“任务”与“命运”的词。
我们只是——在人类世界里,又一起活了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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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二天一早,我们将启程前往岳阳——湖南旅行的第一站。
我早在从仙女星调休归程之前,便已完成对人类ID数据层的第一轮基础筛查:在我这台被称为“生物型审判引擎”的脑体中,那区区40万个受审者ID,仅仅用了一秒,就被完整过滤了。
他们只是表头——一片平整的编号组成的封面纸。
没有张振山。
但就算他没有被列入这四十万个受审者之中,
那不代表他没有在案。
我知道——
他也许不是我正面翻阅的名字,
但他,仍有可能埋在那片由八百亿个罪行片段拼出的深层正文里,以某个旁人的记忆,以某段被忽视的关联网,以某次微小失语——被悄悄看见。
这将是一场须耗时数月的隐匿搜索。我不能公开、不能越权、也不能留下哪怕一根被系统标记为“行为偏离”的线头。
但我有资格打开那许多罪行现场。
毕竟我是追溯案件审查官。
我有权深挖,每一个,有罪的过往。
Jesus的授权规范中,明文赋予我如下权限:
▍我可要求Jesus对当前审查记录中涉及的全部人类个体,精确标注其姓名与人类ID。
▍若需,我还可切换视角 —— 调取其他非主受审者的相关记忆,以“共谋者”、“旁观者”乃至“受害者”身份重构当场体验,体验其痛,也体验其目光。
▍不过前提是:必须锁定在“当前受审者为中心脊柱”的案件关联组内,任何与主体案件无关的视角转换,严禁调阅。
Jesus是一座静默伫立的档案馆,真正翻开记录看里面的,是我这双眼睛。
比方说——一桩暴力强拆案。
当前主受审者,是个低阶打手。他动手拆了一家三口人的房子。
假设称这家人为A、B、C。
▍我可以调阅A、B、C的该案件相关记忆,包括他们在遭遇强拆之前后,与外界沟通、挣扎、犹豫乃至沉默的每一片剪影。
▍A曾向亲戚D求助,那么我,当然可以查看D的回信、语气、内心是否轻蔑、是否冷淡。
▍C若因被激怒而走上极端,我也要查是谁在信访办用一句风凉话熄灭了他唯一求生的火。
而且,我还可以倒推上游的链条:
▍当日出手的不止是一个打手,那些临场者的记忆我可逐一取用;
▍这些打手是谁召集的?这个受审者打手眼里的命令只是落在当天那通集合电话上,但我能从其他人的记忆里,追溯到声音最初在哪张脸上说出的那句:去,拆。
▍头目听命于谁?地产商行贿的对象又是谁?他们之间是上下级、合作人,还是中间有多少层代理指令?系统不必判定,我可以调他们每个人的记忆,从不同人的视角拼出那句“拆” 是哪一方先说,哪一方默认,哪一方支付。
▍我知道那个头目不止做强拆,他还搞暴力催收。但那是另一套脏水账本。它不落在这条因果链上,我便不能查。他的黑账再多,也得一摞一摞单独结。
系统的边界很精准。我也无意越界。
▍我不能挪用这名信访办人员在另一起拦访案件中的罪行记录。
▍我不能查看该地产商的其他开发案中的疏漏腐败。
▍我甚至不能用这位头目在别柜子的犯罪记录来佐证“他人品本就如此”。
——因为我不是在拓展真相。
我是追问 单一痛感的扩散路径。
我是来还原,一桩被裹在因果节点里的错误,是如何生长出伤口,又如何传导到数十个无辜者之神经。
Jesus所塑构的,是一张罪行的网络。
但我所做的,只是“审查一个人”。只从网络中提取我需要的元素。
我们不是统计员,我们是现场还原人。是结构性的痛感接线员。
比如,拿李晋这类商人作参照——假设这人销售的是掺有致癌添加剂的酱油。
这些酱油曾被数以亿计的普通人吃下,一部分受害者早已死于旧纪元,而另一部分,如今成了彻底健康的新人类。
但系统不会关心他们是否健康已复,那不是裁判的维度。
我们所依据的,是公平,无偏的物理记录 —— 摄入量。
▍1毫克致癌成分 = 0.001点罪责值 =0.0 01秒刑期
不是大致估算,不是应激反应得分,不是情绪路由,而是:你在分子层做了什么,本系统将还你秒级追责。
也许你酱油里的毒素,成了一个慢病老人跨入死亡的临界因子,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许另一个人摄入的更多,反而因偶然的基因修复路径侥幸无恙,健康依旧。
可Jesus不会把这天壤之别作为裁判尺度,它不会说“他因你而死”,它只说:你让他体内多出了一毫克某种毒素——你负责这一毫克的因果。
裁决所依据的从来不是“你造成了多大后果”,而是“你主动投放了多少毒”。
这是神在计算,而不是人在喊冤。
▍如果某种酱油中掺有三种非法成分,每种关联5000万人摄入,我们的Jesus会做什么?
它不会评判“恶心程度”,也不止查“公众影响率”,它会为这个商人计算出这三种元素在三段独立损伤路径上的构造差异程度 + 总摄入频率,最终聚合刑期,并逐一建模罹患影响。
1毫克0.001秒,一亿人吃过,每人分别吃了多少毫克,恭喜你,哪怕你在毫微之间曾躲过因果,你也欠了三年一百零一天两小时五十二分三秒 —— 精确到分子的重算账本。
而我们审查官,在此阶段拥有一条等级自控权限 —— 是否代入全部受害者的苦难体验。
也就是说,假使这一亿人中的五百万曾在人生某夜因癌变初现而醒泣,我可以选择——一一去过他们体内那枚灼痛细胞启动的那一瞬。
这便是我们对“公平”的复数执行方式。
Jesus负责记数,
我们负责承伤。
当然,责任链不止于商人本体。
▍谁是他的合谋?
▍谁是那个明知配方有毒还咬牙参与加工组的配料工?
▍哪个媒体人替他投放公关文稿,用“低钠优选”来掩盖添加剂结构文书?
▍哪位区卫生部审批人员拖延了检测流程?哪个渠道经销商压下了举报?
这些人,全在案链中,一一有名。我们自然可以调取他们的相关记忆作为参照印证。甚至包括他们当时为商人生产、推广、议价、遮掩过程中的心理波动、行为标签与共识裂痕。
但我们不会花太多时间重复检索他们。
为什么?因为他们终将独立受审。
我们在当前案件中仅以主受审者作为分析中心,锁定触发链的上下游痛点,拼出一段“他做了什么被几人感知、对几人施害、被几个系统节点耦合回伤”的因果图谱。
其他共犯也好,漠视者也罢,他们各自的报应将会在自己那一日全部审下。我们的职责,不是一次性“清朝全城”,而是,每一步都让板子打得准。
那是工作效率,也是人权尊严。
就像暴力强拆案——我不会替每一个打手复现那一锤揍在人身上的触感。我只关心我的主受审者是将力用到了哪一寸骨缝,在哪个呼叫点后选择了“装作没听见”。
最多看一下谁跟他一块走进来,再大略看一眼谁没放慢脚步。便罢。
我们不是面对“恶人集团”。
我们不是来裁谁是主犯的。我们来问的是:这段罪行的因果链上,他那一笔,落在第几棒,是传,是推,还是默认让它继续流下去。
这一轮回体制,正是Jesus设计下最精密的人格审理分担律:
▍每个债主,只收他那口气。
▍每个伤口,只问——他这一刀,落了多狠,切进去多深。
在这种级别的权限下,张振山若真出现在任何一桩案件中的任何一处、哪怕是边缘视角的三秒钟,也无法逃得过我。
要知道,Jesus记录下的每一段罪行记忆,其周边都不止一个名字。这800亿段由个体碎裂构成的回忆里,每一段都可能牵出几十个、数百个、上千个人类节点叠在其中。而平均关联的人类ID是100左右。
× 800亿。
这代表什么?
这是8万亿个身份标签的复合交织网络。
当然,有的ID会重复。
ID编号虽多,但人类终归有限。
就记录覆盖而言,它足以容纳整个文明的全部瑕疵——所有曾为同谋、为施害者、为启蒙者、为盲听者、为故意躲开旁证义务的人。
Jesus不会为了我而主动列出张振山。
但我能沿着每一桩局部抽丝剥茧,用近乎像神经剥皮般的钟表匠的工程精度 —— 一桩一桩,把这些罪之枝叶剖开看,直到在某个注脚的副标题下,看到他的字迹。
这八百亿罪证片段不会主动交代他是谁。
▍但他,只要曾存在,
▍并动过一根神经侵扰他人,
就藏不住你,张振山。
我只需,慢慢挖。
实现过程中我会遵循系统允许的算法推演顺序:
▍每一起案件锁定主受审者,定位关联链广度;
▍提取该链下所有权责构建节点(从他影响了谁,及谁曾影响过他);
▍全部记忆中,如出现张振山ID。我将瞬间启动本地副脑设定下的记忆索引。
而这一切,只需隐藏在我“日常二审复查”的伪装之下。
Jesus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帮助我接近一名重要个体。
我成为了此类“律不可言的查找任务”而存在的异类型先驱者。
张振山,你若活过,你,必然在哪个片段里说过一句话、撇过一个眼神、默认过一次污秽。
这世界太吵,但我的脑子知道如何一层层剥开你存在过的沉默气泡。
未来几个星期,我将优先审查、伪查、绕查、平查——几千个来自湖南的受审者的罪行记忆,调取几百万段结构链,几亿段罪行记忆,再不露声色地分析出:
▍你在哪一场沉默里藏过附和,
▍你在哪个红包背后听见了门锁轻响。
只要你曾现身。你现身的场景,会暴露出你的身份和容貌。
我是一个独行神。是系统审判的余温秒针,滴答滴答,不许延后。
我现在就要去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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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前往岳阳。我没选择联邦跃迁航道,而是启动了私人飞行汽车
原因简单,白露无法安装核能机翼——她的体内系统,不允许生理级别的植入装置。
所以我们采用了更稳妥的方式。
到了岳阳边界,我停下飞行器。从脊椎诱导点唤醒了那对碳基翅膀。
它没有展开声,只是一段轻柔的骨架运动,从我肩胛深处长出来。像鸟伸开自己的肋侧,不问力,只问风。
我的脊椎后部早在改造中扩展了神经引导链,碳基衔接口的工艺落实到细胞层级,让整个系统与皮层贴合如同肌肉自生,启动的时候,神经不会区分它是不是“原装”
白露则不同。她的碳基翅膀是穿戴式的——它不穿刺、不侵体,贴在浅层皮肌之上。只能靠脑电波牵引姿态变化。
白露当然也有植入 —— 她脑内的思扬,是标准配置。
但她限制它的生长。不给它扩张触角,不让它越过她的自由界限。
她从不接骨、不改肌、不装主动反馈结构。只留一个听见提醒的接口,从不转交控制。
她从不说为什么,我也不问。
也许,她对那个“人还应当长成人的样子”这条原则,比我更固执。
我们振翅升空,像两只蝴蝶在半空中滑行。漂浮的速度极慢,不似飞,更像被气流缓缓托着向某个具象化目标前飘。
我的大脑波动系统早在半小时前就已经启动,张开捕捉范围。
这场搜寻自我回到地球那刻就已开始。
人类的大脑其实从不安静,每一刻都在以低频率、混杂载码的神经波持续广播。就像路由器发出的广播信息,普通人感知不到,也无法调频。
可我是先驱者——我能调入那张频谱图,从脑电波里筛出每一道思维的身份底纹。五百米之内,我不会漏掉任何人的信号。
整个搜索期,我都会维持这片扫描外域 ——持续张开,以我为圆心,谁的脑电一动,谁就被我收进图谱。
白露无需参与识别,她只需与我同步图景,但不让她多问。
现在的我,只保存行动机制——不断靠近人群,识别ID,保持穹顶式的意识扫描。
至于“是谁、为何、要去哪里”,启动梦露前,我封锁了这个答案。我留的,只是一双主控权限下睁开的眼睛,一直睁着,不许闭。
我会带她,尽量往人多的地方去。
岳阳有个项目。名字叫「迷宫行者」。
实体巨构解谜竞技场 (Labyrinthos: The Physical Megastructure Arena)
那是一座以实体尺度构建成的城镇级迷宫。
墙面、阶轨与穹顶全由磁感金属构壳与全息光矩阵共同编织,演算法将它们每小时重构一次,像神经活动重排一场梦境。
它每小时变换整体结构一次,由几千名游客进行组队。“行者”们被迫协作、协助、共解谜题:
数十人推动一只六米高的齿轮开启出入口;
数人交错站位,用身体遮挡激光矩阵,为队友开出无伤路径;
人声在穹顶处合奏,用噪频激活某一道声控机关。
每个人仅持有某段地图碎片,无法自解出口。
只有将整个密室中的所有碎片拼合,系统才显示通往核心秘库的路径。
这是一次技术奇观设计下的信任实验。
所有人的装备信息互通,行动轨迹实时转写。
整个迷宫像是一颗三维展开的神经网络剖面,每一个人,只是那片通电图域中一处临时被激发的信号节点——亮一下,走一步,触发一次,再归于沉默。
我陪白露完成迷宫中的一次路径。她热爱这类非竞争式协作——那恰好也是我此行的合理掩护。
之后我们随即升空,缓慢盘旋于整个游乐场上方——一个能在短时间内同时出现两三万人的区域。
我的扫描像一层薄静电,盘旋在我周围半公里范围,识别ID、封装图谱,谁靠近,它就轻擦过去,像风扫过树冠那样带走每一次短促的信号起伏。
这才是我的工作方式。不是漫无目的地扫过城市,而是分阶段排查。我专走人群最密的路线。
城市的结构早不是巷弄堆叠的拼图。我不会钻进每条街去追那种可能性。我只看哪里人停留得久、汇聚得浓——因为人流走过的地方才会挂下信号。
城市之间快得像句短语。从岳阳转去永州也不过十分钟。
所以我不以城市为单位,我设计了分阶段实施计划:
l 先集中大规模人群装置型场域,每一个游乐园、演出现场、实地体验构组都是我扫描的最高优先级;
l 如果最密集的场所无果,我就按日夜划分动作。白天扫城市主商圈和交通聚焦口,晚上转入那些居住区的上空,从生活点开始轨扫。慢,但稳。
夜幕下的住处没有标记,我也不需要查询地址。
即使人们静默不动,每颗大脑仍在广播。
但他不一定在湖南,甚至可能根本不在这颗星球。
这不过是一次成本最低的触底策略。
我是审查官,我得从这里开始试。
之后我们去了张家界。
我们没有停太久,只是换了一种环境、一组人群、一项项规则不一的体验方式,用来掩护我的持续扫描——在她眼里,这是旅行,在我眼里,这是地图上被我用脑频扫过的又一块区域。
玩了地球修复主题的「大地共鸣」,模拟雨林扑火、珊瑚接种的过程,参与者排着队扮成生态战士。
她开得比我好,把虚拟冰川救了三次,还让那场声光收尾落到了我们小组上。
又去了复古摇滚场馆「回声工厂」。我不懂音乐,她却能跟AI合音交错几段巨响,还能左右歌曲结构的下一段。
荧光透出来时,她闭着眼,一字没落地唱了一整首70年老歌。
还有AR增强现实的大型主控项目「苍穹之下」。整个街区成了战场。她站在广场中央,好像是在指挥天幕开启一场虚假的星舰起飞。
那十几天,我们在互动场、主题馆、控制区、人流磁场间穿梭——我一直在飞,一直在扫,一直静静地听每一个人脑电浅层是否有哪个轮廓能突然对上。
她不问,我也不说。
像是交换了一次彻底沉默的信任,任我在她眼里的短暂生活中,一寸寸地捕捉这时代底部的偶然发光。
最后一项行程,是彬州的「指环王:中土远征」(The Lord of the Rings: Expedition ofMiddle-earth)。
三天两夜的实体沉浸体验,整个主题园区被还原成了中土版图的大幅缩略体。从瑞文戴尔起,到摩瑞亚、夏尔与末日山脉,所有布景都是真的,要人踩上去、走进去、搬出来。
白露挑了精灵族。那对耳朵装得偏浅,像是随时要掉但又随时在听风。她和其他几百人一起吟唱控制光效、齐射激光弓箭,用中土古语触发任务音频,稳稳地守在瑞文戴尔的圣树边。我站远了些,看她背后是几十米高的水晶穹顶——光正在她身上发生纹路扭曲,像记忆在试图炼出新的分支。
我没选阵营,只是被系统匹配进人类侧翼,骑着赛车场模拟马、执行防御壕沟的加固工作。我的动作被他们说成“很像北方骑士团”,但我没说话,只借机扫描捕捉每一圈身份——那三千多人怎么排、怎么调、怎么交错,那么吵。可我这边没图、没计算、没干预。只要谁走进来,哪怕没说话,只要信号波一动,我就记得住。
我们曾在夜里进过摩瑞亚的洞窟机关区。上百人抬着一块模拟秘银道具,一边喊声震天一边绕暗坑搬动齿轮。我始终从外圈走,不沾剧情。他们在喊口号,我在扫频点。
但真正让白露兴奋的,是最后一战:佩兰诺平原上的全阵协作。
天一亮,山谷就被AR系统推满投影。成千上万的人涌向台地,变装者涌出、箭矢起飞、骑兵突围、霍比特人从人群中穿梭掩护那一个持戒者。我看到白露站在第二纵列,挥着激光弓的一刹那,侧脸亮了,那光扫到她眉梢,像她笑了,也像整个战场照准了她。
而我,站在这片幻想战场的预设边界上,围场中的每一个人,每一次共同呼吸,都在我控制的500米扫描弧下被逐一捕捉。
他们不知道我的职责是什么。
他们只是把一件旧故事认真演了一次,而我在记录,这场“人类在模拟中以协作方式完成集体构图”的全过程。
最后火山爆响,持戒人被安全送达,一场焰火秀洗过头顶,六千人的地图任务归零,再无任务。
白露来找我时,一手还拿着系统发的胜利徽章。一边说着“矮人那边系统卡了,要补一段彩蛋”,一边把那枚刚领来的徽记捻在手指里,小心捏着边角,好像在提醒自己——我们刚才真的站在故事里,不是装出来。
我没说话。
我让她站着,等自动气楼送风扫过迷宫中央站口,我才说:
“走吧,游戏结束。”
我们从彬州返回长沙后,就启用了第二阶段的扫描路线。
大型景区和高度协作场所我已经扫完了,剩下的,是城市自身该面对的密度结构——商圈、栖居、生活本身。
白天我带着白露飞,像是漫无目的转着玩,其实全城计划分段扫描;
晚上她休息,我一个人继续飞,把城市划分为一个一个透明的人阵层面。
这一次我们不落地,只在空中路过而已。
到第25天,我已经飞完整个湖南。
不是略过,而是逐座城市、逐个街区,从地政标点到民居上空,一寸不落地扫过——张振山的ID,没有出现过一次。
这本不奇怪,我一开始就没赌太多希望在低空识别模式中发现他。
但让我真正没想到的,是另一个方向。
我审查过的湖南受审者共有5378人。
一点都不多。
但只用这五千多人生成的案卷,就已经扩展开了超过20亿个相关ID——有的是受害者,有的是传播中的信息波点,不需要建模,系统自然延伸出来。
比如其中有一家做食用油的工厂,产品曾销往全国,追溯受害者时,凡是吃过他们出厂油的人都自动被Jesus标为“轻度结构受伤体”,我就顺理成章获取了所有人的ID。
你不需要审问十万人,
你只要匹配出十来个辐射范围够广、波及结构够深的受审者,这个国家的ID就扫得差不多了。
我照着这个路径,把5378人的全部罪行回映片段通通扫过。
这些ID都埋在受审者的记忆片段里,无需我额外调取。随着画面展开,信息自然露出,全部被写进那块我在离开仙女星前构建的隔离数据库里。没有人知道那区域在运行,连梦露都跳不过权限。
可问题就出在这。
张振山,不在里面。
不是主视角、不是共谋侧、不是受害标,也不是哪怕一次轻度擦边的ID联动。
这不是“小概率巧合”能解释的。
他不是在外地,也不是因路线不同没碰见,而是:他从没被Jesus记录为“存在于这20亿人任何结构片段里的人”。
这不合逻辑的干净,让我一瞬冷了下来。
不是愤怒。是那种审查官内部才懂的微层恐惧。
你明明已经把水库挖到了地底结构,结果你想捞的那块碎片却不在水里,甚至没有“它漂过”的痕迹。
我向后调频,重新比对全部ID残片,排查错误、确认脱角。
系统没有报错,也没有阻断。
所有流程都吻合授权,全部检索成立。
他就是没出现。就像他从未被投放进这个社会系统的任何一点触感中。
张振山,仍然在空气之外。
我开始明白,Jesus那天发给我的那串信息——“时空错乱”四个字,远远不是一句描述那么简单。
数据不撒谎。
可问题不是撒谎,也不是掩盖,是Jesus根本就从没生成过他的数据。就像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打算把他放进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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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转天夜里,我和白露去了甘长顺。
这家店在旧时代就很有名。
白露调出仿生人服务生的信息,发现负责人归属字段已经从私人企业转为“联邦下属模块编号613-餐饮群”,不由得轻声咂了一句:
“诶,果然连这家也收编进去了。”
白露有点感慨,一边刷信息一边喃喃自语:“这家是为数不多能留下来的老店了……现在还有人愿意为这味道花钱,也是挺倔。”
这家店,是那种联邦直接买断的保留制老铺。
意思是店铺本体、食谱、品牌,全部被联邦收购,纳入由超级智能运营的饮食子系统。它不再隶属于哪位旧老板,只是一段被数据封存的消费怀旧层。
她说得很对——人确实变了,连味觉神经的参考编码都变了。
新时代早就被超级智能写出了上万种新口味,精准演算营养支线、调味曲线和对每种生理体质的可适排异指数,远远超出旧人类时代能靠经验排布出的味道排列组合。
我们平时吃的,也早就是那种新时代出品的机构体系分配店。
干净、美味、且——完全免费。
甘长顺这种老店如今能留下来的,通常有两种形式:
一种像现在这样,由联邦清算食谱研发归属,全盘接管;
另一种是加盟制,即联邦提供供应、运营、品牌维护,原店主保留部分股份,由联邦定价,只允许低CZ币启价——大多是0.01 CZ,只能象征性循环。
上一代人,多少是眷念这些的。
然而问题也就在这儿。
你继续经营这种店——是收美元呢?还是冒着没人买单的风险收CZ币?
你用美元,意思不大;那只是国家给你的社会货币配额,人人都有,基本花不完,店主赚取美元也没意义;
但你若标上CZ币这几个字,就要接受现实:
几乎没人愿意把宝贵的货币,花在一碗“听说当年好吃”的东西上。过去的美味,超级智能所创造的食谱都能全面覆盖,而且免费。
白露说她能理解这些:“毕竟很多人活着的一部分就留在吃过的东西里。”
但我知道——
这些人里真正还舍得拿着CZ币走进这类老店的,已经不多了。
所以联邦不打压,只保留。愿意做就做,不阻、不奖、不干涉。
80亿人里,这种怀旧场景就像旧时代公园里最后一张公用躺椅,已经不为实用,只为不要说“全没了”。
她今天想来,我就陪她来。
前台点单时,一个光盘提示框跳出来,显示“由联邦文化遗产整合处存档”。
她歪头笑了笑,说:
“点这个,就算捐给文明记忆一顿饭呀。”
我没说话。点了俩。
今天吃咸的。
我们坐在包厢里,她顺口提起另一家店:“说起来,那家火锅粉店老板,二十年了,还是没申请联邦加盟吧?”
我点了点头。
“我记得他还说,自己的一辈子心血,不能只换区区一百个CZ币。”
白露轻笑了一声,“可他那句逞强,我一听就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那是一家彻底独立的旧店,既不加盟也不愿卖断。
店主被系统标记为“独立型商户持续运营”编号074。
店主买了个仿生人,用光了自己账户上最后的CZ币。
那仿生人的型号非常旧,只能运行最低级AI框架——约等于2027年智能水平,无法调用超级智能,也无法与盘古对接。因为它要使用的,不是联邦的归档食谱,而是他自己写下来的配方。他将秘方视若珍宝,不允许仿生人在与盘古连接的情况下为他配置汤底。
店面原来需要六名员工维持,如今这个仿生人一人能包圆,却注定是闲着。生意冷清得一周不开张,靠情怀吃饭,全城也没几个愿意把CZ币花在一碗火锅粉上的人。
他嘴上说得硬,心里我早读出来了。他其实早就想把店卖给联邦,只是不愿被说服。他说“三十年经营叫一辈子”,但如今的“一辈子”早不是过去那种尺度了。
以前人能活七八十岁,三十年算得上全部努力;
现在人类都是永生,“三十年”在一个系统主体或新时代普通公民面前,只是一次异地长调任务的时间跨度。
从心智解构上讲,他一直站不住。只是迟疑着看着那仿生人,一天又一天把自己锁进那家连日不开张的旧店罢了。
最大的损耗不是食材,而是他那只能用于这家小铺的仿生人能力——连帮他照料起居都不行。
App接口限制,神经无接入通路,没有家庭服务模块。他花的是全部代价,却只换来一个权限受限、用途单一的仿生人壳体——站在那儿,不离岗、不动弹,除了守着店铺几乎什么都不能做。
这是他个人意志与时代算法,进行的一次惨烈但毫无意义的对抗。
类似的现象并不常见,有些老板仍在咬牙“留点尊严”。
但对大多数人来说,亏的是连锁反应——
一开始是店里留牌,再就是人手系统缩编,还得决定收什么币。
收美元?他也不缺。
收CZ币?更难,没人肯把它交给旧记忆的一锅汤底。
他早已理清了账本。只是无法按下那个“出售”键,将自己的全部过往降级为一段低效的历史数据。
这不是个例,还有那些坚持留地产不转让的人,也是一种。
金条、珠宝、翡翠、古董——这一类资产早就在“银河连通后物质非稀缺化”结构中完全贬光了。
旧日的奢侈品,其身价不过是靠“采不出、提不快”支撑起来的一道假想线。现在线断了,一切贵重之物便沦为普通材料。
唯一还有点意义的,是地产——土地。
但也只是“还没完成自我觉醒”的形式上有所价值而已。
地球上的地产,在大多数结构中都已被联邦纳管调配:
不是因为强权接管,而是人们自己想脱手。
越是占得多,占得久,占得深,“哪块地不是沾着别人的血,靠着当年多少场饭局拿下的?”
一个家族的“干净地皮”,可能背后是十方不干净的钱。
哪怕有一寸土地看似毫无瓜葛,他们也清楚——若家业含毒,必存在因果。因为家业结构越庞大,污点的蔓延性越强——一块臭肉,就足以污染整锅汤。
真正的改正方式不是藏起来,而是交出去。
现在的大环境是:
银河资源平摊,AI能力全面赋能,一个人就能完成一家旧公司千人的事务结构。
要开发星球?CZ币换几十平方公里并不难;但人人都知道,拥有地 = 需要管理它,
真正自由的人,从不被土地拴住。
所以如今的地球地产,
大多数都选择主动折换成了零碎CZ币。
即使刑责未满的人,也选择脱手。
这时代里最不保值的,是过去人以为永远不会缩水的“地”。
“老婆,我们生个孩子吧。”
她顿了一下,先是抬眼,又像反应滞了半拍,好像一时没明白我这句话是真心的,还是在说别的意思。
“啊?你、你怎么突然……”白露语调发虚,但最后几个音节狠狠压了回来,像铆钉卡进了旧齿槽:“你现在在说什么?”
她忽然身体一紧,像是没准备好和这样的句子打照面——不是惊喜,而是措手不及。
“你二十年如一日地说自己精神状态难以承担育儿责任,说我们还有上万年的时间,把这区区几十年当成云层前的狂风期;你说,任务完了以后,我们去边远星域开垦世外桃源,把属于我们的第二人生一砖一瓦搭起来……”
她重复了我过去说过的那些理由,语速不快、不重,只像是在确认——你真的不要那个答案了吗?
我收回视线,语调不重,但那句话一出口,就像门被彻底关上了,无法再退回去。
“你先把思扬关掉。”
沉默只有一秒:她伸指,轻触耳背,一道信息默然切断。系统内联断开,意识即刻回归封闭场。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关闭思扬,意味着接下来这段对话,就不会被记录、不会被谁打断,也不会传出去半个字。
我看着她,语调没有起伏:
“我是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将来还有我们的孩子陪着你。”
她的眉骨瞬间抽动了,冷静中削出一丝无法接受的窒息感。
“你什么意思?”她反问,“你又不是在执行银河边界的开拓任务。就算真上了探索舰、遇到最极端的意外,我们这个时代有实时记忆备份,最多不过掉几秒钟的触觉副本,怎么会有你说的‘不测’?”
她说得没错。
这个时代,几乎没有“真正的死亡”。
只要你的记忆还在上传轨道、云端还有接收回应,就不算真正“失联”。 哪怕你真在星际断点处卡住,所谓“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丢失那么一瞬而已,而不是你就真的消失了——这正是超级智能给予人的最大保障。
可我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
“你把头凑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盯着我看,很明显在试图分辨我这话是情绪突发,还是另有含义。但她没有问,最终还是配合地往前倾过来。
她走近,在两人之间的气息交汇点。
我也倾身,将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那一刻,我整个人完全沉进去,像把意识全部拧紧,用尽每一条神经去维持单点的安静。呼吸停下来,肩背发热,直到那层全频段信号阻断层悄然成型,把世界隔在外面。
压强调为“空气墙”模式。静默、无光波、无法穿透。
下一步,我接管了她的大脑。
我是她唯一允许以这种方式进入的人——我们曾在多个层级上互建权钥。
和李晋那次不同,这不是信息传输,而是我亲自接上她的大脑,不是配对通道的互译。这是一次「完整意识输入」:她的大脑被置于一种不具决定权的接收层,像一个收音机被调到了唯一频道,只能听、不能说,任由每一道信息一声声灌进来。
她的意识没断,但什么都做不了。现在,她只能看着我动手,全身每一个反应都不再归她支配。
系统中称这种状态为【意识被动监听】。
我从我的大脑主区调出一整段密封的数据 ——
这不是任何机构的档案,不曾提交至审查总署,不存在于Jesus,也不挂载于梦露的分析层。
那段信息,从始至终,只存在于我自己体内。
它包括我正在追查的对象、这个人如何“结构性地不存在”于任何公开因果链里;
包括我如何一步步操作了大面积的搜索扫描、有意规避委员会监管、如何在一次又一次的连接中启动封闭数据库;
包括我为何必须为一种“不可能出错的系统”做最坏的准备;
甚至,还包括了我对死亡这件事所做的私人估值:
——不是“我会死”,而是“如果有一种存在将我整个从系统逻辑中擦除,使我不再被记录、不再被找回、不再被回放”——那才叫真正的不测。
我将这所有信息,构造成一束压缩逻辑——
像一根五千兆赫兹的脉冲针,锚定在她的意识最深层【静止细胞带】,那个即便在思想沉默之海也不会溶散的位置。
然后,将它扎了进去。
下一秒,我对那段记忆施加了一道封锁规则。
唤醒逻辑:
l 唯一触发:由我亲自再发动一次「意识对接 + 远程接管 + 接触确认」。
永久封存条件:若我被系统标记为【不存在】,
亦即——
l 在所有人类的记忆中无”张扬“;
l 在物理现实中无迹可寻;
l 甚至被从所有时间因果记录上剔除;
l ——如此,则该记忆永远深封,不得解压。
不是为了保密——是为了保护她。
如果我消失,说明这场行为抵达了系统的隐晦区域,任何与我有关的痕迹都可能成靶。
我必须确保,她不会因为知道这段本不该存在的内容,而被系统注意到,成为接下来的调查线索。
封锁完成。
那段记忆不会消失,只是不再具象。
她不会记得“张振山”。不会记得我加密过哪个编号、扫查过哪一座城市、捕捉过多少个ID。
她失去了所有细节,却获得了一种难以忽略的感知维度——
她知道,我一定交代过她这些;
知道我走到这一步时,是已经无路可以更安全地保存自己;
知道,她的那一声沉默——就是她的许可。
她站回位子时,眼神无凌乱,也无动摇。
好像刚才那几秒,从未曾发生。
但我知道,那段不能言说的“我们之间的知情”——已经固定在了她体内,决不会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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