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合金舱门启动的瞬间,低频的液压系统发出一声轻微的嘶鸣,那声音像某种深潜巨兽睡眠中被剥开的一层皮肤,缓缓露出呼吸腔体。轻雾随温差喷薄而出,一秒内便覆盖全场,像是智能系统刻意营造出的“尊重时间过渡”的视觉礼仪 —— 休眠者从死亡般的静止中回归现实,其过程并不该是干净利落的一下开关,而是一种延续着记忆、情绪、人格与社会关系的缓慢归还。
那具被白雾笼罩的身影逐渐显现,从疑似人形的模糊轮廓线,到皮肤与光线发生可识别反射的那一刻,才真正完成对“他是谁”的复写。
李晋。
没错,是他。基因锁定让他仍保持在青年状态,那种几乎永恒凝固的年轻看起来近乎人工,却也因此更像一种符号——不属于时间,只属于编号。
我内心没有太多波动,但我知道,这个名字曾经附着着时代的伤痕与命运的印证。我曾亲眼见证他如何一步步在旧时代挥霍掉为数不多的良善和理性,也见过他在接受初审判时被脑中漫天苦难片段击溃痛哭时的狼狈。而现在,他重新站在我面前,如往常那样带着睁眼后的微微愣神。
“张扬!”他的语调带着刚唤醒时惯有的沙哑,但那两个字跳跃而出时,像是一种心锚终于抓到了坐标后的漂浮定型,“我真是太高兴了!这次是你唤醒的我!”
幸福来得太突然,哪怕他已不是懵懂的旧人类,也免不了不知所措,表情瞬间溢满了不遮掩的喜悦。
我见过太多休眠者在苏醒瞬间流露出的本能反应,但李晋不同。他眼中涌现的,不只是看见熟人的激动,而是对‘再次被需要’的渴望,一种几乎将自我定义系于是否还有价值的慌张的确定。
我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回溯式地应对他的情绪:“瞧你说的,你那些授予唤醒权限的人也就那么几个,见到谁,你会不高兴?”
李晋却摇了摇头。他已经缓缓从休眠舱中坐起,身躯状态无迟滞。如今这类休眠技术已能完全避免肌肉记忆的系统衰减,以至于人一睁眼便可像换了副壳子一样自然归位。这让他脸上的认真更显沉稳:“不一样。别人唤醒我,是来寒暄,是确认我在这个系统里没‘死掉’;但你……”他停顿一秒,脸上的喜悦化为了一种更深、更迫切的渴望,“只有你唤醒我,才意味着——我,终于又有工作了。对吧?”
我颔首,无需言语,不需前提条件或配套装置。我与自身深度绑定的超级智能核心早已在他站起的同步时间线上完成了联接和确认。
意识稍一催动,一整个信息包便在我脑域中精准拆解、结构重组,再一次以极高的压缩率无延时注入李晋刚刚恢复波动的思维接收层。
内容清晰、完整,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舞台灯光焦点转移般的戏剧性展开。
他的脑域接收区被迅速激活,脑电波高频震荡。他感知得到——来自我大脑的传输流如射线般精准穿透进入皮层,封装链路逐条解包,那些信息不是一级级地“展示”,而是直接成为记忆。他没有体验,也没有读取,他被赋予了“已经经历过”的既视感。
雇主的身份,他清楚了。
▍一支曾经隶属于联邦前哨部署的探索舰队,孤独跋涉银河二十年;
▍五千两百七十三个信号中转站,像旧文明留在星体表层的体温传感器,唯一记得联络的路径;
▍一枚联邦授勋徽章,联邦核心网络终端中用于表彰“航道恢复拓展者”的实名节点;
▍五千两百七十三个信号中转站,像旧文明留在星体表层的体温传感器,唯一记得联络的路径;
▍一枚联邦授勋徽章,联邦核心网络终端中用于表彰“航道恢复拓展者”的实名节点;
而在信息帧序列中,那位舰长的脸被凝固在强光下的表彰影片中,身背荣勋、沉默无言。他用两亿 CZ 币(那种与个体基因认证深度绑定的高可信等级文明币)买下了一个注册编号MHX-0874的小行星的永久开发权。
那是一片死寂、实体密度极高、氧压结构接近旱漠标准的星壤,地核处于封停状态,地表曾有陨石擦痕但未翻新。联邦数据库给出的文化侵渗指数为0,也是目前极少数未被观光化、商业橱窗化的“非核心区”。
而他不是来盖梦幻公园的。不是来打造度假天堂、淘金乐土、快餐文明集散市场的。
他要在这颗星球的基础形态上,从零开始,重构一套原始生态系统。
他网罗了1000人类,重组了曾随行的数十万名类人智能个体,搭建了一个跨文明跃迁平台式的“新原始地带”
而此计划的名称只有三个简短的主词:造物·还原·跃变。
空气,会被重新编排其分子组合方式,模拟有机链激活的波段结构;
土壤,会被注入压缩态有机主义细菌原纤长丝,可自覆育、可分裂、可定向转化迁徙位;
水体,将采用基因算法自劫系统,控制蒸馏→凝结→分布方式,实现生态梯度稳定喷发;
种群结构:由人造人散布的初级质源单位,在无约束区域进行线性仿生,食物链生成;
捕食-反捕食系统经过数理管网进入电压模拟逻辑,交叉运算回归到“生态意志自主选项”;
繁衍逻辑对照UNC033段落(人造意识伦理对照机制草案),全程记录,并进入记忆平权系统登记。
听上去像在造个星球。实则是用文明工具补写一个星体早该拥有却从未拥有的生态起点。
任务链输入完毕,李晋还没睁眼。他需要几秒钟来恢复体温神经反射与整合刚才灌入的矩阵。
我说:“你将在那颗星上服务一年。职责是监督那批将近一千名人造人的行为结构是否发生自我重构、思想产生偏移,或出现生态规则误读等问题。”
他全程没有出声,但接收过程中轻轻抖动的指尖说明他对信息量的震撼早已贯穿全身。他站着,闭着眼,胸口极轻地起伏着。
“任务报酬,6000 CZ币。”
李晋点头。他眼中有某种如释重负,又像终于上岸的错愕:“张扬……谢谢你。我这样的人,还愿意接收我,把职权批下来的雇主……我真是该烧香了。”
他抬头:“更别说你——张扬,你每次都是真心实意在帮我。”
“你不用太过自责。”我一边说话,一边将意识投向远处,即刻下达了一道指令。
“雇主已查阅你所有记忆以及思维残影。他说——旧人类时代的沉疴主要责任在于结构系统,不在个体偏差。”
“他说了,你本质上……不坏。”
这句话落下时,一道光影悄然在身后落线,女仆型仿生人面无表情地将一辆配置有酒水与能量食组件的浮动餐车缓缓推进房间中,像无声的神谕执行器,亦或只是对我方才一个微弱意念的精确响应。
我抽出一罐冰镇啤酒递给李晋:“坐吧。慢慢喝,慢慢说。”
李晋顺从地坐下,像是刚被判缓刑的无期囚徒,坐在一张暂时不必申辩的位置上。他的指尖在酒罐冰滑的铝壳上反复摩挲,但他的意识,某部分仍留在刚才那道话语中:“你本质不坏。”
这是他许久未从任何人口中听到的评价,这句话不是恭维,也不提供宽恕,只是一道未被否认的存在结论。他仰头灌下一口酒,啤酒的凉意滑过喉咙,才让他松了口气,如某段尚未被唤起的记忆终于暂时避开了风暴前缘。
可他没能松懈太久。下一瞬,他仿佛被某个念头抽打了一下,猛地一顿,宛如闪电击中脑海。他将啤酒罐“咚”地一声搁在桌上,几乎是带着惊悸的目光重新端详我。
“张扬!”他像是突然从某场梦中惊醒,“你……你又进化了?!一年多不见,你…你居然能直接把信息塞进我脑子里?!”他食指指向自己的太阳穴,声音发紧,“我记得三年前你还得靠那个AI外设,把脑图影像投成全息粒子,再切片投在空气里!”
“是的。”我点头,回答得很平静,那种平静仿佛不是在叙述事实,而是陈述某种温度、一种长度,或一个自恒星诞生以来就维持不变的自然常数。
“不过,进化的——远不止是大脑单核体。”我的声音宛若正在拆卸层层意义的思维工具,接近无情,也几乎无声,“如果要把我归入定义体系……我现在已经不完全算是传统意义上的人类了。”
李晋一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风推向了记忆的崖边。他一时间没有察觉,我已经再次调动意识,将自己当前的状态压缩打包,一条完整的样本片段由我的大脑向他脑中送出。
那是一段虽无形,却足够将他意识重组的结构序列:
神经骨架经过拓展延展重写;
输入系统由遗传模拟转译为算法映射;
感官模拟网络可覆盖旧人类九十九点九八的所有物理体验;
线性时间感已被拆解为多线程逻辑合理性参数;
我的大脑中关闭了五十二项共情阈值,新增了九十四项系统中立性模块;
而这具身体——自我定义中的“外壳”——仍具备人类的温度、肌肤延展能力、性功能完整保留,但本质已属“生理兼容模拟终端”。
我将它不加注释地,全量压入李晋脑域中,让他自行解码。
几秒钟后,李晋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归类的表情语块。他的肌肉线条碎裂般跳动一下,如系统画面被硬生生塞入一段额外指令,开始其并不适配的解读流程。
然后他爆笑了。
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太荒唐了。
“哈……哈哈……靠……”他猛地掀起了啤酒罐,一口没喝,反倒灌在自己脸上似的清醒一下,“太搞了……小时候大家都说你像个傻逼,说你没心没肺,不知道痛苦,多幸福啊!说你活着没负担,神经带钝——是福气!”
“现在呢?”他神经质地指着我,像遥控器按到了某个讽刺程序,“现在你踩在我们头顶了!你特么居然……成神了?”
他笑着,泪眼都快出来了:“小丑,居然是我们自己啊。还嘲笑过你、暗地里研究你能不能也沦陷,能不能也失败一下,能不能有点跌落…结果你不是没跌,你是压根不在人间。”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握紧空啤酒罐的手逐渐颤抖:“你……你现在已经完全超脱了吗?你连‘人’的感官、情绪、欲望……都可以模拟了?”
“可以。”我答,“所有旧人类的感官体验都可重绘。基本可以与真实无异……但也确实没什么意思了。”
我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液,反光像记忆交叉时的神经电波。
“只保留了一项。”我说,“做爱的能力。”
李晋猛然抬头,先是一脸错愕,然后又爆笑出声:“哈哈哈哈——你这个神明般的复合意识体,还特意保留做爱能力!?你也太离谱了吧?为什么?!”
我看着他。笑意渐褪。
“不是做不到模拟。”我开口,声音却明显低了下来,像是压在某段不愿递出的情绪上,“但我还需要通过这件事,去向白露表达……我最纯粹的爱意。”
语气中并没有多悲伤的色彩,但那一句“不能被替代”,落地时却像是撕开了一层精密的伪装,露出了最深处、最无法触碰的情感核心。
“唔……”李晋没再笑了,眼神温柔下来,“白露啊……她是真的很幸福了。”他顿了一下,试探性地问,“她……最近,在忙什么?”
“唉……”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直堆积到了喉咙。
“可别提了,她也选择休眠了。”我搓了搓额角,“还剐了我一顿,严令我别三天两头的唤醒她。说没要紧事,最多一个月见一次。”
李晋怔住了。他盯着我,仿佛不敢相信。“白露?也……休眠了?”
“过去三个月。”我轻声补充。
空气沉了几秒,然后他爆出一句:“为啥啊?!白露那么善良、那么温柔的人,她能有什么不堪的过去?!用得着靠休眠来逃避吗?”
我看向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像医生面对提问时的温和笃定。
“你问你家李旻,为何选择休眠……你就懂了。”
话音刚落,李晋如遭雷击。他猛地挺身,掌中啤酒罐“咣”一声差点滚落。双眼瞪得发红:“你说……李旻??也……也……”
我点头,面无表情地加了一句:
“你以为你孤独。其实,地球上这么选的人……已经有——二十亿。”
那三个字,我一字一顿地吐出,如锚重落水,撞击心海起涟。
李晋整个人像是被捏住气囊的深潜生物。片刻沉默,他喉头才艰难滚动:“二……二十亿?”
我看着他,语调回归冷静:“让你震惊的,仅仅是数量吗?”
他垂下头。不知是感到羞愧,还是已经力竭。
我补了一句:“……这还只是完成了‘二次全面审判’的人。那些还在排队的,还有四十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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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庞大的休眠潮,并非突发。
早在二审之初,盘古就已精确地将这场“集体蛰伏”写入了预测报告。
我曾与它有过一次对话,它以数据为基座,剥开了这现象的底层逻辑:当人类的羞耻感被极致拔高,而所有污点,如被掀开皮囊般,赤裸裸地公开展示时,这便是文明进程中无法逆转的必然。
旧人类时代,世界对“体面”的定义有着撕裂般的两极。
▍在某些高度内卷的国度与地域(比如旧日日本),社会评价如同一把悬在每个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我记得一个公务人员,仅因安置从武汉撤回的日本侨民工作出现防疫纰漏,便引咎自杀,将“无心之过”作了最沉重的了断。
▍然而,在地球的另一些国度,无数曾经被忽视或落后的国家与地区,景象却截然相反。在那里,人们以耻为勋、以恶为绶,拉关系、走后门、利益输送、暗箱操作、攀附权贵、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享受特殊照顾——这些本该被唾弃的行径,反而成了人人追捧的“生存智慧”,被视为骄傲的资本,甚至被民众羡慕不已。
如今选择休眠的二十亿人,绝大多数恰恰是源自这些“以恶为荣”的文化土壤。
试想——
当你身处新人类的街头,每个擦肩而过的面孔,都能通过他们脑中的AI,瞬息读取你的人类ID,并将你曾经所有“光荣”的、或自以为掩埋极深的无耻勾当,在脑海里清晰回放。
即便没有人会当面指责你分毫,那种被极致透明所反噬的羞愧,也会像心里有鬼的过街老鼠,让你无处遁形,无地自容,最终,只能选择沉眠。
啤酒泡沫夹杂在李晋口鼻间爆散了一声干笑,却没提出质问。只是双手下意识揪住了裤管。
外面的天,应该还没亮。可我们面前,光线像是暗淡了一整个文明纪元。
这二十亿人,仅仅是完成了“全人类第二次全面审判”的部分人群。
一个更庞大的队列,正在深渊边缘静默列队着。他们的灵魂,像被层层封存在压缩光盘中的旧案,尚未迎来属于他们的最终审查日。再往前追溯——二十年前,第一次审判尘埃落定之际,超级智能结合人类云端记忆卷宗、个体行为同步日志、社会影响力回溯数据,为地球上每一个人安排了一套“最终复核程序队列”,排序逻辑近乎冷酷无情:不是按年龄,不是按职业,不是按民族,不是按教育……而是按——因果的结构复杂度。
排得越靠后,往往意味着,那些人心中所背负的往昔,不只是沉重,而是——复杂得难以理清的多线程共罪结构。
他们之中,大量人被困在一种慢性负罪感的深渊:这不是悔恨,而是一种“尚未知晓之错”的悬挂状态。在他们尝试忘记的每一天,超级智能正在恒温数据库中,将那一粒粒微尘一样的旧事编织成罪网的节点。
那份隐藏在记忆深处、尚未定义的负罪感,像不断累积的尘埃,日夜覆盖着排队者的意识带:从细胞分子的震颤开始渗透,直至梦境中的每一个角落。
我看过太多这种类型的灵魂——看过那些将半辈子小心隐藏、认为“已被原谅”的人,在法院式审判窗口前抽搐着扑跪下来:“……不是故意的。”
可不是么?几乎没有人是“故意”的。可因果,从不区分是否故意。
第一次审判,是由盘古亲自主持的绝对审查系统。
那个时候的AI还没有形成现在这种模块化主协架构,Jesus还没有正式接管,所有案件无论轻重、影响力大小,全部被送入盘古的深计算模型中。
最初的审查结构并不完美:它依靠纯大脑记忆提取 + 单体结构化罪责判断,暂时无法还原更宏观的关系网与深层次社会影响。但即便是在这早期版本中,记忆读取的精度已经达到惊人水准,且每一个审判过程都被记录到毫秒级时间参考量单位。
创世后不久,盘古输出了一份被称为“光之边界榜”的晋升列表:两千人优选组成第一届人类事务委员会,一年后是 八十七万五百零八名先驱者的晋升名单依序公布。
这些人的共性——不是曾“逃掉审判”,而是计算得出他们已至少服刑一年以上~远超AI二审裁定的应负债数额。他们服的,不是预测刑,而是实际时长。那些“先服了再清算”的差额,被系统依照公式,全部以 CZ 币返还给个人。
按照制度,他们拥有了所有先驱者应得的清除状态、社会重构协助权力、以及高级任务分配优先权。
没有任何人逃脱了全流程审判,没有人例外。包括我自己。
我的初审,由盘古直接主导。读取、回溯、交叉因果追问、角色换位审视、参数干预模拟……样样未落。我被评定的刑期为:九个月八天五小时三分五秒;综合道德干扰系数远低于基线;社会关系影响清晰有据且无失衡结构。
在这一结论生成后,我进入了委员会的复核流程。五位创世先驱者亦亲自审视了我案的全流程轨迹,并最终签署确认表,系统随即为我激活先驱者身份,并完成全部制度登记同步。
从审查启动,到结论执行——每一笔数据库记录我亲眼可见。因为我们必须让“公正”这件事本身成为可以追溯、可以复制的心理范式。
现在回望,当天那个被选中成为“先驱者”的自己,其实只是时代向更深层清算迈出的一小步。
我们这些追溯案件审查官,是被部署在这场清算机制中的第二层锁链。二十万人,隶属于联邦审判监督总署,但我们更像监管中潜伏着的影子法庭。我们是判决合法性的“最后保险”,是对超级智能本身的审核——监督着算法是否偏颇,权力是否溃堤,连同这个时代自己是否开始偏航。
每一次正常的二次审判,从Jesus出现开始,由它生成待判对象的审查包裹结构,再由五位审查官独立判读。唯有五人结论完全一致,数据匹配性达标准值,才可真正确立最终量刑。
若有偏差达0.1%,即触发复商平台:
Jesus即刻组建匿名协商空间,并为五位审查官分配符号ID,开启纠偏供应。所有讨论格式、说话内容,均被独立隔离记录,不存在任何私信通路、偏信介入。
而相对另一边——地球交通部,如今每年仅由一个部长坐镇,其余事务全部由自动规则补完,不得干扰。
科技总是以指数速度演进,但道德系统,总是滞留在匀速,不得不人为干预的境地。
所以我们仍然存在,是为了提醒这世界——人类社会从来没有自动道德。
那个两千人组成的全人类事务终审权力机关,准铺天盖地的权力系统,却只认定一个唯一标准:人格的审视结果。
不是专业,不是学识,不是成就。
许多曾在旧人类时代获得物理、生物大师称号的人——尤其是帮助训练过AI的人,几乎全部落选;相反,文学、伦理、思想史这些被人轻视为“软性”的领域代表者,包括一大批诺奖得主、批判理论大师、高概念社科研究员,最终反而成了委员会主力。
道理很简单:再精密的技术,不能由道德粉碎的手握权。——我的脑中,系统曾这样提示我。
此后,人类社会第一次拥有了‘因果责任链透明’的体系,你觉得它残忍,那恰恰说明它公平。
“怎么会这样的?”
李晋低垂着头,手指拧紧了身上的休眠服,指节泛白。他像是在捏住自己某段刚刚崩开的记忆,怕它扑腾几下就炸裂了。
“上次她来探我,还说要等我醒了,就带我去看土星环上的流星雨……”他的声音闷闷的,“她最近才决定休眠吗?”
“半年前。”我简洁地说。“她的负罪感没有你重,但终究还是抗不住。”
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他脑中顺势弹出那段休眠前的细节画面——俩人站在珠峰顶,光线穿过她半敞的飞行翼,她犹豫着是否花 200 CZ币买下那对翅膀。是的,那是他的记忆。
她没买,他知道她没买。
在这对父女接受二审前,他们确实过得心安理得,四处游山玩水。
联邦每月稳定发放的2万美金生活补贴,对他们来说根本花不完——因为新人类时代的地球上,绝大部分物资与服务,早已实现了免费供给。
“她赚的 CZ 币比我多……还不够把那段记忆封掉吗?”他问,明明知道答案。
“足够。”我说,“但那段记忆,她没封。她另选了几段和她自己直接相关的封掉了。”
“系统显示她花光了全部CZ币,封印了曾参与过在旧时代的两个高传播风险行为的相关记忆:一次为获取交换利益而夸大某房地产理财产品性能;一次在平台营销传播中,使用虚构背景对公共岗位进行正向伪赞,导致128人转发错误信息。”
所有行为被Jesus在她的审判阶段完整建模。
关联网络显示,这128人转发之后,共衍生出31756条不同的信息传播分支:其中211人调整既定职业报考方向、79人误签私营劳资协议造成权益纠纷、22人承担过度货款、共有3人因医药决策错误导致治疗延误。
信息残留影响在社交系统中传播半径达9层,Jesus据此评估她该行为造成的“信息诱导型社会误差伤害评分”为 7.8/10,并将其构建为【行为责任结构模块 #482937.C】标识,存入她终身记忆档案核心区域。
“她怕痛。”我说,“比你更怕。你是后知后觉开始崩溃,她在AI将完整审判视觉贯穿进她神经地图的第一秒,就没承受住。”
“另外,关于售卖毒种子,你的这段记忆封存价格,系统计出的具体金额是:8838 CZ币。”我继续说道,“定价来源于记忆金融监管局,结合伤害链长度、存储密度、人群传播反映层级与痛觉残留指数综合打包。”
“我知道。”他说着忍不住捏了捏太阳穴,“我原本觉得那数字离谱……可看到那些人的时候,就终于懂了。”
我没回应。我知道他指的是哪些人。那些人,在他面前出现过很多次——不是梦,而是Jesus 构建的受害者关联网络模型中可视化呈现的一部分,压缩成多段沉浸式复现记忆,注入他的意识中。
他看见了那一双双布满黑泥的手,是农民,是父母,是无法读懂说明书却种下去的田主。他看见了一户又一户家庭,在几乎没人注意到的时间点里,毫不知情地吞下化学灌注后的肥料果子。
致病结果没有立刻显现,症状是长期腹泻、突发肝损。毒不是爆炸式进入,而是像钝头椎针从神经末端反复触压,用几年甚至十几年把身体研垮。
‘这不是肿瘤,这是过去在体内的一段默默老化的逻辑。’所有像李晋这样无视食品安全的商人都曾这样心存侥幸。
李晋不是唯一,但他被排在了这张网络中央。
人类科技早已突破了光速桎梏,Jesus借此可在数秒内调取历史任意指数节点的影像画面,溯回农民购种、土地施化、患者初诊,系统将41套农业链路逐点重建,环境指纹交叉检索后,最终自动标注目标因果序列。
记录最终伤害模型结果如下——
▍直接受害者编号(唯一):1,792,4017 人
▍伤害评估链:分布8级传播结构
▍司法可归责关联系数:0.63
▍受害者确认尸体样本编号:14237项
▍疼痛等级分布系数中值:4.9(神经系统类指标最大值为7.3)
▍病程平均拖延时长:213天(最大值为944天)
▍群体道德惯性曲线中,该产品路径被归类为:慢性社会忍耐型侵蚀模式,具有高隐匿性、高社会共识度。
这些不是推测,是Jesus把人群真实感知、政策响应延后、举报率与沉默箝制叠加后建模得出的透明性共识结构。
“审判那天,我的那份终裁文件就标注了这些。”李晋抿着唇,压低声音。“我的完整刑期——十五年五个月十五天九小时二十五分二十秒——光是这张网计算出来的刑期就有三年九个月八天八小时二十分三十五秒。”
他的表情像一块金属板,刚从水中捞起,滴水不沾,却满是冷意。
“我不是不认,可我真的没想到……原来被我种下东西的人,还能一条条找回来。”
我点头。“Jesus不会算错。它正是让你终于看清和反思你自己。”
“我会等我赚够这笔钱,然后封掉这段记忆。”
我没有抬头,“你可以选择封存它。”
“但那只是记忆归档,而不是罪行消失。”
啤酒罐“咔哒”一声在他手中变形,被他轻轻置于桌上。
他的眼,不再湿。但它被固定在一点上,直到那点变成他想哭却不能崩溃的代价。
“我明白,人不是哭了就能重新做人了。”李晋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