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漂泊》(连载中)

发表:1周前 更新:1日前 | {{user.city}}

注:由本人真实经历改编,以后在此帖盖楼连载,与云涯社区连载进度保持一致,但先说一下,楼主写的每一章都是精心码字,不存在AI编造的情况!谢谢各位猫扑友的支持,希望大家评论一下!

 

第一章:13岁,我消失在广州的白云机场

 

我今年16岁。如果你现在在茂名的街头看到我,你大概率不会觉得我有什么特别的。一个普通的初三学生,校服有点大,刘海有点长,背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但如果你坐下来,让我给你讲点事儿,估计你的奶茶凉了都忘了喝。

 

我的故事,得从13岁那年夏天说起。

 

那年我刚上初一,个子长得猛,一米八了。看起来像个大人,其实心里慌得一批。我爸妈当时还在搞海外贸易,生意不错,但我那会儿性格有点闷,没什么同龄的朋友。

 

那年夏天,我说我想去日本。不是跟团,不是跟父母,是我自己一个人。

 

我妈当时正在厨房切菜,刀顿了一下,头也没回:“你才13,自己去?谁接你?”

 

“没有接机的,”我说,“我就去转转。”

 

我爸在旁边笑了:“你去了睡大街?”

 

“我能搞定。”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这人就这样,他信任你,就不问第二遍。

 

后来我就背着个书包,里面装着一本翻译器,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沓父母签了字的同意书和护照,出门了。

 

我至今都记得那天在广州白云机场的那个瞬间。我过完安检,回头看了一眼,我爸妈没走,就站在玻璃幕墙外面,隔着那层玻璃看着我。他们没有挥手,就站着看。我转身就走了。

 

上了飞机,我旁边坐着一个中年日本大叔,一直看报纸。我戴着口罩,手心全是汗,但是我拼命装镇定,假装自己是个经常出差的成年人。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望着窗外的云层,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是不是疯了?

 

但是飞机已经起飞了,落不下去了。

 

落地日本,推着行李箱过海关,我心跳大概到了一百八。我把护照递过去,那个海关人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空气,大概发现我没有家长陪着。但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的脸——我这张从小就被说“老相”的脸,我觉得他大概以为我是个长得比较年轻的、二十出头的留学生。他没多问,只是例行问了句来日本的目的,然后就“啪”一声,盖了章。

 

我走出机场,看着日本湛蓝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感觉世界大到有点吓人。

 

那次去日本,我没见什么人。我就是像幽灵一样,坐着电车去了几个地方,在便利店买饭团,在酒店看日本的电视节目,全听不懂,就看着画面发呆。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我这趟一个月的瞎晃悠,是在给后面的故事搭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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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后画师,喜欢分享生活

全部评论

wuyut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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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min 发表 5日前
不会吧,他们还禁言🤐啊
對啊,到現在還沒解封,好像還得等4天才行也不知為什麼,對了,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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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min

发表 :5日前 | Loading
wuyutu 发表 1周前
半夜睡不着,继续贴!!
不会吧,他们还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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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uyutu

发表 :6日前 | Loading
第十六章:她来了(上篇)

今年夏天,她真的来了。
不是隔着屏幕,不是语音通话,而是在七月的某一天,她一个人坐上了从关西机场起飞的航班,飞向上海。

我在出发去机场的路上,一直看着时间。那天的天气很普通,没有雨也没有特别的晚霞,只是正常地亮着,然后慢慢开始变暗。风里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气味。出门前我对着镜子照了一下,表情没什么特别,但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点,那种感觉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拿起手机,看到她几小时前发的消息:“准备登机了。”我回了一个“好”字,没再多说。手机放回口袋,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知道那个时刻正在一步一步靠近。

机场的到达大厅比我想象中要安静一些。晚上的航班不多,出口处的人流断断续续地涌出来,有人举着牌子等人,有人拖着行李箱快步往外走。我站在靠边的位置,没有往前挤。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她落地还有半小时。我把手机收好,重新看向出口。那半小时过得并不慢,因为知道她在靠近,每一分钟都带着轻微的期待感。我看着时间一点点接近,出口处终于开始出现第一批旅客。一个又一个陌生面孔走出来,有的被接走,有的独自拉着行李箱往前走。我没有着急,只是继续看着。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穿着一件条纹衬衫,黑色长裤,背着斜挎包,一只手推着行李箱,另一只手里还拿着手机。她推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她看到了我。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脚步微微加快了些,没有跑,但比刚才更快地走到了我面前。我接过她的行李箱,比我想象中要轻一些。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带着刚刚落地的轻微疲倦,但眼神很亮。“等很久了?”她问。我说:“刚到。”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我们走出机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走在我旁边,脚步不快不慢,偶尔转头看看周围的街景。“这就是上海。”她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发表感想。她正在慢慢地适应一个新的地方。

我们打车去市区,她坐在靠窗的一侧,看着窗外的夜景。“这边的楼比我想象中要高。”她说。“很多都是新的。”我说。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我看着她的侧脸,车窗外的灯光从她脸上快速掠过,明一下暗一下。她坐在我身边,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她确实在这里了。

晚上我们去了一家还开着的小店。她点了一碗汤,喝了几口之后放下勺子,说:“味道跟日本不太一样,但是很好。”她坐在我对面,刘海在灯光下轻轻垂下来。她低头喝汤的时候用手拨了一下。那一刻我忽然想到,几个月前她还在京都上学,在神社门口坐着吃糖葫芦,在文化祭上跳《极乐净土》。而现在她坐在上海的一家小店里,正在低头喝一碗馄饨汤。那碗汤冒着热气,灯光落在她头发上,她放下勺子的时候抬起头,朝我笑了一下。那张桌子很窄,我们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了很多。这种距离不需要被解释,也没有任何刻意安排,只是自然地存在着。

那天晚上我送她到住的地方。她上楼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回头的角度,和她在街边回头看我时很像。“明天见。”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了夜色。我说:“明天见。”她转身走了进去,消失在楼梯拐角。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夜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残留的温度。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路灯在我的前方拉长我的影子。我不知道她此刻是否已经安稳入睡,还是正靠着窗看着外面同样安静的街道。但我知道,她已经来了,而且她就在这里。

这个夏天,终于从等待,变成了一段已经开始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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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uyutu

发表 :6日前 | Loading
最近有事,今晚继续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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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uyut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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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贴

第十五章:冷战,与一道光的重量(下篇)

后来我真的跟美淋在一起了。

那段时间我没有刻意去宣布什么,也没有特意告诉谁,只是自然而然就走到那一步了。放学的时候我们开始一起走,她会在楼梯口等我,手里拿着一盒牛奶,看到我下来了就递给我,然后并肩走出校门。她走得不快,但也不慢,像是算好了我的脚步频率。有时候我们一路都不怎么说话,只是并排走着,走到校门口分岔的地方,她停一下,说一句“明天见”,然后转身走回她家的方向。那种相处没有太多需要解释的地方,彼此都清楚对方的心意,但又没有说破太多。我就这样过了几周平静的日子。

但没过多久,班上开始有人议论。有人说我“脚踏两条船”,说我“沾花惹草”。那些话一开始只是在课间低声流传,后来慢慢变成了走廊上会有意无意扫过来的目光。有人经过我座位时故意放慢脚步,然后低声说一句“还有脸谈恋爱”。我坐在座位上,没有转头去看是谁说的,但我知道那些话已经传开了。我不是没有听到,只是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在意。但那种氛围就像冬天的冷风,总是从各个方向渗透进来,让我整个人都觉得有些不安。

除了那些闲话,还有另一层压力。美淋是年级前一百名,成绩很稳,老师也一直很看重她。但自从我们在一起之后,她的成绩慢慢滑到了两百多名。老师找我谈过话,没有明说“你们不要在一起”,但那个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办公室里很安静,我坐在靠门边的椅子上,老师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说:“你知道她原来是什么名次吧?”我没说话。老师又说:“你们这个年纪,有些事,自己心里要有数。”我坐在那里,没有反驳。因为我知道老师说的是对的。

有一次课间,有人在走廊里当众说:“去过台湾的人,能是什么好人?”那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声音大到我身边的人都听到了。我坐在座位上没有说话,没有抬头,只是安静地坐着。美淋站起来,走到那个人面前,语气很平静地说了一句:“他只是在那边有亲人而已。你连这都不知道,你喊什么呢?”她说完那句话,没有等我回应,直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只是路过一样。但她说的是什么,我听得一清二楚。

那是她唯一一次在公开场合替我说话。她不知道我太公是谁,不知道我在那边有怎样的背景,她只知道有人骂我了,所以她站出来说了那句话。那天下午,我在座位上坐了很久,看着窗外的操场,想着她替我说话的样子。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有人愿意为了我站在人群中。也正是在那天,我才更清楚地意识到:她为我做的,已经远远超过了她应该承受的范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想起她因为和我在一起,成绩开始往下滑,想起老师找我谈话时的语气,想起还有人在背后嘲笑她喜欢一个“去过台湾的人”。我不想成为那个让她拐弯的人。她不欠我什么,她只是恰好喜欢上了一个背景复杂的人。而我不能再让她继续往下掉了。

第二天,我找到她,说:“我们分手吧。”

她愣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我说:“你是要考麻城中学的人,我不能害了你。”

她说:“不要啊,我求求你了,我不想离开你,我是真的喜欢你。”

她的声音很轻,眼睛开始变红了。

她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张脸照得很亮。她低着头,没有看我,又说了一句:“我不想。”

我说:“你和我不是一个阶层的人。我不能害你。”

她没有再说“不要”,只是站在那里。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是她最后一次用那种带着请求的眼神看我。然后她低下头,没有哭出声,但眼眶已经湿了。她没有转身,也没有走开,就那样站在那里,像是还没完全接受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我以为分手之后她就会慢慢放下。但接下来的日子,她并没有离我远去。她还是会在走廊里,在楼梯转角,在操场的边缘,在每一个我会路过的地方。她没有再主动和我说话,也没有再递纸条或牛奶给我。但她会在我经过的时候轻轻转头,目光安静地跟随着我。那个目光里没有恨意,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她自己也未必说得清的不舍。她坐在窗边,我偶尔经过时,她会转头看向我,眼神干净,没有特别的表情,也没有刻意回避。有时我经过走廊另一端,余光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的方向。那视线并不沉重,却总是稳稳地待在那里。

那段时间我兄弟问我:“人家那么漂亮,你干嘛丢掉她?你知道多少人追她都追不到吗?是她自己跟你表的白,你丢掉她干嘛?”

我说:“我不能害她。你也知道,我家里情况比较复杂,我还去过台湾。你觉得以我这种背景,我能安心跟她走下去吗?她好不容易才考到年级前一百名。”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说:“至少我不能让她因为我而掉下来。她不应该被拖进我的生活里。”

他听完,没有再说什么。

那段日子一直持续到初二结束。她没有再跟任何人在一起,也没有再对我多说什么,只是待在她固定的位置上,像一棵不打算移动的树。而我在走廊另一头走着,我知道她在看。那个注视无声、稳定,从窗边一路延伸到操场边缘,像一条不太紧绷的线,安静地连着我们。它没有纠缠,也没有打扰,只是以她自己的方式存在着。我走在走廊里的时候,她的视线并不紧迫,但也不移开,像是已经把那里当成了一个固定的位置,也是那段时间里她唯一愿意做的事。

那个注视一直持续到初二结束的最后一个下午。那天放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站在窗口,没有拿书,也没有做别的事,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我的方向。我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什么。我只是看了她一眼,她也看到了我。然后我转身,走向校门口。

后来我们都升上了初三,换了教室,那束目光终于慢慢从我的日常里退场了。我没有再去找过她,她也没有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只是偶尔会想起那些午休时的纸条,想起她在走廊上替我说话的声音,想起那个冬天她吃着饺子时露出坏笑的样子。那些画面过去之后,我并没有后悔当时的决定。因为那句“我不能害你”,虽然很残忍,但我当时是真心实意,为了不拖累她。在那段关系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她还没有被我彻底拖下水之前,先把手松开。那是我在那个冬天里最不想做,却又唯一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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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uyut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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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冷战,与一道光的重量(上篇)

那是2024年,初二上学期结束后的冬天。我已经从日本回到了国内,那几天的日子恢复了过年前的平静,只有寒假作业还在桌上堆着,还没来得及打开。

寒假那段时间,我其实没什么计划。除了偶尔出门买瓶水,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家里。手机屏幕的亮光在暗下来的房间里显得特别清楚。我在等,等那个被拉黑的聊天框重新亮起一条新消息,但那个界面一直停在原地。冰封着,像一扇被焊死的门。

白天的时候我会躺在床上发呆,晚上也睡得很晚,偶尔拿起手机看一看,好像她随时会突然解开拉黑,然后发一句“在吗”过来。但始终没有。

开学那天,我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的时候,感觉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黑板上的值日表还没贴好,桌面上还留着一层薄灰,像是整个寒假都没有人动过。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有人在分发寒假作业,有人在补抄没写完的作文,也有人靠在窗边聊天。

我坐下来,把书包挂好,翻开英语书,其实没有在看,只是把书摊开在那里。我的目光偶尔会落在放在书包里的手机上,我还没下定决心要不要再去查看那个聊天框,但我已经知道它还是亮的。那条路还没有彻底断掉,只是暂时被堵住了。

班里的气氛很快恢复了正常。课间开始有人聚在一起讨论过年的去向,收发作业的课代表重新用熟悉的方式喊出作业。我坐在座位上,课间很少走动,大部分时间只是低头写着什么,或者单纯地望着窗外。我感觉到一种目光正在靠近。不是那种直直的注视,而是像有人在经过我座位的时候,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了。

她叫美淋,三点水的淋,美丽的美。她是我们班的班花,成绩很好,全级前一百名左右,而我当时大概在全级三百名上下。在此之前我跟她几乎没有说过话,只知道她坐在我斜前方,偶尔会在下课时跟同桌讨论题目。但她的位置总让我觉得有些安静,像是一棵不太靠近人群的树。她不会主动扎进某个小团体里,也不会刻意避免和谁说话。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坐在那里写东西,偶尔抬头看看窗外,或者和同桌聊一两句。

有一回英语早读的时候,我正低头翻单词本,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不是那种很轻的扫过,是那种停了一下才移开的注视。我抬起头,发现美淋正转头看向我。她没有躲开我的视线,只是安静地看了我几秒。她的目光没有笑意,也没有刻意的示意,只是一种安静的停留。我也看着她,没有移开视线。我们隔着几排座位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转回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低头读英语课本。但我的手心,在那个短暂的瞬间里,略微有些潮了。那是进入初二以来,第一次有人在人群里这样看我。

那之后的日子,她开始用一些很轻的方式靠近我。比如课间,我和几个朋友站在走廊上说话,我正低头听别人讲着什么,余光却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落在侧面,不是路过,是停下来的那种。我偏过头,发现美淋正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靠着窗台,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翻开。她正看着我笑,眼睛弯成一道弧线,嘴唇微微抿着。阳光从窗户斜斜地落在她肩上,她整个人像是一幅被框在窗台前的画面。我收回目光,继续跟朋友说话,但我知道,她还站在那里。

后来有一次,我在走廊上遇到她。我当时正在确认一件事,我停下来,看向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神开始有些不自然——先是和我对视,然后轻轻抿了一下嘴,接着微微低下头,慢慢把头往一侧撇开,像是不知该往哪看。嘴角还带着一道没能完全压下去的弧度,眼睛里还留着一丝弯弯的余光。那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几秒,然后她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快步走开了。那一刻,我确定了一件事。

又过了几天,我发现她开始出现在我周围。不是“恰巧”的那种。比如我跟我同桌在走廊上聊着什么,她会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像是在喝水,但她的脚步正好保持在我们身后两三步的位置。比如我去小卖部,她也会去小卖部;我走操场,她也会走操场。她不刻意靠近,也没有说什么话,但她总是会出现在我附近的某个地方,像一个被某些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的人。她还会在做完这一切后,若无其事地跟在身旁,既不说话,也不躲闪,只是跟着,像一个从远处慢慢靠过来的影子。而每当我回过头,她总是正好别开目光。

那段时间我其实没有回应她的意思,但我开始注意到她的一举一动。比如某天早上,我带了妈妈做的饺子,装在保温盒里,打开盖子的时候,还在冒着热气。我正准备吃,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桌边,低头看着那个保温盒,问了一句:“可以给我吃一个吗?”我抬起头看她,她站在我桌旁,手里还拿着英语课本,表情非常坦然,像是已经计划好了这个问句。我说:“我吃过了你还敢吃啊?”她没等我同意,直接伸手,用两根手指捏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她嚼了一会儿,脸上露出那种带点满意的坏笑,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去了。那个笑让整个走廊都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有一回体育课自由活动,我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刚坐下不久,一瓶水就被放在了我旁边的台阶上。我转头看去,她正抱着膝盖坐在远处长椅上。她没有看我,也没有特意做任何示意,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我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冰,正好可以入口。我不知道她是在什么时候注意到我刚才没有带水的。可能是体育课前集合的时候,也可能是在我去操场走了一圈之后。她总是能在最安静的时候悄悄补齐那些缺口。

我们之间几乎没有正式的对话,也没有任何明确的表示。但我能感觉到她正在用这些很轻的触角,把自己的线头一点一点递过来。那个冬天的我正被远方的沉默困住,而她像是教室边缘一扇没有关紧的窗,我不必走过去打开,风也会自那儿透进来。我偶尔会把她放下的那些纸条和牛奶拿出来看一眼,然后放回原位。

我知道她是一个很清醒的女生。她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也不会随便把目光停留在别人身上太久。那些纸条和牛奶,像是一个清醒的人慎重考虑后迈出的步子。而我也算是那种清醒的人。所以当她的目光透过那些递来的纸条直直地望向我时,我隐约觉得,她是真的了解过我现在的处境。可即便如此,我也没办法把那个被她悄悄注视的课桌移出那个冬天的角落。

学校里的日子在继续,美淋的纸条还是会偶尔出现在我的桌面上,她还是会在我和朋友说话的时候靠在不远的地方,抿着嘴笑。但那个冬天里,我还没有完全走到对面的岸上。我知道她在看着我,而我也知道,我还不能立刻回应她的目光。我还在等一条河变浅。那个冬天还没结束,但我知道,已经有人在悄悄等着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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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uyut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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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她说她会来看我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她的消息,发过来的是一张便利店新出的布丁照片,配了一句:“今天放学路过,看到这个新口味,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我回她:“那你吃了吗?”

她说:“吃了。所以拍给你看看。”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布丁的照片。她那边应该已经傍晚了。日本的高中通常下午三点半左右放学,学生有时会顺路去便利店买点零食再回家。那天她大概也是这样,天色还没暗,街道上还有太阳的余温,她走进便利店,在冰柜前看到新出的布丁,就拿起来拍了一张发给我。

那段时间我们经常这样聊天。没有固定的时间,也没有什么必须聊的话题,只是偶尔她会在放学路上拍一张照片发给我,或是我在睡前给她发一张这边的云。这种交换在我们之间已经变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不刻意,但也从不会断。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两个人隔着海,还能维持这种日常的同步,那大概就是“在一起”的另一种形式。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一会儿。她说她妹妹下个星期有期末考试,最近总是在房间里很安静地复习。她妈妈开始学做一道新菜,似乎是照着一本从旧书店买来的菜谱在做,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她说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报告一天的收获,又像是在把零碎的生活片段整理成一条线,在聊天的空隙里一点一点铺开。

然后,在一个聊天的自然停顿里,她忽然问了一个不太一样的问题。

她问:“你以后会不会来京都上学?”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答。她问的方式很直接,但语气又很轻,像是已经想过很多次,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出口,只能在一个普通的晚上问了出来。我回她:“可能吧。你希望我来吗?”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嗯。我希望你来。”

我没有立刻回复。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行字,心里想着她那边大概是晚上,她应该已经吃过饭了,正坐在自己房间里,窗帘可能没有完全拉上,还能看到外面的一点街灯。我回她:“如果我不来的话,你会来看我吗?”

她说:“会。我会去看你的。”

我又问:“你想看我什么?”

她说:“我想看你上学的地方,看你平时常走的那条路是什么样的,还有你常说的那家店在哪里。”

她的回答没有停顿,也没有用“可能是”或者“也许”来修饰。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像是在描述一个她已经想象过的画面,并不是临时起意才说出口的。我看到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平静的确定感——她不是在用“如果”来试探我,她是在用“会”来告诉我她的选择。

我在那几秒里想了一下,我在茂名能找到什么让她看的东西。这里没有京都那样的晚霞,也没有神社。但这里有很热的夏天,路边有卖糖水的小摊,学校门口的那条街每到傍晚就会有很多卖炒粉和烧烤的摊子。我想了一下,然后告诉她:“那我到时候带你去喝一碗这边的糖水。”

她说:“好。”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聊什么特别的事,她去睡了,发了一句“晚安”,我也回了一句“晚安”。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她说“会来看你”的时候,心里大概已经决定好了,她不只是说说而已。她问我会不会去京都,但其实不管我有没有去,她都已经准备好过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窗户外面已经亮了。我拿起手机,看到一条她凌晨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如果以后真的去了,你可以带我去看你常去的那家店。”

我看完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在一边,起身去洗脸了。有些话不需要一下子说满,也不需要急着去回应。只要有人说了,有人记住了,它就会在时间里面慢慢落下来,变成一件确定的事。不管是她来看我,还是我以后去见她,那都是我们会去实现的约定。虽然我现在还在茂名,还没有去见她的打算,但她说的那句“我会来看你”,已经让这个夏天多了一个安稳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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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uyut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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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啦!

第十三章:米酒与黄昏

文化祭那天的傍晚,我走在学校走廊里,看着落日从走廊尽头那扇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温暖的橘色光影。她走在我前面几步,背着书包,裙摆还在轻轻晃动。那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后来我又去过几次京都,和她在不同的季节走过不同的街道,去过那些没有游客的村庄,钻过一些小店,遇过一些记不清名字的人,也偶然喝过一些不知道来历的酒。

那一次去京都,年份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不是冬天,也不是花火大会的季节。我们去了一个离市区很远的村落,那里的街道很窄,路边种着几棵老树,树干上缠着绳结,像是很久以前有人挂上去的。村里有一家民宿,木质的房子,推开之后能闻到一种淡淡的木头和榻榻米混在一起的气息。

村子不大,住的人也不多,白天走在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村口有一家小卖铺,里面卖一些零散的日用品,旁边还有一口老井,井沿已经被磨得光滑了。我走到村口的时候,看到路边摆着一个小摊,摊子后面坐着一位老人,穿着一件褪色的深色上衣,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有很深的纹路。他面前摆着几排小陶瓶,瓶子不大,像是土烧制的,表面没有釉,呈哑光的褐色,瓶口用麻绳封着。我走过去蹲下,拿起一只陶瓶端详了一下,瓶子的形状很简朴,没有标签,没有日期,看上去像是手工制作的,带有一些细微的不平整,像是不久前还在某人的手中转动过。我指了指那只陶瓶,问老人这是什么。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含混的声音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像是当地口音很重的话。我觉得他大概是在说“这是给你喝的”,就打开封口喝了一口。

那口酒的味道很淡,有一点甜,确实像米酒。当时我不觉得有什么异常,只是觉得“这地方果然有当地自酿的米酒”。我还拿给旁边的人看了一下,问他要不要试试,他说不要,然后退后了一步,像是在等待什么发生。

就在我放下瓶子的时候,我女朋友和她弟弟正好从民宿那边走了过来。她看到我手里拿着那只陶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问:“你手上拿的是什么?”我说:“米酒。”她看了看那只陶瓶,又看了看我,脸忽然有点泛红。然后她压低声音跟老人说了几句日语,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老人回答了几句,含含糊糊的,她听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头转过来,用一种“你做了什么”的眼神看着我,说:“那不是米酒。那是口嚼酒。”

“口嚼酒?”我问,“是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站在旁边的她弟弟忽然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那种笑声,是那种“我懂但我不会告诉你”的笑,还带着一点幸灾乐祸,还夹杂着一种“你完了”的意味。他压低声音跟我说:“你先别问,回去再说。”

我没再追问。只是看着她脸红的侧脸,和她弟弟那种抑制不住的笑意,开始觉得这只陶瓶可能真的有点不对劲。

那天傍晚,我独自又走到了村口。老人还坐在那里,像是知道我会再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朝我招了一下手,示意我跟他走。我跟着他走过一条很短的土路,拐进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座木制的舞台,不大,四根柱子撑起一个微微倾斜的屋顶,屋脊的线条干净利落,像是一座缩小的神社。舞台周围没有围栏,只有几块石头散落在边缘,像是用来固定柱子的。

暮色里,一个女孩正站在木台上。她看起来大约二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布料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偏暗,领口边沿绣着一条很细的白色纹路。她的头发是黑色的,没有做特别的造型,只是自然地披在肩上,有几缕发丝随着晚风轻轻晃动。她的皮肤在暮色里显得偏白,不是那种刻意保养的白,只是长期处于自然光线下的颜色。她手里拿着一团白色的糯米团,正随着动作缓缓移动着脚步。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反复练习某一段已经跳过很多遍的舞步——往左半步,重心下沉,手臂展开,收拢,再往右半步。她转体的时候,衣摆轻轻扬起,手绢在她手里缓缓展开又收拢,像是一阵风自己绕着她旋转。

她没有看向我这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继续着那支舞,仿佛她已经习惯了在暮色中继续跳舞。我站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没有再靠近。我看着她在木台上完成那几个动作,她蹲下身,把那团已经嚼过的糯米放进一只陶碗里,用手轻轻压了一下,然后端起那只陶碗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的状态。她做完这一切之后才直起身来,转身走向木台的另一侧,衣摆随着她的转身在风中轻轻摆动。

我站在草地边缘,看着那座木台在暮色中显出的轮廓,看着那个女孩在屋顶下缓缓移动的身影。老人站在我身后,没有开口解释。我们沉默了很久。我从那块空地往回走的时候,石板路两侧的房屋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光。我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看到的画面。

回到民宿后,我再次问她口嚼酒到底是什么。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就是……把糯米放进嘴里嚼碎,然后吐出来,让它发酵。以前一些地方的传统做法。”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桌角,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她的目光落在桌角,没有说话。而她弟弟已经在旁边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重复:“你喝了别人嚼过的东西,还是那种传统做法的。”他笑得很大声,似乎自己刚刚见证了某种重要的时刻。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浅,想着木台上的那个女孩在暮色中缓缓移动的身影,想着那口酒的味道,想着她弟弟的笑声。天亮之后,我再次经过村口,老人还是坐在那里,小陶瓶依然摆成一排。他看到我经过,只是点了一下头。

我后来再也没有去过那个村子,也不再主动问起口嚼酒的事。但那口酒的味道,以及木台上那个女孩在暮色中缓缓转动的身影,一直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它们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变得模糊,像那座木台一样,在黄昏的光线中一直保留着它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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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uyut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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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极乐净土,以及舞台上的她

二五年暑假,我从茂名飞了一趟日本。那时候她还没放假,学校还在正常上课,但刚好赶上他们学校一年一度的文化祭。她在消息里跟我说过这件事,说她参加了一个舞蹈节目,问我要不要来看。我回了她一句:“能进吗?”她说:“家属或者朋友都可以进。你来的话,我帮你留一个位置。”

那段时间刚好是他们学校的期末周,街上的人流量比平时少。我走在通往她学校的路上,路边的商店还没开门,沿街的住户把洗好的衣服晾在二楼的阳台上。我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校门是一扇铁灰色的老式大门,门柱上挂着一块木质的校名牌,上面用行书写着“私立”的字样,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门口有一个像是学生会的人拦住了我,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手里拿着一块写有“外来者受付”的木板。我问他是来找谁的,他翻了一下手里的登记簿,我报了她们班的名字,他点了一下头:“你是她朋友吧?她在后台准备。”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学校的走廊比我想象中更窄,地面是浅色的木地板,被鞋底磨得有些发亮。走廊两侧的墙面上贴着各种彩色的宣传海报,都是学生手工画的,有的画着卡通角色,有的写着社团招募的标语。走廊尽头有一排储物柜,柜门上贴着每个学生的名字标签,有的贴着贴纸,有的挂着小小的钥匙扣。操场上已经搭好了舞台,音箱正在调试,几个学生蹲在台边检查线路,穿着制服的学生在操场上搬着椅子,拉成整齐的列。

我在观众区靠前的位置坐下来。台下的座位还没坐满,但已经有一些学生和家长在陆续进场了。前排坐着一对老夫妇,穿着整齐的便装,手里拿着保温杯,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节目单。几个穿着运动服的学生从后台跑出来,搬着道具箱经过我的座位前,然后消失在侧门后面。整个会场有一种正在慢慢聚拢的兴奋感,像是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正式演出做准备。我已经不记得那个傍晚的光线具体是什么颜色了,但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种“快要开始了”的轻微颤动。

舞台上的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主持人走到台前,讲了几句简短的开场白。然后音乐响了起来,舞台的灯光转为深蓝色。那是《极乐净土》的前奏。我认出了那首曲子,虽然之前听过很多次,但从现场音箱里放出来的感觉和耳机里完全不同——声音更有包裹感,低音部分直接透过地面传上来,像是从舞台底下升起的。然后舞台侧面的灯光亮起,她们几个人从侧台走出来。

她走在队伍靠左的位置。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改良和服,裙摆很短,袖口宽大,腰间束着黑色的绑带。她的头发扎成高马尾,发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走上舞台时,袖口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然后她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把脸转向观众席。前奏结束后,音乐进入节奏部分,她开始动了。她的脚步轻盈,脚尖点地,随节拍跨出短小而利落的步幅,膝盖微屈,衣摆随之轻轻摆动。她抬手的时候,宽大的袖口滑落至肘部,像是变成了某种轻盈的延伸。那是一种非常经典的日式舞蹈动作——手腕微转,指尖上挑,带着一种仪式感,又不需要用力展示什么。她在那一段里转了一个圈,转身时她收拢手臂,衣摆随转身扬起,然后落下,发尾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像是被节奏带起的飞絮。

副歌部分时,她的动作幅度变大了一些——右臂向斜上方展开,身体微微后仰,像是一个迎风的姿势。她在那个动作中停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收住重心,将身体转回原位,像是在面对一阵风后重新稳住。她的裙摆在运动中微微张开又合拢,她的发丝在这几次转身中自然晃动。她没有刻意去看台下,也没有刻意调整自己的表情,只是随着那支舞的节奏,顺着节拍一动一动的。她整个人像是已经沉浸在那三分钟里,注意力只集中在自己和音乐之间。

台下观众的目光一直跟着她们的动作。有人在鼓掌,有人举着手机在拍,前排那对老夫妇也放下了手里的保温杯,抬头看着舞台中央。我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很难移开。她在我眼中的那个位置,像是整个舞台的中心。

音乐进入尾声阶段的时候,她的动作幅度渐渐收小——脚步放缓,手臂收回身体两侧,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正在从一场起伏中慢慢停下。灯光在那时开始变暗,最后定格在她站定的姿势上。她站在舞台中央,带着微微的喘息,等待着掌声的落下。那支舞大约持续了三分钟,她在那三分钟里几乎没有看向台下。但我看着她的时候,觉得她跳得并不拘谨。她只是恰好在一首熟悉的音乐里,做着自己已经练过很多次的动作。

节目结束之后,她换好衣服从后台走出来。她看到我的时候没有跑过来,只是快步走了几步,然后问了一句:“看完了吗?”我说:“看完了。”她又问:“跳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听完就笑了,然后说:“走吧,带你去吃食堂的咖喱饭。”

我们并排走在走廊里的时候,落日正从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温暖的橘色光影。她走在我前面几步,背着书包,裙摆还在轻轻地晃动。我跟在后面,走着走着,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想:“今年暑假,就是这样开始的。”

那场舞蹈大概只持续了三分钟,但那一幕一直留在我记忆里——她站在舞台的灯光下,跳着那支舞,台下的掌声像一阵阵涌来的潮水。音乐结束的时候,她没有立刻看向台下,但我看到了她在台上站定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正在做着喜欢的事情的状态里。对我来说,她跳舞的那三分钟,就是她整个青春里最舒服、最从容的一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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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红白歌会,一个不会重来的夜晚

二五年跨到二六年的那个冬天,我决定去日本和她一起过年。不是去上海,是直接去她家。她说她姐姐也会回来,弟弟妹妹都在,加上她爸妈,那一年的红白歌会,他们会围在客厅里一起看。我听完她说这个安排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那种过年。”

我提前买好了机票,从茂名出发。那时候已经是年底了,机场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准备回家过年的人。我坐在候机厅里,翻着手机里她发来的消息,她说:“我姐姐已经到了,她在帮忙准备年菜。你到了之后直接来我家就行,大家都在等你。”

飞机落地的时候,日本正在下雪。不是那种很大的雪,是很细的、像粉末一样的雪,落在机场的跑道上很快就融化了。我坐电车到她家附近的车站时,天已经全黑了。她站在车站出口等我,穿着那件深色的厚外套,呼出的气在路灯下凝成一小团白雾。她看到我出来,没有跑过来,只是站在原地,等我走近之后才说了一句:“这边好冷。”

“比上海还冷?”我问。
“比上海冷很多。”

她接过我手里的一个袋子,转身走在前面。她走得不快,像是特意放慢了速度。我跟在后面,看到她鞋底踩在薄雪上留下的痕迹,一路延伸到街角的那盏路灯下。她家的客厅已经亮着暖色的灯,窗帘没有拉满,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推开门的时候,她姐姐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看到我进来,她朝我点头笑了一下:“新年快乐。”

她弟弟坐在榻榻米上玩手机,听到门开了,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来了啊”,然后又低头继续看屏幕。她妹妹正蹲在茶几旁边摆盘,把各种颜色的果子和糕点一块一块地码整齐。她妈妈在厨房里,锅里的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爸爸坐在客厅的一角,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我进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我换好拖鞋,把外套挂在门边。她家客厅的布置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很正式的日本家居风格,而是更偏向普通的、有生活气息的布置。茶几上堆着几个柑橘、一包薯片、还有几罐罐装饮料。电视屏幕正亮着,主持人正在介绍接下来的演出阵容,屏幕下方的字幕一行一行地滚动。她妈妈从厨房里端出一锅煮好的汤圆,放在桌上:“先吃点东西,红白还有一会儿才开始。”

电视上继续播放着红白歌会的画面。歌手一个接一个地登台。那些曲子在日本是家喻户晓的,但对于我来说,有些名字熟悉,有些则完全陌生。她偶尔会转过头来给我解释:“这个乐队现在很火”、“这个歌手以前是很厉害的明星”。她姐姐也会在旁边接几句,她弟弟偶尔插嘴说“这个歌我听过”。客厅里有一种零碎的、随意的热络感。

时间走过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我注意到屏幕上的演出顺序正在接近那个关键位置。字幕跳动了一下,主持人念出了一个名字——米津玄师。

舞台的灯光在那一刻忽然暗了下来,像是为了迎接一场重要的爆发。全场安静了两三秒,然后灯重新亮起,米津玄师站在舞台中央。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定住了——一种很直白的、带着强力的节奏感,就像是某个一直藏着的东西终于被释放了出来。而当《IRIS OUT》的副歌响起时,几乎是在那一瞬间,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了一下,像是整个人快要离开沙发了。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浮现出《电锯人》蕾塞篇的画面:电次在雨中的街道里奔跑,那些属于蕾塞的碎片、打斗时的BGM、以及那些沉重而无法挥去的氛围,全部随着这首歌涌了上来。我差点就站起来了,因为那首歌实在太炸了。旋律和节奏都充满了冲击力,像是要把电视屏幕的边缘撑开。她把目光从屏幕转向我,看到我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眼睛都亮了一下,带着一种“看来这歌对他很重要”的眼神。她弟弟这时也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这歌真好听。”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目光仍落在电视屏幕上。

那首歌进入中段的时候,舞台大屏幕上闪过一些画面,与节奏完美契合。客厅里的灯光虽然亮着,但米津玄师的声音和舞台效果已经把整个空间封在了一个完全属于音乐的瞬间里。我坐在沙发上,感觉到自己正在经历一个迟来的共振——我在她家客厅里,听着《IRIS OUT》的现场,米津玄师在唱,舞台在亮,而我的耳朵里听到的,是我追了很久的那些画面。

跨年倒计时开始的时候,她弟弟已经把电视调到了跨年直播的频道,画面中东京塔的光正映在屏幕上。她站起来,走到我旁边,看着电视屏幕上倒数计时的数字,说了一句:“新年快乐。”我说:“新年快乐。”她听了,没有转过来,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然后笑了一下。

外面的雪还在下。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照旧亮着,她爸爸端着第二杯茶,她妈妈正在往桌上端一盘新切的橙子。而她站在我身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屏幕上那些流动的字幕。

那一年就这样过去了。我站在她家客厅里,米津玄师的那首歌从屏幕里响过,在她家客厅里绕了一圈。那首《IRIS OUT》,曲调明亮,节奏分明,正像它在红白舞台上那样,让整座客厅都多了一段被记住的旋律。那一夜不会再重来了,但那些画面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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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跨年夜,上海

那段时间我还在国内,没有立刻再去日本。但我心里已经确定了,那条路没有断,它只是还在延伸。我每天还是会看手机,看她的消息。她偶尔会分享一些日常,比如放学路上看到的云、便利店新出的布丁,或者一张随手拍的、站在教室窗边的照片。那些内容没有“我想你”之类的字眼,但我能感觉到她在让我参与她的日常。

我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一些关于她的事,不是正式的文章,只是一些片段。风大的时候她会缩起肩膀,喝奶茶时会先把吸管咬一下再插进去,走在人群里偶尔会停下来等别人先过。我记下这些的时候,没有特别的目的,只是觉得这些细节值得被记住。

那是二三年十二月的事。那天晚上,她发来一条消息:“你今年跨年有安排吗?我请好假了,打算去上海。”我坐在桌前,看着那条消息,想起太公那枚硬币放在桌角,安安静静地,像是什么都没说,但所有的选择都已经放在那里了。我回她:“那我从茂名过去,上海见。”

跨年夜那天傍晚,我站在浦东机场的到达口等她。出口处的人流一拨一拨地涌出来,每一波都有人举着牌子喊名字。我站在靠后的位置,看着旅客一个一个地从闸机口出来,被接走,然后消失在出口外。她出来的时候,比我想象的要晚一些。她推着行李箱,穿着那件厚实的深色外套,围巾裹到下巴,刘海被机场的风吹得有点乱,一只手还握着手机,像是在确认我还在等她。她看到我的时候,没有跑过来,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到我面前,然后说了一句:“外面好冷。”

我接过她的行李箱,问她吃了没有。她说在飞机上吃了一点,又问我从茂名过来累不累。我说还好。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我走在她旁边。她走几步就会转过头来看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真的在这里。我们从机场打车去市区的时候,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流动的夜景,轻声说了一句:“第一次在中国过年。”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B站跨年晚会的现场。场馆外面排着长队,入口被灯光照得通亮。队伍里有拿着荧光棒的,有举着应援牌的,还有人正对着手机直播。她站在队伍里,看了很久,说:“这里比我想象的热闹多了,而且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冷。”

晚会的氛围比我想象中更热烈。舞台上的灯光变幻不停,屏幕里的弹幕像瀑布一样滚动,观众席上有节奏地亮起灯海,像一片在夜风中起伏的麦田。前面几首歌,她都安静地听着,偶尔举起手机拍一下大屏幕,像是在收集属于这个夜晚的一些片段。

然后铃木爱理上台了。她是在那首《辉夜大小姐想让我告白》的主题曲响起时出的场。前奏一出来,全场的灯光微微变换,观众席发出一阵连成片的欢呼。我感觉到她握着奶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她没有跟着人群欢呼。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人群里,看着舞台上的铃木爱理,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是这首歌。”

铃木爱理在台上唱着那首“DADDY! DADDY! DO!”,舞台的灯光随着节奏闪烁,大屏幕上的歌词和画面快速切换。她站在人群中,微微晃了一下身体,像是在跟着节奏走,但又没有真的动起来。她在间奏时转头看了我一眼,轻声说:“我以前在家循环过这首歌,很多次,跟音箱一起放的那种。”她说完又转回去看舞台,眼睛里映着舞台上的光。

那一刻她站在拥挤的人群里,手里还握着那杯没喝完的奶茶,眼睛被舞台的光照得发亮,像是那首歌的每一个音符都在她心里有了具体的形状。

那之后还有几组节目。有一位实力派歌手唱了一首很稳的慢歌,还有几位嘉宾陆续登台,舞台上的光影不断变换。在某一刻,当古风节目开始,台上的背景变得水墨般悠远,她忽然说:“好像回到了某个神社的黄昏。”我看着她,觉得她确实能在任何地方找到自己的节奏。从京都的神社,到上海的人群里,她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能成为那个画面的一部分。

跨年倒计时开始的时候,她没有看大屏幕,而是转过身来看着我。她说了一句:“明年也要一起过。”我看着她,点了点头。倒计时结束的时候,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笑了一下。

跨年晚会散场后,场馆外的街道上挤满了人。出租车排成长龙,有人骑着共享单车穿过人群,冷风裹着人群散去时的说话声灌进外套里。她没有急着叫车,只是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那些散去的人流,然后说:“我有点饿了。”我们找了个还没打烊的小店,点了一碗热馄饨。她喝了一口汤,然后问:“你们这里跨年都这样吗?”我说:“不一定,但今年这次是这样的。”她笑了笑,然后低头继续喝那碗汤。她吃完之后,坐在椅子上,裹紧外套看了一会儿街上逐渐稀落的人群,然后说:“明年还来。”

那一年的跨年夜,就这样过去了。没有烟花,没有特别盛大的仪式,只有一碗馄饨、一首循环过很多次的歌,还有她在夜色里说出的那句“明年也要一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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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另一个方向的坐标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那枚硬币握在手里,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太公在捞刀河边走过的路,我已经没法再走了。但他留给我的那枚硬币,却还在我的口袋里。它不只是提醒我去翻那些旧照片,它也在提醒我:我现在该走的,是另一条路。我不可能去长沙,也不可能回到他站在捞刀河边的那个冬天。但有一条路是我确实可以走的——那条路,是通向她的。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我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那枚硬币,握在手心里,还是温的,像是被人握了很久。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穿好衣服,把硬币放进口袋里,出门了。

我没有去神社,也没有特意去找什么,只是沿着河堤走了一段路。京都的早晨很安静,河面上泛着一层浅薄的光,水里倒映着天空的颜色。我走得不快,没有什么目的地,只是觉得应该出来走一下。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我停下来,买了一瓶水,然后站在门口喝了一口。那种感觉就像在说:今天只是普通的一天,但我确实在往前走。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斜斜地照在窗台上,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明暗交错的光。我坐在书桌前,把硬币拿出来,放在桌面上。那枚硬币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平滑了,边缘泛着微微的圆角。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我听到窗外的风声。我写的是:

“太公留给我的是一枚硬币。我现在要留给自己的,是一条能走通的路。这条路不会通向捞刀河,也不会通向佛山的石板桥。它只会通向一个具体的人,和一段正在发生的生活。”

我把笔记本合上,和那枚硬币并排放在一起。窗外天色开始变暗,远处的街道亮起了灯,一盏接一盏。我坐在那里,没有开灯,看着窗外的路灯逐渐亮起来。房间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我握着硬币的时候,会想起太公在藤椅上说话时的停顿。但现在我握着它的时候,我更多想起的是她。这种转移,大概就是我正在长大的某种征兆。

我有很多年没有太公在身边了,但我还有她。这条路还没到尽头,它还在向前延伸。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杯在桌上放了一会儿,杯壁上的水汽慢慢凝结成一颗细微的水珠。我低头看着它,觉得这大概就是生活本身——不是每一件事都有大的意义,但只要你还在倒水、还在走路、还在期待下一次见面,它就有它的分量。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安稳。我把硬币放在枕边,像是太公在我睡着的时候,替我守着那一侧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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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太公的藤椅

那天我走出她家的时候,京都的街道已经被夜雨洗过了。路面干净透亮,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我走回住处的路上,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混在一起的气息。我低头走了很长一段路,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又拉长,像是在重复一个没有尽头的过程。我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没有立刻开门。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远处京都塔的方向,塔身安静地亮着,没有声音。

我推门进屋,开了灯,把外套挂在门边。屋里很安静,只有电冰箱在运转的低鸣声。我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把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我伸手拉开抽屉,拿出那枚硬币,放在桌上。我坐在床边,看着它。那是一枚旧铜币,币面已经磨得很平了,边缘被磨得光滑,但还保留着一些模糊的轮廓,依稀能辨认出孙中山的头像。是我太公留给我的,已经很久了。

我有时候会把它握在手心,什么也不做,只是握着它,像是在握一段还没有完全落定的时间。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想起太公坐在那把藤椅上的样子。那是海南老屋门口的藤椅,竹篾编的,扶手处已经被磨得发亮。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一把椅子坐久了真的会凹下去。那个凹痕,是太公坐出来的,不是因为他太重,而是因为他每天都会坐在那里,坐了很多年。

我小时候在海南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太公已经很老了,背有点驼,但站起来依然很高。他不爱说话,也不爱去别人家里串门。他大多数时间都坐在那把藤椅上,看着院子里的芒果树,偶尔用一把旧蒲扇慢慢扇着风。我有时候会坐在他旁边的地上,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乱划。我们俩就那样隔着一段距离坐着,没有太多话。偶尔他会问我一句:“你以后想做什么?”我说:“还没想好。”他不评价,也不建议,只是“嗯”一声,继续看远方。

太公很少主动讲他过去的事。你跟他坐久了,他偶尔会像自言自语一样,忽然开口说几句。有一回夏天的傍晚,天气很热,风扇呼呼地转,汗水贴在衣服上。我正在院子里蹲着玩泥巴,他在藤椅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打仗没什么好讲的。但你要记住一件事:打日本人,是我们这一代人该做的。我们没有退路。不是因为我们够勇敢,是因为那地方是我们自己的,没法让给别人。”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他看都没看我,就那样望着院墙外的树梢,像是在确认一个很远的地方还在那里。我当时没有完全明白,但还是停下手里的泥巴,听完了。

太公以前是国军的人,这件事我小时候并不完全理解。我只知道他很老,很安静,偶尔会坐在那把藤椅上说一些我听不太懂的话。等我真正开始听懂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我记得有一次他翻出一张旧照片,放在桌子上。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已经有些破损了。上面站着十几个人,穿着军装,靠在一起,像是在一块稍微平整一点的土坡上拍的。其中一个是太公,他站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位置,肩膀上有一道反光,是肩章。他指给我看的时候,说:“这些人,打完仗之后还能走在一起的,已经不多了。”我问他这张照片是在哪里拍的。他说:“长沙。是在开打之前拍的。”

开打之前。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我才知道,那张照片不是在战争结束之后拍的,而是在一切都还没有开始之前拍的。那些人站在镜头前,也许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几天之后自己会在哪里。但太公在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一个在翻旧书的人翻到了一张书签,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又把它放了回去。

太公还提起过一把刀。那把刀是他部队里一个营的传令兵让他帮忙保管的,因为那人要回去一趟,说自己用不上了。后来那人没回来,刀也一直留在太公那儿。我问他刀后来去哪了。他说:“不知道。应该是某次转移的时候弄丢了。”我问他:“你记得那个传令兵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姓刘,个子不高,平时很少说话,走路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问他:“你觉得他后来怎么样了?”太公没有回答,但也没有看着我。他只是说:“记得那些已经不见的人,比记得他们怎么不见的更重要。”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没有忘过。

后来他老了。脚开始不太利索,走路时会发出一声轻微的木头发涩的声音,像老旧的门轴。他还是每天坐在那把藤椅上。有时候一整个下午都不说话,就坐在那里,看风穿过芒果树的叶子。我问他坐在那里想什么。他说:“在想以前的事情。人老了,就会开始回想那些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

后来有一次他跟我说起长沙的冬天。那是他说得最多的一次,也是在藤椅上讲的。

他说他们守在一个叫捞刀河的地方。那条河不算太宽,但那一仗打了好几天。日本人的炮弹打过来的时候,人就像被锄头刨翻的泥块一样散开,一炸就飞起来。他那时候是营长,底下有几百号人。一仗打完,清点人数,少了一百多个。他说“少了”,没有说“死了”,好像那些人只是走散了,可能还会回来。他在讲那一段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轻了。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捞刀河的水,是浑的,带红色的。我那时候在河里淌过水。水没过膝盖的时候,我踩到一些东西,是软的。”

他没有说是尸体。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他又说:“有一个河南兵,十七岁,长得特别小,连枪都差点扛不动。他怕冷,每次打仗前都要喝一口酒。我身上有一壶,分给他喝了几口。”我问他后来呢。他说:“后来他冲在前面,一炮轰过来,没了。我当时没来得及记他的名字。就记得他个子矮,爱笑,说他河南老家的麦子长得比人高。”他讲完这些的时候,没有叹气,只是看着院子里的芒果树,像是河南兵还在那里。

我问他那些名字记不住会不会遗憾。他说:“那些名字,以前每天点名的时候都会喊到,是记住了的。只是你不认识他们,所以你只需要知道他们是人,就够了。”

后来他又说起南京。他只说了一次,半句:“南京那一趟,我手下有两个排的人调过去了。全部没回来。”然后他就没再往下说了。我没有追问。

太公关于战争的事,他以前并不常提起。我在海南的院子里跟他相处那么久,只听过他讲那几段。捞刀河那壶酒、南京城外那支没有回来的队伍、那个姓刘的传令兵——他说过的,我都记得。其他的他没讲过的,我想他大概是觉得那些事太远,讲出来也没什么意义了。

太公还有一个习惯:喝早茶的时候,他会先把热茶倒在碗里,把碗沿烫一遍,再倒掉,然后才倒第二杯开始喝。我问他这个习惯是从哪里来的。他说是佛山传下来的。小时候他跟着街边的茶楼学的,老一辈都是这么教的,烫了才干净。他有时候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会忽然说一句:“佛山以前有座桥,很老的石板桥。我小时候在上面跑过。”我问他桥还在不在。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走了以后,再也没回去过。”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不重要的事。但他又说:“不过那桥的样子,我还记得。”

后来他慢慢地老了。身体缩了水,坐在藤椅上,整个人像一小块晒干的陈皮。但他脑子清楚得吓人,有时候会忽然冒出很多往事。

有一年夏天,特别热,风扇呼呼地吹,他突然开口说了一句:“你们以为打仗是什么?打仗就是饿。那时候在长沙,一个窝窝头几个人分,喝的是沟里的水。佛山那些早茶,我二十几年没吃过。我想过。”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回去看看?”他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但我看到他捏着茶杯的手指,有一瞬间微微收紧了。他最后还是说了句:“回不去了。都变了。”

我有时会在院子里问他:“太公,你去了那么多地方,哪里你最想回去?”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佛山吧。我小时候在桥头跑过。”然后他没有再说什么。我也没有再问。但我知道他说的那个“佛山”,不是指整座城市。他说的就是那座他已经不记得还在不在的石桥。

他走了以后,那把藤椅还在。我有时候会回海南老屋,走到那把藤椅前面站一会儿,用手摸一下那个凹下去的椅子面。那个形状,是太公坐了几十年之后留下的。那把藤椅的竹篾已经有些松了,扶手的地方也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被磨损出来的。我有时候会想,是坐了多久才会留下那样的痕迹。他坐着那把椅子,看过院墙外的天色从亮到暗,又暗到亮。看过那棵芒果树的花从开到落。

他在海南的日子很长,长到那些在长沙打仗的日子像是另一个人的事。但我知道那些事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他不怎么提,但他的身体记得。他走路的时候有一条腿会稍微拖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他不说原因,但那大概就是战争留下的痕迹。

太公去世以后,我经常在安静的时候想起他。不是因为他留下了什么特别的话,而是因为他坐过的那把藤椅还保留着他坐过的弧度。我在她家的那个夜晚之后,走在京都的街道上,忽然想起他坐在海南那把藤椅上的样子。那一刻很安静,京都的夜晚和海南的傍晚其实很像。

我有时候会想,太公如果还在,他会怎么看我。不是看我在做什么,而是看我这个人,看我在成为什么样的人。他大概不会多说什么,只是会坐在那里,像以前那样,抬起头看看我,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摇他的蒲扇。他以前总说“人不能忘了本”,我那时候不太懂,后来才明白,他说的不是“不要离开那个地方”,而是“不要忘了你从哪里来,那些走过的路,那些还活着的人,和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

我坐在屋里,把那枚硬币握在手心,觉得它还是温的。不是刚被阳光晒过的那种温,是一种像体温一样的热量。太公不在了,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他的藤椅、他的照片、他说话的节奏。他说话时偶尔停顿的那段空白,在我心里一直没有关掉。那一段空白,像是留给我去填的。他走了以后,我才发现自己想填的东西越来越多。我想去长沙的捞刀河边看一看,哪怕河水已经变过很多次。我想去佛山,找到他小时候跑过的那座石桥,站在那个位置,替他再看一眼。我还想在那把藤椅上再坐一坐,不是为了坐得舒服,是为了感受一下他坐了几十年的那个角度。

这些事我已经开始慢慢在做,也打算继续做下去,跟那条他走过的路一样。所以,我现在握着的这枚硬币,它不只是一枚硬币,它是太公给我的第一个坐标。他在我16岁那年的一个普通夜晚,用一枚旧铜币,把我引向了他已经无法再亲自抵达的地方。那枚硬币,就像他留给我的一个迟迟没有说出口的嘱托,如今被我握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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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贴到这里,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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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失去抵抗力的那一天

唐人街那晚之后,我回到京都,日子又回到了平时的节奏。

没有花火,没有高桩,没有几百头狮子。我每天还是照常去便利店,有时候路过神社,有时候不路过。她还在那座小屋里住着,我也还在同一座城市里。日子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但偶尔会有一些小细节悄悄落在生活里。在感冒发生之前的那几天,京都一直在下雨。不是那种倾盆大雨,是那种细密的、不急不慢的雨,像被人用喷雾器一点一点喷在窗玻璃上。路面总是湿的,空气里带着一种潮凉的气息。她那天在神社前檐下站了很久,像是等雨停。我正好路过,她也看到了我,她喊住我:“你带伞了没有?”

我说:“没有。”

她把自己那把透明伞往我这边挪了一点:“那我们一起走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那把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下面,肩膀靠在一起,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脚下的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我们就这样走了一段,她的肩膀偶尔碰一下我的肩膀,像是无意,又像是故意。

那是她感冒前的一天。

第二天下雨了。下午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缩在客厅的沙发上,整张脸埋在抱枕里,只露出半张脸。她妈妈出门了,她弟弟妹妹在房间里写作业。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她偶尔吸鼻子的声音。我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发烧了。”

她把抱枕拉下来一点,鼻尖红红的,声音闷闷的:「風邪ひいた。」(我感冒了。)

我站起来,说:“你等着,我去给你买药。”

“伞在门口。”

我拿起伞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把抱枕拉回原位,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我撑开伞走进雨里,沿着那条熟悉的街道往药店方向走。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车开过,溅起一阵水花。街角那家便利店已经亮起了灯,店门口有一个人在收雨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我走进药店,买了一盒感冒药和一包退烧贴,然后又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包纸巾。

我回到她家的时候,推开门,她还是那个姿势。我把药袋放在茶几上,倒了一杯温水,把药片拆开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那两粒药片一眼,然后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皱着眉咽了下去。她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我说了一句:“你买药的时候,有没有给自己也带点东西?”

“没有。”

“你下次可以买一包糖。”

“你先把药咽下去再说。”

她笑了,然后慢慢坐直。我坐在她旁边,把那盒退烧贴拆开,拿了一张递给她:“贴一下这个。”

她接过退烧贴,撕开包装,按在自己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她轻轻眯了一下眼:“嗯,舒服多了。”窗外还在下雨,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调到一档综艺节目,声音开得不大。她靠在沙发上,我坐在旁边,偶尔说一两句话。过了一会儿她跟我说:“我去一下洗手间。”她回来之后,又缩回沙发上,忽然开口:“我的日本名,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感冒吗?”

她看了我一眼:“不是因为着凉,也不是因为下雨。是因为我太喜欢你了,喜欢到抵抗力都没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

我当时手里还端着那杯水,听到这句话,水杯停在半空中。“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

“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

“嗯,”她点了一下头,“因为我觉得,这就是我现在的状态。你出现之后,我好像什么都挡不住了。”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个她自己刚发现的秘密。我放下水杯,看着她:“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想看书吗?”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太喜欢你了,喜欢到什么都愿意认输。”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像是没想到我会这样回她。然后她低下头,脸上浮起一层很淡的红。窗帘没有拉上,外面的雨还在下,客厅里的灯光暖融融的。她整个人坐在沙发里,那一瞬间的画面,比很多刻意安排的场景都要动人。

那天下午,她喝完了药,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替她把毯子拉好,把药盒收进厨房的抽屉里。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鼻尖还是红的。我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煮的东西。冰箱里还有一袋挂面、几颗鸡蛋、一把小葱。我把水烧开,下面条,等锅里的水再次沸腾时,把鸡蛋打进去,撒上葱花。

面条煮好的时候,她刚好醒了。她闻着味道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还没完全清醒:“你在煮什么?”

“中国面。”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没有走开。等我把面端到桌上时,她坐下来,用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然后送进嘴里。她嚼了几口,抬头看着我说了一句:「おいしい。」(好美味。)

然后她又低头吃了一口。吃完了之后,她对着厨房的方向说了一句:「私、すごい。」(我好厉害。)

我笑了一下:“又不是你煮的。”

她没接话。她从碗里夹起一小撮面条,伸到我面前:“你也要吃一口。这是你煮的。”

“我不吃。”我又笑了一下。

她坚持:“就一口。”

她坚持要把那筷子面递到我嘴边。我只好张开嘴,把那几根面条吃了进去。她满意地收回筷子,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那碗。

后来她妈妈回来了,看到客厅里多出的药盒,只是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她弟弟妹妹从房间里出来,闻到厨房里残留的面汤味,问她煮了什么。她说:“我吃完了,你们想吃的话让他煮。”她弟弟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可以再煮一碗吗?”

我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那天下午,我又煮了两碗面。她弟弟妹妹坐在桌前安静地吃完了,她妈妈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杯茶,安静地看了几眼。

那天傍晚,雨停了。我帮她收好桌上的碗筷,用水把锅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我走到玄关,穿上鞋,拉开木门的时候,身后的她走出来:“下次你想看书,我可以陪你一起看。”我站在门口,侧过头,看到披着一件薄外套站在客厅和玄关交界处。

我说:“好。”

她笑了一下,像是放下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然后我走出那扇门,身后的门轻轻合拢。京都的街道被夜雨洗过,路面干净透亮,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暖色的光。我走在回家的路上,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混在一起的气息。我抬头看了一眼京都塔的方向。塔身在夜色中安静地亮着。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回想她说过的那些话,也没有去记她吃饭时的表情。我只是知道了一件事:当我走到某个地方时,我会想起曾经有一个人在我煮面的时候,从沙发上探出头说“不知道明天雨还会不会下”。她会等着我把那碗面端过去,然后抬头说一句“好吃”。

这大概就是以后会让所有“好日子”变得更有实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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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uyutu

发表 :1周前 | Loading
半夜睡不着,继续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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