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正义屈服
我是圣人。
他们常来祭我,敬上几炷香,贡上几片冷猪肉。或缄口长视着我,或慷慨陈词于我。我就和那几根柱子一起立在这里,又一百年,看他们进庙又出庙。
我还得在每个夜深无人之时,练习那种最仁义的笑容,最和善的目光,把手微按在书卷前,好像要把什么交给子民。
我不是圣人。
我不过是骇浪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小相。南方的叛贼正一点点收紧缚着京城的大网,恰如铁壁锁重楼。成败兴坏,在此一役。
皇上的恐慌渗入早朝,但他不能跑,更跑不了——丞相已经近乎胁迫地旌表圣上有天子守国的魄力。史官也在为歌颂君王的坚刚英勇而绞尽脑汁地遣词造句,又叫我在风暴前夜以一太牢祭祀儒圣。
我与圣人像四目相对。他的眉宇间比往日更多了几抹对江山生灵的沉郁。贡了牺牲,敬了香烟,我朗声道:“世道多难,儒教沦丧。文武之轨,将遂倾坠……”
我是圣人。
这天早上的空气冷而稠得让人气短。在我的目光中,礼部的人在庙中如蚁群般低着头忙了许久,最后是个小相来与我诉说王朝最后的悲鸣。
不止一次,我看见有人惑而不知返迷之途,败而不晓自救之方,终堕坠于云霄之上。我的目光越过了礼仪官,投向万里之外。注视着岁月失手将版图打碎,又耐心地一片一片把拼图拼好。
待到他们退去,西天有一轮血阳滚下,把最后的光辉洒给这片土地上第五千次将要成熟的麦子。
我不是圣人。
我不知道怎样不屈于威武,也不知道王命大义与眼前武士的刀谁更锋利。
城破池平,京碎国裂,我是要做前朝的末一件陪葬品了吧?
但一人冲进庙内,喊着:“将军,留人”,唤住了屠刀。他着一袭不染血污的白衣,眼里有几丝黠慧和高深。
还有一位气宇轩昂的中年人步入庙中,那白衣男子忙过去向他解释我可以胜任主持明天的禅让大典。中年人并无多少对此的留意,他把一个头颅置在供桌旁,凝视起刚刚见证旧朝覆灭的圣人像。
那是丞相的头,头发滴着水,颈子淌着血,目眦欲裂,不知最后一刻看的是哪个方向。
我是圣人。
我被禁锢在此千年,欣赏着寒暑代谢、文武迭贵的剧情,像是对我生前梦呓的惩罚。
我看见金甲在那猛汉的身上若隐若现。白衣和绣着兽纹的官袍在那谋士的身上轮换。一条缥缈但矫健的龙盘在那中年人胸前,允许他以自己的名义凌驾九州。
新帝扔下前朝宰相的头,让旁人退下,独自在庙中遥望着我,自语般地向我发问:“始皇帝行了暴政是吗?”
他端详着我。从千年前的始皇到他,每一个自称为龙的人,都曾用相似的目光端详过我。它可以一把火烧了庙,可以一剑劈了我,可以告诉天下人我不过是个在千年前妖言惑众的小丑。
“如果是,那始皇知道自己行的是暴政吗?”但他在庙内皱着眉踱步,注意到庙里有我和我弟子千年前集的书,便取下一本,在我面前坐下来。
我,他,还有眼睛浑圆的前朝丞相,花了一夜来回味被人世咀嚼了千年的梦呓。
我不是圣人。
但却是圣人的口吻,满口天数如何更易,苍生如何苦重,新帝如何贤德,禅让又是如何如何为古圣所推崇。可我究竟不是圣人,不明白是谁借我的口舌宣读了那些晦涩的咒语。
新帝满面谦卑地从一双颤抖的手中接过玉玺,向天下人证明,他是在圣人面前,继圣志顺天道地接过天下。
新朝文武百官都身着绣着各色各类彩纹的官服,充满敬意地列在庙内。圣人的面庞在众人的目光中更红润了些许,似乎很欣慰地看到我们推位让国,也似乎确信新朝雅政将真正践行他为天下苍生开的良方。

发表 :9月前 | Loading
正义也是,甚至不是一门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