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巍大汉:英雄的时代(转载)很长耐心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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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巍巍大汉:英雄的时代

  这是一个英雄的时代,遍地行走着时代的英雄

  第一章刘邦的前半生

  平凡的前半生

  我们的故事开始于公元前256年的一天,地点在楚国沛县丰邑中阳里的一户平民家中,这户平民家里当家的姓刘,人称刘太公。这天,刘家又新添了一个男孩,大家可以猜到,他就是刘邦。

  中阳里是个什么地方呢?它是丰邑辖下的一个村落,往大了讲行政上属于沛县管辖。至于沛县,我们知道它早年间属于宋国,宋国被瓜分以后归入了齐国,不久齐国被名将乐毅的联军攻破,沛县又和附近的地方一起打包纳入了楚国。总之,当时的沛县和战国中绝大多数名不见经传的地方类似,既不属于坚城重镇,也没有名山大川,更谈不上风水宝地,所以在汉代开国之前,沛县丰邑中阳里,只能笼统的说它就是一个地方。

  老刘家就是这样一个平常地方的平常家庭,家庭中成员的组成是这样的:家里有夫妻二人,在刘邦出生之前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刘太公的“太公”二字是大爷、大伯之类的意思,他的妻子人称刘媪,“媪”就是大妈。刘太公实际上叫什么已经没有人记得了,我们也不用强行给他考究出个子丑寅卯来,因为在那个动乱的战国末年,一个平头百姓叫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谋生,如果能顺便养活一家老小那就更好,毕竟在乱世活着才是王道。

  老刘家当时在中阳里日子过得还算可以,并不十分用为生计发愁。但刘太公显然没什么文化,也就给儿子起不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名字,只能按“伯、仲、叔、季”的排行来命名。所以老刘家的大儿子叫刘伯、二儿子叫刘仲,其实就好像现在岛国的“大郎、二郎”之类。也许是在刘邦出生后不久,刘大妈或是去世或是染病丧失了再次生育的可能,刘太公痛心无奈之下就跳过了“叔”字,给第三个儿子起名叫刘季,说白了就是“刘小”的意思。

  这个刘季也就是刘邦最初的名字,但为了文章的连贯我们还是假装对刘季的名字视而不见,还是叫他刘邦吧。

  尽管可能刘大妈发生了不幸,然而男人在那方面的悲伤总是可以忘却的。若干年之后刘太公老夫聊发少年狂,又娶妻生子,但名字就不能顺着下去了,只好给后来出生的小儿子另起名叫刘交,和前面三兄弟名字放在一起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个计划外的产物。

  中国的历史上除个别情况之外,绝大多数卓有成就的帝王在诞生前后总有异象出现,比如什么母亲晚上梦到太阳掉到肚子里去,或是踩过某些神物的痕迹就怀孕啊,孩子出生时红光满堂啊之类。同样做为汉朝开国君主的母亲,刘大妈受孕的过程也同样充满了传奇色彩,而且还有直接的目击证人。

  据说当时刘大妈不知怎么的,大白天的在湖边小憩,没想到刚一打盹就梦到自己和某个神明迸发出了激情的火花。这时候万里晴空刹那间变得雷电交加,原本在家悠闲的晒太阳的刘太公赶紧起来,因为担心自己老婆在外被雨淋便出来寻找,一路来到湖边却正看见一条蛟龙正趴伏在刘大妈身上,此时云雨过后便有了刘邦。

  这种传奇式的出生方式在历史上并不少见,大多是某人获得巨大成功之后,后来的崇拜者将之神话的结果。龙种凤胎的传闻当然不可信,但万事有因方有果,终归不可能完全是空穴来风,我们如果仔细深究一下似乎也颇有些意思。

  话说战国时楚地民风开放,男女之间的防范极为松懈,常常能发乎情却不见得能止乎礼,偷情、野合这样的事情在楚地似乎都是浪漫的象征,颇有点现代法国人的味道。这在那些正人君子的眼中自然是不可接受的,甚至连被后世丑化为暴君的秦始皇巡游到了楚地都忍不住做了一把卫道士严肃整顿了民风,之后嬴政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还颇为得意,于是在当地立碑为记,其中便有:“……防隔内外,禁止淫佚,男女絜诚……”一类的话。所以尽管我们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但如果当时刘太公看到的不是一条蛟龙,而是张三李四或者是隔壁村的王二麻子,那事情可能就更接近于真实。

  当然,即便刘邦出身真的是这样那也没什么。在刘邦之前,身为大乘至圣先师的孔子是私生子,千古一帝的秦始皇在司马迁的笔下多少也有些来路不明,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

  童年的刘邦和绝大多数农村里的孩子一样,可能上过两天私塾,认得几个字,算得清家里有几亩地,每年要交多少赋税,大概也就是仅此而已,他本人并没有什么天赋异禀的表现,也就没有特别值得记述的地方。

  劳动人民作为历史的创造者,很多时候却是被动的参与到历史的创造当中来的。虽然当时秦统一六国的大势已不可逆转,但像在中阳里这种小地方,只要战争不危及到个人生命,对普通的农民来讲都不如今年地里收成重要。反正对于一个平民百姓而言,普天之下只有纳税和死亡是永恒不变的话题,至于天下是姓秦的还是姓楚并不重要。于是,在即将改天变地的动荡时局中刘邦波澜不惊的度过了自己的童年时光。

  尽管是龙的传人,生就一副长颈、高鼻、宽额的不凡相貌,长大以后的刘邦却不大受刘太公待见。在刘太公眼里,老实巴交的老大刘伯早死甚是可惜,但老二刘仲也是个好儿子,能干活,会赚钱,把家里管理得井井有条;反观刘邦就是个混混,既不读书,也不事生产,经常恬着脸到兄弟家蹭饭吃。生活中的刘邦自己一文钱不赚却出手大方,到处结交狐朋狗友,整日在地方上的游手好闲不算,更有甚者还时不时跟一个叫张耳的人以游学为名三番五次跑到外地,而且经常一去就是数月不归;末了还经常乱搞男女关系,终于把邻村曹姓女子的肚子搞大了……每每念及刘邦的所作所为,刘太公总是无奈的发出一声叹息。

  可青年的刘邦却不同意老父的观点,虽然是农民出身,他却不愿像祖辈一样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过日子,想到自己一辈子就要过那种“辛苦种地,努力赚钱,赚到钱后娶媳妇,娶了媳妇生娃,等娃长大了再帮自己种地”的毫无创造性的生活,想想刘邦就觉得恶心,大好儿男怎能被困死在一亩三分地上?他有自己的打算,当时的刘邦对自己的定位是做一个游侠。

  游侠是古代封建社会里一个特殊的群体,是社会变革的产物。所谓的侠,是“士”的一种,这些人的所作所为不一定正义,但他们有他们的行为准则:“言必信、行必果、诺必诚”,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重义轻生、一言九鼎,甚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在封建社会,贵族们很多都有养士的习惯,少则数人,多则数千,比如著名的战国四公子,手下都有几千门客,这些门客就是士,并且都在关键的时候为他们的主子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当然很多贵族可能也就是赶个时髦,养的人不管是不是有用,每次出去后面都是跟着呼啦啦的一片人,气势摆在那里至少也能赚个眼球。

  到了后来由于诸侯之间相互吞并,越来越多的贵族破了产,自己都养不活自然就顾不上手下人了,原本依附于这些贵族的“士”们也就没了主人,便只能游荡于社会的底层,这些人中的一些会武功的就成了游侠,他们行走于世,快意恩仇,事迹在民间多有流传。

  当然,在一个以法制管理社会的国家,游侠这种“士为知己者死”,视法律如同无物的群体是不受统治者欢迎的。韩非就曾经说过“侠以武犯禁”,由此我们可以大略的窥见游侠刘邦身上一些重要的特点。

  然而时势造英雄,秦朝结束了战国几百年的混乱,嬴政又是史上少有的强权君王,他迫切的希望建立一个巩固长久而安定的帝国,所以秦统一天下后的时势并不再欢迎这些率性而为的游侠们,朝廷以强权约束百姓的行为,以厉法压制群众的思想,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刘邦也无奈的看着自己的游侠之路被堵死。

  但这并不意味着刘邦的生活就此失去了乐趣一蹶不振。

  虽然完全不符合一个勤俭持家、吃苦耐劳的农民标准,但平易近人,善于搞人际关系,而且名声不坏的刘邦在沛县还是颇得他人赏识。以至于秦统一了中国,需要大量选拔低级公务员的时候,已经三十出头,没有任何学历、文凭和资历的刘邦靠着乡亲们的举荐也谋到一份差事吃起了皇粮。

  刘邦谋到的差事是沛县泗水亭的亭长,这是他伟大人生中的第一个官职。

  秦代有制度叫做“十里为亭,十亭为乡”,所谓亭长,管辖的地方就大概在十里左右。虽然算是小地方上的一把手,但在当时实在说不上是份肥差。因为工作不好开展,历来亭长通常是由上过战场的退伍军人之类威武而有胆识的人来担任。亭长手下有负责打扫卫生的“亭父”若干名,负责抓贼的“求盗”若干名,属于朝廷的低级吏员。亭长刘邦的主要工作是负责辖区内的治安问题,捎带还负责调解民事纠纷,如果上头有任务派下来还要兼负责盘查过往行人、接待过往官员、收发邮件等等等等,基本上类似于一个臂扎红袖带,手持利刃全副武装的居委会大爷形象。

  尽管亭长只是不入流的一个吏员,收入也有限,而且泗水亭离刘邦家里步行有好几十里路程,平时刘邦只能吃住在单位,偶尔才能请假回家。但这让他有了一个名正言顺过随心所欲的生活的理由,所以刘邦在亭长的位子上还是干的有滋有味。

  刘邦的性格外向、豁达大度而不拘小节,这让他在地方上如鱼得水,和当地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交往,从县里的一方豪强(如王陵),上级官员(如萧何、曹参)到市井百姓(如樊哙、周勃)尽皆与他相互称兄道弟。在当亭长的最初几年里,除去到外地出公差之外,生活的大多数时间就是和周围的兄弟们一起喝酒吹牛,快意人生。

  虽然只比当时全国最牛的秦始皇帝嬴政小三岁,而且两人都是历史上独一号的风云人物,但这个时候的刘邦,完全没有成为历史主角的想法和可能。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的两人人生轨迹似乎完全不相同:嬴政三岁开始在赵国邯郸随母亲东躲西藏逃避追杀的时候,刘邦开始在沛县混饭吃;嬴政十三岁,登上秦王王位的时候,刘邦在沛县混饭吃;嬴政二十二岁开始亲政,并且干掉嫪毐、吕不韦总揽大权的时候,刘邦在沛县混饭吃,嬴政三十七岁统一六国君临天下的时候,刘邦……还是在沛县混饭吃。对于即将年过四十,已经不再热血方刚,好不容易混到体制内的刘邦,人生最迫切的愿望或许是找个漂亮贤惠的妻子,然后生几个孩子,等孩子长大了通过自己的关系再到体制内混饭吃,仅此而已。

  几年后刘邦的愿望开始实现了。当时沛县外迁来了一户吕姓的大户人家,吕家的主人吕公还是当时沛县县令的好朋友。既然是大户人家,乔迁之喜当然是要宴请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一起热闹热闹,好歹大家也相互混个脸熟,于是吕公便在家里大摆宴席广邀沛县地头上的人物前来赴宴,刘邦作为朝廷的正式在编公务员自然也在被请之列。

  当时的人喝酒席跟现代人差不多,是要上礼金的,而且礼金多少所得到的待遇也有区别的:礼金多、地位高的贵宾自然要坐到堂上好酒好肉;礼金少、地位低只能在堂下四菜一汤。作为资深吃货的刘邦当然是想到堂上,但在一众参加宴会的人中以他的身份和地位还不足以做到登堂入室,要上座只能走金钱路线,于是刘邦到了吕家门口便运足中气大喝一声:“泗水亭长刘邦贺礼钱一万!”。

  一万的数目把主人家都吓了一跳,以为来了哪路财神,赶忙出来迎接,把刘邦让进门就往屋里请。要知道当时一个农民一家里辛苦劳作一年所得纯收入不过二三百文钱,赶上年景不好可能最后一个子都赚不到。一万钱刘邦当然是没有的,他其实一文钱都没带,但他平日里混吃混喝惯了并不介意旁人的眼光,进了门也没搭理主人家就自己大摇大摆的走到堂上挑顺眼的地方一坐,大块吃肉大碗喝酒,酒足饭饱之后又和平日里相熟的宾客们高谈阔论起来。

  有朋友说这表现了刘邦大气的性格,预示着他以后必成大器等等什么的,我认为不尽然。刘邦反正是先骗了主人家,又是吃了人家一顿霸王餐,脸都不要已经很过分了,他也可能就是想干脆就做得更彻底一些,就赌在这喜庆的日子里主人家不好意思把他撵出去,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这边,吕家的主人吕公涵养也是了得,没有叫人把刘邦这个不速之客轰出去,只是一旁静静的观察了刘邦许久。并不是吕公憋了一肚子气隐忍不发,而是他在施展一门特殊的技艺——在给刘邦相面,也就是我们俗说的看相。

  这是一门高深的学问。现在电视里常说的某人“印堂发黑,大劫将至。”就是这一类的本事。但这还是看相的初级阶段,真正的高人能从你的相貌或举止就知道你的前世今生,甚至你的亲人朋友八姑六婆的事情也能看出来,如果相的是君主的面,还可以知道国家兴衰更替这样的天机。相士们对未来的事情似乎总能未卜先知,甚至对那些乍看起来不合乎常理与逻辑的事情也不例外。传说当年相士袁天罡路过武家,看到当时还没学会走路的武则天穿着男孩子衣服被家人从里屋抱出来,他只瞅了一眼便大惊失色:“可惜是个男孩,要是个女子,必定是天下之主!”

  当然,这门学问不是谁想学都能学得来的,历来朝廷官府中博古通今的人也不在少数,却没听说过几人对此能有深入研究的。古往今来掌握这些异术的人大多甘于平淡,绝大部分人甚至都名不见经传,他们可能是你家隔壁修鞋的老李,街对面整天下棋的老吴,也可能是人海中匆匆而过其貌不扬的一个中年汉子。

  很多时候真正的高手还是在民间。

  话说主人家吕公也算是精通此道,他仔细端详了刘邦后认为以他相面数十年的经历,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面相像刘邦一样高端大气上档次,便在酒席结束前借着给客人敬酒的机会用目光暗示刘邦酒席后留下来。刘邦虽然不明就里,但暗示他可是看得懂的,酒足饭饱后便也没急着走。

  吕公好不容易才送退了所有客人,转过身来请刘邦到内堂坐定,直截了当的说:“我年少的时候就爱给人看相,几十年来看的人多了,从没有人的面相比得上你的。我的大女儿叫吕雉,还算有几分姿色,愿许配给你做妻子。”

  刘邦一文不花饱餐了一顿,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没想到还有人哭着喊着要把女儿嫁给他,再一看当时的吕雉,是一个年纪大约二十左右,年轻、漂亮、温柔、贤惠的姑娘,完全符合刘邦的择偶标准,对于刘邦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个吕妹妹。于是四十出头的光棍汉刘邦也不懂得推辞一下,立马欣然接受,很快的就和吕雉成了亲。

  婚后刘邦也是争气,四十开外的人没几年便让吕雉为他生下一男一女。然而刘邦始终也没能解决好两地分居的问题,平时只能让吕雉一人带着两个小孩留守家中,要种地还兼照顾刘大爷,刘邦只是隔三差五的才回一次家。

  那时的吕雉确实也贤惠,一个大家小姐虽然一夜之间嫁了一个跟自己爹年纪差不多还常年不回家的男人,但她没有因此而怨恨悲伤,而是努力把这个家操持得井井有条。

  某一天,吕雉在地里耕作,为了方便带小孩就把两个孩子都放在田边。正好这时候一个不知名的老人路过,到了田边便向吕雉讨碗水喝。吕雉不但给那老人喝了水,还请他吃了顿饭,老人过意不去,临走之前就给吕雉相了面。

  虽然吕雉自己也有家传这本事,一来她年轻学艺不精,二来当时人梳妆打扮用的铜镜成像效果也就那样,像素太低细节模糊,自己也没法给自己看,他爹当年老是叨唠着说自己的女儿将来要嫁贵人,自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正好让老人给自己解一解多年来的心头之惑。

  老人仔细端详一番之后,给出的相面结果吕雉是“天下贵人”,吕雉很高兴,又把两个孩子抱过来让老头看,老人看了儿子刘盈,说:“你之所以富贵是因为这孩子。”说完便起身告辞。

  不一会刘邦从外面溜达到了田边,吕雉便把老头的话告诉了刘邦,刘邦赶忙顺着老人离开的方向追去,好容易追上了还非得让人家也给他看下,老人也不推辞看了看刘邦,说:“你的妻子儿女都得你的荫福,你的相貌贵不可言。”刘邦听了沾沾自喜很是得意。

  种种迹象表明刘邦可能和别人确实不太一样,可这种事情只能算是生活中的一个插曲而已。对于刘邦来说,虽然有了妻子儿女,但生活在更多的时候还是和原来一样没有变化。

  这就是当时已经进入不惑之年的刘邦,尽管曾趁出差的机会在首都咸阳领略了帝国统治者秦始皇帝嬴政的威仪,发出过“大丈夫当如此也”的感叹,但如果当时是太平盛世,刘邦也许会在这平凡而幸福的生活中度过他的一生。平时能做的稍微算出格的事无非就是在王大娘、武大嫂的酒店里一边赖着账喝酒,一边与旁人高谈阔论,开自己同僚上司的玩笑,还不时的趁着酒劲向过往的路人们显露他左边大腿上与众不同的七十二颗黑痣,然后在多年以后像绝大多数在神州大地上存在过生命一样匆匆离去,隐没在历史的芸芸众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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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就从这里开始

  强大的秦朝

  在这里我们有必要先简单了解一下当时的唯一合法政府——秦。

  秦朝的第一代的创始人叫“非子”,因为替周天子养马养得好(周朝的弼马温?)而被周天子赐予赢姓,又在渭水上游秦川的东岸给了他一块封地,这里就成了秦朝的发源地。当时掌权的周孝王本意是让秦作为一个近畿的“附庸”之国,但秦的历代君主中不少人就如同孙猴子一样,对这芝麻绿豆大的官职当然是不会满足,于是秦国的君主们不断的扩张壮大自己。随着时间的推移,秦国的地盘和国力日渐强大,到了秦穆公时期更是做了一回天下的霸主,但总的来说当时秦东进的路线始终被更强大的晋国死死的扼住。

  这样的情况后来又一直延续了两百多年,直到公元前376年,随着韩赵魏三家分晋,历史进入了战国时期。这个时候的秦国可以说是战国七雄中实力最弱、最不雄的一个国家,国内的政治也一度因宫廷斗争而陷入混乱之中,直到历史等来了这样两个人:秦孝公和公孙鞅。

  公孙鞅也就是后来我们说的商鞅,原本是卫国人,年轻时研习的是李悝的《法经》,本想在魏国(非卫国)做出一番事业。然而公孙鞅在魏国并不受国君的重视,十分的不得志,后来听说秦国的新君秦孝公下令求贤,公孙鞅就从魏国跑到秦国去应聘。通过秦孝公的宠臣景监的推荐,公孙鞅得到了秦孝公三次单独面试的机会,公孙鞅抓住机会终于深深打动了秦国的一把手秦孝公,于是孝公拍板决定聘用公孙鞅为左庶长开始实施变法。

  一说“商鞅变法”好像谁都听过,但很多人可能不知道的事情是:得到秦孝公鼎力支持的公孙鞅其实前后一共进行过两次变法,只不过我们熟知且重要的是第一次变法。

  这次变法内容包括两个主要方面:一是加强了法制建设,以法令法规严格规范个人的行为。为了确保法令的实施,公孙鞅发明了连坐制度,简单的说就是一人犯法如果临近的其他人不举报的话就得一起坐牢。可别小看了这样的制度,它对后世的影响现在依然有迹可循,君不见某地农村墙上刷的“一人超生,全村结扎”的标语呼?里面大概就有当年商鞅连坐之法的意思。

  当然,变法最重要的还是第二条:奖励耕战。在生产方面,他鼓励百姓们多生产,一个家庭的产出与缴纳给国家的赋税成反比,生产的粮食越多,要上交给国家的比例就越少,这无疑增加了人们劳作的积极性。除此之外最最重要的是商鞅在秦国确立了军功爵的制度:当兵的只要能在战场上带回一颗敌军的人头就授爵一级,而没有军功的人即便生在富贵之家也不能得到爵位。当时的秦国无论是谁,在社会上地位的高低全看你的爵位的高低,这极大的刺激了民众从军杀敌的积极性。另外,因为当时当兵的衣食住行是要自行掏腰包解决的,所以秦军对士卒的选拔是有严格规定的:小康以上家庭的青壮年才有资格从军。统治者们的观点是“有恒产者有恒心”,只有有固定收入的人才能不断的保持积极向上的进取心,如果一个人整天都为一日三餐发愁饭,那当兵不能保证他会奋勇杀敌,当官不能保证他能够清正廉明。

  秦国在变法的影响下很快强大了起来,可是在那个时代变法不是秦国的特产,战国七雄中除了齐国(这是个老牌强国)以外的其他六国都在不同时期进行过变法。第一个通过变法强大起来的是魏国,魏国主持变法的就是公孙鞅的偶像兼老师,也就是《法经》的作者李悝。既然变法如此的厉害,那为什么最后在七国中脱颖而出是秦国而不是其他六国呢?

  那是因为其他五国的变法和秦国变法所不同,不同的地方在于五国的变法都随着主持变法的大臣或君主的去世而终止。变法之前,五国如同衣衫褴褛的乞丐,变法就如同给一个乞丐换上了一件华丽的衣服,但乞丐的本质是没有改变的,随着时间的前进,华丽的衣服终究会褪色,当华丽不再之时,乞丐的褴褛依然。而秦国的变法则不同,虽然秦孝公死了以后公孙鞅就被对他积怨已久的秦国君臣们联合起来五马分尸了,可即位的秦惠文王抛弃了公孙鞅,却没有抛弃公孙鞅的变法,秦国变法的脚步却没有因此停下来。可以说商鞅的变法是给秦国这个乞丐指引了一条谋生的道路,让秦国摆脱了乞丐的宿命最终成为了一个贵族。

  公孙鞅的变法让处于社会底层的人们第一次切实的有了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的机会,即便你出身再普通,只要你勤劳工作就能致富,致富就能参军,参军就能杀敌,杀敌就能提高社会地位。可以说就是这样的制度,让秦军逐渐蜕变成为一只战无不胜的军队。每一次战斗,军队从主帅到士兵都目标一致勇往直前。他们对战争的渴望,他们对胜利的渴望、对人头的渴望超过了以往历史上任何一支军队。兵法有云“上下同欲者胜。”,哪怕你对这样激励斗志的方式并不赞同,你也不可否认这是一支相当可怕的军队。

  可以想象当时在战场上,从六国军队一方看过去,对面全是神情亢奋,眼睛冒着青光,嘴里流着哈喇子的虎狼之师;而在秦军眼里,对面全是金光闪闪的人头,有时候可能仗还没打呢,胜负就已经有了分晓。秦军就是以这种抢人头的激情不断的冲击着地盘、人口都十倍于己的东方六国,逐渐从战国七雄中脱颖而出成为当时唯一的超级大国,并开始了统一六国的大业。

  商鞅变法以后,秦国对东方六国的战争逐渐出现了与以往不同的一种态势,从对土地争夺的攻防战发展到以消灭对方有生力量为主要目的的歼灭战,我们列举一下一些比较大的战役变可见端倪:

  公元前331年,秦与魏国交战,斩首八万。

  公元前317年,秦破韩于脩鱼,斩首八万二千。

  公元前312年,秦击楚于丹阳,斩首八万。

  公元前307年,秦拔韩宜阳,斩首六万。

  公元前300年,秦取楚襄城,斩首三万。

  公元前298年,秦出武关击楚,斩首五万。

  公元前293年,秦败韩魏联军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

  公元前280年,秦取赵光狼城,斩首两万。

  公元前275年,秦伐魏,破韩援军,斩首四万。

  公元前274年,秦伐魏,斩首四万。

  公元前273年,秦败魏于华阳,斩首十三万,并沉赵援军两万于黄河。

  公元前264年,秦伐韩,斩首五万。

  公元前260年,秦大败赵于长平,斩虏四十五万。

  公元前256年,秦取韩阳城,斩首四万,伐赵,斩首九万。

  可以看得出来,商鞅的变法对秦军的刺激有多大,在秦统一六国的过程中,据不完全统计,仅秦军消灭的六国军队人数就超过二百万人。而且秦灭六国的脚步是一步步的加快,终于在秦孝公过世百余年以后,秦国又出了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嬴政。

  虽然即位的时候年纪还很小,权力也掌控在太后和权臣的手中,但当秦王政九年(公元前238年),嬴政干掉权臣吕不韦和嫪毐开始亲政后,秦统一六国的进程真正进入了快车道。

  秦王政十七年(公元前230年),灭韩。

  秦王政十九年(公元前228年),灭赵。

  秦王政二十二年(公元前225年),灭魏。

  秦王政二十四年(公元前223年),灭楚。

  秦王政二十五年(公元前222年),灭燕。

  秦王政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灭齐。

  嬴政指挥着这支虎狼之师在短短的十年时间里横扫六合统一了天下,第一次在中华大地上建立起一个家天下的帝国——秦帝国,嬴政也成为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皇帝——始皇帝。

  接下来,秦始皇嬴政再接再厉,国中没有了敌手,他便向北驱逐了匈奴,向南扩张到了南越,建立起了一个空前强大的国家,也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之一。当然,如果考虑到在公元前3世纪时候的古希腊在马其顿人统治下奄奄一息,古印度的孔雀王朝已经分崩离析,古埃及早已经被罗马人干掉,而罗马人还没有称霸地中海,我们甚至可以把“之一”两个字去掉。

  然而,如此强大的国家也有极深的隐患,那就是统治者不了解可以在马上取天下,却不可以在马上治天下的道理。当国家的主题不再是战争,当社会生活的关键词从“对外征战”转变成“休养生息”的时候,统治者们却仍然在以老眼光看待新问题,换句话来说,就是他们不了解社会的新常态。

  不了解当然就会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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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曲折中前进

  很快,沛公刘邦依靠原来的哥们帮忙在沛县拉起了两三千人的队伍。不得不说刘邦的运气实在不错,他的哥儿们不仅是一个素质很高的群体,里面包括了萧何、曹参、樊哙、娄敬、任敖、周昌、周勃、夏侯婴等等汉朝的开国重臣,而且这些人绝大部分对刘邦都十分的认可。既然部队组建完毕,为图个彩头,按惯例刘邦自然也要自我标榜装饰一番。于是刘邦就成了赤帝的儿子(让刘大爷情何以堪?),并且宣称自己曾经斩杀过化作大白蛇的白帝的儿子;又说当年秦始皇也常认为东南方,也就是刘邦所在的楚地有天子气,所以嬴政才到南方来巡游,目的是为了压制这股气息,然后刘邦自己在芒砀山里钻山沟的原因也由躲避朝廷的严打变成了躲避嬴政气息上的迫害。这样一来,刘邦以往的那些所作所为性质完全就不同了,虽然刘邦人还是那个人,做的事也还是那些事,但格调就高了很多。

  一通动作下来,刘邦顺利的拔高了自己的声望,把自己的造反说成是上天注定的事情。最后,赤帝的儿子、浑身上下散发着五彩云气的真命天子刘邦在沛县带头祭祀黄帝和战神蚩尤,宣布上天早已注定了的战争的到来。

  一切准备就绪,秦二世二年十月,部队开始整装开拔。

  然而话可以说得天花乱坠,但打仗还是得靠刘邦自己,即便成了赤帝的儿子,有神仙在后面撑腰也不代表他一定会顺利。毫无指挥和作战经验的刘邦一开始连续在胡陵和方与两个地方碰壁吃瘪,他带着部队空费了不少时日转悠了一圈毫无收获后只好回到了丰邑继续招兵买马。虽然连续的出击失败,刘邦的公开造反行为还是刺激了朝廷,很快泗水郡郡监(官职)某平(史失其姓)便带领军队包围了丰邑。

  沛县只是一个小县,下辖的丰邑更非一座坚城,刘邦手下这两三千人不可谓多,城外黑压压一片的秦军又不可谓少,而且这是刘邦第一次被敌人包围(以后他还要多次面临这种情况)——这一切都预示着刘邦军事生涯面临的第一次考验异乎寻常的大,如果换做一个寻常的义军将领,接下来的事情十有八九就是要出城投降了。

  但刘邦就是这么的不寻常。

  虽然刘邦不爱读书也没多少文化,更没研究过兵法,但他在军事上还是颇有天赋的。看着丰邑在秦军重兵包围之下四面漏风摇摇欲坠的单薄城墙,刘邦毫不气馁,也不但算先投个降曲线救国,他认为既然难以依靠城防进行有效的防守,不如主动进攻寻找战机。

  刘邦决定:趁敌人立足未闻之际主动进攻。

  在丰邑城里,刘邦一边充分发挥了他经过人生前四十几年已经练得精熟的忽悠人的本事,发表激情的演说,鼓舞了众人的士气,同时又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在被围两天后的黎明时分,丰邑城门大开,刘邦主动率军出城与秦军交战。

  丰邑城外的秦军没想到人数劣势的义军会主动出击,一时乱了阵脚,结果阵势被刘邦率众一鼓作气冲散。紧接着刘邦趁胜追击向薛县进攻,又击败了郡守某壮(情况同某平),并一路追击至戚县,刘邦手下的左司马曹无伤生擒了郡守。

  要知道秦统一中国后最初将全国分为三十六个郡,(后来随着版图的扩大有所扩充),郡守作为郡的第一把手在当时可是省部级的高官,在军队也属军分区司令一级,分量着实不轻。郡守居然被擒让刘邦的第一次军事胜利大得出乎意料,于是刘邦很得意,马上命令开坛祭旗,拿郡守的人头做了自己反秦的投名状。

  虽然首战告捷,响应了张楚反秦的号召,但刘邦的处境并没有多大的好转,相反他很快就不得不面临来自秦政府和各地起义军之间两方面的压力。因为当时除了要面对如狼似虎的政府军之外,各股反秦武装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前有武臣背楚自立,后有韩广叛赵称王,至于各路义军内部为了眼前的利益,弑主称王、背信弃义、阳奉阴违、貌合神离的事情更是比比皆是。这还是在大家名义上一致拥护响应张楚政权的情况下,而到了秦二世二年十二月,张楚政权被秦军名将章邯消灭,陈胜被自己的马车夫庄贾杀死在撤退的路上之后,失去名义上的领导的各路反秦武装更是乱作一团。

  秦汉之际的反秦起义是中国封建历史上几乎所有反抗压迫的农民起义的模板和缩影:初时大家为了生存尚能并力同行,一旦局势暂时缓和便恨不得马上称王称霸割据一方,各反秦武装间摩擦火并不断升级,最后他们都被王朝的统治者所消灭或被王朝的创造者所取代。这也是中国封建历史上所有最终失败的农民起义的四同宿命:同仇敌忾、同床异梦、同室操戈、同归于尽。

  当时刘邦并没有想那么多,虽然初战得胜,但他在多如牛毛的义军中还只是不起眼的一支,既没有稳固的地盘,也缺乏强大的兵力,他现在迫切需要的是继续进攻扩大战果,进一步增强实力。可下一步要往哪里去?思来想去,刘邦最终选择了曾经让他吃了闭门羹的方与。

  等刘邦再次来到方与城下时才发现,一支魏国的军队早已经盯上了自己的猎物,领军的魏国将领是魏国的相国周市。周市在当时可不同于一般的义军将领,他最初奉陈胜之命平定魏地,成功之后陈胜曾多次想立周市为魏王,周市为反秦大局着想拒绝了陈胜的任命,而坚持要立六国时魏王的后人魏咎为王。此时的魏咎正在陈胜的软禁之中,周市甚至为此连续向陈胜请求了五次,陈胜不得已才放魏咎到魏国为王。由此来看周市算是当时起义军之中为数不多识大体的人物。

  然而刘邦哪管得了这些,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敢来跟我抢地盘,也不问问我手中的三尺长剑是不是答应!于是刘邦和周市两军摆开阵势准备先较量一番,看谁更有实力夺取方与这个猎物。

  但就在剑拔弩张之际,刘邦却接到一个让他十分意外的消息:丰邑投降魏国了!

  原来周市也不是等闲之辈,他知道丰邑是刘邦当时不多的根据地之一,意义自然重要,于是一面准备跟刘邦开战,一面派人去劝守城的将领投降,准备前后夹击一举把刘邦打回解放前。

  刘邦当时也知道丰邑的重要,出兵之前他并不是毫无准备,而是留下自己信任的将领雍齿留守丰邑。可刘邦没想到的是,事实上雍齿就属于沛县起兵时不屑刘邦的少数派,自己早就想出来单干。现在刘邦命自己留守丰邑而周市又派人用封侯的条件来说降,正遂了雍齿的意,于是双方一拍即合,丰邑马上就城头变换大王旗投降了魏国。

  眼看就要腹背受敌的刘邦果断的放弃了方与,连夜回军丰邑。从能力上说雍齿也确实了得,带着一群叛兵居然把丰邑守得跟铜墙铁壁一般让刘邦毫无办法。气急败坏刘邦在城下破口大骂丰邑的小子们忘恩负义,但光骂人能解决什么问题?丰邑城外的刘邦只能是又气又急,又急又气,急火攻心之下刘邦病倒了,这一病还病得不轻,只好听从手下人的劝告暂息雷霆之怒,慢发虎狼之威,灰溜溜的退回沛县县城养病。

  这是起义后刘邦遇到的第一次重大的挫折,是经受住挫折越挫越勇还是被挫折所击败在历史上留下“某年某月,沛公走死某地”的记载了事,全靠刘邦自己的意志和能力,而只有意志坚定、能力出众的人才能战胜挫折不被历史所淘汰。

  挫折就如大浪,能在数量多如泥沙的人群里淘出其中最闪亮的金子。

  当然,作为事后诸葛,我们很放心的知道,刘邦是当时最闪亮的金子,是不会被淘掉的。他在沛县一边养病一边思考:丰邑之恨是不能不泄的,既然自己力所不及就必须借他人的援手。哪援手又在哪里呢?刘邦身为楚人又在楚地起兵,关系上自然与楚系的反秦武装最为相近,虽然此时陈胜的张楚政权已不复存在,但刘邦听闻有人在离此不远的留县拥立一个叫景驹的人做了代理楚王。景驹是楚国屈、景、昭、芈四大家族中景家的后人,在楚地自然有高于常人的号召力,于是病情一有好转刘邦就决定带领部分人马去投靠景驹,准备向他借兵来收复丰邑。

  刘邦在留县很顺利的见到了景驹,但还没等他跟景驹提要求,一支秦军与他前后脚几乎同时来到了留县附近。景驹一看秦军来了,他也知道秦军的厉害,自己着实紧张得很,这时他看到刘邦,便有了主意。

  刘邦,你不是有事要求我吗,那怎么不得先表示表示?正好现在这支秦军就交给你打发了。

  秦军的将领是名将章邯军中的司马。虽然只是一个偏将军,可能力却不含糊,刘邦与景驹的手下将领一起主动向秦军进攻,结果又是一次不成功的军事行动,出师不利的楚军只得回撤,好在这个时候秦军因为兵力不足也没有继续进攻留县。

  退回留县的刘邦心里十分的焦急,想到自己的家当很多还在沛县,他那还耐得住性子继续窝在景驹身边。稍微考虑了一下,刘邦就决定单独行动,他敏锐的找到了一处秦军的薄弱点,带着队伍转而进攻砀县。这次行动刘邦获得了胜利,轻易地攻破了砀县。

  相比沛县而言,砀县是个大县城,刘邦在砀县很顺利的招募到五六千人的新兵。一下子有了近万人的队伍,这下刘邦胆气就壮了起来、主动向秦军把守的下邑进攻、并再次获得了胜利。得胜而归的刘邦回到了留县,他没有想到,一个比胜利更大的惊喜在等他,因为就在这时,刘邦遇到了一个日后刘邦集团里极重要的人物——张良。

  张良

  张良,原本姓姬,六国时韩国人。张良的祖父姬开地、父亲姬平,都曾经做过韩国国相,前后服侍过五代韩王,是真正的贵族出身。秦王政十七年,秦军俘虏韩王韩安,韩国正式灭亡。做为六国中第一个被征服的国家,嬴政表现出了他政治上的大度,并没有像后来项羽对待秦王子婴那样把韩安一刀砍了了事,而是采取了宽容的态度,只是把韩安软禁在新郑(地名),韩国国内很多大贵族的权利也得以保存。

  这时候的张良才二十出头,还没有在韩政府供过职,所以尽管国破了,但他家还没破,家里依然有仆僮三百人和大量的金银玉器珍宝古玩。和当时很多韩国的贵族一样,张良只要浑浑噩噩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继续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并不成问题,最多只是暂时顶了个“亡国奴”的帽子。就如当年满清入关以后,很多汉人一开始脑袋后面绑个辫子也很不舒服,可绑着绑着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可张良并不想这么混日子,自从国破的那一刻起,他心里无时无刻只有一个念头:报仇。

  张良毕竟是一个热血青年,尽管他父亲早在二十年前就病死了,跟秦人谈不上有什么家恨,而且自己从来没有为韩国工作过,也说不上有什么国仇,可他为国尽忠的心却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定。

  一开始张良的想法很简单,灭韩国的是秦军,指挥秦军消灭韩国的是秦王嬴政,干掉嬴政是他复仇计划的全部,也是他生命的全部。

  为了给自己的国家报仇,张良放弃了继续过富人生活的机会,甚至连自己亲弟弟的丧事都不去打理,而是散尽家财到处寻求能够刺杀嬴政的刺客。应该说这个时候的张良政治水平和觉悟还是比较低的,充其量跟当时那个不懂得隐忍,只是因为儿时一同玩耍的嬴政对自己态度不好就愤而出逃,后来一心只想刺杀嬴政的燕太子姬丹差不多。可事情想谁都会想,真正有能力又敢于刺杀秦王的人又有几人呢?姬丹还算运气,找到一个荆轲,算是轰轰烈烈了一把,而寻遍千山万水的张良自己也疑惑:他的荆轲究竟在哪里呢?

  然而凡事只怕“坚持”二字。十几年后,张良的苦苦寻找终于有了回报:他在原属于燕国的高句丽附近找到了一名愿意刺杀嬴政的力士。但十几年过去了,嬴政在见识过荆轲的匕首、高渐离灌了铅的乐器之后,不是秦国本土人士再也很难接近嬴政身边。像张良这样的六国旧臣但凡出现在嬴政附近,估计不说近身行刺,只要你稍有异动,恐怕远在十丈开外就被负责嬴政安保的亲兵们射成了筛子。

  好在张良也早有准备,既然近距离刺杀几乎不可实现,他利用嬴政喜欢出巡的爱好,给力士准备了一个一百二十斤的铁锥,要趁着嬴政外出巡游的机会在途中远距离将其狙杀,狙击的地点张良也物色好了,就选在阳武城外的博浪沙。

  博浪沙地理位置夹在黄河和官渡河之间,是驰道直通咸阳的必经之路。地如其名,“博浪沙”的一个“沙”字,足可见当地到处有绵延起伏的沙丘,而沙丘与沙丘间又有杂草丛生,地形上利于少数人隐蔽而不利于大队人马快速通过,是伏击的好地方。

  张良之所以敢于尝试远距离狙杀,除了重金请来的力士打移动靶也是百发百中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嬴政作为天子,按制度在车队中他的马车是由六匹骏马拉着,车厢豪华程度也是其他随从所不能比的,一般情况下远远的就能分辨出来,根本不需要走近了寻找。

  综上所述,张良的计划是这样的:因为博浪沙地形的原因,嬴政的马车队不可能很快的通过这里,只能是缓步前行,而早一步选好位置隐藏起来的力士就可以在车队靠近时用事先准备好的大铁锥投掷向嬴政所乘坐的马车。试想一百二十斤的铁锥掷出去威力是何等的巨大,只要命中必然能将嬴政连人带车砸个稀烂。当张良事先探知嬴政的行程后,占尽天时地利的张良与力士两人早早埋伏在博浪沙官道旁,只等嬴政前来送死。

  这看起来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张良此次可谓志在必得。可当等到嬴政的车队远远的过来时,两人都傻眼了,三十六辆同样制式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一字排开,从拉车所用的马匹到车上的装饰再到旁边守护的卫兵的人数都是一模一样,急切之间哪里分辨得出嬴政在哪辆车里?

  “奸贼!”张良心里恨恨的把嬴政的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一遍,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张良耗费了十多年的时间才终于找到这么一个机会,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嬴政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走掉。于是,当车队行进到离两人埋伏的地点最近的时候,张良示意力士把铁锥向车队中间的一辆车投去。

  收到信号的力士卯足力气,身体旋转着使用类似奥运会链球选手的动作将手中的铁椎掷出。只听得“咣当”一声,铁锥把车厢整个都砸烂了,随后便是整个车队一阵的骚乱。张良也顾不得观察是否击中了嬴政,转身就往远处逃去。

  史书上把这事称为“误中副车”,想想其实不然,三十六分之一的概率,打不中那是正常,这要是真被他打中了那应该叫“误中正车”才对。

  刺杀失败后力士的下场不是很清楚,似乎被抓后自尽了,而张良我们准确的知道他居然全身而退,改名换姓隐匿于下邳。权倾天下的始皇帝对刺杀事件震怒不已,下达全国动员令搜查了整整十天都没有找到张良的消息,于是张良便成了赫赫有名的全国S级通缉要犯,也成了令当时游侠们心驰神往的传奇人物。

  虽然改换了姓名,但张良却没有就此过上平静的生活,他仍然时刻不忘自己的祖国。机缘巧合之下张良得到高人指点,开始研读据说是中国第一代武圣姜子牙所留下来《太公兵法》。随着不断的学习提高,张良的思想境界也得到了提升,他开始意识到单纯的刺杀嬴政并不能解决问题,即便自己不顾性命刺杀成功了,那又能怎么样呢?当时的东方六国政治腐化,即便没有嬴政,也会出来一个赵政、一个吕政来做嬴政所做的事情。要想让韩国不被秦所灭亡,只能让韩国强大起来,而自己要想让韩国强大起来,首先要恢复韩国,于是张良从一个复仇主义者转变成为一个复国主义者。

  陈胜吴广起义之后,张良也拉起了百十号人的队伍想要做一番事业。张良原本是去投奔景驹的,起的心思跟刘邦当初差不多,只是正好见到刘邦的队伍路过就随便进来看看。刘邦年轻时自认为是游侠,见到了偶像,当然是很激动,两人一番长谈之后更是相见恨晚,于是刘邦很诚恳请张良留下来做了一名厩将。

  张良见过的达官贵人比一般百姓人认识的人还多,区区一个厩将自然不放在眼里,然而他发现刘邦虽然表面上跟其他的义军将领一样俗不可耐,但这个人极其善于采纳别人的意见且悟性惊人,常人听不懂的兵法刘邦一听就懂,常人想不通的事情刘邦一点就通。张良终归是个读书人,而读书人总有一种良禽择木而栖的心理,张良偶然间发现了刘邦,再一番深入接触,对刘邦感到十分的满意,于是张良也就打消了再去见景驹的念头,就留在刘邦身边做一个贴身的谋士。

  所谓旁观者清,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刘邦发觉景驹号称代理楚王,听起来威风但其实是把自己放在了火炉上烤,虽然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但其所作所为已经引起了其他楚系义军的不满,而且景驹本人能力有限,并不具备成就大事的魄力。更重要的是在投奔景驹的那一段时间里,丰邑始终是刘邦内心挥之不去的阴影,必要除之而后快。种种因素影响之下,刘邦经过反复思考,最终再次决定单干,于是他迅速脱离了景驹,再次带着部队回军包围丰邑。

  虽然比上次多了五六千人,但结果却是一样,刘邦在丰邑城下只能望城兴叹徒呼奈何,雍齿时不时还在城头露面,面露嘲讽的神情刺激在城外的刘邦。

  就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在丰邑城下死皮赖脸的磨蹭了多日反复被雍齿刺激的刘邦听到了一个消息:景驹的队伍已经被另一支楚军的打散,他本人也死在了逃亡的途中。

  获胜的这支楚军为首的将军叫项梁,是楚国名将项燕的儿子。项梁在消灭景驹后手上已经有十万之众,现在正在不远的薛县附近,是一个颇有实力的人物。被雍齿刺激得不轻的刘邦没有丝毫的犹豫,留下大部队继续围城,自己只身带着百十个随从连夜就投奔项梁的帐下。

  我相信刘邦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他本人的公关交际能力却非同一般,以至于初次见到刘邦的项梁也不含糊,直接拨给刘邦五千人马和五员将领助他攻打丰邑。得到增援的刘邦士气大振,终于把雍齿赶出了丰邑。

  胜利后刘邦痛打落水狗,不仅是丰邑,楚地也不让他待了,一路撵着直接把雍齿赶到了魏国。

  夺回丰邑终于让刘邦出了心中的一股恶气,但他的心境也发生了变化。在见识过秦军的残暴,项梁军队的雄壮之后,站在丰邑城头的刘邦开始感到沛县虽好,但是地方太小了,没有发展的空间和余地,自己的力量又太弱,他要成就一番事业,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和空间。于是他终于下定决心,离开这片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土地,到外面更广阔的世界去闯荡一番。既然已经走上了反抗强秦的道路,就不能退缩犹豫或苟且偷安,只能一往无前。

  人生一世,横刀立马,建功立业,大丈夫当如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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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牛

发表 :8月前 | Loading
  成皋争夺战——刘邦与项羽的第三回合

  刘邦跑回了关中,原来守成皋的英布一看刘邦跑了,哪里还敢待在原地等项羽来进攻,马上前后脚的跟着刘邦也跑了,成皋轻易的就被楚军占领。刘邦很清楚荥阳和成皋对于他的意义重大,自然是丢不得的,于是他回到关中后马上又纠集了一票人马准备和项羽再战荥阳。

  刘邦虽然总是打不过项羽,但好在他手下能人很多,他也挺善于听别人的意见。这时候他手下一个又有一个叫辕生的谋士给他出主意,辕生说:“您和项羽在荥阳打了这么久了,总是吃亏,怎么还想着去荥阳呢?我建议大王这次要打不如出武关,反正项羽的注意力都在你的身上,您出武关他肯定会跟着你跑到南边来,这样我们还在荥阳坚守的士卒就可以得到休息的机会。您再命令已经占领了赵国的左丞相韩信去攻打燕国和齐国,这样我们就相当于从北面和西面包围了项羽,他要防备的地方多了力量就要被分散,这个时候我们再以逸待劳,一定能够战胜项羽。”

  刘邦一听,是这么个道理,而且自己也确实没什么其他好办法了,就带着部队出武关驻扎到宛城。这时候的项羽已经快把荥阳城的城墙都刨平了,拿下荥阳指日可待,可一听说刘邦那厮跑到了宛城,立即抛下唾手可得的荥阳于不顾,带着大队人马急匆匆的就直奔宛城而来。

  刘邦见项羽果然上当,就一面命令部队坚壁清野不和项羽交战,一面派人催促韩信和彭越赶紧行动。

  彭越在彭城之战后一直在项羽的后方打游击,以“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策略不断的骚扰项羽的粮道。这次接到刘邦的命令彭越更是卖力表现,带着他的游击队不仅断了楚军的粮道,还打败了项羽手下亲信的将军项声,杀死了将军薛公。项羽一看这情况自己不亲自出马是不行了,只好撇下刘邦不管,命令手下一个叫“终公”的将军守成皋,自己率部队又去打彭越。

  刘邦一看项羽离开了前线,他觉得机会难得,也顾不得什么分散楚军实力的策略了,大部队马上进攻成皋。

  为什么刘邦不再等一下,准备充足再出击?其实刘邦也是没有办法,彭越虽然积极表现,但韩信的大军却在赵国一直没动啊。刘邦清楚彭越哪里会是项羽的对手,如果现在不趁机占领成皋,等到项羽打败了彭越,自己就没什么机会了。

  好在项羽虽然是天下无敌,但他亲信的手下没几个是像样的将领,这个终公也是一样,就是给楚军将士送终的,完全不是刘邦的对手。刘邦趁着彭越吸引走项羽主力的机会迅速挥师北上,轻易打败终公占领了成皋。

  正如刘邦所预料的,游击队长彭越在项羽面前不堪一击一触即溃,项羽很快打败了在楚国后方捣乱的彭越,正在准备一口气把彭越赶到海里去喂鱼,这时他又接到了成皋被刘邦占领的消息,不得不回师去对付刘邦。

  项羽被刘邦他们跟踢皮球一样调来调去,依项羽的脾气肯定是窝了一肚子的火,他心里肯定发誓要一次性彻底解决刘邦。于是回到前线的项羽准备步步为营,不受刘邦这个香饽饽的诱惑,你不是爱在成皋待着么,就让你先待着,我先拿下荥阳,再拿下成皋,一步步的把你往绝路上赶。

  于是,项羽再次来到已经围困多时的荥阳。这时荥阳城里的情况极其差,在刘邦上次逃跑时已经是“绝食”,这一来一去又过了将近一个月,估计是连死人都吃得差不多了。这次项羽终于攻破了荥阳,破城之时楚军生擒了荥阳的守将、刘邦的御史大夫周苛。

  项羽对这个在刘邦出逃后,在绝境中依然坚守了荥阳一个月的守将也是充满了兴趣,他要搞清楚,为什么刘邦带兵打仗不如自己,对士兵的爱护不如自己,身上那股英勇豪迈之气也不如自己,但纪信、周苛这样的人却甘心为刘邦去卖命,自己的手下像英布、范增这些人却接二连三的离开自己?于是项羽命人将周苛押解到自己面前对他说:“如果你肯投到我的帐下,我就任命你做上将军,封三万户,怎么样?”

  周苛鄙夷的看了项羽一眼:“哼!不如你投降我们汉国吧,我们也可以给你高官厚禄,你小子可不是我们的对手。”

  项羽那受得了别人冷嘲热讽,想也不想就又命人支起他平时煮人的大锅,把周苛就给煮了。

  自始至终项羽从周苛眼睛里看到的只有嘲弄和不削,没有看到恐惧和惊慌失措,很难想象用大锅煮活人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煮熟了周苛项羽也没能找到他要的答案。

  项羽不理解也想不通为什么他们能为了刘邦宁可从容赴死也不投降,正如同天下无敌的他最后还是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失败一样。刘邦和项羽成败的原因归根结底在于他们自身,从后来的事情我们可以知道,刘邦也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但眼下刘邦知道自己不如项羽勇武,所以他懂得团结身边能征惯战的勇士,刘邦知道自己不如项羽善战,所以他懂得利用身边有智慧的谋士;而项羽他自己太强大了,所以他看不起别人,他自己太自负了,所以他不相信别人,他不懂得政治在一定的时候也需要隐忍,需要妥协,需要退让。但这也不能全怪罪于项羽,毕竟刘邦比他大了二十多岁,用老百姓的话来说刘邦吃过的盐比项羽吃过的米还多。项羽二十四岁起兵,二十七岁就做了天下诸侯的盟主,唯一有能力且能让项羽甘心听用的项梁又早早的死了。项梁的死可以说对项羽的损失是最大的,它让项羽失去了人生的导师,失去了指引,致使高高在上的项羽越来越偏执,终于,项羽的霸业也在自己一次次支起的大锅里被煮得七零八落。

  没办法,年轻人啊,图样图森破。

  项羽可不会想这么多,他拿下荥阳以后又包围了成皋,这次刘邦学精了,看着项羽的大军围拢过来,再看看自己手下已经没有第二个纪信了,干脆不等再与项羽纠缠,直接就带着自己的车夫夏侯婴两个人跑掉了。

  可能大家看着看着就觉得奇怪了,刘邦几次都把自己的部队抛下不管只顾自己逃命,这算什么本事?其实对于将领来说逃跑也是一个技术活,甚至是一个成功的将领必须掌握的技能,下面我们用一点时间简单的讨论下在战场上为什么要逃跑,以及如何才能快速有效的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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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牛

发表 :8月前 | Loading
  逃跑的艺术

  战场上要逃跑,无非是两种情况,一种是胆怯,另一种是保命。所谓胆怯的逃跑,是双方胜负未分之时因为怕死而临阵脱逃,在于士兵称为逃兵,在于将领可以称为逃将,这个抓到按军法是要砍头的,不在我们的讨论之列。如果你只是一个无名小卒,既没有悬赏,又不身负重要的机密,逃跑是否成功只是个人事情,对整个大局没有影响,也不再我们的讨论之列。我们要讨论的是作为一个将领如何在败局已定的时候适时恰当的逃跑保住性命,毕竟留得命在才能图谋再起,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要了解逃跑,我们就要先知道怎么打仗,毕竟有仗打是逃跑的前提。

  我们现在看很多古代的战争剧,双方开战时总有两方的将领先出列,相互报一轮字号再比拼一番武艺,一定要分出个胜负才算完,有时甚至要双方各派数人反复较量,类似于现在体育比赛的三局两胜、五局三胜之类。比武胜利一方的将领这时候就显得非常的牛叉,大手一挥,身后的士卒们就好像得到了英雄光环加持一般神情亢奋的掩杀过去,失败的一方则全体仿佛中了诅咒,尽管兵器可能先进,人数可能占优,但也只能一路败退。让人觉得跟当年玩《三国群英传》一样,只要你的将领武艺超群,随便带几个阿猫阿狗上去也能平定天下。

  然而事实真的是这样的吗?其实不然,这种特别的战斗方式在历史上只是极个别的情况。战争方式的演化也是随时间改变的,在上古的时候诸侯国之间打仗往往是以一种我们现在看起来比较特殊的方式进行,操作流程比较的固定,大概如下:

  首先甲乙两方先行排兵布阵一番,然后双方的最高将领(一般是诸侯国的君主)出列进行问答,通常时进攻的一方(比如是甲方)先说话,内容大概就是告诉对方,“你犯了什么什么样的错,我为什么要过来打你”之类的云云。然后问对方:“你服不服?”。接下来另一方(乙方)的将领再对对方的提问进行回答或解释。如果乙方的将领表示同意或认错,那就相当于双方谈拢,那两方部队就地解散,乙方将领回去自动改正错误;如果乙方表示不同意,就相当于谈不拢,那好吧我们准备开打,这样双方才能开打。

  但即便是开打了,那时候也是很有讲究的。开打之后不管你是将军还是士兵,如果觉得和你对砍的是个高手而自己不是对手,那你随时可以掉头就跑,而且只要你能够跑出五十步(中途不被砍死),接下来你就不用跑了,可以回头在外围观战,因为在当时,按道义上来讲战斗的时候你逃跑就算认输,只要能跑出超过五十步对方就不能再追杀你。这时候如果你看见旁边一个人很紧张,跑出了一百步才知道停下来,你是可以嘲笑他的,因为他后来那五十步相当于白跑了,此所谓“五十步笑百步”是也。

  这样的战争是所谓的“义战”,这样的战争不讲究埋伏,不能搞突袭,不能放冷箭,也谈不上什么阵法战术,简单的说就是单纯比拼的武力,毫无技术性可言。而“义战”的目的主要是为了解决当时诸侯国之间是非对错的问题,并不是为了消灭某个国家或某些人。但这样的“义战”后来越来越少,到了春秋时期,战争的目的就完全变成了单纯的杀戮和扩张,所谓“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所以孟子才会说:“春秋无义战。”

  正因为这样,如何在战场上逃跑,也就成为了将领们的一门必修课。战场上逃跑不用讲究步伐,可以大步流星,可以小步快走,也可以凌波微步;不用讲求风度,你可以蓬头垢面,可以披头散发,可以割须弃袍,但要有以下四点注意事项,或者说想要做一个优秀的逃跑者就要有以下的四关要过:

  第一关要有逃跑的意识。为了适应战争变化的需要,各国的军事家、先贤们总结出了一套套用来打仗的阴谋诡计,是为兵法。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能熟练运用兵法的统帅,则可称为兵家,而兵家又有云:“能战则战,不能战则守,不能守则走,不能战、不能守、不能走,唯死与降尔。”可见逃跑历来都是军事将领的必备技能。

  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毕竟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如何正确的判断战场的情况,及时的做出相应的对策是一个成功将领的必备条件,该坚持的时候自然要坚持,该逃跑的时候也不能含糊。这方面的反面教材是我们本来应该很强大的项梁同志,该同志也许是当时最杰出的将领,也许可以灭秦建立统一中国的楚政权,也许可以……但定陶一战不知道及早逃命,死在了乱军之中的他,让上面的也许永远成为了“也许”。我们的刘邦同志做得就很好,一看情况不对跑得是既快又准,真正领悟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

  第二关要有逃跑的准备。现在你知道要逃了,但你也要有所准备。首先要有一个确定的路线,不能随便跑;另外,逃跑人多不一定有用,不能说逃就逃,不能蛮干,不能硬来,如果蛮干和硬来能逃掉的话你也不会输到要逃跑的地步。逃跑的一方究竟是处于劣势,更要讲究策略,要知道灵活运用诸如什么声东击西、偷梁换柱等等之类的计谋,不能像我们纸上谈兵的赵括同志似的,被围之后居然亲帅劲卒正面突围,最后被秦军乱箭射死在阵前。这一点刘邦同志做得也很好,临走还知道玩一把李代桃僵的把戏,很值得大家学习和借鉴。

  第三关是要有逃跑的技能。好的现在你也知道要逃了,也有了逃跑的准备了,但还是不能乱来。逃跑首先是个体力活,考验的是自己的体力、胯下的马力或者是手下的能力。如果小伙子爱锻炼身体,平时一口气跑个马拉松不成问题,自然就赢在逃跑线上;如果已经负伤或是体力不济也不要紧,只要平时努力学好驾驶技术,考个A本驾照,再配上一匹好马也能逃脱;如果自己年老体弱,平时疏于练习技术又不精湛,那也还有办法,就是招募一个得力的司机帮自己驾马行车,那也就还凑活。这就部分解释了为什么古往今来的领导都比较重视身边的司机,也部分解释了为什么出身贫贱的赵高有能力毁了庞大的秦朝——他本身就是嬴政的司机(中车府令)。

  这方面的反面教材是尊敬的陈胜同志,该同志虽然大局上眼光独到,选人置将有诸多值得肯定的地方,但无奈看错了自己的司机,以至于在撤退的路上被自己的司机庄贾所杀断送了性命。反观刘邦同志的司机夏侯婴同志就非常的得力,一而再再而三的在乱军中带着刘邦同志和刘邦同志的家属逃过了对手的追杀。

  好了我们有意识,有准备,又有能力,现在我们逃出去了,但是还有第四关要过,第四关是要有逃跑的后招。你能跑对手也不是木头人目送你离开,人家也懂得那些“斩草除根、赶尽杀绝”、“一日纵敌,数世之患”的道理。对于一个将领来讲,如何在逃跑的路上尽可能的阻挡住对手前进的脚步并保住自己的地盘跟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一样的重要,你不能只是一溃千里的的瞎逃,自己被赶得走投无路的后果必然是性命不保。比如说周文同志,数十万人马被章邯从戏水到曹阳再到渑池一路追杀,节节败退最后走投无路之下只能自杀。刘邦同志的逃跑技术之所以比其他人更精湛主要还是在这里,鸿门宴的时候刘邦同志逃跑时不忘了命令手下的四位将军步行殿后,一旦项羽派兵追杀,步行的将军们逃不了必然只能拼死一战,这样可以确保刘邦同志能顺利的回到大本营;而彭城一战刘邦同志虽然输的很狼狈,但他没有只顾着闷头往巴蜀钻,最终还是在荥阳挡住了项羽的大军,保住了自己和项羽分庭抗礼的资本。

  当然,除了上面四关要过之外,还是要有一点运气,即便你在战场上什么能力都具备,最后一枚流失飞过来射穿了你的脑袋,那一切就都成了浮云。你天纵奇才、你略不世出、你盖世英豪、你气壮山河都是以你活着为前提,如果你运气不好死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逃跑并不丢人,活着就是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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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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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水列阵——韩信的破釜沉舟

  虽然刘邦在和项羽的正面对抗中一直处于劣势,但并不意味着汉军和楚军的实力对比也一直处于劣势。相反的随着战争的深入,汉军的人数在不断的增加,地盘在不断的扩充,原因在于在项羽自己鞭长莫及的地方,汉军在韩信的指挥下不断的取得胜利,其中最能体现韩信军事才能的要数灭赵的战争。

  在荥阳之战的时候,韩信按刘邦的命令和张耳带领三万人马去平定魏、代、赵这些地方。韩信以木桶做船渡河,用声东击西的办法击败了魏豹,紧接着又击败了代地的夏悦。后来刘邦在荥阳吃紧,便派人抽调了韩信大部分的部队,还留给韩信命令让他继续进攻赵国。这时候刘邦留给韩信的除了良莠不齐的少量军队,还有一个号称拥兵二十万的对手,而正是这个对手成就了韩信。

  韩信要进攻赵国不是什么秘密,赵王赵歇也早就知道了。这个赵歇就是当年在巨鹿城里捡回一条命的赵王,大概是信奉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类的话,赵歇觉得既然当年自己如此落魄还能从巨鹿幸存下来,这次兵多将广没什么理由会摆不平韩信,于是他亲点大军二十万,由在巨鹿一直着陪自己的丞相陈馀做主帅,自己也跟同陈馀一起出征以壮声势,大部队就驻扎在井陉口。

  井陉位于太行山的东麓,汉军要进攻赵国必须经过井陉,其间仅有一条宽只数尺,长约百里小道,出了这条小道就是赵军驻扎的井陉口。这是一个天险要塞,当时号称天下九塞之一,地势非常的凶险。

  韩信受了刘邦的命令,在代地紧急抓了一批壮丁东拼西凑出一支部队后就出发向赵国进发,军队在井陉的小道前停了下来。

  韩信没有敢于贸然继续前进,因为一旦进入了这条狭窄的小路,部队必须如同长蛇般一字排开,路面狭窄到两匹马甚至都不能并排行走。在这种地方如果队伍遭到伏击连个周旋的余地都没有,就好像二战时期欧洲公路上的坦克部队,一旦把前后两辆坦克都打掉了,中间的坦克进退不得就成了对方的固定靶。

  韩信的担心是有根据的,赵国的国王赵歇虽然没有什么才能,赵军的主帅陈馀也只是个沽名钓誉的货色,但赵军中有一位出色的军师叫李左车。李左车可不是一般人物,他是战国四大名将之一李牧的孙子,是当时有名的谋士。李左车就敏锐的意识到汉军的问题所在,他建议陈馀一旦韩信的军队进入井陉道,便让自己率军三万翻山去抄韩信的后路,然后一举截断汉军的粮草供应,而陈馀的大部队可以在井陉口坚壁不出,这样汉军的队伍进退不得又没了粮草,几天之内必然会溃散。

  按理说李左车的计策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既省成本又少风险,顶多是花上点时间。可陈馀是个假道学书呆子,偏偏还要做道德上的翩翩君子,常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正义之师不需要什么阴谋诡计”,自认为仁者无敌的他那里肯理会李左车什么抄后路、截粮草、坚壁清野,还要等他们进退不能自乱阵脚,于是陈馀当即否定了李左车的建议;“我听兵法上说如果你的军队是对手的十倍,就应该把他们包围起来;如果是对手的一倍以上,就应该主动进攻。现在韩信的情况我打听得非常清楚了,说是一万人,其实不过数千,还是远赴千里前来进攻,如果对付这几千人我们都不敢主动应战,那不是被诸侯们小看我们了吗?要是这几千人都不敢打,以后有比这几千人还多的敌人来进攻,那我们又要往哪躲呢!所以,这一次我们一定要漂漂亮亮的跟他们正面打上一仗,让其他的诸侯们都不敢小看我们赵国。”

  历史上像陈馀这样的“道德君子”们不止一次的告诉我们,什么叫“空谈误国”。

  这边,韩信得到了李左车的建议被否决的消息,他大喜过望,马上命令部队整装全体进入井陉道。

  其实历史在这里缺失了一个重要的人物,他就是透露陈馀否决了李左车的建议让韩信大喜的间谍,大家对这个人似乎并不关心,他本人也没有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蛛丝马迹,但认真研究下这个人还是有意义的。

  从当时的历史事件我们知道,这个人应该至少有这么几个特征:第一,因为李左车的建议是被陈馀否决了的,向来只有会议批准通过的建议才会被下达执行,会中已经被否决的建议不太可能被很快的被不参会的其他人得知,但这个人竟能知道得如此详细,所以他一定是赵国的高级官员,而且直接参与了当时陈馀和李左车对话的会议;第二,他是一个值得韩信放心相信的人,不然仅凭间谍的一句话韩信如何就会大喜过望,就把自己手下的军队全数放进了兵家所谓“死地”的井陉小道?考虑到韩信本人的出身和经历,他似乎并没有可能安排一个如此高级的间谍到陈馀的身边,而且这个间谍又必须深得韩信的信任,再考虑到陈馀和张耳的关系,那么这个间谍最大可能是张耳的亲信旧部,也可能是张耳和陈馀反目后张耳策反的陈馀手下,专门给张耳在赵国做地下工作。

  前有项伯,后有赵国的间谍,我们可以想象,刘邦集团像这样安插在对手阵营中的探子并不是个例。正是有这样的一群地下工作者帮助,刘邦才能一步步的削弱对手的实力,从而战胜对手;反观项羽,好容易有一个主动投靠的曹无伤都不知道保护,怎么能不失败?

  汉军迅速的行进在井陉小道之中,一路上并没有遇到赵军的骚扰,部队过了当地称为“绵蔓水”的一条河后,很快到达了离井陉口要塞三十里的宽阔地带。

  韩信遥望着远处赵军规模庞大的军营,知道真正的困难才刚刚开始。按理说部队千里奔袭到达了井陉口前人马已经相当疲惫,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也,应该休整休整再准备交战,可是韩信没有准备休整,因为他有他的苦衷:韩信手下的士兵数量上不仅远远不及对手,组成上也有问题,他们部分是在魏、代两地连续作战之后的疲惫之士,部分是出发前刚抓来毫无战斗经验的平民百姓,这样的军队根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只能靠一股锐气跟敌人战斗,说白了就是趁大家头脑发热的时候赶紧上,一旦拖一拖让他们清醒下来,面对数量庞大的赵军,可能都不用对手进攻他们自己就会溃散。

  于是韩信决定冒一把险,他让士兵们背水下寨,同时命令两千骑兵每人都拿着汉军的旗帜连夜到两军之间的山林中埋伏,大部队准备天一亮就跟赵军决战。

  这个时候的赵军虽然没有采取李左车的建议,但他们扼守井陉口要塞以逸待劳,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各方面有利因素,可以说先就立于不败之地。那韩信如何才能在这场各方面都处于劣势的战斗中取胜呢?

  韩信的计划是这样的:先诱使赵军全军出动攻击自己大营,接着半路埋伏的两千骑兵快马奔到赵军营中拔掉赵军的旗帜全部换成汉军的大旗,造成汉军已经攻陷对手大本营的态势,以期对对手起到心理震慑的作用,然后如果对方陷入混乱,就可以一鼓作气将他们消灭,如果对方镇定自若,那……就听天由命吧。

  作为那个时代最杰出的将领之一,韩信显然对自己的计划还是有一定信心的,不至于落到纯粹靠赌运气的地步。而他信心的来源于两点:一是通过那个高级间谍了解到赵军虽然人数众多,但军纪比较的涣散,也就是跟自己的手下差不多,都是一群未入流的乌合之众而已,只不过是赵军比汉军“众”得多;二是韩信对自己的指挥能力和自己手下将领的执行力还是有信心的,他相信有他和没有他的乌合之众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战国末年,儒家大师荀子在和赵孝成王的一番谈话中将古代的军队分五个等级:五流的部队就好比当年齐国的士兵,各个精于技击格斗,好勇斗狠却散沙一盘,遇到弱小的敌人就会穷追猛打,遇到强大的敌人则一触即溃,这样的军队是亡国之兵;四流的军队好比当年魏国的武卒,行军时身穿三层的铠甲,用十二石的强弓,背负五十支利箭,还要带着盾牌刀剑和干粮,半天就可以走百里的路程,俨然就是古代的特种部队,但这样的士兵战斗力强悍却不能持久,这样的军队是危国之兵;三流的军队就好比秦国的锐士,他们生性狭隘,凡事以利益驱动,战场上能奋勇作战,但他们打仗杀敌是为了升官发财,这样的军队是蹈利之兵。

  在荀子看来,上面这三种军队都不是好的军队,还没摸到常胜之师的门道,而真正登堂入室的军队是以下两种:二流的军队就好比当年齐桓公、晋文公的军队,那是真正有节制、听指挥的军队,是一支来之能战,战之能胜的军队;一流的军队就如当年商汤、周武王的军队,那是真正的仁义之师,是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所以荀子总结说:“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之武卒,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秦之锐士不可以当桓、文之节制,桓、文之节制不可以当汤、武之仁义。”

  按荀子的理论,陈馀的赵军和韩信的汉军一样,都是五流以外未入品的军队,这样的军队作战人多不一定有用,人多了搞不好还麻烦。而韩信自认为自己的能力,对军队的节制力不输于齐桓公、晋文公,这一下就能把五流外的军队提高好几个档次,天下非汤武的仁义之师不能与自己匹敌。

  这恐怕就是韩信的信心所在。

  转天天刚亮,韩信便命大部队主动向三十里外的赵军进攻,为了引诱赵军出来,韩信特意命人扛上了自己的大将军旗。

  陈馀虽然自己不屑于用计,但处处劣势的汉军敢主动进攻也让他感到有必要提防着韩信有什么阴谋诡计,于是一开始只派出部分士兵迎击汉军。

  两群乌合之众就这么开打了。

  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况就跟农村里大规模的械斗差不多,人多的固然气盛,人少的未必就怂,双方你来我往的好不热闹却一时难以分出胜负。就这么的汉军一万人马在赵军大营前时间从清晨一直斗到中午,韩信算算差不多了,就命令手下们撒腿往回跑,一路上什么大将军旗、小将军旗都不要了,边跑边扔丢盔弃甲。

  在历史上不管哪个时代,旗帜都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在战斗中能夺得对方的旗帜是大功一件,于是在大本营里没出战的赵军一看汉军败退,一路的丢弃旗帜、武器装备,也忍不住蠢蠢欲动了,捡东西谁不会啊,哪能让别人占了便宜!于是赵军倾巢而出一路捡战利品顺便追逐汉军到了汉军的军营前。

  二十万赵军一路捡东西捡到绵蔓水边,一看到了汉军大营门口,汉军居然有违常规的背水列阵,于是赵军的将领们哈哈大笑:背水列阵,这不是傻子干的事么,干脆顺便把他们赶到水里喂鱼算了!于是陈馀指挥赵军开始总攻。这个时候汉军的士兵们背靠着河水已经无路可退,不想到水里喂鱼只能是拼死作战,一群乌合之众居然也迸发出强大的凝聚力,双方又从中午打到了下午。

  赵军的二十万人到底是乌合之众,打了一天挺累的,看一时半会吃不掉对方,便打算回去洗洗睡了明天再来。却不知这时候自家的大营已经出了大变故,韩信事先埋伏下来的两千骑兵趁赵军全军出击的时候冲破了营门,把军营里所有赵军的旗帜全部拔掉了,还插上了事先准备好的两千面极为醒目的红旗。快回到井陉口大营的赵军将士远远的看见军营里自家的旗帜都不见了,到处都是汉军的红旗,便人心骚动起来,这时候不知哪里又有人高喊了一嗓子:“汉军夺营了,赵军败了,大家快逃吧!”而与此同时汉军从两面夹击赵军,二十万乌合之众不辨真伪便轰的一声四散奔逃,虽然赵军的将领马上拔出刀来杀了几个跑在前头的逃兵,可光靠杀人那里制得住士兵的溃散?赵军将领越杀,士兵逃的就越多,二十万人不一会就逃了大半,汉军则一鼓作气杀死了陈馀,又俘虏了赵王赵歇和李左车。

  这就是战场上的军神韩信。一举战胜了二十万赵军,体现了他在两军对垒的战场上“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的非凡勇气和军事智慧,但在政治斗争的另一个战场上,韩信却犹犹豫豫,患得患失毫不果断,为自己日后的结局埋下了伏笔。

  韩信打败赵国是在汉三年的十月,在之后的八个月里韩信听取了李左车的建议,大军一直驻扎在赵地休整,准备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迫使燕国和齐国投降。虽然弱小的燕国确实是望风而降了,但总体来说在这大半年时间里,韩信的大军既没有继续进攻夺取齐国的地盘,也没有全力以赴的协助刘邦对抗项羽,使得刘邦先被围予荥阳,后受窘于成皋,几次几乎性命不保,或许刘邦心里对韩信的隔阂就此产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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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鸿沟议和——刘邦与项羽的第四回合

  光杆司令刘邦带着夏侯婴从成皋跑出来后一口气跑到了脩武,这时候天已经擦黑,脩武是赵国的地盘,离韩信军队的大营不远,刘邦的安全算是有了保障,两人这才停下来歇脚。

  晚上刘邦在脩武的旅馆里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心想要不是韩信这臭小子按兵不动,我怎么回落到如此狼狈的地步,而且这小子消灭了陈馀的二十万赵军占领了赵国,正是兵强马壮的时候,眼见我在荥阳、成皋屡屡受挫,他既不服从命令攻打齐国和燕国,也不来勤王,再任由他这样下去保不齐会有贰心。刘邦越想越是睡不着,便把夏侯婴叫起来商量,两人一合计干脆觉也不睡了,继续套上马车连夜往韩信的军营赶。

  当两人赶到韩信的军营时天还没亮,刘邦拿出自己汉王的信物对守营的士兵说:“我是汉王的使者,有机密要事报告左丞相。”

  士兵们一看是汉王的使者,哪里敢阻拦,刘邦也没让士兵们去通知韩信,而是自己直接进了韩信的大帐。

  刘邦进到大帐里看见韩信仍在呼呼大睡,就把韩信放在桌子上的兵符拿过来揣到自己兜里,然后端坐在大将军的位置上闭目养神。韩信直到天亮才睡醒,一觉醒来发现帐中居然有人,在仔细一看是刘邦,以为刘邦是从天而降,大惊失色,忙跪下请安。

  刘邦微微一笑说:“大将军睡得可好?”

  韩信冷汗涔涔忙不迭的磕头谢罪,刘邦掏出韩信的兵符把玩了一番,也不看人,对着空气下令:“令,赵王张耳留守赵国;大将军神威无敌,寡人任命你为赵国国相,可从赵国百姓间选拔能征惯战的士兵即刻启程进攻齐国。”韩信连忙领命称是,两眼直盯着刘邦手上的兵符。

  刘邦起身,把兵符纳入自己的袖中,对韩信说:“至于这里的士兵,就由寡人替大将军统领,大将军请回吧。”

  韩信只好只身退出帐外,然后派手下去招募乡勇准备进攻齐国。前一天还是光杆司令刘邦一下子又有了大批的人马,于是赶忙派兵去阻挡项羽,终于在巩县挡住了项羽前进的步伐,没有让楚军趁势杀到关中来。

  然而荥阳和成皋都落到了项羽手上,下一步该如何是好呢?

  该怎么办刘邦是没有想法的,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再跟项羽较量一番,于是他点齐兵马又准备去和项羽正面对抗。这时刘邦手下的郎中郑忠出来劝阻刘邦,他说:“大王手下这些兵将和项羽正面对敌是没有胜算的,不如还是坚守不战为好,大王如果要夺回荥阳、成皋我觉得还是要用以前的办法。上次彭越不是做得不错吗,干脆这次再派些人去帮他在项羽的后方捣乱,只要项羽离开前线,他手下其他的将领都不是大王的对手。”

  刘邦听了觉得在理,于是继续坚守不出,同时命令手下的将军卢绾、刘贾率领一支两万人的队伍绕道渡白马津深入楚国腹地找到彭越。彭越的部队上次被项羽打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差点被赶到海里做海贼,正有意找回场子,这次得到了刘邦的增援后气势更盛,干脆放弃了游击打法,一口气占领了睢阳到外黄之间的十七座城池。

  彭越的举动果然再次惹怒了项羽,项羽很快便带领部队又去驱赶彭越,待到项羽的后脚一走,刘邦的前脚便来到了成皋城下。明知道项羽不在,刘邦自是觉得自己成竹在胸、气势雄浑,站在成皋城下腰板都比平时挺拔几分,于是便摆开阵势,宣称要和楚军决一死战,派出几个将军轮番叫阵。

  出乎刘邦的意料,城里没有动静。

  原来项羽眼见彭越这个跳梁小丑不仅屡次断自己的粮道,现在居然发展到攻城略地,一副要抄自己后路的架势自然是大怒,但有了上次的经验,也担心刘邦趁机来偷城,思量再三项羽留下自己信任的大司马曹咎守城,临走之时再三交代:“我一走刘邦可能就会来攻打成皋,不管刘邦使什么花招你都不要理他,只要你坚守十五天,十五天内我必定消灭彭越然后回来解决刘邦。”

  曹咎也是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刘邦的对手,任凭刘邦的手下在城外怎么挑战都假装听不见。刘邦也是急啊,彭越不是项羽的对手他是再清楚不过,一旦项羽解决了彭越再回头对付自己,自己恐怕就真得往巴蜀的深山里钻了。

  楚军都龟缩在城里没有动静,刘邦恨自己前段时间在成皋城里为了抵挡楚军的进攻把城墙修得太好了,没留下一两处暗道破绽之类,现在轮到自己攻城才体会到项羽之前的痛苦。

  尽管才过了一天,但在刘邦看来跟过了一个月差不多,随着时间的推移,项羽随时可能回援成皋,刘邦越想越是着急,越是着急就越是无计可施,好不容易打听到龟缩在成皋里的守将是曹咎后,黔驴技穷的刘邦干脆骂了开来。

  不同于外国人骂人时用词的简单直接,反反复复就那几个词而已,骂人在中国有这悠久的历史,其方式之复杂,用词之繁琐,表达之形象充分体现了汉字的博大精深。骂人的话可以从粗俗到高雅,从涉及各类器官到完全不带脏字,甚至还有一些你如果没有个本科以上文凭根本听不懂,一段话滔滔不绝的说出来,你听完了还在傻笑。

  喂,其实人家骂你呢,你还笑!

  刘邦在沛县的底层社会混迹多年,自然是精于此道,他手下的将领们大多也是劳苦百姓出身,各个骂起人来都是争先恐后乐此不疲,从曹咎本人到他的配偶再到祖上八代,都被刘邦和他的部将们在城下扯开来反复的招呼,汉军越骂是越起劲,都准备编成段子在成皋城下搭台唱戏了。曹咎身居高位多年是上流社会的人物,论骂人怎么能比得上刘邦和刘邦的手下?既骂不过刘邦和他的手下,不能让他们闭嘴,就这么又骂不还口的过了五六天。最后曹咎实在是忍不住了,他哪里受过这样的鸟气,气急败坏之下早就把项羽的告诫丢到了九霄云外,于是点齐兵马气势汹汹的杀了出去。

  没想到刘邦骂人挺厉害,打起仗了又是另一回事,汉军简直就是不堪一击,刚一交战便溃不成军,大队人马纷纷逃往汜水对岸。一看刘邦逃了,曹咎忙下令全军追击,这时候跟曹咎同时投降过来的塞王司马欣提醒曹咎要适可而止,小心刘邦有埋伏。已经被怒火燃烧了理智的曹咎那还管这么多,他甩开司马欣,亲自率领士兵马不停蹄的追上去,誓要亲手缝上刘邦的鸟嘴。于是楚军又气势汹汹从成皋城下追到汜水岸边,然后渡河继续追击。

  当曹咎率前锋部队渡河渡到一半时,突然前方出现了无数汉军的士兵,片刻之间战场上变得出奇的安静,没有震天的鼓声,没有人呐喊,对方只是静静的注视着曹咎和他身后的楚军士兵。

  “半渡而击之!”

  曹咎突然醒悟过来了,刘邦不是陈馀那种等你上岸摆好阵势再战斗的假道学书呆子,曹咎大叫一声:“中计!快……”后面的话已经完全淹没在一阵阵强弓劲弩的破空声中。岸上早已埋伏好的汉军万箭齐发,一时间失下如雨,在汜水中的楚军士兵冲又冲不上去,退又退不回来,只能是做了汉军弓箭手练习的活靶子。

  身边的士卒有的被射成了刺猬,有的没射死的企图跳入水中逃生又被淹死在水里,曹咎和司马钦眼见大势已去,既不愿意投降,又自觉没有脸面回去见项羽,只能在船上拔剑自刎,刘邦趁机夺回了成皋。

  项羽倒是很守信用,彭越和刘贾根本不敢也不愿跟项羽正面对敌,项羽一来彭越没做什么抵抗很快就跑掉了,半个月里十七座城池又都回到了项羽的手中。但他还没来得急庆祝,就听到消息说曹咎仅仅坚守了几天,成皋又落入了刘邦的手里,而且汉军已经包围了守在荥阳的将军钟离昧,项羽忙又马不停蹄回军荥阳。

  当项羽的大军一到荥阳附近,汉军立即放弃了对荥阳攻击,撤回到广武、成皋城里,双方再次进入了僵持的局面。

  刘邦就这样又和项羽僵持了几个月。

  三年来刘邦接受手下谋士的建议,采用的是被后世一直沿用了两千年的先进的战略战术:在前线,刘邦不与项羽打决战,而是一步步的分化,瓦解项羽身边的追随者,又把项羽频繁的在前线和后方之间来回调动,使楚军得不到有效的休整;在后方,彭越一而再再而三的袭击楚军的粮道,使楚军本来已经很困难的补给越发是捉襟见肘。项羽看似天下无敌,战必胜,攻必取,楚军将士却在一次次需长途奔波才能获得的胜利之中被刘邦肥的拖瘦,瘦的拖死;随着时间的推移,项羽获得的胜利越多,他和刘邦之间的实力差距反而越小。终于在汉四年的十一月,项羽的大将龙且在救援齐国时被韩信所杀,二十万楚军将士损失殆尽,胜利的天平开始逐渐的向刘邦倾斜。

  龙且的失败,二十万楚军的覆灭让项羽也开始对刘邦感到一丝恐惧,刘邦本人就这么死皮赖脸的在广武城里跟项羽耗着,又让项羽对刘邦感到无比的愤恨。盛怒之下项羽命人在阵前搭了一个高台,把刘太公五花大绑在台上,一旁照例支起他煮人的大锅,勒令刘邦出来投降。

  多年的征战,几次死里逃生的经历,让刘邦的心智更加的坚韧,脸皮更加的厚黑,他知道经过几年的努力,牺牲了数以万计的生命之后,项羽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已经由强转弱,自己只要再坚持一下就将获得胜利,在这种时候他能因为一己之私让周苛、纪信,让千千万万将士们的鲜血白流吗?

  不!不能!不管下面被绑着的是他刘邦的什么人都不可以!

  于是刘邦暗暗咬紧牙关,狠下心肠,表面却一脸嬉皮笑脸的说出了那句流传千年的,把他钉在历史流氓柱上的话:“项羽啊,你可不要忘了,我们当年一起在楚怀王手下共事的时候可是磕过头拜过把子的兄弟。既然是兄弟,那么我爹他就是你爹啊,你要是准备把你爹煮了,不要忘了分哥哥一碗肉汤喝。”

  项羽是贵族出身,生来就是上层社会的人,哪里受得了刘邦这么不要脸家伙的三言两语,大怒之下就要生火起锅把刘太公煮了。这时候又是项伯出来阻拦项羽:“现在天下的胜负还说不清楚。有志夺天下的人是不会在乎自己家人的安危的,贤侄你要杀了这个老东西还不是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吗?但是杀了他有什么用呢,只不过是增加了双方的仇恨罢了。”

  项伯不愧是项羽身边的第一号楚奸、走狗、卖国贼,什么叫天下的胜负还说不清楚!当时的天下要么姓项、要么姓刘,你身为楚国政要,项羽的叔父,自然应该希望项羽获胜,有什么说不清楚的!项伯不为项羽出谋划策夺取天下,还说出这样的话来要救刘太公一命,无非是为了脚踏两条船,一旦刘邦获胜了,自己可以借此邀功保命而已,而项羽居然也就听了,饶了刘太公一命。

  项羽言听计从的居然是这样的货色,安能不败!

  又过了几天,在一次刘邦在和项羽的隔空喊话时,刘邦宣称项羽有十项大罪,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项羽那里受得了这种气,一把夺过身边士兵手中的弩箭突然射了刘邦一箭。刘邦只见过项羽打仗时冲锋在前,各种近战冷兵器用的是出神入化,哪里知道项羽还精通射击?猝不及防之下被项羽一箭射中胸口。胸口中箭刘邦本能的弯下腰来,四周吓坏了的将军们赶紧围上去抬着刘邦就走,就在这种情况下刘邦还不忘就势捂着自己的脚对项羽大喊了一句:“臭小子,你敢射我的脚趾!”

  刘邦这句话其实是说给自己的士兵听的,为的是稳定军心,在如此紧急的关头还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可见刘邦的应变能力比项羽又不知超出几条街。但应变能力再强也不是金钟罩铁布衫,不能挡住项羽的弩箭,要不是两人距离较远,刘邦又在衣服里内衬了软甲,早被项羽的一箭射穿了,即便是这样,刘邦也是受了重伤,被抬回军营养伤。

  虽然刘邦机智的捂住了脚趾,但却捂不住将士们的嘴,三尺长的利箭又不是牙签,射中了哪里会没事?于是刘邦受伤,甚至即将重伤不治的流言已经在军营中出现,士兵们私底下也开始议论纷纷。回到军营的刘邦听从张良的建议,为了不使军心涣散让项羽有可乘之机,刘邦决定不养伤,第二天包扎好伤口后穿上新的衣服,可能还化了点妆以掩饰重伤后苍白的脸色,一切准备就绪后又由夏侯婴驾车载着他巡视军营。看到刘邦面色如常的出现在各个军营里,士兵们的军心终于稳定下来,刘邦得以在继续和项羽对峙。

  但装逼也是有代价的,刘邦的硬撑延误了治疗的时机使得伤势日渐加重,坚持了几天后不得不找了个借口离开了最前线,由广武返回成皋养伤。

  虽然刘邦受了伤,但两军的形势并没有因此改变,观望局势的各方诸侯们继续倒向刘邦,甚至连北方的貉族以及燕国都派来骑兵帮助汉军。随后,刘邦又适时的颁布了官员们一定要将所有战死的士卒的尸体用棺材成殓好运送回故里的命令,这样一来四方的百姓更加心归大汉。

  而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战事越来越往不利于项羽的方向发展,不仅彭越又开始兴风作浪,韩信在齐国也开始夹击楚军。到了汉四年的八月,项羽的楚军逐渐成了困兽,虽然齿尖爪利却无处施展,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士卒们日渐疲惫,粮草的供应也成了很大的问题,无奈之下项羽接受刘邦的建议:

  议和。

  汉四年九月,刘邦和项羽宣布正式议和,以鸿沟为界,鸿沟以东归楚,鸿沟以西归汉,双方议定之后各自罢兵回家。

  楚军的将士们终于看到了战争结束的希望,终于可以回家了,万岁!

  刘邦和他的将士们终于看到了结束战争的希望,再坚持一下,就要成功了,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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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围垓下——刘邦与项羽的第五回合

  按约定议和后项羽送回了刘太公和吕雉,并且马上撤兵回彭城,刘邦一看项羽真回去了,也准备回关中去。这时候张良、陈平坚决阻止刘邦撤兵,刘邦说:“我们和约都签了,项羽他也退了,这时候再去打人家,恐怕不好吧?”

  张良和陈平对刘邦说:“现在我们汉国已经占据了天下的大半,其他的一些诸侯国也倒向我们这边,项羽之所以肯退兵是因为他士卒疲惫粮草不济,这时天亡项羽的时候,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等项羽再缓过力气来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按理说这个时候刘邦的厚黑学的功力都已非当年起兵时可比,但单单这一句话就可以看出来,张良、陈平的厚黑学水平真到了心黑而无色,脸厚而无形的境界,和他们比起来刘邦这时候还是差了一点点。

  是啊,和秦朝打了三年,又和项羽斗了四年,好不容易熬到现在,难道真的要就这么回去么?如果不回去,再去偷袭项羽,天下人会怎么看我,道义又在哪里呢?

  不!历史从来都是又胜利者书写的,只要我赢了,我就是道义,我就是真理,我就是一切!

  于是刘邦决定暂时把曾经紧握在手的道义丢在一边,要将剩勇追穷寇,他派人给韩信、彭越送信,让他们来围剿项羽,同时命令手下的将士们再披上铠甲,战马再套上缰绳,为了彻底的结束战争,我们再来一次!

  鸿沟议和后,项羽带着他疲惫的将士们逐渐的往彭城走。由于彭越长期在后方捣乱,直通彭城的道路都已经被阻断了,楚军只好绕道回家,准备休整后再来修理彭越。这样一来使得刘邦在阳夏(地名)附近追上了项羽,并开始不断的进攻项羽的部队。

  一开始项羽以为是其他小股汉军在骚扰,并不知道是刘邦又追上来了,只是命令部队不要过多的纠缠尽快摆脱对方的骚扰。然而汉军的骚扰一路不断,楚军退了又退,直到了固陵附近项羽才搞清楚是刘邦撕毁和约又追了上来,这下子项羽再也忍不住了,命令部队掉头反击。这时候刘邦有二十万人,项羽只有十万人,而且还是多年征战疲惫不堪的将士,但就是这样,刘邦也不是项羽的对手,正面一交战便被项羽打得大败,只好躲在固陵城里不敢出来。

  刘邦背信弃义的举动让双方的脸皮彻底撕碎了。打又打不过,再议和肯定也是没戏,这次项羽哪里会放过自己?躲在固陵城的刘邦对援兵是望眼欲穿,可望来望去都不见韩信和彭越的影子。

  “两个该死的王八蛋!”刘邦愤愤的想道,无计可施之下他只好又问张良:“现在怎么办?”

  张良说:“现在项羽兵败在即,这样的时候你还不肯划拉出地盘来给彭越、韩信;韩信只得了个齐王的空头衔,彭越却是连个王头衔都没有,他们那里会来。一旦你给他们划定了地盘,我保证他们马上就到。”

  刘邦也没有了办法,尽管心不甘情不愿还是按张良的意思去办,之前刘邦已经任命韩信为齐王,这次正式给他划定地盘,把陈县以东到海边的地方许给了他,又把睢阳到穀城之间的地盘划给了彭越做梁王。

  果然,得到实惠的韩信和彭越马上就精神抖擞,韩信带来了三十万人马,彭越也有数万之众的前来会师,而且见到刘邦后纷纷表示死活都要刘邦同意他们立即进兵前去与项羽决战。这时,刘邦又诱降了项羽的大司马周殷,汉军的将领刘贾也率一支部队从项羽的侧后方袭来。这样一来刘邦气势大盛,反过来包围了楚军。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天下无敌的项羽也不敢和汉军正面对抗了,想要抽个空子钻出包围圈。但想走哪那么容易呢?汉五年十一月,刘邦的大军终于在垓下包围住了边打边撤的楚军。

  在垓下,刘邦手上有了六十万人,项羽只有已经断粮的十万人马,越拖延形势对项羽越是不利,于是项羽决定主动和刘邦决战。但这个时候的项羽和刘邦已经不是当年在彭城的情形了,因为刘邦手上有韩信这张王牌。

  清晨,项羽身先士卒率领十万楚军向汉军发动攻击,汉军方面刘邦率领二十万人在后方压阵,韩信则指挥自己的部队与项羽交战。韩信首先把自己的三十万士兵分作左中右三队,由韩信亲自率领的中路军首先和项羽交战。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养精蓄锐过的十万汉军依然不是疲惫的十万楚军的对手,是韩信亲临一线指挥才堪堪挡住楚军骑兵的冲击。但韩信没有慌乱,他在前线冷静观察战局,希望能最大限度的消耗楚军的锐气,在确认部队已经到达极限后命令才中路军回撤,同时左右两路军队冲击包抄楚军的两翼。虽然楚军将士作战依然英勇,可汉军的人数是在太多了,楚军的将士们实在太疲惫了,所谓“双拳难敌四手,猛虎架不住群狼”,战斗一直从清晨打到黄昏,项羽的楚军终于支持不住,只好退回垓下。

  在巨鹿,他率领楚军将士以寡敌众,面对虎狼之师的秦军,他们挺住了;

  在彭城,他率领楚军将士以寡敌众,面对数十倍于己以逸待劳的汉军,他们挺住了;

  在垓下,疲惫不堪、缺衣少食又以寡敌众的楚军将士终于挺不住了;

  天下无敌的项羽,也败了!

  四面楚歌

  虽然挡住了项羽的冲击,但刘邦依然是愁眉不展,白天楚军所展现的战斗力让他心有余悸,这是一支什么样的部队啊,士兵们明明已经疲惫不堪,已经饥肠辘辘,甚至已经遍体鳞伤,但却依然勇往直前。而明天的战斗肯定愈发的凶险,到时候楚军如果奋力一击搞不好会和自己斗个鱼死网破。

  该怎么才能结束这场战争呢?

  刘邦陷入了沉思:兵法上说:“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项羽最脆弱的地方还是内心多疑不信任人,上回我们利用它干掉了范增,现在我们依然可以在用它一次,对!就这么办!

  在楚军大营里,虽然白天的失利使得汉军趁机收缩了包围圈,楚军陷入重重包围之中处境变得更加的艰难,但士兵们没有彻底的丧失信心,因为他们的统领是曾经带领他们征战八年,无往不利的项羽。

  然而楚军的将士们却没想到,身处于主帅大帐中的项羽却第一次对胜利产生了怀疑:八年来我一直都是战斗在最前线,面对过无数次命悬一线的时刻,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对手,从来没有人能感到过畏惧。即便是章邯、王离、田荣,还有那个不要脸的刘邦,正面对敌他们都不是我的对手,可今天那个韩信,那个钻裤裆的小子,那个曾经在我手下当差的逃兵,却着实让我感到了有心无力。

  明天,该怎么办呢?

  对于刘邦和项羽,这都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项羽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干脆起来一个人在帐中喝闷酒。

  此刻的项羽,或许无比的怀念曾经在他身边教导他,带领他成长的叔叔项梁,怀念一直忠心耿耿为他出谋划策的范增,又想到鸿门宴后范增曾当面对他指责:“你个臭小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以后能夺你天下的必定是刘邦,我们都要成他的俘虏!”

  早知道就听范增的把刘邦杀了。

  呸!该死的刘邦!

  项羽想着想着又是懊恼又是悔恨,手里的酒樽狠狠的砸在桌子上,吓了旁边侍立的虞姬一跳。

  “美人,”项羽刚想说点什么,突然四周隐隐传来一阵阵歌声,仔细聆听那歌声似乎是从四周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着楚军的汉军军营里飘过来的,歌声在寂静的夜里飘荡,格外的引人注意。项羽的士兵们被歌声里那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所吸引,纷纷从疲惫中清醒过来,甚至连项羽也不由得随这节拍合唱起来。

  多么熟悉的旋律啊!这是阔别多年的家乡音乐,这是优美的楚国歌声!

  不对!项羽突然想到了什么,嚯的一下子站了起来,连带着把身前的桌子都掀翻了。

  不对!为什么刘邦的军营里有那么多楚人在唱歌!

  不对!不对!不对!

  难道刘邦已经完全占领了我西楚国的九个郡么!难道他们都像那个叛徒周殷一样投降了吗?

  你们都是一群该死的叛徒!

  整个楚军军营都开始传出士兵们的骚动声,想必也是在猜测为何汉军中有这么多楚人在歌唱,项羽没有下令制止士兵们议论,他感到悲伤、感到愤怒,他的信心已经动摇,他的意志开始崩溃。

  我就这样失败了么?

  项羽没有找手下的将领们商量,他也找不到一个值得他信任的人商量。

  不!我一定要冲出去!我要报仇!今晚!今晚我就不信冲不出去!

  项羽刚作了决定,又想到了长年侍伴在他身边的虞姬,他这时才发现虞姬已经被他愤怒的神态吓得瘫坐在地上不住的发抖。

  虞姬啊,虞姬,你该怎么办呢?

  项羽心里不断的问自己,不由得吟唱起来: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如何处置虞姬,是留下了还是一起走,项羽没了主意,只能是将自己的无奈反复吟唱,唱到最后不由得留下泪来。

  常伴身旁的虞姬、帐外守夜的亲兵谁人何时见过项羽这般盖世的英雄流过泪?大家被项羽的情绪所感染,都纷纷掩面跪倒在地,不敢抬头仰视项羽。

  突然,虞姬仿佛下定决心,她站起身来朝大帐的一角走去,那里挂着一柄宝剑。虞姬边走边随着项羽的旋律合唱:

  汉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声。

  大王义气尽,

  贱妾何聊生!

  就在歌止的一瞬间,虞姬拔下宝剑,往自己的脖子上一抹,项羽也没想到虞姬会有这样的举动,要出手阻拦的时候已经晚了,随着一道血光飞溅,虞姬倒在了血泊中。项羽伤心欲绝却又无能为力,只得看着心爱的虞姬在自己的怀抱中死去。

  有人会问:历史真的是这样的吗?

  实话说我不知道当时真正的情景到底是怎么样的,因为我们无法回到过去,也无法完完全全的弄清楚某一个事情在历史上真正发生的那一刻的每一个细节,我们能做到的只是无限的接近历史本来的样子。在这里我能肯定的只有虞姬这首五言绝句的和唱是后人托名所做,但即便这首诗是假的,诗中所蕴含的虞姬对项羽的感情也肯定是真的。虞姬知道,对于项羽来说,以往自己在他身边,是他征战之余的慰藉;现在自己在他身边,只能是他突围的累赘。为了让她所敬仰爱慕的盖世英雄在生死攸关的时候能毫无顾忌的去放手一搏,虞姬只有死路一条。

  美人已去,军心已散,除了突围,再无出路。

  深夜,项羽匆匆埋葬了虞姬,跨上自己的乌骓马,只带了身边最为亲信的八百骑从向南边开始突围。当然,有的资料说他把虞姬的头割了下来随身携带,直到逃到东城外才埋了,这事让人听起来有点血腥,按理说项羽应该也下不了这个手,但谁说得清楚呢,就这么着吧。

  项羽的逃跑非常迅速,不但手下的十万将士没想到,就连刘邦也没预料到项羽会跑。等到天亮的时候刘邦发现楚军的军营乱作一团,抓了两个逃兵才知道项羽昨夜已经跑了,于是马上命令灌婴带五千轻骑兵去追赶,又命令韩信的部队发动总攻,十万楚军没了主心骨自然是溃不成军,一战下来八万楚军将士被汉军所斩杀。

  正常情况下项羽半夜出逃,灌婴的部队天亮才出发,中间隔了好几个时辰,项羽带领的又是最精锐的八百骑从,比刘邦逃跑时的狼狈情景要强出好多倍,逃跑应该是不成问题。但项羽征战八年,向来都是所向披靡,何时有过逃跑的念头,自然也就没学习过逃跑的技能,只顾自己发了疯的跑,其他人的战马哪里跟得上乌骓的速度?一路跑来就不断的有人掉队,等他过了淮河到达阴陵(地名)的时候,八百骑从已经只剩下百八十人了。

  这还不要紧,人没了可以再招,马没了可以再养,但要命的是,停下脚步之后项羽终于确认:他迷路了。

  哪边才是生路?项羽站在阴陵的十字路口,同时也站在了自己人生的十字路口,他踌躇再三拿不定主意。对于一个志在逃跑的人来说,不认识路那是最不能容忍的,无奈之下项羽只好向田边的一个老农求助。这个老农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故意告诉项羽往左走,项羽谢过老农,带着剩下的百来个骑从就往左边奔去。没曾想左边竟是一片沼泽,项羽一行人跑得太快没顾及脚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大家都已经连人带马陷在了泥泞的沼泽里,不少随从就此丧掉了性命。等到项羽一番挣扎从沼泽里爬出来的时候,灌婴的骑兵先锋已经从后面撵了上来。

  这个时候就是勇猛如项羽也不敢跟灌婴的几千骑兵对抗了,于是项羽和他的手下只好边打边跑,希望能尽快甩开汉军骑兵的纠缠。但一夜未眠又在沼泽里折腾过一番的项羽一行人已经是人困马乏,再难甩开对方。于是,双方一连又打了九仗,最后灌婴的五千骑兵终于把项羽重重包围在东城外的一个小山丘上,这个时候项羽的身边只剩下了二十八个骑从。

  身陷绝境的项羽仍心有不甘:八年来我纵横天下所向无敌,以二十七岁的年纪就做了天下的霸主,这是古往今来都没有人能达到的成就;而刘邦是什么东西,沛县的混混而已,我现在居然一败涂地,这不是我自己作战不勇猛,也不是他刘邦有什么大能耐,实在是天不容我。

  天不容我!

  这是项羽对自己失败的最后结论。为了向手下们证明自己仍然是当今世上最优秀的将军,自己的失败是天意而非人力所能抗拒,项羽决定指挥剩下的二十八个骑从最后再 痛痛快快的打一仗。

  实际上这个时候的项羽已经对成功突围不抱太大的信心,但他还是决定打好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场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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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城溃围战复盘记录

  两千年之后,让我们再次复盘这场可能是世界军事史上双方人数对比最为悬殊的突围战。

  战斗背景:项羽由垓下突围后被刘邦的骑兵将军灌婴所追赶并将其包围在东城附近的山丘上。

  对战双方力量对比:

  楚军主将:项羽

  兵力情况:二十八员骑兵

  汉军主将:灌婴

  兵力情况:骑兵约五千人

  双方目标:

  楚军目标:突围

  项羽目标:斩将、溃围、刈旗

  汉军目标:围歼楚军,活捉或格杀项羽

  战斗过程:

  第一阶段:

  楚军行动:战斗开始楚军先攻,项羽把手下的二十八员骑兵分为四队,由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冲击汉军包围圈,四队人马下山之后则又分为三处集合。

  项羽的意图:通过分散兵力隐藏自己的行踪来扰乱汉军视线,以达到突围或者分散汉军的兵力的目的。

  汉军应对:楚军的行动让灌婴猝不及防,无奈只好命令部队也四面追击,不准放过一个楚军士兵。

  战斗结果:汉军分三处包围楚军,项羽目的初步实现。

  第二阶段:

  楚军行动:项羽趁着汉军分兵的机会,再接再厉又是一番冲杀,然后重新召集分散在其他两处的士兵突围。

  汉军应对:无。

  战斗结果:楚军突围成功,项羽完成个人既定任务:杀死对方的将领、突破对手的包围、砍倒敌方的军旗。

  双方损失:

  楚军:骑兵两人。

  汉军:将军一人、都尉一人、士兵数百。

  这一战是项羽军事天才和个人英雄主义相结合的经典结合。在第一阶段开始时,项羽从山上大喊着率先冲入汉军阵中,在汉军中的项羽横冲直撞手下无一合之将,期间项羽杀死汉军将军一人,士兵不下一百。刘邦手下的骑将杨喜想要从背后偷袭项羽,被项羽勒马回头瞪了一眼便吓得魂飞魄散,连人带马直逃出好几里地才停住。之后的第二阶段,项羽又斩杀汉军都尉一人,士兵近百人。

  等到成功突围后,项羽对自己的表现也很是满意,他不无得意的对身边剩下的二十六个骑从说:“怎么样,我说不是我不能打,是天要亡我吧?”,骑从们都很佩服,纷纷趴在马背上对项羽行礼:“果然像大王您说的一样。”

  另外,说到以寡敌众,总有人跟我扯斯巴达三百肌肉猛男对抗三十万波斯人的故事,也就是希腊历史上著名的温泉关战役。但要知道的是,当时雅典方面防守温泉关的其实有七千人,只是其中三百人是由斯巴达国王列奥尼达率领的斯巴达战士,而且他们据险而守,最后还被围歼了。虽然也极是英勇,但和以极小代价造成对手极大伤亡且成功突围的东城之战相比,综合水平上还是差了一些。

  最后的谜团

  东城溃围之后的项羽带着剩下的二十六骑从继续往南逃跑,一直跑到了乌江边上才停了下来。此时江边没有一艘渡船,只有涛涛的江水不停的在流淌,而灌婴的骑兵很快就又要追上来了。就在彷徨无计的时候,远处的江上一个老者划船过来,他把船停在江边告诉项羽,他是乌江亭的亭长,现在整条江上只有他一艘船,请项羽赶紧上船过江,只要过了江,汉军就追不上来了;江东虽然小,但也有几千里地几十万的人口,仍然足矣在那里称王。

  但出乎意料的是,经历了重重艰难困苦终于突围在望的项羽却拒绝了乌江亭长的好意,他仰天大笑:“我的失败是天意,为何还要渡江?想当年我和八千江东子弟一起过江作战,现在却只有我一个人回去,即使江东父老怜悯我还让我称王,我哪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呢?即便别人嘴上不说,难道我心里就不惭愧吗?”

  然后,他对亭长说:“你是个长者,我胯下这匹乌骓马已经陪伴征战了我五年,是一匹难得的千里良驹,我不忍心杀了它,就把它送给你,请你把它渡过江去吧。”亭长拗不过项羽,而且眼看着汉军已经越追越近,也只好牵着乌骓马上船渡江。

  看着自己的爱马可以逃过一劫,项羽再无牵挂,于是他命令其他的二十六个骑从也下马步行,丢弃了手中的长枪、画戟,各持短兵器上阵,以步兵姿态对战灌婴的骑兵。

  这分明是取死之道!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就不难想象了。虽然我很少直接引用史书,但接下来这段描述,从理智上来讲似乎过于夸张,但从情感上我又相信它也许真的发生过:

  独藉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余创。——《史记.项羽本纪》。

  到尽头了,项羽终究是人不是神,而人力终有尽时。

  无能为力了,当他决定不上船而下马步战的时候,这样的结果就已经成为了定局。战斗的最后项羽在乌江边上自刎而死,直到项羽死后汉军的将士们才敢接近他的尸体,随后几十个汉军将士在争夺项羽尸体的时候相互践踏致死。最后,项羽的尸体被肢解成五份,由项羽的故人王翳、骑司马吕马童还有郎中骑杨喜、郎中吕胜以及郎中杨武这五个人抢得,为的是刘邦对项羽的悬赏:黄金一千斤,封万户侯。

  至死刘邦也不能战胜我。

  随着项羽自刎于乌江,长达五年的楚汉之争终于可以结束了,我们剩下只有最后一个谜团:在经历了重重的艰难困苦,终于到了乌江边上眼看就能逃脱了,为什么项羽会在这个时候选择了放弃?这个时候放弃,那虞姬的自杀,八万楚军将士的生命不就白费了吗?

  答案也许就在项羽“无言对江东父老”的话中。不同于在紧要时甚至把关中百姓中的老弱病残都拉上前线的刘邦,项羽自从率八千子弟兵过江之后并历史没有明文提及他在江东大规模强征过壮丁,或许他不愿意再让江东的父老乡亲们承受战争所带来的苦难。时间再往前倒推一年,当项羽与刘邦对峙于广武的时候,项羽就曾对刘邦说:“这几年天下纷争不断,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你我两个人吗?刘邦你要是男人就下来我们两个人单挑,谁赢了天下就归谁,不要拖累了天下的百姓。”

  五年前,当我推翻秦朝之后,百姓应该过上相对安定的生活,但是就是因为刘邦、彭越、田荣这样有野心的人让世上的百姓们再受战争的劫难,我和他们交战,也是为了让他们消停下来,让这个世界恢复原有的纪律。五年来,我虽然每战必胜,但我和我的士兵以及我的百姓们却越打越疲惫,越打越力不从心,如果刘邦能让这个世界安定下来,那不如随了他吧。

  这就是项羽,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一生都在不断的发怒,却只有在乌江边上,他才仰天而笑;这就是项羽,虽然在战争中他屠城、坑降卒,但这是他征夺天下的手段,而他争夺天下的原因,也是为了让天下的百姓能过上安定的生活。

  人都是复杂的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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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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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家天下?共天下?

  大汉

  项羽死后,西楚国的军民们都投降了刘邦,只有项羽最先被封为鲁公的鲁地没有投降,直到刘邦派人拿着项羽的人头到了城下,鲁人确认项羽已死,才开城投降。随后刘邦以鲁公的身份厚葬了项羽,并亲自为项羽发丧,当场为项羽的死痛哭流涕。

  虽然刘邦的哭有表演的成分,但也不能完全排除里面确实有着刘邦对项羽这个伟大的对手,对这个曾经的“兄弟”的怀念和感情。

  再说一遍,人都是复杂的动物。

  刘邦与项羽之争,是在于他们都想做天下的主人。而政治斗争从来都是残酷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来不得仁慈,要不得手软,可惜项羽来不及弄懂这个道理。

  刘邦能一步一步的由弱变强,最后战胜项羽,虽然是因为他有韩信、彭越、张良、萧何等等人的帮助,但他自身的能力和勇气往往被人们所忽略。如果大家还记得的话,项羽在军事上一直沉迷于斩首行动,在整个楚汉战争中项羽始终认为只要解决了刘邦,其他人都不是问题。刘邦正是利用了项羽的这一特点,屡屡以身犯险在第一线牵制吸引项羽,才使得韩信、彭越等人有了可乘之机,而敢于直面天下无敌的项羽,本身需要很强的能力和巨大的勇气。

  当然,还要有一点运气。

  汉五年(公元前202年)二月,经过八个年头的努力,有能力、勇气和运气的沛县平民刘邦终于走到了形式上的最后一步:照例先由其下的大臣们先联名上表要求刘邦为了天下的百姓着想,委屈他辛苦一点做个皇帝,刘邦也照例推辞,群臣们哪里肯答应,你要是不当皇帝那我们哪里去谋个开国功臣?于是大家一再的恳求,个别人甚至要以头撞柱寻死觅活,最后刘邦再三推辞不过,“不得已”在汜水边上即皇帝位,国号为汉。

  表演完毕,皆大欢喜。

  大概就在这个时候,刘邦把自己的名字由刘季改为了刘邦,“邦”者,国也(《说文解字》)。

  这个时候的刘邦可谓实至名归。

  建立了大一统的国家,把哪里作为都城就成了重要的事情。

  最初的时候,汉朝的临时都城在洛阳。洛阳是个好地方,这里当年是西周的国都,行政上很懒散的刘邦第一反应就是投机取巧,干脆就要效仿周朝也把洛阳作为长期的国都。然而当刘邦真决定要长期定都洛阳的时候,一个叫娄敬的齐国人站出来表示了不同意见,他告诉刘邦洛阳这个地方地小田薄,而且四面受敌,并不适合作为一个大国的国都,反观关中沃野千里、关隘牢固且人口众多,这才是整个天下的咽喉要地,如果一旦天下有变,只要守住了几个关隘,就不至于受制于人,因此建议刘邦定都关中。

  刘邦要是项羽,保不准娄敬就要去油锅里面洗澡了,可刘邦毕竟是刘邦,不管臣下的话是否中听,只要能够有利于刘邦自己,绝大多数时候他都能够从善如流。虽然这时候大多数大臣们也都倾向于洛阳,但刘邦在询问过张良后还是接受了娄敬的建议,把国都最终定在了关中,具体地点选择在原来咸阳城的附近。为了有别于秦朝,也为了取帝国长治久安之意,新的国都取名为长安。娄敬非但没有进油锅,还被刘邦赐姓刘,做了郎中并赐给封号“奉春君”。

  皇帝也当了,国都也定了,对于刘邦来说麻烦的事却远没有结束,他还要面对和项羽五年前一样的难题:除了他自己,这个天下还该归谁?

  再封天下:刘邦在家天下的愿望与共天下的事实间的调节与妥协

  这是一个很大的题目,可以单独写成一篇洋洋万言的学术论文,但对于这样的文章写了有还是没有人看我个人倾向于后者,至少如果我是读者肯定不看。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为了不增加读者的阅读负担,同时又说清楚为什么刘邦暂时不能像秦始皇一样做一个大权独揽的皇帝,我还是以简单的方式来解释当时的刘邦处境,浅入浅出罢。

  首先我们能确定的是刘邦当皇帝肯定是想自己独有天下的,即便这个蛋糕很大,谁也不愿意别人来分一杯羹,但现实不得不让他做出某种妥协。

  当时的社会背景是实际上仍处于贵族政治末期,除了秦统一天下的那十五年外,再往上追溯个千把年情况都是一样,国家和天下是两回事。那时候中国大地上有很多的诸侯国,另外有一个名义上统领天下的天子。但这个天子实际上很多时候是哪个诸侯国他都管理不了的,诸侯里面实力最强的国君才是真正可能对这个天下发号施令的人,于是有了我们熟知的春秋五霸和战国七雄,这些贵族们是一群非常强大的势力。

  战国末年,秦始皇嬴政以他非凡的魄力改变了当时社会的格局,建立了一个大一统的国家,把国家和天下等同了起来,把很多原来六国贵族们的既得利益给取消了,他们自然是不满的。碰巧秦统一的时间很短,到了秦末天下大乱的时候,社会里原有的六国贵族们便趁机起来把秦朝给推翻了,其根本目的并不是为人民谋福利,而是为了恢复他们原有的利益。并且当时社会的大环境是经过了周朝八百年的漫长时间,不仅是贵族,就是平民百姓们都已经习惯了格局纷争的局面,于是大家都想,或者说都不反对恢复到原来诸侯并立的局面。刘邦也是先承认了韩信、彭越诸侯王的地位之后,才得到他们的帮助消灭项羽的。他们帮助刘邦消灭项羽不是义务劳动,是要得到实实在在利益的,这个利益就是裂土分疆。因为同样道理,现在虽然项羽没了,但如果刘邦想要做秦始皇,就这样把其他一些已经成为诸侯王的功臣的既得利益给夺了,那保不齐很快就会出现第二个刘邦,他刘邦也可能变成第二个嬴政。

  当然,上面比较拗口,读起来不是很通顺易懂,同样的话我们看下面的另一个版本:

  原来天下是有很多个地主,还有一个姬姓的地主做名义上的地主头子。这个地主头子对天下的土地都有名义上的所有权,但实际上真正归他自己的地很少,绝大部分土地的实际所有权都是在他下面的地主们手里,这些地主们相互认识,但彼此地位基本平等的没有谁归谁管的问题。地主们占有了这些土地几百年,老百姓们在这些土地上耕作了几百年,大体上还算是是相安无事,于是大家都产生了默契,连老百姓都默认这是田地主的地,这是熊地主的地,那是赵地主的地。后来,地主们里面的出了一个姓赢的地主,他破坏了游戏规则,通过强取豪夺的方式兼并了天下所有的土地自己做了地主头子,把原来姬姓的地主头子和其他大大小小的地主们赶回去种地。对于这种局面其他地主们的不满是肯定的,不巧赢地主死得早,赢小地主又比较败家,于是一个曾经的小地主项某带领其他丢了地的地主把赢小地主赶走了,又把地重新分给了大家,天下又回到了最初的局面。

  然而在赶跑赢小地主过程中出力较多,从农民被升格为地主的刘某嫌自己分到的土地太贫瘠种不出粮食,于是联合几个对分田分地心存不满的小地主合谋又赶跑了项地主,刘地主自己做了地主头子。现在,掌握着天下土地的地主头子刘某开始发愁了:把地自己留着,怕成了赢地主第二;把地分出去,又怕步项地主的后尘。

  于是,刘地主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把最大最肥沃的土地留给自己,并且由自己直接管理自己的土地,同时把其他周边的土地则按劳分配出去,尽量满足那些帮他赶走项地主的地主们。

  这就是汉初的政治局面,刘邦肯定是想一个人拥有天下的,但形势迫使他即便心里再不愿意,也分封了七个诸侯王,他们是:楚王韩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韩王韩信(注意这里不是笔误)、赵王张敖、燕王臧凃、长沙王吴苪,后来又封驺无诸为闽粤王。诸侯王们在自己的诸侯国里居住,对自己诸侯国里的事务全权负责,不仅自己收税,也自己任命国中的官员,完全是一个国中之国的架势。

  这些诸侯国大的占有五六个郡,几十座城池,顶不济的长沙王的长沙郡也有户籍两万五千户,这样一来把全国大半的土地都分封出去了,归中央直属的只剩下十五个郡而已。

  但事情还没完,刘邦手下现在不是有很多开国功臣了吗,这些人还没得到好处呢,于是只能把其他功臣们封为列侯。好在这些功臣们胃口也不那么大,各个列侯在自己的侯国没有行政权,只是可以吃里面的赋税。比如某某封五千户,那意思这五千户收上来的税归你,至于这五千户的人还是他刘邦的人,地也还是他刘邦的地,其他的不归你管,说白了就是一张长期饭票而已。

  就这样他前后一共又封了一百三十七个功臣为列侯,在刘邦功劳簿里排前十八的功臣是:酂侯萧何、平阳侯曹参、宣平侯张敖、绛侯周勃、舞阳侯樊哙、曲周侯郦商、鲁侯奚涓、汝阴侯夏侯婴、颍阴侯灌婴、阳陵侯傅宽、信武侯靳歙、安国侯王陵、棘浦侯柴武、清河侯王吸、广平侯薛欧、汾阴侯周昌、阳都侯丁复、曲成侯虫达。

  这些被封的列侯大多是跟随刘邦征战多年的武将,刘邦称他们为“功狗”,而刘邦心中的“功人”、汉朝的第一开国功臣则是一直躲在后方打理事务,为刘邦做后勤工作的文臣萧何,刘邦封给他的也是汉初功臣中最多的一万户。原因很简单,如果没有萧何在后方殚精竭虑的给予前线兵员和粮草的补给,刘邦早就不知道在荥阳和成皋间死了多少回了。

  因为诸侯王对他的诸侯国有统治权,而列侯对自己的侯国没有统治权,所以刘邦对诸侯王们很不放心,但对列侯们还是很放心的。放心的标志是刘邦还参照战国时期的铜节发明“丹书铁券”这种东西,每个列侯人手上一份,上面写着刘邦和列侯的契约:“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当然我看到有的资料上说写的是:“使黄河如带,泰山如礪,汉有宗朝,尔无绝世!”,我又没见过实物,自然不好分辨两者的真伪,但不管哪个的意思都是说只要我大汉朝能一直延续下去,你们手上的饭票就一直有效。

  列侯有铁劵做护身符,而比列侯高一级的诸侯王却没有得到刘邦的丹书铁券,其实如果诸侯王们警惕性高一点就可以揣摩出刘邦的心思——列侯的权益至少在一定时期里是有保障的,而诸侯王的权益则是完全没有保障的,因为刘邦压根就不愿看到这些人的存在。

  当然,丹书铁券这东西其实也是刘邦哄骗手下功臣、稳定人心的一个玩意而已,等到大汉朝江山稳固之日,也就不需要你们这些人或者是这些人的后代了,那时候这饭票还有效没效还不是老板说的算?事实上才到了刘邦的曾孙武帝刘彻的时期,这些饭票基本上都失效了。

  尽管刘邦对分封存在这样和那样的不情愿,对独掌一方大权的诸侯王们怀有种种戒心,但天下毕竟是经过了八年的战乱,很多地方都是人口调零,在汉初的时候五千户以上的县都算得上是繁华之地。而大乱之后需要的是安定,需要的是刀兵入库,马放南山的休养生息,天下再经不起大的折腾了。

  这就是在刘邦在家天下愿望之下做出的共天下决定的原因,所以刘邦在一定的时期内和这些诸侯王们只能是保持着一种默契:只要你不闹事,我就暂时不动你。

  但让刘邦没想到的是,国内暂时安定下来,边境上又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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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难缠的邻居

  匈奴

  在中国悠久的历史上,中原政权的北面一直存在着强大的游牧民族,唐朝之后他们在不同的时期名字可能不一样:有突厥、契丹、大辽、女真、蒙古、后金、满清等等。尽管叫法不一,但给中原政权带领的麻烦却是一样的,正所谓“时代在变,中原政府的烦恼不变。”

  而在战国到秦末,他们存在多个分支,但可以统一的称呼为胡人或匈奴。

  匈奴一族的起源似乎已不可考,参照太史公的说法也可能和中原民族出于同源,但两者的社会发展进程又完全不同。农耕民族通常在一块固定的地方劳作、生活,中原的稻米、美酒、绫罗绸缎是游牧民族没有却又向往的;而匈奴历来是以游牧为生,通常居无定所,牛马羊是主要的财产,匈奴人住的是帐篷,习的是骑射,匈奴的男子是与生俱来的战士,他们的铁蹄曾经无数次踏碎农耕民族安静的生活。匈奴对于中原来说,是来无影去如风漂泊不定的梦魇;中原对于匈奴来说,却是一块固定在那里随时可取的肥肉。

  今天没吃的怎么办?

  南边不是有取之不尽的美酒佳肴吗?

  好的,走起!

  长期以来,农耕民族聚居的城镇对匈奴人来说是无主的宝藏,是开门的粮仓,是免费劳动力的领取地。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一轮席卷过后等朝廷的大军开到之时,他们早就不见了踪影。如果想要追击他们,在那个缺乏远距离侦查手段的年代,茫茫的草原到哪去找啊。所以为了减少游牧民族的骚扰,农耕民族在边境上修起了漫长的城墙,可是这也不能完全阻止匈奴铁蹄的进犯。战国时候与游牧民族比邻的国家可以说是饱受其害,大多数时候各国采取只能一种消极的防御政策,力求把每次匈奴劫掠所得降低,仅此而已,反正他们没有大型的运输工具,每次能带走的东西有限。

  没办法,谁叫你摊上这么一个不友好的邻居。

  当然,有时候农耕民族的政权也会暴起反抗,尽管家大业大也要有积蓄,哪能任由你一直就这么予取予夺,不然到了灾年,就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于是先有赵武灵王通过两次胡服骑射的改革,打败了林胡、娄烦,开辟了云中、雁门、代郡;后有燕国将领秦开袭破东胡,迫使胡人后退一千余里。

  多说一句,这个秦开就是后来作为副手随荆轲一起入秦行刺的秦舞阳的祖父,秦舞阳临场掉链子使得荆轲的刺杀功亏一篑,将门之后如此的不济可见社会上不全是“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英雄儿混蛋”的时候也不在少数。

  在战国末年,对匈奴打击最大的当属战国四名将之一的李牧。李牧在雁门守备多年,每次匈奴来打秋风的时候总是提前就把门关的紧紧的,从来不出去教训这帮强盗。如此这般的年复一年,让匈奴人觉得他就是胆怯,于是更加的骄扬跋扈,后来甚至发展到每次出门打劫的时候连刀都不磨。但实际上在军队内部,李牧却时刻积极的备战,终于在时机成熟的时候故意卖给匈奴一个破绽,放出数千平民做饵引诱匈奴的单于率大军来抢劫,而李牧却早已经准备好了口袋阵等匈奴往里钻。匈奴的单于哪能想到平时看起来胆怯不堪的李牧其实是给自己摆了一个偌大的局,想也没想就钻了进去,结果差点把老命都赔了进去。李牧仅一战便消灭匈奴十多万人,使得此后的十余年间赵国边境安宁,一听到李牧的名字匈奴连人带马都会肝颤。

  李牧之后,对匈奴打击最大的是秦始皇嬴政。因为术士卢生一句“亡秦者胡”的鬼话,嬴政便派遣大将蒙恬率军三十万北击匈奴,赶跑了匈奴的头曼单于并夺取了富庶的河套地区,嬴政又常年在边境备以重兵,使匈奴的势力受到了压制。

  秦始皇死后,三年的秦末战乱和五年的楚汉之争让大家的注意力都转向了国内,匈奴人的势力趁机得以恢复,又强大起来。这时候的匈奴单于叫冒顿单于,是被蒙恬赶跑的头曼单于的儿子。冒顿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他不仅为了当第一把手而杀掉了自己的父亲头曼单于,还懂得在历史中学习战争,吸取当年李牧的经验不断的麻痹当时胡人中最为强大东胡,然后对东胡发动突然袭击,消灭了东胡并趁机赶跑了月氏,兼并了娄烦、白羊等的部落,同时夺回了当年蒙恬所占领的地盘。一时间冒顿摆平了北方几乎所有的势力,使匈奴成为一个相对统一的国家。他们有战士三十余万人,个个以征战为业,以战死为荣,匈奴进入了其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时期,正磨刀霍霍的窥视在自己南边刚换了主人的邻居,随时准备过来打邻居的秋风。

  这就是刘邦和他刚建立的汉朝将要面对的对手。

  汉朝与匈奴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刘邦手下的将领中有两个韩信,一个是大名鼎鼎的汉初三杰之一的楚王韩信,另一个韩信是原六国时韩国王族的苗裔,因为汉朝统一后刘邦封其为韩王,所以史书上又称其为韩王信。

  韩王信的军事才能当然跟楚王韩信没办法比,但也还算是一个不错的将领。当年在汉中时韩王信就曾力劝刘邦尽早出来跟项羽一较高低,可见其还是有一定战略眼光,而他本身又有韩国贵族血统,因此消灭项羽后刘邦把颍川郡封给他做韩王。韩王信封王的颍川是以往出天下精锐士兵的地盘,可以看出刘邦当时对他还是蛮看重的,所以当刘邦要选择人去防备匈奴的进犯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韩王信。于是,在汉六年的春天,刘邦下令把韩王信的封地迁到太原以北的地方,意在让他去边境防守匈奴。韩王信充分领会了领导的意图,决定在领导面前表现一番,干脆主动提出因为自己新迁封国的都城晋阳离边境还是太远,担心不能及时应对匈奴来犯的突发事件,因此要求把国都改到边境上的马邑。

  马邑可是离边境足够近了,那个时候空气中没有雾霾,天气好的时候韩王信从城头登高眺望搞不好都可以看到匈奴人放牧的牛群。这下韩王信是在刘邦面前大大的表现了一番,可他却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自己春天才迁的都,秋天马邑就被冒顿单于围了个水泄不通。

  韩王信被围也不是第一次了,三年前项羽兵围荥阳,刘邦留下一干兵将不管自己落荒而逃,当时韩王信也在荥阳城里。城破之时周苛被项羽放锅里面煮了,韩王信却没有周苛的气节马上投降了项羽,虽然随后又逃亡跑回刘邦大营,但终究是一个有前科的人。

  对于韩王信这样的人,刘邦一面调集人马救援马邑,一面不免对他产生了怀疑,担心在重围之下韩王信会再次投降敌人,于是又派人就迁都的问题斥责他乱来。事实证明刘邦的怀疑不无道理,马邑被围后韩王信就开始尝试和冒顿接触准备求和,在接到刘邦的斥责后,韩王信感到了恐慌以为自己向匈奴求和的事情败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就投降了冒顿,然后率领叛军调转枪头进攻太原。

  韩王信这下可算是把刘邦惹毛了,汉七年的二月,刘邦亲率大军讨伐韩王信,在铜鞮(地名)大破韩王信的叛军,韩王信走投无路只好投奔匈奴。虽然刘邦打败了韩王信,可边境的局势却没有得到好转,一方面韩王信的残兵在赵人王黄、曼丘臣的带领下拥立赵利为赵王继续和汉朝作对,另一方面韩王信到了冒顿那就给他出主意教他如何对付汉朝,这下子情况似乎比之前更糟。

  刘邦既然已经御驾亲征了,自然不能半途而废的回去,于是他又指挥汉军在晋阳大败王黄和匈奴左右贤王的联军,匈奴的一万多骑兵仓皇而逃,紧接着刘邦亲自坐镇晋阳,指挥部队在离石、娄烦等地接二连三的战胜匈奴骑兵。匈奴人越退越远,汉军也越追越远,终于汉军的先锋一直追到了代谷附近,并打探到冒顿就在代谷的消息。

  接下来刘邦犹豫了。现在冒顿在代谷,自己如果能趁机把他消灭了,那这次亲征可以说是“全功”,如果仅仅是像眼下这样打败几个虾兵蟹将就班师回朝,那匈奴和韩王信又来骚扰可怎么办?

  当然,刘邦也不是莽夫,对于匈奴人还是很谨慎的,而且刘邦现在面临两个难题:首先是出来的时候没预料到公元前200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以往更早一些,当地冬天寒冷的程度超过刘邦的想象,恰巧又遇上连续多日的雨雪天气,气候更是冷得用天寒地冻来形容都不足以表达,士兵们御寒的衣物准备不足,士兵们大面积的生了冻疮,不少士兵甚至手指都冻掉了。手指都没了怎么打仗?其次是他担心之前匈奴骑兵的败退是诱敌之计,但又实在忍不住看着冒顿这个香饽饽就在眼前而不去咬上一口。尽管有许多的困难,但思来想去刘邦还是忍不住诱惑,准备要干冒顿一下。

  在进攻之前为了谨慎起见,刘邦一连派了十波探子去侦查,又担心探子们侦查不到位,干脆派那个建议他建都关中的郎中刘敬去和冒顿讨论议和的事情,主要是让刘敬在近距离观察冒顿的底细。

  过了几天刘敬还没回来,但探子们都回来了,每个人的回报都是说现在冒顿身边净是些老弱残兵,没什么战斗力,可以一举把他们消灭。

  刘邦这下放心了,也等不得刘敬,马上调集三十二万大军出发去进攻代谷。

  等等,之前不是说不少士兵冻得手指都掉了,那该怎么办,是不是要等天气好点再来?

  哎呀,我们最近连续获胜,正是士气如虹的时候,大家可以说是精神都已经超脱了肉体,况且这次进攻代谷一旦成功消灭的冒顿,那可是比秦始皇驱匈奴还大的功绩,冻掉区区几个手指哪能阻挡胜利之师前进的步伐。

  于是,拿定主意的刘邦兴奋不已,亲自率着骑兵、步兵、车兵混杂的三十多万人浩浩荡荡的出发向代谷。

  部队走出没多远刘敬就回来了,刘邦又问他冒顿那里的情况,刘敬说:“冒顿确实是在代谷,我看他身边只有一些老弱残兵,连马匹都是一些瘦得不中用的老马。可是我不放心,冒顿的表现似乎太过了,我疑心冒顿是把精兵都藏了起来准备对付陛下,所以我认为现在不宜直接进攻,如果陛下一定要打应该设伏出奇兵制胜。”

  对于刘敬的话刘邦却只听进去了前半段,马上更加坚定了立即去消灭冒顿的念头。刘敬见自己的劝说无效就干脆拉着刘邦不让他继续走,刘邦一下子就急了:俗话说眼见为实,既然你都说看到的跟探子们看到的一样,那还拦着老子去成就这番不世的战功?于是干脆直接叫人把刘敬绑了押到广武的大牢,准备取了冒顿项上人头之后回来再处理他。

  既然所有亲眼见到的人都说冒顿这艘船上只有老弱病残孕及带小孩的乘客,那此时不掀翻它更待何时!可不能等冒顿反应过来。

  兵贵神速!

  想到这里刘邦干脆撇下机动性不足的大队步兵,只带了一队骑兵匆匆往代谷方向赶去。

  果然不出刘敬的预料,刘邦带着骑兵一直到了平城附近,突然就中了冒顿的埋伏。对于曾经常年经受项羽考验的刘邦来说,中埋伏并没什么稀奇的,一开始刘邦也不慌张,还想让手下们做迎敌的准备,可看着匈奴的骑兵从四面八方向潮水般涌过来,自己手下来来去去数了个遍就这么几个兵,哪里是冒顿大军的对手?好在刘邦还是比较灵活,一眼瞅见平城东面的一座似平台的山陵,名叫白登山,竟是一个易守难攻的要地,于是赶忙叫手下向白登山上撤退。

  部队紧赶慢赶,终于在被匈奴骑兵撵上之前登上了白登山。山上虽然好,但退上去可就没了回旋的余地了,还好手下的士兵们拼死守住了山腰的要道,才堪堪挡住匈奴骑兵的冲击,刘邦暂时得以歇一口气。

  刘邦从平台一般的山顶往下张望,四面全是匈奴的骑兵,西面是清一色的白马,东面是清一色的青马,北面是清一色的黑马,南面是清一色的黄马,每一面的匈奴骑兵都不下十万之众,哪里有什么老弱病残的士兵和瘦弱的老马?刘邦看着看着简直是羡慕嫉妒恨啊,要知道当时国内经过八年战乱,马匹已经被耗得差不多,刘邦作为皇帝自己都配不齐四匹颜色均匀的白马,手底下的很多大臣上班都得骑牛车,而匈奴人却如此的阔绰!

  回去就要把那些探子们都煮了。刘邦愤愤的想。

  一开始刘邦虽然被围,却也不十分紧张,毕竟自己战斗经验丰富而且还有三十万部队在后头,相信只要能坚持两天援军很快就能赶上来。刘邦认为这次自己带来的可都是经过长年战争洗礼的将士,到时候双方摆开阵势打一场,必胜不敢说,全身而退毕竟不成问题。

  可是现实却狠狠的扇了刘邦一耳光,一连几天刘邦在山顶上日夜张望,却哪有援军的影子?原来冒顿早就探得刘邦的底细,一看短时间攻山不下,便只派少数人马围困白登山,大部队早就围点打援去了。虽然后队的将军们知道陛下被围是他自己冒进造成的,但如果能不及时的解围,所有人回去都是灭九族的大罪。于是汉军的大队人马各个都舍生忘死奋勇作战,但冒顿也是准备充分,死死顶住了汉军的进攻,使得汉军的大部队久久不能向白登山靠拢。

  这时候山上的刘邦已经等不及了。出来的时候为了兵贵神速,刘邦自己和手下人可都是轻兵简从,身边没带多少粮食,这山上又不能打猎,过几天援军再不来刘邦一干人等饿都饿死了;即便不饿死,那白登山的地势又高又平,刮风下雨连个躲藏的地方都没有,等老天再下几场雨,刘邦他们冻也给冻死了。

  在饿死与冻死之间徘徊的刘邦身边好在还跟着陈平,这个多次在生死时刻为他出谋划策的谋士给他出了一个主意:通过走夫人路线让冒顿放刘邦一马。恰巧这个时候本来说好和冒顿会合的王黄、赵利等人又迟迟不到,冒顿自己也起了疑心,生怕刘邦其实还有更大的阴谋。两相作用之下,冒顿在第七天的早晨下令将包围圈撤开一角放刘邦出去。

  看到包围圈的一角被撤开,刘邦不知是否有诈,但肚子实在饿得不行了,即便有诈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于是他自己在中间,命令士兵们摆成圆桶阵拉满弓瞄准四周的匈奴骑兵。因为不知道冒顿要放自己一马是真心还是假意,也不敢下令真的放箭,怕一不小心刺激了对手,刘邦带着部队只能提心吊胆的一步步退出匈奴人的包围圈。

  自己就那么一丁点人马,前几天还是凭借地形优势才没让敌人把自己消灭了,现在却主动下山走到对方的阵地里,看着四周里三层外三层都是随时可能要自己命的敌人,可想而知这时刘邦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刘邦内心如烈火焚烧,额头是冷汗直冒,但越急他就越不敢走得快,生怕四周的匈奴人会突然向自己涌过来,那样的话自己可就真玩完了。幸好匈奴的骑兵都事先得了命令,就这么任由刘邦一行人撤了出去。

  终于走出包围圈的刘邦可什么都顾不上了,立即要策马狂奔,这时候他的车夫夏侯婴却坚持要队伍继续缓步慢走,摆出一副闲庭信步的样子不能给匈奴们意识到自己的胆怯,好在这个时候汉军的大部队也接近了平城,刘邦一干人才得以有惊无险的和大部队会合。走入军营的那一刻刘邦都快顶到嗓子眼的一颗心才落又落到的肚子里,想必此时他背后的衣服已经不知道湿了多少遍了。

  至于陈平究竟使用了个什么样的计谋,实际情况我说不上来,不仅我说不上来,当时的人和后世的古人也没几个人知道。既然都不知道又想知道,那就只能是瞎猜。

  在众多的瞎猜中流传最广的一个说法是,当时陈平的计谋大概是这样的:前一天的晚上,陈平趁着夜色偷偷下山去见了服冒顿的阏氏(相当于皇后)。当然陈平是怎么既能单独见到阏氏又不被冒顿知道的,这就说不清楚了,我们清楚的是,陈平是一个高大且白皙帅气的美男子,而帅哥在女人面前总是容易说得上话的。

  陈平见到阏氏后拿出随身带着的一幅女子画像给她看,告诉阏氏这是汉朝中无双的美女,现在我们陛下被围没办法脱困,已经找人把美女带过来准备要送给单于了;而单于得了这样的美女,必然是大大的宠幸,那她可就成了阏氏,到时候您是什么可不好说了。不如趁美女还没来大家都退一步,您放我们一马,我们呢也把这女子就叫回去。

  匈奴的阏氏是个妒忌心很强的女人,生怕自己的男人被抢走了,看到小白脸陈平又像被灌了迷魂汤,就对陈平的话深信不疑,睡觉的时候一个劲的给冒顿吹枕边风,说汉朝的地方不好,拿了不能放牧自己又水土不服,就算抢来了又有什么用呢?而且汉朝的皇帝也是有神明保护的,我们不好把事情做得太绝。如是这般冒顿才同意放刘邦一马。

  这个故事摊开来仔细一看,浑身上下都是破绽,但在没有更靠谱的猜测之前,也只能是这样了。

  关于陈平,这个人也有点意思。陈平本人长的是非常的俊美,并且他无疑是个能人,但除此之外这个人的其他方面实在是少有值得后人学习的地方。他当官不仅收受贿赂,而且在家里还跟自己的嫂子关系也是不清不楚,他给刘邦出的计策也大多是别人连知道都不能知道的所谓“秘计”,说白了都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阴谋诡计。但刘邦需要的是陈平的智慧而不是德行,所以即便是陈平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刘邦也能容忍和信任陈平,这是刘邦比项羽高明的地方。刘邦十分了解陈平这个人,所以对他的定位也是比较的模糊,如此重要的谋士似乎不在刘邦最重要的十八个功臣的名单中。陈平对自己也有准确的认识,虽然他封侯后来又当了丞相,但他晚年的时候曾说:“我以往出的都是阴谋诡计,是道家所不齿的。我们家到我这代虽然风光,但我死了之后肯定要中落,那是因为我长期出损招导致阴德缺失所致。”

  陈平死了以后,他的儿子里没有出什么像样的人物,到了孙子陈何,干脆因为强行霸占别人的妻子被弃市,侯国也被没收,正如陈平自己所预料的一样。

  由此可见,陈平算是一个有大聪明、大智慧的人,因为自知之明本身就是最大的聪明,而不管我们自己信或不信,一个人积德行善终是不会吃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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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亲

  刘邦回到了军营,虽然身边又有了三十几万人马,但白登山顶那几天几夜寒风把他的胆气全给吹没了,哪里还敢逗留?只好命令樊哙带领一支部队去平定代地,自己灰溜溜的跑回去了。

  刘邦回了长安,可是匈奴人却没有消停的意思,汉军的撤退又助长了他们的气焰,加上韩王信做了汉奸后学会了匈奴的游击战术,更是不遗余力的表现自己,不断的率领叛军骚扰北方的边境,使得边境上愈发的不得安宁。樊哙平定了代这个地方,刘邦原本任命自己的二哥刘仲去那里做王,可刘仲和刘邦虽然是一母同胞,但哪有刘邦的本事,没几天就不堪匈奴的骚扰私自跑回了长安。

  刘邦看着自己不争气的哥哥只能苦笑:也是,他刘邦自己都打不赢匈奴人,自己二哥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又能怎么样呢?

  刘邦倒也不怪罪刘仲,但代王是不能当了,就给他做个合阳侯安安分分的过日子吧。

  可对刘邦来说刘仲可以不管,匈奴人可不能不管。打又打不过,守又守不住,难道要将诺大的地方弃之不理?

  刘邦想到了当时劝他不要轻易进攻冒顿的刘敬,于是又把刘敬找来和他商量有什么办法能让边境上消停一点。

  刘敬说办法有是有,就是陛下你办不到而已。

  刘邦马上表示只要能解决边境问题,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

  刘敬说,我们刚刚经过了多年的战争,将士们都很疲劳,不好再大动干戈。想那冒顿,是一个为了当单于自己的父亲都可以杀的人,而且当了单于还霸占父亲的小老婆,对这种人是没有什么仁义可讲的,我们要算计只能算计到他的子孙后代上。

  刘邦很好奇,怎么算计冒顿的子孙后代呢?

  刘敬的办法就是和亲。具体的说,就是让刘邦把自己的大女儿送给冒顿做妻子,每年再多送匈奴人稀缺罕有的财物,然后派能言善辩的人去教他们礼节。这样冒顿得了汉朝皇帝的女儿,又贪图每年送来的财物,就会把皇帝的女儿立为他的阏氏,他们每年都得到自己地盘上没有的珍异宝货,自然就不用频繁的来抢劫了,这样边境就相对得到安宁。而经过我们礼仪的教化,等皇帝的女儿为单于生下儿子就会被立为太子,冒顿娶了皇帝的女儿就是皇帝的女婿,冒顿一死他的太子就是下一任的单于,那时的单于就是皇帝的外孙,哪里听过外孙敢对外公不敬的呢?这样我们就可以渐渐的解决匈奴的问题。

  上次刘邦从白登山脱困后自觉愧对刘敬,回来马上把他从广武大牢里放出来并封了个两千户的关内侯,这次刘邦满以为刘敬能给自己提出个把扭转乾坤的办法,没想到刘敬却出了个这么狗屁的主意。你也知道他们是化外之邦,怎么能指望礼教能改变他们的观念,提升他们的思想境界?你也知道他们连自己的老子都杀,何况外公呼?

  难道我堂堂大汉竟只能把边境的安危系于一弱女子身上呼?

  通常这种事情对于一个父亲而言是不可忍的,对于一个统治者的尊严而言是不可忍的,对于一个自诩为天朝上邦的大国皇帝而言同样是不可忍的。刘邦权衡利弊思量再三,最后却同意了刘敬的建议、就派刘敬主张和亲出使匈奴与冒顿讨论和亲的事宜。

  刘邦毕竟是一个优秀的统治者,与国家的安危和百姓的安宁相比,尊严和个人的荣辱并不是一个优秀的统治者所要优先考虑的事情。

  但刘邦有这个思想境界,他的皇后吕雉就没有了。听说要把自己唯一的女儿送到匈奴去,吕雉是整天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死活都不答应。吕雉毕竟是和刘邦共患难过来的夫妻,她不答应刘邦还真拿他没办法,但说都跟冒顿说好了总不能临时反悔落人口实吧?可吕雉不同意刘邦又不能就这么强行把自己的女儿鲁元公主送到匈奴去,于是和亲的事情就这么拖了下来。

  等了一阵子,看刘邦这边说好的和亲没动静,准女婿冒顿可不干了,又联合王黄、赵利这些人不断地骚扰边境,汉朝的大军一来他们就退,汉朝的大军一退他们又来,让汉朝空费了好多人力物力却一无所获。

  如是折腾下来,刘邦没办法,只能是继续和亲,可之前吕雉为了断刘邦的念头,干脆把女儿嫁给了赵王张耳的儿子张敖,刘邦无奈只好在宗室里另外找了一个女子冒充自己的女儿给匈奴送过去,又赔上了丰厚的嫁妆,冒顿才稍微消停了一些。

  和亲的这位女子具体出身于那家宗室、生平有何事迹都不见于史册,历史甚至已经把这位伟大女性的姓名隐藏了起来,我们对她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但我们可以想象,一个弱女子几乎是只身来到异国他乡,她是“和亲”这个使命的先行者和探路人,承载着保护自己国家的责任,她不仅要适应当地的生活习俗,甚至还要在一定程度上改变枕边人的行为以减轻自己祖国人民所承受的痛苦,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智慧。

  历史实在不应该就这么把她忘掉。

  至于刘邦,我们可以肯定的说,和亲绝不是他愿意看到的事情,汉朝和匈奴和亲的内容中汉朝除了要付出女人和嫁妆外,还要每年送出大量的金银、布匹、酒食等物,并在指定地点给匈奴人开放“关市”。和亲的双方名义上约为兄弟,但谁都知道汉朝是不得已委曲求全,处处忍让低匈奴人一头。但有什么办法呢,尽管刘敬为了保全大汉朝或者说是刘邦的面子说了一大堆和亲的理由,但导致“和亲”的原因归根结底很简单,三个字就可以概括,那就是:

  打不过。

  打不过的责任也只在于刘邦。因为即便他自己不行,不能说别人就不行啊,比如他手下不是还有韩信,那个连天下无敌的项羽都不能战胜的楚王韩信吗?他又去哪里了?

  答案是:韩信之所以没有出现在刘邦远征匈奴的大军中,是因为在此之前他已经被刘邦软禁在长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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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兔死狗烹——韩信与彭越的谋反案

  接下来我们要说到汉朝初年最重要的两桩谋反案。

  在刘邦当皇帝的那几年里,“有人谋反”是当时社会最热门的关键词之一,号称“十年之间,反者九起”,而下面这两桩谋反案之所以能从其他的谋反案中脱颖而出,是因为案犯是汉初功臣中最重要的两个武将:韩信和彭越,并且通过这两桩谋反案,我们也可以从一个侧面了解古代的皇帝是个什么东西,帝王政治又是什么玩意。

  韩信谋反案

  刘邦好不容易才夺得了天下,对于每一个开国之君而言最担心的事情就是如何保住自己得来不易的胜利果实。开国皇帝们是通过什么样的手段才取得的天下,他们自己自然是清楚,手下的功臣们有什么能力、有多大的能力,他们自然也是清楚。如果一个人的能力跟自己不相上下,甚至某些方面还强过自己,既然你都能做皇帝,那他为什么就不能?所以那些能力太强,特别是那些功高盖主的开国功臣们,向来为开国皇帝所忌惮。既然你能造别人的反,为什么别人就不能造你的反?你能革别人的命,为什么别人就不能革你的命?谁又能保证你们这些功臣们就没有意思也想来这金銮殿上坐坐?即便手下人很安分都不这么想,好不容易做到金字塔最顶端的那个人也很难不这么想,所以疑心病就成了每个帝王的通病。

  所谓“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对于统治者来说要守住自己得来不易的江山,把能力和自己差不多甚至高过自己的人干掉,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非常必要的。只有当统治者认为自己手下的人都远不如自己,他才能放心的让他们活着,所以千古一帝的秦始皇嬴政在他的有生之年没有杀过一个重要的开国功臣。但又有几个人是嬴政呢?于是杀戮功臣就成了开国皇帝们的必修课。只有干掉这些能力强的人,才能让统治者感到安心,才能让统治者感到社会安定,减少可能产生动乱的不稳定因素。

  当然,对于统治者的这些心思,有些头脑清醒、智慧过人的大臣也能猜到,比如说张良。当年刘邦大封功臣的时候因为张良是“帝王之师”,是刘邦身边“三个最杰出的人才之一”,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功臣,刘邦便任他在齐地挑选三万户来作为自己的封国。面对如此丰厚的封赏张良却婉言谢绝了,他只挑了第一次和刘邦相遇的留县作为自己的封地,做了个“留侯”。张良言外之意很清楚:如果陛下您一旦要清理功臣的时候,希望您能“留”我一条命来。

  然而,古往今来世上又有几人面对高官厚禄会不动心呢?当大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做一件事情,过程中历经千辛万苦才获得成功,现在终于到了分桃子的时候,又有几人能有张良般清醒的头脑和智慧?

  高飞的鸟儿都打尽了,好的弓箭就不需要了;狡猾的兔子都死光了,用来追逐兔子的猎狗就可以煮来吃了;强大的对手灭亡了,给自己出主意的那些谋士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对刘邦来说,连项羽都不能战胜的韩信就是他刘邦的良弓、走狗、谋臣,所以韩信的结局早已经注定了。

  当年刘邦从成皋只身逃出又收编了韩信停留在赵国境内的大军后,给韩信命令是让他自己组织赵国的乡勇再去攻打齐国。刘邦也没预料到韩信抓壮丁的能力这么强,他居然很快就又组建了一支军队,随后不仅攻克了齐国,还斩杀了项羽手下的大将龙且并消灭了西楚国二十万大军,而刘邦自己却屡屡受困于成皋、广武、固陵等地。当刘邦因为自己屡次打不过项羽而苦恼不已正希望韩信能来帮他一把的时候,左等右等等来的却只有韩信的一封信,信上说他刚平定的齐国,齐国这个地方的人反复无常而且又临近楚国,如果没有一个人来代理齐王这地方恐怕是不得安宁的,所以我韩信就勉为其难就想做个代理齐王为刘邦您分忧。

  之前韩信待在赵地不主动救援刘邦已经让刘邦心存芥蒂,现在韩信还借机要挟,可想而知刘邦收到这样一封信是什么想法,看完信他就当着韩信使者的面拍桌子破口大骂:“混蛋!老子被困在这里,朝思暮想着韩信那小子来帮我一把,他却只想着做代理齐王!”

  在刘邦身边的张良和陈平一听刘邦公开叫骂,两人不约而同的踢了下刘邦的脚,张良低声对刘邦说:“现在我们自顾不暇,命都快保不住了,哪里管得了韩信要称什么样王啊,不如做了这个顺水人情,不然韩信恐怕要生贰心。”

  刘邦一听马上就醒悟过来,是啊,一旦韩信也造反起来那不是让刘邦自己更雪上加霜吗?可是骂都骂了总不能让别人当做没听见,或让导演剪掉片子重来吧?好在刘邦的应变能力也端的是了得,话锋一转,不假思索的继续骂:“王八蛋,大丈夫要做王就做真王,还代理个屁!”于是当即命令张良代替自己到齐国去任命韩信为齐王。

  刘邦对韩信的感情上是很复杂的,一方面他欣赏韩信的军事才华,另一方面韩信的军事才华又令他感到担心甚至恐惧。虽然都是草根出身,但刘邦毕竟不是朱元璋,要他直接杀掉韩信他也做不出来。可不管怎样,打压韩信这样的臣子是每一个思维正常的帝王都会考虑的事情,这一次韩信得到了他想要的齐王称号,但至少从这一刻起,韩信就正式进了刘邦准备秋后算账的名单。

  可怜韩信!虽然在刘邦看来他是趁机要挟,但实际上韩信却没有造反的想法。做了齐王之后韩信在面对项羽的说客武涉和自己的谋士蒯通两次劝他脱离刘邦,要么投靠项羽,要么和刘项两家三分天下的游说中都坚决的站在了刘邦这一边。韩信永远都不会忘记,当年在汉中的时候刘邦曾经让出自己的车子给韩信坐、脱下自己的衣服给韩信穿、分出自己的饭菜给韩信吃。韩信是一个没落贵族,内心根深蒂固的士人观念让他坚持认为,自己坐了刘邦的车子就要搭载起刘邦的忧患,穿了刘邦的衣服就应当怀揣着刘邦的忧虑,吃了刘邦的东西就应当为刘邦尽忠。之所以韩信要求做齐王,并不是有贰心或是趁机要挟,其实只是他单纯的想做一个王风光风光而已,韩信最大的失误是情商不足,要求提得不是时候。

  刘邦可不管这么多,在消灭项羽后刘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马上又跑到韩信的军营里收缴了他的兵权,然后把韩信由齐王改立为没有军队的楚王。楚王就楚王吧,韩信也没有抱怨,军队没了可以再招,自己好歹也还是个王啊。

  可就是这么个楚王,刘邦也不准备让他当了。汉六年的十月,刘邦听说有人告韩信谋反,便拿着告密信问手下的将领该怎么办呢?韩信大概平时也觉得自己的能力远高出刘邦手下的其他将领们一等,自认为要是没有我韩某人在你们这群废物的骨头不早被项羽敲成灰了,在满朝上下他与别人既不合群又不合拍,当了王后恐怕更是两眼高高在上只用鼻孔瞧人,很多人都在暗地里想摆他一道,以至于当看到刘邦手上告发他韩信造反的信时,各位武将们的回答整齐划一得好像排练过一般:

  “马上发兵,活埋了那小子!”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韩信说话,哪怕只是质疑一下告密信的真伪。

  刘邦却没那么冲动,不管怎么样,简单的数学推论他还是懂得:

  ∵项羽打不赢韩信

  刘邦打不赢项羽

  ∴刘邦打不赢韩信

  得出这个结论一点也不难。

  刘邦注视着底下表现得义愤填膺的群臣们一言不发,心里已经不住的骂:你们这群王八蛋说得轻松,真要打起来还不知道谁活埋谁呢。

  没办法,刘邦只能问陈平这件事怎么办。

  这时陈平没有附和众大臣们,他站出来说:“陛下,诸位大臣说的都不对。”

  “哦”刘邦一听陈平的话顿时来了精神,以为陈平会有什么不同的意见。

  “陛下,有人告韩信谋反,韩信知道吗?”

  “不知道。”

  “那陛下自己度量一下自己的士兵比韩信的精锐吗?”

  “比不上。”

  “那您手下的将领比韩信高明吗?”

  “那也不如。”

  “那敢问陛下,你的兵也比不上韩信,将领也比不上韩信,就这么去攻打他不是逼他造反吗,韩信一旦造起反来您不是自己找死吗?”

  陈平的一番话表面上看起来是不赞成处理韩信,但这才是要逼死韩信的节奏啊,他让刘邦意识到自己的兵比不上韩信,将也比不上韩信,那这样的人还能让他留在世上么?

  果然,刘邦马上坚定了要抓住韩信的决心,面对众武将的慷慨陈词都没表态的他也不说什么决定出不出兵的话了,问题从“是不是要处理韩信”直接变成了“要怎么处理韩信”。

  刘邦接着问了一句:“那该怎么办呢?”

  这对一肚子都是阴谋诡计的陈平还不容易,他早就成竹在胸:“听说自古以来天子都有巡狩大会诸侯的惯例,陛下可以假装宣布准备到云梦泽去巡游,并要在陈县大会各路诸侯王。陈县在楚国的西边,陛下到了他的地盘上玩他是一定出来迎接陛下的,韩信他是知道陛下喜欢到处去玩,所以必然不会有所怀疑和防备,韩信又不是项羽,只要来了要拿住他还不是一个武士就能搞定的事吗?”

  刘邦深以为然,于是马上依照陈平的计策昭告天下,说大汉天子要到云梦泽去巡狩并准备在陈县大会各路诸侯。

  接到刘邦即将出巡消息的韩信突然就紧张了起来,因为在此前,朝廷在三个月内接连发生了臧荼和利几谋反的事情。臧荼是项羽封的燕王,利几是项羽的旧将,这两个人的谋反很快就被刘邦御驾亲征给平定了。自己虽然没有谋反的打算和准备,但刘邦这个时候来到楚国西边的陈县会不会是有所图谋?对此韩信不能确定,万一刘邦是来抓他的呢?

  也该着韩信点背,有病乱投医的他不知听信谁的鬼话出了个昏招,在刘邦就快到陈县的时候,韩信逼死了躲藏在自己身边的项羽部将、自己的朋友、朝廷的通缉犯钟离昧,拿着钟离昧的人头去见刘邦,满以为这样就能和刘邦达成某种和解。

  刘邦这时候已经坚定了要拿掉他楚王韩信的决心,哪里理会韩信拿什么来,而且韩信杀了钟离昧,正好又加了条卖友求荣的罪名,刘邦抓他也自觉是伸张正义了,心里本就不多的愧疚兀自又少了几分。

  韩信虽然也是长得人高马大,但显然武艺不佳,两人一见面刘邦二话不说立即命令武士一拥而上将他绑了,然后就这么随意往自己的车后一扔,云梦泽也不游了,马上就下令起驾回宫。

  在车上被五花大绑的韩信还不知趣,他自嘲的说:“果然跟别人说一样,现在天下已定我也该死了。”

  刘邦只冷冷的回了一句:“有人告你谋反。”便干脆车也不让韩信坐了,叫人把他从自己的马车里拉出来戴上手铐脚镣关进囚车里便一路往西,懒得再搭理他一句。

  控制住了韩信,刘邦就基本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他还是不忍心就这么杀掉韩信。告韩信谋反的信件刘邦自己也知道是没什么能站得住脚的依据的,甚至告密信本身可能就是刘邦授意手下人弄出来的,于是拿住了韩信后刘邦很快就下令大赦天下,顺便也就把韩信也给赦免了。

  赦免是赦免,但楚王是不能再当了,刘邦给韩信封了个淮阴侯,而且让他就呆在长安不让他之国,就让他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希望韩信能够就这么安安分分的过完他的一生。

  韩信也不是傻子,当他逐渐平静下来之后终于想清楚了刘邦为什么这么对他,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韩信的军事才能就是让他得到崇高地位的原因,也是他沦落到这幅境地的罪魁祸首。他知道即便自己什么都不做但只要还活着刘邦就不可能放心,于是干脆就撂挑子不干了,整天请病假窝在家里不上班。

  日复一日,韩信就这么在刘邦眼皮底下生活,他很少跟人来往,也不屑于跟刘邦手下们的将领们为伍,甚至于有一次韩信路过樊哙家的时候,樊哙亲自出门跪下来送迎,说:“感谢大王肯来光临寒舍。”韩信也没搭理樊哙,出门仰天大笑:“我韩信居然落到跟樊哙这种人为伍的地步!”

  樊哙是刘邦手下重要的武将,又是刘邦的连襟,韩信和樊哙同样都是列侯,你韩信和樊哙为伍又怎么了?当然,刘邦和大臣们心里也知道他的委屈和冤枉,大家也理解和容忍他的所作所为。对刘邦而言,韩信毕竟是消灭项羽的第一功臣,刘邦虽然不喜欢他,但如果他能看清形势安分守己,就让他这么得过且过的活着也好,实在是不忍心就这么把他杀掉。

  “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让他混日子吧!”这也许是刘邦对韩信的真实想法,直到两人发生了那次决定韩信命运的谈话。

  谈话发生在某天的皇宫里,刘邦见韩信长期请病假不来上朝,就派人请他入宫叙旧。韩信毕竟还是臣子,朝可以装病不上,但皇帝有请只要你还能动弹那还是不能不去的。两人分宾主落座,酒菜上齐后刘邦随即主动跟韩信拉起家常和往事来,韩信心里对刘邦一直心存警戒和不满,所以一开始话并不多,当刘邦回忆起战场上两人一起征战的峥嵘岁月时韩信仿佛梦回当年,不知不觉也开始畅所欲言起来。

  等谈话的气氛放松下来后,刘邦突然话锋一转,开始评论起当朝的各位大臣来。首先,刘邦一一列举了好几个武将的名字,让韩信来评论下他们的军事能力。这时候韩信马上警觉起来,疑心刘邦是在试探他是否和其他人有暗中的勾结,于是韩信小心的对各个武将进行了中肯的点评,在军事上谁谁谁擅长什么,欠缺什么,能带多少人,都说得头头是道。

  韩信毕竟是军事上的天才,说到专业问题那自然是句句切中要害,听得刘邦也是不住的点头称是,接着刘邦问了一句:“那你看老子我打仗能带多少人马?”

  韩信久疏战阵,好容易逮住个纸上谈兵的机会过瘾正过得爽快,一时嘴滑想也没想就回答刘邦:“陛下你也就能带个十万人差不多了。”

  刘邦不置可否,紧接着又问了一句:“那你呢?”

  韩信谈论了好多人都得到了刘邦的赞同,自是有点飘飘然起来,很是得意的说:“我带兵当然是越多越好,多少我都能带。”

  好,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刘邦心里暗自发狠:敲打了你这么久居然还不知悔改,多多益善是吧?刘邦面带嘲讽的一笑:“既然是越多越好那你怎么被我抓住了?”

  从刘邦的笑中韩信猛然觉醒自觉失语,忙尴尬的打圆场:“陛下你虽然不善于带兵,但善于带将,所以我这种只能带兵的人才被陛下抓住了。陛下这是天授的神技,我们做臣子的是想学都学不来的。”

  呸,神技,老子的神技是把你们这些诸侯王都灭了,你还没真正领教过呢!

  这时候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韩信的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只好找了个理由讪讪的回家。

  或许从这一刻起,韩信和刘邦的关系就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刘邦不再试图挽留韩信,而韩信也意识到自己可以浑浑噩噩混日子的时光到头了,再往后的日子里刘邦随时可能拿自己开刀,他必须为自己的活路打算,哪怕是做鱼死网破的挣扎。

  又过了一段时间,因为二哥刘仲私自跑路,刘邦只能派信任的手下陈豨做巨鹿郡的郡守去守卫代地。在陈豨临出发前曾去跟韩信告辞,韩信一反以往对其他将军们的冷漠,遣退了身边的随从主动握住陈豨的手把他拉到自家的庭院里问道:“我有话跟你说,你愿意听吗?”

  韩信在汉军中毕竟是军神一般的存在,能得到他的指点对于自己肯定是大有裨益,于是陈豨马上虚心受教:“将军有话请讲。”

  韩信低声对陈豨说:“你要去的地方,是天下出精兵的地方,而你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但即便是这样,你到了外面一定会有人不断的在背后告你谋反。第一次陛下可能不信,第二次陛下可能就会怀疑了,而到了第三次,我们的陛下一定会亲自带兵去打你。但如果你有别的意思,到了那边就可以早作准备,一旦你要起兵,我韩信可以给你做内应,你我联手天下还有摆不平的事情吗?”

  当时手握重兵独自在外的诸侯往往没有好下场,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情,他韩信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所以韩信的一番话也不由得陈豨不信,于是两人暗地里结下了攻守同盟。

  到了汉十年,陈豨果然就在代地发动反叛,自称代王,叛军声势搞得很大,一度拿下了常山郡五分之四的地盘,刘邦迫不得已只能自己御驾亲征。出发之前刘邦曾要求韩信陪同自己一起去出征,韩信又继续诈病不去,等刘邦出发后韩信便派人到陈豨家中给陈豨通消息,准备和陈豨来个里应外合一举做掉刘邦。

  当时韩信的计划是这样的:他准备伪造刘邦的诏书把长安城里的囚徒、犯人等等从牢里放出来,和他韩信的家臣一起组成一支部队,然后杀掉还在长安的吕后和太子发动政变,再劫持汉朝的军队和陈豨一起夹击刘邦。

  甚至据说为了准备这次谋反,韩信还发明了风筝,准备用来测算某地与未央宫之间的距离,具体方法过程我不得而知,但想来是利用了类似勾股定理之类的原理。韩信打算计算好距离之后直接一个地道打到刘邦的床底下,然后伏兵从地道进入皇宫出其不意的干掉吕后和太子。当然这事见于野史,真实性不得而知,但至少说明韩信为了谋反已经是绞尽脑汁了。

  陈豨曾经是刘邦的心腹,此人仰慕战国时期的信陵君,也学信陵君养士,手下有门客数以千计,据说在回家省亲的时候曾经路过邯郸城,他的门客把城里的客房都住满了。如此众多的手下有三五能人异士并不稀奇,所以陈豨本身就是一股不可忽略的力量;韩信则是名动天下的将军,论军事能力汉朝之中更是无出其右者,可以想见如果两人一旦联合起来要撼动刚刚成立的汉朝政权也不是难事。由此看来,一旦韩信的计划得逞,刘邦似乎岌岌可危。

  然而天佑大汉,就在计划送出等待陈豨回复的时候,韩信手下的一个舍人得罪了韩信,韩信把他关了起来准备杀掉,这时舍人的弟弟就把韩信谋反的计划全盘透露给了吕后。吕后和丞相萧何一合计,当机决定由萧何出面去请韩信入宫赴宴,借机除掉韩信。赴宴的理由是前线刘邦打了胜仗,反贼陈豨已经授首,群臣们正在宫里大摆筵席庆贺。

  在那个通讯基本靠吼的年代,信息的传播是比较慢的,韩信自己也不知道当时前线的局势,所以萧何说陈豨已经败了,韩信心里只感到震惊而无从分辨消息的真伪,但不管怎样他表面还是推辞:“我有病,还是不去了吧。”

  萧何不容分说:“虽然你身体不好,但这么大的事不去恐怕说不过去,还是勉强去一下的好。”

  萧何毕竟是朝廷上为数不多能入得了韩信法眼的人才,对韩信又有知遇之恩,韩信自觉不能过分驳他的面子,只好答应和萧何一起进宫。

  收拾停当后韩信便踏上了他的不归路。

  宫里其实哪里有什么庆功宴,韩信随萧何进宫后,早已埋伏好的武士一拥而上,韩信那里是武士们的对手,一下就被绑了押到了长乐宫的钟室杀死,随后吕后以谋反的罪名杀光了韩信的三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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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牛

发表 :8月前 | Loading
  我写下的事情如果不做特殊交代,则均出自正史,但是在韩信谋反这个正史记载的故事里面至少有几个主要的破绽:第一,作为犯了谋反这样大罪的人,为什么陈豨没有被抄家,韩信还能和他的家人互通消息?第二,既然已有谋反的准备和谋反的计划,为什么陈豨谋反之前并没有先通知韩信?有的资料说当时有人告陈豨谋反,刘邦马上就查办,结果查到了陈豨的家人诸多不法的事情,很多事情牵连到陈豨,于是韩王信手下叛将王黄、曼丘臣等人劝诱陈豨反叛,如是这般的陈豨才反了起来。这说明陈豨从预备谋反到正式谋反期间还是有一段时间间隔的,他完全有时间先和曾经有过攻守同盟的韩信通过气再谋反啊,为什么他不这么做,反而是先谋反了以后才让韩信知道消息?第三,韩信做为最杰出的军事家,行事为什么如此的不缜密,谋反这么大的事情居然被手下舍人的弟弟知道了?

  于是汉代的陆贾在他的《楚汉春秋》里有给我们讲了牵扯到韩信谋反的另一个的故事。故事只有一个大概:

  韩信谋反,刘邦御驾亲征而张良留守关中。恰逢出征时刘邦的身体不适,只能乘坐在辒车中(嬴政的死尸也在这种车里呆过几十天)前行。

  刘邦的部队才走出了三四里地,张良便追了上来,而且行色匆匆披头散发的风度全无,赶到车边拉开车厢的窗帘就问刘邦:“陛下如果死了,是准备按诸侯王的规格入葬呢还是按平民百姓的规格入葬呢?”

  刘邦虽然生病了但脾气一点都没变,一听张良的话马上就跳起来指着张良的鼻子就骂:“老子是天子,为什么要按诸侯或平民的规格安葬!”

  张良回答说:“现在英布在东边造反,淮阴侯韩信在西边叛乱,我担心陛下您会死无葬身之地。”

  如果这个故事属实,就和我们所知道的事情完全不符,但写这个故事的陆贾是汉初的功臣之一,还是汉朝初年最有名的大儒,他是与刘邦同时代的人,不比几十年后司马迁生活的武帝时期,更是早出写《汉书》的班固两百年,因此他的故事应该不是空穴来风。为了能够给尽可能的接近历史的真相,我们结合两个版本的故事,只能得出一条重要的结论:

  刘邦早已洞悉韩信的谋反意图。

  时间我想大概就是在那次多多益善的谈话之后。所以刘邦才没有彻底的处理陈豨的家人,所以韩信才得以和陈豨谋划行动事宜,一切的一切只是让韩信自己暴露出来。

  反形已具,你安能不死?

  也就是因为这样,刘邦或许早已经有意识的将自己要除掉韩信的打算透露给最信得过的人,比如皇后吕雉、丞相萧何,或者说这些人已经大概猜测出了刘邦要除掉韩信的意图。所以吕后才敢在不经过审讯,也没有获得刘邦批准的情况下将韩信脸上刺字、割鼻、斩脚趾、乱棍打死、枭首、制肉酱如此这般一步步残忍的杀害。

  韩信就如同神通广大的孙猴子,最终还是逃不出刘邦的五指山。

  当刘邦基本平定陈豨的叛乱回到长安后,吕后已经如他所愿的杀掉了韩信。这时候司马迁在《淮阴侯列传》里仅仅用“且喜且怜之”五个字就生动的把刘邦的心情表达了出来——刘邦的感情是复杂的,他既感到高兴又感到可惜。他可惜韩信的才华,高兴韩信的死,但重要的是历史会永远的记住韩信的死是咎由自取,是吕后的自作主张,跟他刘邦基本没什么的关系。

  这就是政治。

  彭越谋反案

  如果说韩信的谋反还确有其事,那彭越的谋反就是一个冤案。

  当然,和韩信的案子比起来彭越的这个案件就简单多了。

  汉朝建国后彭越做了梁王,国都定在了“天下之中”的定陶。虽然彭越得了块肥地,可他没有就此目中无人,不仅在国内遵纪守法,该去朝见刘邦的时候也一次没落下,行事算得上谨慎。虽然刘邦肯定惦记着怎么把分给异姓王的地再要回来,但从刘邦没像夺韩信兵权一样拿了彭越的兵权可以看出,刘邦对他的表现暂时还是蛮满意的,这样看来彭越梁王的小日子过得还是很滋润的。

  但事情坏就坏在“滋润”二字上面。

  汉王十年,刘邦御驾亲征去平定陈豨的反叛。当时因为兵员不够,刘邦就向各地的诸侯王们发布命令,要求他们带兵来帮助平叛。彭越第一时间收到了刘邦的命令,不巧这时候彭越正在生病,当然也许他真的病了,也许是舒坦日子过多了再也不想出去折腾,于是彭越就跟刘邦告了个病假,打发手下带着几千人马去邯郸随便应付一下。

  那个时候的刘邦在前线正因为兵力不足而苦恼不已,这正是彭越、英布等诸侯王们表现自己的机会,可他们居然如此敷衍刘邦,害的刘邦只能在邯郸就地征抓壮丁。形势所迫之下,刘邦只能一面以“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的政策来瓦解陈豨叛军的群众基础,一面大打金元攻势,不仅重金收买叛军的将领,还重赏敢于参军入伍帮助平叛的人,如此这般费了不少力气才消灭了叛军。在好不容易摆平陈豨的同时,解决彭越恐怕也被刘邦暗暗提上了议事日程。

  等刘邦回到洛阳,一口气缓过来的他哪里还会给彭越好果子吃?汉十一年,梁王彭越手下的太仆因为得罪了彭越而跑到了刘邦那里,他告诉了刘邦一个刘邦当时非常想要知道的事情:

  彭越曾经可能想谋反。

  具体的说,是在之前因为彭越没有亲自带重兵来帮助平息陈豨的叛乱,刘邦非常的不高兴,曾经派使者去责备彭越。彭越见刘邦责备自己,非常的不安,就准备亲自跟使者到刘邦那里去解释一下。这时候彭越手下一个将军叫扈辄告诉彭越:“之前大王称病不能不亲自去相助陛下,现在陛下派人来责备了您几句,您又表示能去见陛下了,这样一去恐怕就要落得跟楚王韩信一个下场,肯定是死路一条,不如我们趁现在起兵造反或许还有活路。”

  够了,这就够了。来人,速速缉拿反贼彭越!

  虽然彭越当时没有造反的念头,虽然他当场就否决了扈辄的提议,但也算他谋反了,即便没有谋反的行为,也算心里有了谋反的想法;即便没有谋反的想法,手下居然提出这样的建议,你彭越自然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管怎么样总是跟谋反沾上边了。

  由于彭越真的没想过要造反,也没有过准备,刘邦派去抓彭越的人很轻易的就抓到了他。经过一通审讯之后也不管彭越如何的喊冤,主审官就给他定了个谋反的罪名,按律至少要斩首灭族的下场。

  刘邦自己心里清楚,彭越的谋反甚至没发生在口头上,完全是“欲加之罪”,如果就这么把他砍了,自己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所以,尽管法律上朝廷给彭越定的是死罪,但刘邦网开一面把死罪改为流放到蜀地的青衣县。

  彭越感到委屈、冤枉,自己无端得了个谋反的罪名,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诸侯王一下子落到被流放的地步,这心里落差如何能够承受?但彭越没想到这还不算完,就在被流放的途中,他正巧遇到了吕雉。也算彭越命里该绝,流放就流放吧,好歹还能活着,谁让你当年趁机要挟刘邦给你个梁王呢?可彭越不甘于被流放,他见了吕雉这个催命鬼就像见了救星一般,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自己的冤屈,想让吕雉给他求个情,即便不能做王,退一万步让自己回到自己的故乡昌邑做个普通百姓也好啊。

  这个时候的彭越想必还不太了解韩信的事情,不然怎么会向吕雉这样的杀人魔王来求情呢?吕雉估计是杀了韩信后还没杀过瘾,就假装许诺帮彭越在刘邦面前求情,便把彭越又带回了洛阳。

  见到刘邦后,吕雉压根没打算过为彭越求情,她告诉刘邦,彭越是一个壮士,如果把他流放到蜀地那是养虎遗患,还不如像对韩信般把他除掉,这样才能震慑那些想要谋反的诸侯们。

  吕雉的想法未必就不是刘邦的想法,但刘邦终究有心慈手软的一面,既然吕雉肯为他背这个黑锅又何乐而不为呢?于是在吕雉的授意下,彭越的舍人又向朝廷揭发彭越对圣上心存不满,即便已经被流放,手上要兵没兵要钱没钱,但他还是准备再次谋反,而朝廷上主管邢狱的大臣廷尉王恬开根据吕雉的指示,马上上书请求将大逆不道的反贼彭越灭三族。

  刘邦很“悲痛”:好吧,既然是大家的意思,那就这么办吧。

  于是流放犯彭越又被重新打上了谋反的罪名,同样被脸上刺字、割鼻、斩脚趾、乱棍打死、枭首、制肉酱,然后被夷三族。刘邦还命人把彭越的人头高高挂在洛阳的城墙上警示天下,并且不准任何人收彭越的残尸,否则同样以谋反罪论处。

  刘邦也知道彭越冤枉,也怕天下人在背地里议论、指责自己,他用这样的方法想要威慑天下人,想要堵住悠悠众口。但就如同当年秦始皇嬴政因为放逐自己母亲赵姬的事情连续杀了二十七个劝诫的人,却还是不能阻止齐国人茅焦的进言一样,为了公理正义而不怕死的人从来都是有的。

  彭越的一个部下叫栾布的,就是这样的人。

  在彭越出事之前,栾布奉彭越的命令出使齐国,没想到形势变化如此的快,等他出使结束回来复命的时候,原来的主人彭越已经经历了由诸侯王到阶下囚再到被杀惨死一系列变故。回到定陶的栾布打听到彭越人头挂在洛阳的城头,于是在家收拾好东西,交代完后事便赶往洛阳。

  来到洛阳城下,栾布做为臣子出使外地,出使完毕见到自己的国君当然要现办正事,于是他对着彭越的人头讲述了自己这次出使齐国的经过和结果。正事办完,栾布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酒肉纸钱便开始一边烧、一边哭、一边拜祭,完全不顾其他人的眼光。

  刘邦在城门下是派有人在那里守着的,没想到还真有人敢来公开祭拜彭越,于是士卒们一拥而上把栾布捉住,栾布也不挣扎、也不反抗,就这么由着士卒把他捆了扭送到刘邦面前。

  公开祭拜已经定罪的反贼,这无疑是对刘邦权威的挑衅,何况彭越的案子刘邦清楚是个冤案,栾布的作为让刘邦的面子上更下不去,于是气急败坏之下刘邦破口大骂:“你小子居然敢明目张胆的违抗老子的命令祭祀反贼彭越,证明你跟他就是同谋!”随后刘邦拿出当年项羽对付别人的办法,支起一口大锅准备把这个公开不给自己面子的栾布煮成一锅肉汤。

  面对翻滚的汤锅,栾布面上毫无惧色,从容不迫的对刘邦说:“陛下,敢听臣一句实话么?”

  刘邦不耐烦的一挥手:“有屁快放。”

  栾布正色道:“陛下,当年你在荥阳、成皋间坐困愁城的时候,是梁王帮了你的忙拖住了项羽,那时候如果梁王投靠项羽那边,陛下你就完了;在垓下的时候,如果没有梁王,陛下你是消灭不了项羽的。在这样关键的时候梁王都坚决的站在你这边,他对陛下您的忠诚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前些日子你征兵,梁王不就是因为身体不好没亲自带兵去见你,陛下你就因为这样一点小事马上疑心他谋反,没有确凿证据就把梁王全族都诛杀了,这让天下的功臣们感到多寒心!我栾布是梁王的人没错,现在梁王死了,我栾布是生不如死,请你马上下令煮了我!”

  刘邦听罢沉思了许久,又一挥手:“放了他。”然后拜栾布为都尉。

  刘邦的反应更加证实了他内心知道彭越死得冤,那他为什么一定要以谋反的罪名置彭越于死地呢?

  因为彭越和韩信一样,是朝廷最重要的功臣和诸侯,是刘邦的以往的依仗和如今的心腹大患。彭越的谋反无疑比韩信的冤枉,而彭越的下场也比韩信的更惨,被夷三族之后韩信的肉酱怕是被喂了野狗,而彭越的肉酱却实实在在的被刘邦喂了他的“功狗”:当时彭越被剁碎制成肉酱之后刘邦命令使者将肉酱分成了多份,赐给手下那些诸侯们品尝。刘邦就是想让他们知道,一旦企图谋反,下场就是这样。

  你们就给我安安分分的过日子,少给我添乱。

  对于刘邦,这才是杀彭越的真实意义。刘邦毕竟是一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在他看来,要想让社会稳定,百姓得到休养生息,就必须震慑住那些可能生出谋反之心的诸侯们,就必须把那些可能会造成社会动荡的潜在不稳定因素扼杀在萌芽之中。所以,即便他知道彭越冤枉,即便作为个人他可能也不愿意看到彭越这样的结局,但在国家、社会更大的利益面前,牺牲个把人算得了什么呢?

  这,就是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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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未竟的事业

  前面我们说过,刘邦是想把所有的地盘都划拉到自己的口袋里的,只是形势还不允许他这么做而已。当建国初年他不得已封了七个诸侯王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有计划的准备把他们一个个干掉。这里面也不能说刘邦就是过河拆桥,里面除了自己家天下的私欲外,也有让社会长治久安的考虑在内,因为这些诸侯王们掌握着封国的赋税、军队、地方官员的任免甚至百姓的生杀大权,其实就是当地的土皇帝。既然是土皇帝就可能有不臣之心,为了天下的安定百姓的安居,也为了他刘家的皇位能世代的流传下去,刘邦肯定是要除掉这些诸侯王的。在当了皇帝后,刘邦可能内心就出现了分裂,一方面他希望社会安定,另一方面他又就是希望诸侯王们造反。因为只有他们造反了,自己才有借口去解决他们,甚至说就是逼也要把他们逼反。我们知道,刘邦达成了后面一个愿望,代价是刘邦当了皇帝后几乎始终都在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平叛。

  汉五年初,刘邦当了皇帝后,马上就有共尉的反叛,好不容易将共尉消灭,五月,刘邦命令部队士卒们都复员回家,本希望这些壮劳力们能放下兵器拿起耕具去恢复社会生产,不料七月燕王臧荼就反了。九月平定了臧荼,利几又起兵反叛。之后帝国过了一年相对安定日子,汉七年韩王韩信投降匈奴,汉十年陈豨反于代地,十一年淮南王英布反于淮南。这里还不包括以谋反罪除掉的楚王韩信、梁王彭越及废掉的赵王张敖等人。

  如果这是刘邦的日记,恐怕是最令他高兴又心惊肉跳的日记,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连刘邦都没有信心自己在这场斗争中一定能够胜利。汉八年,萧何建好了长安的未央宫,刘邦刚从平叛的第一线回来,看到如此规模壮丽的宫殿,贪图酒色享乐的他第一反应居然是大怒:“天下纷争不断,成败还没有个定数,你为什么修建如此规模宏大的宫殿!”。汉十年,刘邦亲征陈豨时他发出的鸡毛信居然没有一个诸侯王及时出兵响应,使得刘邦迫不得已只能在邯郸就近征兵。

  是的,他心里没底,他不知道下一个反叛的会是谁,不知道下一次平叛的时候胜利女神是否还在自己一边,不知道自己日渐衰老的身体能否经得起累年征战的考验,幸好这些刘邦咬着牙都一一挺了过来。

  刘邦坚信这些异姓的诸侯王们是靠不住的,只有把他们都消灭了再换上自己刘家的子孙,刘姓的天下才能太平。他认为自己的太子太软弱,这些事情只有让他这个老子来做完才能让子孙后代们永远都能享福。于是,消灭了臧荼,刘邦任命从小和自己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同乡卢绾做了燕王;拿住了楚王韩信,刘邦把楚地一分为二,任命同宗的将军刘贾做荆王,自己的弟弟刘交做楚王,同时又把齐国封给了自己当年在曹家的非婚生的庶长子刘肥;平定了陈豨,刘邦把代地封给了自己的四儿子刘恒,把赵国封给了自己最爱的三儿子刘如意。

  要给后代留下一个万年不坏的基业,恐怕才是每一个做为帝王的父亲所共有的信念。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信念,几乎每一次平叛刘邦都御驾亲征,以他逐渐衰老、顽疾纠缠的身躯不断的推着这个庞大的帝国前行。

  到了汉十一年,淮南王英布也反了。

  英布的谋反实在是被逼的。当年英布和韩信、彭越做为消灭项羽最重要的功臣一起被封为诸侯王,但没过几年韩信就灭了三族,随后彭越的下场更惨,不仅三族没保住,自己还落得跟伯邑考一个下场,自己肉制的肉酱还给别人吃了。只要英布是一个思维正常的人就可以推论出刘邦的心思,下一个被除掉的诸侯王轮也该轮到自己了。正巧这个时候英布小心眼的毛病犯了,疑心自己的爱妾和一个叫贲赫的官员私通,就非要捕杀贲赫不可,于是和彭越的太仆一样,贲赫想到了逃到长安去告英布谋反。

  对于这种告发谋反的事情,虽然可能大多没什么切实的根据,但刘邦也乐于派人到淮南去调查调查,万一真能调查出点什么呢?而对于英布,这种情况近几年看多了,多熟悉的桥段,不就是要那自己开刀的前奏吗?

  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不反也得反了。

  英布毕竟是项羽手下的第一号猛将,他谋反之后先袭杀了荆王刘贾,再挟持刘贾的部队又打败了楚王刘交,叛军兵锋盛极一时。刘贾已经是刘邦手下不错的将军了,在楚汉相争之时也曾经是独当一面的将领,但跟英布一比则完全不是对手,至于刘交跟英布比更是差出了好几个档次。这也是英布敢于反叛的原因:他认为刘邦已经老了并且身体不好,不太可能御驾亲征;而刘邦手下的将领中能让英布看得上眼的也只有韩信和彭越两个人,现在这两个人早都不在了,至于其他人则完全不能入他英布的法眼。

  的确,这时候的刘邦已经是重病缠身,但面对这样的情况仍然不得不再次踏上征途。英布一路过关斩将与刘邦在庸城相遇,刘邦在庸城上看到英布的军容整肃,排兵布阵颇有当年项羽的风范,顿时感到无比心烦意乱,他远远的看见阵前的英布,便问:“你做王做的好好的,何苦要谋反呢?”

  英布朗声回答:“我也想做做你的位置!”

  对于英布的公然挑衅刘邦当然是不能忍,他要用实际行动告诉英布,尽管自己已经老了,尽管饱受病痛折磨的身体失去了当年的雄壮,但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刘邦亲临前线,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指挥部队疯狂的进攻,在战局最焦灼之时他也没有后退过一步。

  没曾想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英布军中飞来的一支流失击中了刘邦,这次刘邦连脚趾都没来得及捂就被群臣们抬了下去,好在他手下的将军们也是雄起了一回,终于打败了英布。

  英布使用类似项羽的战法,使用类似项羽的排兵布阵,自己也是一员难得的勇将,但他和项羽在战场上面对刘邦却是两个不同的结果,项 能把刘邦打的屁滚尿流,而英布这个“伪项羽”却只能败逃流窜,由此可见当年的项羽真正是一位天生的将才,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当然我们也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刘邦的军事才能在当时也是一流的,即便不能和顶尖的韩信、章邯、项梁这些人相比也应当相去不远,早年间他在战场上给后人所留下的废柴印象实在是因为他的对手项羽太过于强大。

  刘邦中了箭伤,打败英布后便返回长安疗伤,只留手下的将领去追击英布,英布战败后渡过淮河依然是连战连败,只能一路流窜最后被杀死在番阳。

  又一个异姓王被除掉,刘邦让自己的七儿子刘长做了淮南王,刘贾没有后代,刘邦就让自己哥哥刘仲的儿子刘濞做了吴王。

  但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刘邦已经感到自己的身体渐渐透支,自己生命的火种越来越微弱暗淡,可自己的帝国才刚刚建立,他的事业还远没有完成,北方有强大的匈奴,南方的越人也不能让自己高枕无忧,国内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却又兵祸连年。这不,刚消灭了英布、部下的将领又斩杀了陈豨,可听说燕王卢绾又反了。这一次刘邦再也没有精力和体力去御驾亲征了,只能派自己的大将樊哙、周勃去征讨卢绾,顺便把自己的小儿子刘建派去做燕王。好在卢绾的反叛其实也是被刘邦诛杀异姓王的行为逼迫的,他真没有反心也没反叛的准备,一看樊哙的大军杀将过来自度这种情况下是有理也说不清,干脆就带着自己的老婆孩子和亲信共几千口人跑到长城外面去了。

  卢绾我们以后可能还要提到到他,先暂且不表。这里我们要注意的是刘邦没有御驾亲征,英布反叛时刘邦身体也不好,但他依然能够勉强支撑着出征,而现在他甚至连“强起”都做不到了,这时候的他越来越感到自己时不我待。

  在从征英布的前线返回长安途中,刘邦路过自己的故里沛县,这个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地方,这个他起兵的地方,这个他许久不曾回到的地方,在一众父老乡亲的面前,刘邦感到威风,感到得意,感到困惑,他有感而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是啊,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这是刘邦内心真实的疑惑,真的猛士已经被自己消灭干净了,但剩下来的人谁又能保证他们的忠心?一旦自己也撒手而去,那自己辛苦打下来的江山又该由谁来守护?

  可是刘邦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安排这些事情了,当他渐渐对国家甚至对自己的身体健康的掌控都力不从心的时候,他变得越来越焦虑,越来越多疑。刘邦先是怀疑萧何谋反,后又怀疑樊哙政变,虽然最后都不了了之,但是他身边的人都开始感到刘邦性格的变化,他不仅不信任异姓的诸侯王,连自己的大臣们他也开始猜测和怀疑,总觉得有人要阴谋夺取自己的天下。

  刘邦毕竟老了,又受了两次严重的箭伤,并且伤势一直没得到彻底的康复,身体每况愈下,终于在征英布归来半年后,刘邦感到自己已经接近油尽灯枯,他再一次病倒了。当太医当着刘邦的面说他的病还可以治的时候,刘邦骂道:“我一个平民出身,手提三尺宝剑便取得了天下,这难道不是上天注定的吗?我的生死自有上天注定,即便是扁鹊在世也不能左右。”随后刘邦赏了太医一笔钱便他打发走人,从此拒绝再做任何的治疗。

  刘邦以微末之身起于沛县,在短短的八年时间里便建立了一个统一的帝国,又引领着这个帝国走过了它最初的八年时光。在这短短的十几年的人生旅程中,刘邦经历了绝大多数人永远都不可能经历的精彩,他从一个普通的平民变成了社会地位最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期间有人从朋友变成了敌人,也有人从敌人变成了朋友;有忠诚的臣子,也有背叛的亲信;有成功的印记,也有失败的伤痕;有得到的喜悦,也有失去的痛苦,对于病榻上的刘邦而言,一切的一切仿佛就在昨天。

  汉高皇帝十二年四月甲辰(公元前195年6月1日),在刘邦做皇帝的第八个年头,他的生命之火终于熄灭了。

  在结束刘邦的故事之前,我再说几句多余的话:

  我们后来人总喜欢对前人的一生品头论足的做一番评价,而对于刘邦一生,其实当时的人们早就给我们做出了一个准确的评论,那就是他的谥号:高。

  刘邦,当初那个沛县的小混混,当初他的理想是做一个快意恩仇的游侠,潇洒的过完一生。然而时势造英雄,在时势的推动下,他建立起了一个伟大王朝,让百姓们在他的庇护下过上相对安宁的生活;他为一个民族永远的烙上了“汉”的烙印,使之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民族之一。“侠之小者,行侠仗义;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不管怎么样,从某一角度来说游侠刘邦的最终成为了为国为民的大侠,我猜测或许这是他内心深处最高兴的事情吧。

  纵观他人生最后十几年的表现,我们不由得佩服:

  高,实在是,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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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女主天下——双面太后

  懦弱至死的孝惠帝刘盈

  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老皇帝死了做为太子的儿子就要即位做新皇帝来管理国家,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但在刘邦死后这样自然的事情都不能自然的发生了。

  刘邦的太子是他和吕后的儿子刘盈,在汉二年的六月就被刘邦立为汉王的王太子,刘邦当了皇帝以后刘盈自然也就升格为了皇太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年刘邦从彭城一路败逃时候的那几脚把刘盈踢坏了,长大后的刘盈完全看不到他老子刘邦身上那种“提三尺剑而取天下”的豪气。刘盈为人说好听点比较的仁慈,说得难听点叫懦弱,这样的儿子完全不对半文盲加大老粗刘邦的脾气,使得晚年的刘邦时常因为刘盈气质上不像自己而苦恼,就打算准备废掉刘盈而改立自己宠爱的戚夫人的儿子刘如意做太子,并三番几次的想付诸于行动。

  中国历来有句古话叫“国赖长君”,废长立幼的事情大多没有好结果,这一点朝廷的大臣们远比刘邦要清醒,所以刘邦每一次提出要废立太子之时,几乎所有大臣的反应都是不同意。不仅是张良这样的聪明人,就连口吃的大臣周昌、一生主要以投机取巧为生的儒生叔孙通都极力反对,叔孙通还曾经为阻止刘邦废太子而以死相逼,张良也献计吕后让她请来号称“商山四皓”的四位避世隐居老头来辅佐太子,让刘邦知道天下的民意都在太子刘盈这里,最终使刘邦的理智战胜了感情才保住了刘盈的太子之位。

  刘邦一死,最紧张的就是他的皇后吕雉。刘邦在时她贵为皇后,虽然因为更年轻貌美的戚夫人的关系,吕雉逐渐失去了刘邦的宠爱,但她毕竟母仪天下,名分摆在那又有太子刘盈这座靠山,地位不是他人可以轻易撼动的。

  虽然当年只是一个新到沛县的年轻女子,甚至有可能待字闺中时连大门都极少迈出,但之后十几年,吕雉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见识过秦朝的大牢,协助丈夫造过反,当过项羽的人质,杀死过名满天下的大臣,这使得吕雉在性格上逐渐变得刚毅,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奉父母之命就嫁给刘邦的少女了。然而不管吕雉发生了怎样的变化,现在刘邦死了,自己四十岁就成了寡妇,两个哥哥虽然都做了将军,但一个早死,另一个身体不好没死也就是剩个半条命在,自己的儿子又未成年,这都让吕雉不由得担心:自己孤儿寡母的怎么镇得住满朝的老臣?

  这时候的吕雉还没有太多的政治经验,也没有做好自己升格为太后的准备,又被晚年刘邦的疑心病所传染,总是觉得所有的文武大臣随时都准备着赶跑她们母子俩。于是,为了保住刘邦留下来的江山,她决定在想出保证政局稳定的万全之策前先秘不发丧。

  就这样一直过了四天,吕后居然还不对外公布死讯。要知道那可是在天气逐渐转热的六月,四天下来刘邦的尸体恐怕都已经开始发臭长蛆,吕后最忙碌的事情却是在和宠臣审食其商量,准备先把那些她认为可能会觊觎帝位的大臣们全都干掉。

  想来那刘邦也端的是可怜,管你生前是如何的地位崇高威风八面,死后也不免落得被人利用摆布的下场。好在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这股风还带着尸臭,终于吕后的打算还是被别人知道了。将军郦商也不知怎么的得知了刘邦驾崩和吕后准备诛杀大臣的消息,他急忙告诉吕后的宠臣审食其,如果吕后还不发丧而是准备诛杀朝中的大臣,其结果必然是大臣在朝中叛乱,诸侯们在外面造反,天下瞬间就可能不姓刘了。

  审食其是当年刘邦去造反时留在家里照顾吕雉和刘太公的沛县同乡,他常年服侍吕后左右,与吕后年纪相仿又共过患难,还一起做过项羽的人质,两人交情不可谓不亲密。在长期的斗争生活中审食其与吕后有没有产生过超越革命同志的友谊我们不好判断,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是吕后当年身边为数不多的绝对信任的人之一。因此,刘邦当了皇帝后,想来是通过吕后的关系,没什么战功的审食其也被封了个辟阳侯。

  由此可以推见,审食其应该是很替吕后着想的,所以他立即就把郦商的话告诉了吕后,并且建议她还是立即给刘邦发丧。吕后也很信任审食其,马上就给刘邦发了丧,又把大概已经发臭的刘邦安葬入了事先已经准备好的离长安城三十五里外的长陵。

  一切安排妥当,又过了二十二天,太子刘盈即位当了新皇帝。

  事实证明大臣们还是比较安分的,新皇帝即位后天下还是姓刘,天子也还是姓刘,吕后之前臆想的大臣们时刻准备打倒他们孤儿寡母的事情根本没有出现。

  刘盈当皇帝的时候才不过十六七岁,依照古人“二十而冠”的概念他还是个未成年人,各位大臣们又没有专权的意思,朝廷的大权实际上就落在太后吕雉的手里。吕后一看大臣们都挺忠于汉朝又挺能干的,虽然刘邦不在了但大家紧紧围绕在新皇帝刘盈身边仍把国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不需要自己母子二人去操心,之前悬着的一颗心也就放了下来。

  放下心来的吕雉看着国家政权稳定,她自己吕太后架子也摆起来了,以往总是躲在幕后的她现在要逐渐走上台前抖一抖皇太后的威风,教训下那个不识好歹的人。

  这个人就是戚夫人。

  戚夫人是在刘邦当汉王前后开始出现在刘邦身边的美人,其人籍贯定陶,再具体的出身、背景就不清楚了,但从她没什么外家势力来看应该不是什么名门望族。戚夫人来到刘邦身边恰好是在刘邦和吕雉长期分居的时候,之后吕雉又在项羽那里当了多年的人质,这样一来正好让戚夫人钻了好酒及色的刘邦的感情空子,等到吕雉终于回到刘邦身边时,戚夫人的儿子刘如意都好几岁了。

  后来刘邦当了皇帝,面对一个是年轻、漂亮、爱撒娇,没什么城府的戚夫人;一个是年纪大、性格刚毅、结婚多年没什么新鲜感的吕后,对于刘邦来说选择更亲近谁那真的是太容易了。所以贵为皇后的吕雉虽然表面风光无限,但实际上长期是独守空闺,刘邦常年在外平叛身边陪伴的都是戚夫人,吕后总独自落得个留守关中的“重任”,有时候甚至很久都见不上刘邦一面。

  我们现代人都见多了与丈夫长期分居的妇女心理是如何的扭曲的事情,也知道一个心理扭曲怨妇是多么可怕。当刘邦还活着的时候,吕雉心里对戚夫人已经是非常的怨恨,只是有刘邦罩着吕雉还不敢对戚夫人怎么样;戚夫人本人又没什么心机,只是仗着刘邦的宠爱就不知进退,居然还几次三番哭哭啼啼的在刘邦面前为自己的儿子刘如意谋求太子的位置,全凭着群臣们的极力反对和刘邦的理智,戚夫人的要求最终才没有得逞。

  虽然刘盈的太子之位没有让刘如意夺去,但这事让吕雉和戚夫人最终彻底的决裂。太子不仅是国家的根本,也是她吕后的根本,戚夫人要动太子就如同要吕雉的命一般,于是吕雉对戚夫人的怨恨更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可以想见,这种怨恨一旦爆发出来那就是一股多么可怕的力量。

  戚夫人不懂得宫廷斗争的残酷,既没有外家势力可以凭借,也没有在朝中培养、拉拢自己的亲信,一切只凭着刘邦的宠爱就任意行事。现在刘邦死了,以往罩在戚夫人身上的那层看起来刀枪不入的保护罩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戚夫人自己便赤裸的暴露在吕后面前,很快吕后的报复便接踵而来。

  要对付戚夫人,吕太后也不需要找什么借口,而是直接就命人将戚夫人剃光了头关到了永巷每天就干舂米的活。平日里风华绝代享受惯了锦衣玉食的戚夫人那里受得了这个,她感到委屈、郁闷,整日一边舂米还一边做歌:

  儿子做王啊,

  母亲做囚犯,

  整天做着舂米的活,

  时常与死亡相伴。

  儿啊,我们相隔三千里,

  能找谁来告诉你?

  从这首歌就可以看出来戚夫人这个人确实不适合在深宫后院里生活,本来自己落到这个田地是很惨,但如果自己能够忍气吞声委曲求全,说不定吕后还不至于进一步下杀手。毕竟自己的命还在,自己儿子还在赵国当王,还不是非常惨嘛。不就是头发被剃了,只要头还在头发剃了还能长;假以时日等到自己的儿子长大吕后老死了,搞不好自己还能翻身嘛,谁让你之前风光的时候一个劲的得罪人呢?现在倒好,歌声很快传到吕雉的耳朵里,刘如意的名字再次刺激了吕雉,一想到刘如意这个王八蛋三番五次的威胁自己儿子的地位,吕雉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派出使者要把刘如意从赵国招回来就要斩草除根。

  可是吕雉的使者一连去了三波都没有见到刘如意,使者们从赵国国相的口中得到的回复都是一样:赵王刘如意病了,不便出门。

  原来刘邦对自己的这个发妻还是很了解的,当晚年改立太子的打算落空后刘邦就非常担心吕雉会在自己蹬腿之后报复戚夫人母子。为了让刘如意远离危险,刘邦早早便让年轻的刘如意之国,还派遣了大臣中脾气最硬最耿直的周昌去做赵国的国相,意在让他保护刘如意。

  但即便是这样了,刘邦还是很不放心,总是想着戚夫人被吕后欺负的惨状,以致于已经到了弥留之际的刘邦听说自己的连襟樊哙已经和吕后商量好了,一旦自己咽气就马上干掉戚夫人和刘如意一干人等。对这样捕风捉影的传闻也让刘邦感到震怒,他既不思考也不审查,而是立即命令陈平去到樊哙军中就要斩了樊哙的脑袋。谁都知道樊哙是刘邦最亲信、私人关系最亲近的武将,连樊哙都要不由分说的杀掉,可见刘邦已经紧张到了什么程度。他或许已经预料到了戚夫人母子二人的下场,但这个时候的他已经再也无能为力了。

  当然,陈平这种政治上的墙头草是不会为了一个马上要死的老皇帝的命令去得罪太后和新皇帝的,他到了军队里并没有执行立即处决樊哙的命令,只是把樊哙用囚车押了回来。果然和陈平预料的一样,刘邦一死吕后马上就把樊哙放出来官复原职了。

  但除了陈平外还是有人忠实的执行了刘邦的命令的,这个人就是周昌。

  严格意义上来讲,周昌可以说是吕雉和刘盈的恩人。在刘邦易太子打算最坚决的时候,他曾经不止一次的公开在朝廷上讨论这个事情,其中有一次刘邦的态度非常的坚决,大臣们怎么劝刘邦都没有用,刘邦看起来就已经铁了心要把刘盈换下去。大家一看劝不动刘邦也就干脆闭口不言了,说到底立谁不立谁那毕竟是刘邦自己的事,谁又愿这么不知好歹的触怒皇帝,万一真把刘邦惹急了随便给自己安个谋反大逆不道的罪名,最后落得个诛三族的下场又何必呢。

  然而哪个朝代都有所谓的骨鲠之臣,周昌就是这样的人。当廷议到僵局大家都不再发言的时候,是周昌在朝廷上冒死力争才让刘邦暂时打消了易太子的决定。周昌这人有个毛病,那就是口吃,尤其在紧张的时候更是经常结巴的说不出话来。为了废立太子的事刘邦和周昌两人当场起了争执,紧张的气氛让周昌口吃的毛病又犯了,看到刘邦如此的不顾大局,周昌气愤得面红耳赤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最后干脆摆出一副不怕死、混不吝的嘴脸对刘邦耍起流氓来:“臣就、就口吃,说、说、说不出话、话来,但臣期、期知其不、不可!如、如果陛下一、一定要、要废、废了太、太、太子,臣期、期不、不奉诏!”说完周昌跪在地上摆出一副大义凌然视死如归的表情。

  刘邦也是被周昌给气乐了,只好作罢,宣布搁置争议退朝。可就在刘邦走后吕后却从东厢房里走了出来,原来吕后得到刘邦要廷议废太子的事情,紧张之下就跑到后殿来偷听,周昌和大臣们的话她可都听在耳朵里,最后听到因为周昌的力争刘邦没能废掉太子,吕后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激动之余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不礼数,走出来后对着周昌纳头便拜:“如果不是阁下,太子这次就保不住了。”

  周昌就是这么一个人,可就是这么耿直强硬的一个人,也没能拗得过吕雉。吕雉一看周昌不让刘如意进京,就先把周昌召了回来,太后召自己回京不管自己有没有病周昌都是不敢不答应的。等周昌回到了长安吕后再派人去召刘如意,可就再也没有人敢阻拦了,这下刘如意只能乖乖的上了回京的马车。

  谁都知道刘如意一旦回到长安皇宫里将会是什么结果。好在这个时候刘盈念及兄弟之情挺身而出,主动到郊外去接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虽然这个弟弟一度差点让自己做不成皇帝,但年轻的刘盈并不记恨他,而是把刘如意接到了皇宫每日和自己形影不离的住在一起。以吕雉的性格可想而知刘盈横插一道让她是多么的愤怒,想来她可能也找过各种理由斥责自己的儿子,但她还不至于公开说“我要杀了刘如意,你小子长眼的快滚开。”之类的话,而刘盈一直是默默的与自己的母亲抗争着,时刻保护着刘如意,甚至刘如意每天吃的饭菜他都要先亲口尝过,这让吕雉毫无办法,只能是时时从旁窥伺等待机会。

  虽然由于刘盈的保护,刘如意暂时是安全了,但刘盈毕竟年轻,警惕之心容易倦怠。在十二月的一天,刘盈早起去射猎,刘如意因为天冷赖床就没有跟刘盈一起去,这一下就给了吕雉以可乘之机。要知道刘盈是天没亮很早就起床出发,到黎明天亮的时候就返回了皇宫,和刘如意分开了这么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可就让吕雉抓住了机会,她命人拿着见血封喉的毒药强行灌入刘如意的口中,等刘盈回到的时候刘盈已经死挺在床上了。

  杀了刘如意,吕雉很得意,总算去了她的一块心病,但没了赵王这不意味着她会忘掉戚夫人。相反,刘如意的死让她更加肆无忌惮,接下来吕雉对戚夫人所做的事情简直令人发指,只有后世的武则天对王皇后的暴行方可与之匹敌。

  吕雉几乎是丧心病狂的命人砍掉戚夫人的四肢,剜去她的双眼,弄聋她的耳朵,又给她灌了哑药,然后把这样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半死不活的戚夫人命名为“人彘”丢到厕所里。或许是出于对刘盈违抗自己的意愿保护刘如意的惩罚,或许是长期怨恨戚夫人母子所致的心理扭曲,反正猜不到吕雉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一个心态,几天后她居然叫刘盈来厕所里观看自己的作品。

  当吕雉不无得意的告诉刘盈,厕所里这个“东西”就是戚夫人的时候,生性懦弱的刘盈那里受得了这样的刺激,随即当场陶陶大哭,但他又能拿自己的母亲怎么办呢?

  如果说刘如意的被杀只是让刘盈对自己母亲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那么吕雉所制造的“人彘”则彻底的割断了刘盈和自己内心情感的联系。从厕所出来后刘盈就大病了一场,病中的刘盈托人转告吕雉,她的所作所为实在不是人干的事,而自己有这样的母亲,身为皇帝的自己也没有脸面去治理这个天下了。

  刘盈这一病就病一年多,等他病好以后就开始纵情于声色犬马再也不理朝事。虽然他生来懦弱,没有刘邦那样的豪气,没有暴起反抗的胆量,但他却没有妥协,他用自己的方式去表达对吕雉无言的抗争,或许他仍然希望终有一日能唤醒吕雉的人性和善良。

  接下来的几年,面对一个百废待兴的社会,一个处于青春年少本可以大展拳脚的皇帝刘盈,他做过的可以算得上政绩的事情我们概括如下:在当皇帝的第三年征附近的农民来修长安的城墙,工程进行的还算顺利,一年时间就修了一半,接下来刘盈下诏减少征用农民工的数量,不能因为为了修城墙就耽误了老百姓的生活。于是工程速度减慢,又过了两年到了刘盈当皇帝的第六年才把城墙全都修好,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公元前188年9月26日,才当了七年皇帝,年纪仅仅二十三岁的汉惠帝刘盈就因为长期纵情于酒色而病死于未央宫。

  女主称制

  在吕后炮制的“人彘”事件中,戚夫人和刘如意当然是最大的受害者,但却间接导致了惠帝刘盈的早死,这让吕后自己最终自食恶果。虽然几年的冷战下来自己跟刘盈的母子情分日渐生疏,但不管怎么说刘盈毕竟是吕后唯一的儿子,是她政治上最大的凭借,现在刘盈死了,不管吕后是否感到悲痛,她当前最最担心的却是自己的政治地位如何能够得到保证?这让吕后心思烦乱,使得她在给刘盈发丧的时候虽然也想失声痛哭,可嗓子里发出来的只是干嚎,眼泪怎么都掉不下来。

  大臣们看到这种情况虽然很奇怪,可谁敢问为什么啊,只能是私底下议论纷纷。这时候张良的儿子张辟强站出来告诉当时的丞相王陵、陈平两人:“太后之所以哭不出眼泪来是因为先帝没有年纪大的儿子来继承帝位,她怕大臣们起来造反,所以太后其实是时刻准备干掉你们,各位大人必须早作打算。”

  别看这些大臣们各个年纪比张辟强大上好几轮,可一提到性命攸关的事情,一时半会哪有什么打算,只能请教他“为之奈何?”

  张辟强倒是早有打算,他继续说:“依我的愚见现唯一的办法就是必须让原本已经在朝中为官的太后的本家亲戚吕台、吕禄、吕产这些人来掌管都城的南北二军,再让吕家的其他人也入朝为官,这样才能让太后放心,你们这些大臣们也才能躲过一劫。”

  张辟强可以说是洞察了吕后的内心世界,当王陵、陈平这些大臣按他的意思去做之后,再提到惠帝的死,吕后可以安心的悲从心来,再哭眼泪也掉下来了。

  但张辟强的主意只解决了部分问题,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没有解决,那就是这个空出来的皇帝位子该由谁来坐?

  吕后是如此强势的女人,即便在和惠帝冷战期间,她依然要操控惠帝的婚姻。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大概在惠帝病好了以后不久,吕后居然把自己女婿张敖的女儿许配给自己的儿子做皇后。

  吕后的想法很简单,如果将来张皇后生下来的是儿子,这个亲上加亲的孙子自然更能任自己摆布,甚至有可能取代自己那个不听话的儿子刘盈。

  虽然我们自古以来号称礼仪之邦,可古时候近亲结婚的事情并不少见,但是能光明正大乱伦乱到这份上的也是凤毛麟角。显然刘盈不会对三代之内近亲结婚的危害有什么了解,可由于吕后的关系,刘盈并不喜欢这个太后指定张皇后。刘盈终日沉溺于酒色,和后宫其他的女人也生有五个儿子,但和他的外甥女却可能始终没有过实质性的接触,使得直到惠帝死了张皇后也没能生出一男半女来。甚至有传闻说张皇后死后入殓时仍是冰清玉洁之身,该消息不胫而走,以至于后来在民间将其奉为花神。

  当然这个传闻的真实性不可考证了,但可以知道的是或许出于对母亲操控自己婚姻的反感,刘盈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既然睡女人你都要管,那我干脆睡起男人来。于是,像闳籍孺这样的佞臣便成了惠帝的枕边常客,这样一来刘盈和张皇后更睡不到一张床上,吕雉的如意算盘也就落了空。

  张皇后无子,这对吕后来说一直是块心病。好在吕雉早就有打算,她把一个自己吕家的已经怀孕了的侍妾接到宫里面,等这个美人生了儿子后,吕后便把美人杀了,把刚生下来的孩子给张皇后来抚养,对外宣称这就是惠帝和张皇后爱的结晶。

  满朝的大臣们不是聋子不是瞎子,当然也不是傻子,谁都知道这个孩子来的蹊跷,可见识过吕太后对付韩信、彭越、戚夫人手段的大臣们谁又敢提出质疑呢?

  于是当惠帝死后,这个孩子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皇帝,史称前少帝。但小皇帝实在是太小了,生活都不能自理又如何管理朝政?吕雉便得以太皇太后的身份把持了朝政,成为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实际意义上的女皇帝,从这一年起,史书上出现了奇怪的纪年——高后元年。

  时间过得飞快,到了高后四年的时候,前少帝年纪大一点了,也逐渐有了自己的思想,他从宫里大家捕风捉影的言论中开始了解了一些自己的身世。可是,小孩子不知世态险恶人心难测,只有对善恶的直观表达,在听说自己母亲的遭遇后便对身边的人童言无忌的说:“太皇太后怎么能杀了我的母亲而把我说成是太后的儿子?现在我还小,等我长大了一定要给我母亲报仇!”

  前少帝的话很快便传到了吕雉的耳朵里,然后他就再也没机会长大了。

  虽然小孩子的话大多不能当真,但吕雉为了防患于未然,尽早除掉这个有可能的祸端还是必要的,而且这个时候的吕雉经过多年政治斗争的锤炼,心黑手狠已经到了一个很高的层次,不管对方是谁,只要她想把人弄死那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完全没有心理负担。于是,吕雉干脆把前少帝关到了之前关过戚夫人的那个永巷里,对外宣称皇帝病得很重,而且脑子还出了问题,已经没办法继承治理朝政了,然后问大臣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吕雉长期在幕后发号施令,吕家的人又在朝中把持了朝政和军权,大多数大臣们已经被驯服得服服帖帖,这时候哪里还敢有人自作聪明提建议?

  这么大的事该怎么办您老还是自己拿主意吧。

  既然朝中没有人反对,吕雉很快便宣布废了前少帝,然后偷偷把他弄死。小皇帝没有儿子,吕雉便把惠帝的一个儿子常山王刘弘叫来做了皇帝的位子,史称后少帝。

  吕雉从这次废立皇帝的事情中了解到朝中大臣们都已经不敢公开反对她,于是她的胆子更大了,新皇帝即位后甚至都不用出来上朝做个摆设,吕雉自己直接以太皇太后的身份亲自临朝管理天下。

  这时候的吕雉很是得意,她毕竟做到了前无古人的事情,可她也知道一个女人当家做主在古代是所谓牝鸡司晨,是很容易惹人非议的,而且她还是时常觉得身边会有人时刻准备着要取代自己的位置,即便现在群臣们表面上都已经对她俯首帖耳,但是她依然很担心,她觉得还要做很多的事情来巩固自己的位置。

  可既然朝廷上大臣们都不敢反对了,那吕雉担心的威胁又出自哪里呢?

  除皇子

  吕雉的担心其实就在刘邦其他的儿子身上。

  刘邦除了他跟吕雉的儿子刘盈外还有七个儿子,分别是齐王刘肥、赵王刘如意、代王刘恒、梁王刘恢、淮阳王刘友、淮南王刘长、燕王刘建。除了刘肥(就是刘邦跟曹家女儿的未婚生子)外,其他的儿子都比刘盈要小,作为刘邦财产继承人的排名那是要屈居于刘盈之后的,而这个年长的刘肥又是庶出,地位自然不能跟嫡出的刘盈相比。但这个天下毕竟是刘邦留下了的,又不是你吕雉留下来的,大家比不过刘盈难道还比不过刘盈的儿子么?

  对于刘邦其他的儿子来说,以往刘盈在世时,吕雉以太后的身份干预朝政,其他的皇子即便不满也说不出什么不妥,那毕竟是母凭子贵的时代,儿子坐了正位母亲自然腰杆挺得笔直。可吕雉没曾想刘盈这个凭借年纪轻轻便挂掉了,凭借没有了以后吕雉还要对天下发号施令,她的地位就变得有点尴尬了。幸好吕雉早有准备,又搞出个“孙子”来要“奶凭孙贵”,但国家政治历来讲究“国赖长君”,一个年级大的成熟男人来管理国家肯定比一个小屁孩要稳妥,而且这么小的孩子掌管天下,他那些叔伯辈的诸侯王们会答应么?当然吕雉是不可能让刘邦的其他儿子来做皇帝,他们做了皇帝,那他们的母亲就自然而然就成了皇太后,这样她这个太皇太后就没有必要存在了。

  正因为如此,在吕雉眼里不管这些和刘盈同父异母的兄弟们有没有当皇帝的野心,他们都是一群让她不安的存在,必然要处之而后快。

  于是,刘邦生前最得宠的戚夫人和他的儿子刘如意便首当其冲做了枉死的冤鬼,追随刘邦的脚步去了。这里面除了吕雉和戚夫人之间的个人恩怨之外,最初恐怕也有为刘盈坐稳江山清除障碍的打算。

  到了惠帝的二年,齐王刘肥进京,吕雉主持了一个私人宴会来欢迎刘肥。因为刘肥是自己的哥哥,身为皇帝的刘盈便把上风的位子给了刘肥坐,刘肥大大咧咧的也就坐了。刘肥的不知趣让吕雉是勃然大怒杀心立起,但表面上吕雉没有表露出不满来,只是让下人们端来两杯酒放到刘肥的面前让他给自己敬酒,其实酒里面已经放了一日丧命散之类的毒药。平日高高在上的母后居然看得起自己,刘肥受宠若惊,连忙端起一杯就要上前给太后敬酒。

  也怪吕雉自己,要杀人么干嘛要放两杯酒。刘盈看大哥给母亲敬酒,自己也把剩下的一杯酒端起来,便要和刘肥一起敬母后一杯。吕雉见刘盈不明就里的便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二话不说赶忙伸手就把刘盈手中的酒杯打落,酒一下子全泼到地上。这时候刘肥的神经就是再大条也该意识到有问题了,于是他自己手中的那杯酒也不敢喝了,赶紧装醉提前离开了宴会。

  回到自己府邸的刘肥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事情的原委,自觉这次是进了鬼门关,恐怕再也没机会活着离开长安。好在这时候刘肥的手下给他出了一个主意,让刘肥主动提出将自己齐国的一个郡让出来给吕雉的女儿鲁元公主做食邑,以此来以取悦太后,这样才可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刘肥为了保命,不仅向吕雉请求让出自己齐国的一个郡给鲁元公主,还更进一步的提出:因为自己母亲早逝,自己从来没有机会尽过做儿子的孝道,希望能尊鲁元公主为自己齐国的王太后,让他这个做儿子能体验侍奉母后的感觉。

  对于刘肥这种已经不能说是卑躬屈膝,简直就是趴在地上舔脚的求饶方式,吕雉感到很满意,马上批准了刘肥的请求,让他回齐国好好过日子,刘肥这才躲过一劫。

  喝了一趟酒就丢了一个郡,还认了一个妈的刘肥心里的憋屈无处发泄,虽然全胳膊全腿的离开了长安,但整个人的精气神似乎全丢了,他自己也感到自己窝囊至极,回到齐国后便郁郁寡欢,在刘盈死的前一年就窝囊死了。

  干掉了年纪最大的刘肥和最得宠的刘如意,吕雉的心里得到一丝丝的放松,在一定时期内吕雉对其他皇子的态度还保持在一个相对可以容忍的范围之内。然而随着前少帝一死,自己的健康也逐渐出现了状况,吕雉又开始紧张了起来,没了儿子又没了孙子的她现在看哪个姓刘的诸侯王都可疑,恨不得把他们都除之而后快,而且这种紧张感随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吕雉自己身体日渐衰弱而越来越强烈。

  到了高后七年正月,被吕雉打发来作赵王的刘友因为不喜欢自己的蛮横王后,便让她长期独守空闺而宠爱其他的姬妾,使得这个蛮横的王后妒火中烧。偏偏这个王后又姓吕,于是赵王后告发赵王刘友经常在背地里议论太皇太后的不是,而且还有谋反的意图,声称自己的丈夫刘友说了,准备在太皇太后百年之后干掉所有姓吕的。

  刘友也是在冤枉,一个连自己老婆都搞不定的人怎么可能有胆子谋反!但王后的话正中吕雉下怀,她马上命人把刘友叫到长安来。

  接到太皇太后的诏令刘友忐忑不安的上路了,一路上他小心防范着会有刺客一类的不速之客加害自己,又担心像刘如意一样被叫进宫里一去不回,就这样提心吊胆的到了长安。直到安全的进了长安城自己的赵王府邸,刘友的一颗心才稍微放了下来:看来太皇太后还是讲理的,既派了大队官兵里里外外保护府邸又没有召见自己,想来在这里住几天,等家里那个疯婆子的气消了就可以回家了。

  刘友想的太简单了。

  进了府邸,大半天过去精神刚刚松懈下来,饥饿感就上来了,这时候刘友才发现有些不对:怎么过了饭点还没有人把寡人的晚膳准备好?

  来人啊!寡人饿了!

  刘友喊了几句,没有人回应,又出来寻找,这才发现偌大的府邸就剩他一个人,厨子、保洁、侍卫、奴婢全都不见了。刘友想出门找人问问,却没有一个人回答他,府邸门口立着的全是拔刀出鞘,一脸凶神恶煞的卫兵,还不等刘友发他的王威就被架住脖子的利刃逼了回去。

  一天、两天、三天……刘友才意识到吕雉这是要他的命。

  一开始那些刘友进京时跟随他一起来的大臣们也有可怜他的,就偷偷的给刘友送饭,可这些人被赵王府邸外把守的卫兵们抓住一个砍死一个,之后剩下的人自觉还是保命要紧,也就再也不敢可怜刘友了。

  到了正月的第十四天(丁丑日),刘友就这么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被活活饿死在赵王的府邸里,吕雉命人把刘友的尸体拖到长安城外的乱葬岗随便刨个坑就埋了。

  好歹也名分上也是母子一场,况且刘友实际上又没敢得罪吕雉,吕雉的做法对于皇子们实在过分,然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头而已,还远不算完。

  高后七年注定是一个刘邦皇子们的悲惨世界,更让他们心寒的事情还在后面。

  正月干掉了刘友,二月吕雉便又叫梁王刘恢去做赵王。刘恢哪里敢违背太皇太后的命令,只得闷闷不乐的去赵国赴任。没想到刘恢的遭遇比起刘友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吕雉给他安排的王后是吕雉的亲侄子吕产的女儿,骄横跋扈更是在刘友的王后之上。她一做了王后就立马把王宫里宫外全换成自己的人,刘恢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耳目,但凡赵王刘恢一旦对王宫里的哪个女子表现出一丁点兴趣,这个赵王后便会马上派人把该女子给毒杀了,再把尸体丢到刘恢面前。每次见到宫女的尸体,再联系到自己生活的处境,刘恢内心悲痛欲绝。

  大家可以想一想,在这样的王宫里刘恢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甚至可以说活着对他都是一种身心的双重折磨。在做赵王四个月后,刘恢终于因为不堪忍受这种折磨而自杀。但这又给了吕雉借口,刘恢自杀后她马上下令说因为刘恢这个人太不成器,为了几个女人就自杀了,是在不是干大事的料,父亲如此想来儿子也是不济,干脆就免去了他儿子继承王位的权利。

  又过了三个月,燕王刘建大概是被兄弟的遭遇吓着惶惶不可终日,还没等吕雉出手自己就病死了。刘建死的时候已经有了儿子,本是可以继承燕王的王位的,可吕雉命人把这个庶出的孩子给杀了,然后宣布由于没有后代,燕国的封号就此取消。

  仅仅一年的时间,刘友、刘恢、刘建接连死去,加上之前已经不在了的刘肥、刘如意和惠帝刘盈,刘邦的八个儿子就只剩下代王刘恒和淮南王刘长而已。

  刘恒和刘长能够活下来是因为他们运气而已,并非有什么高明的手段。刘长自幼死了母亲,是吕雉一手把他带大,对于吕雉来说刘长等于自己的半个儿子,要保命自然不在话下,而刘恒则得益于他不得宠的母亲。

  当时刘恢一死,赵王的位子又空了出来,于是吕雉又命代王刘恒去接任赵王。有了刘如意、刘友、刘恢的榜样,这个时候除了傻子谁还敢去接赵王这个要人命的头衔,逼得急了的刘恒便用“要为母后守边”的借口回绝赵王这个催命符。

  代王刘恒在刘邦的诸多皇子中并不得宠,他的母亲薄氏仅仅侍奉过刘邦一次便生下了刘恒,之后再也没得到过刘邦的宠幸。如果说吕雉与刘邦关系的转折是因为当年吕后“年长,常留守,希见上,益疏。”(《史记.吕太后本纪》)的话,薄氏和刘邦的“希”更是远到了西伯利亚,以经历论凄惨程度比吕雉有过之而无不及。想来吕雉也是同病相怜起了恻隐之心,当年刘邦死后,吕雉让各个皇子之国,但如果皇子们的母亲还在世的,吕雉都把她们幽禁在长安不能跟随她们儿子到封国去,唯独对这个比自己还不得宠的薄氏,吕雉网开一面让她跟着儿子去了代国。这也是吕雉对刘恒相对放心的原因,况且代地不比富庶的中原地区,地方偏远贫瘠不说,临近匈奴还整日不得安宁,一旦没了代王刘恒,吕雉一时半会还真是找不到合适的人去接管代地。于是在种种因素作用之下,吕雉放了刘恒一马,刘恒得以在吕雉诛杀皇子最高潮的时候活了下来。

  由各位皇子们的经历可知,其实刘邦的儿子脓包的不是刘盈一个人,而是兄弟们几个都差不多,跟老子刘邦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的远,可见刘邦对后代教育的失败。但话又说回来,有这样一个强势母后常年的打压,谁想不怂也很难。

  现在问题来了,皇子们怂不怂不是他们的事,但这些刘姓的诸侯王们一个个被除掉,让人们不禁纷纷猜测:难道吕氏将代刘?

  吕氏将代刘?

  吕家是不是将要代替刘家掌管这个天下?对于这个疑问太皇太后吕雉似乎早就给出了答案。

  在惠帝即位之前,吕雉的大哥吕泽被封为周吕侯,二哥吕释之被封为建成侯,两人均有军功在身,封侯也无可厚非。后来吕泽病死了,他的儿子吕台被封为郦侯,吕产被封为交侯,加上皇后吕雉,整个吕家的外戚势力差不多就仅此而已,看上去并不强大。但这只是暂时的情况,当刘盈当了皇帝,大权落到吕雉手上的时候,她便逐渐的开始要封自己吕家人为诸侯王。

  汉初之时,整个朝廷上至刘邦本人下到刘邦手下的功臣们其实都十分的忌讳异姓封王的事情。这在刘邦那里很好解释:天下本来就是老子的,凭什么你要来分一块,给老子滚!大臣们的心思也可以揣测:凭什么你能封王我就封个侯?蛋糕就这么大,你切走了大头我们得到的就少了,为了我们的利益不得不干掉你。

  所以尽管在建国初年分封了七个诸侯王,但在刘邦和臣子们的不懈努力下,在高祖刘邦驾崩之前真正能留下来的,也仅有偏安一隅的长沙王吴臣(吴苪的儿子)而已,可见异姓诸侯王当时生存环境的艰辛。

  各方利益的冲突我认为才是影响异姓封王的根本原因,至于大臣们提出来说当年刘邦和功臣们曾经杀了一匹白马,把马血涂在嘴唇上起誓说什么“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的所谓白马盟约未必确有其事,恐怕只是大臣们用来搪塞吕雉的借口而已。不然如此重要,甚至说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后来历史走向的这件事为什么不见于刘邦自己的传记中?当然不管怎么样,吕后要封自己家里人做王,阻力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然而从古到今,大到一个国家,小到一个企业单位,不管哪个领导者要做什么事情,都不会一帆风顺,总会有人明里暗里反对,阻力什么时候都是存在的,可这些只是客观因素,统治者自己的主观意愿还是在其中占主导地位。比如刘邦要废太子的事情,尽管有大臣们据理力争甚至死谏,但说实话不管废太子这事对不对,如果刘邦坚持一意孤行,太子要废也就废了。之所以大臣们不怕触怒刘邦进而保住刘盈的太子地位,总归是因为刘邦在大是大非面前是一个讲道理的人。

  而吕雉在这个方面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当年因为张辟强的主意,吕台、吕产、吕禄这些人掌管了长安的禁军,使得吕家开始得势,也为吕雉临朝称制初步扫清了障碍。至此,吕家人开始一改以往低调的表现,而当吕雉以太皇太后的身份称制之后,吕家人的势力更是膨胀到无法制衡的地步。某种程度上说,汉初的宫廷斗争,包括后来几年间刘邦整个后代皇族的悲剧,归根结底就坏在张良那个十五岁儿子的一张嘴上,从他嘴里轻松说出的几句话到了最后差点造成汉朝初年不可逆转的政治危机,用现代人的理论来说,这就有点类似于蝴蝶效应。

  权力膨胀的吕雉在高后元年初就开始打算要封自己家的人为诸侯王。起初,她对于群臣还是相对有所顾忌的,于是吕雉首先试探了右丞相王陵的态度:“吕台、吕产、吕禄这些人历年来为朝廷可谓鞠躬尽瘁,劳苦功高,晋封为王亦无不可,丞相以为如何?”。

  王陵是朝中比较耿直的老臣了,以遇事直言不讳而闻名,但就是这么耿直的人不同意吕姓封王也不敢直言顶撞吕雉,只是把刘邦从棺材里拉出来当挡箭牌,用那套可能是杜撰的白马盟约来搪塞太皇太后的。

  然而不是每个人都是王陵,敢于触怒吕雉的人还是少数派,像左丞相陈平这样政治上的墙头草自然是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于是当吕雉在王陵那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就转而来问陈平时,陈平、周勃这些人哪里会不懂得吕雉的言外之意,他们自然懂得见风使舵:“当年高皇帝平定了天下,所以他可以封自己的儿子为王,现在是太皇太后您临朝称制,要封自家的子弟为王那有什么不可以呢?”

  既然反对派只是少数,吕雉便心里有数了,她干脆把右丞相王陵拿掉,让他去做前少帝的太傅。王陵也是硬气,见吕雉坚持要封吕家人做诸侯王,还故意撇开自己,干脆就撂挑子不干直接告病还乡了。王陵的举动却是正中吕雉下怀,既然位置空了出来,她立即就把那些不敢反对她的人(比如陈平)和那些支持她的人(比如审食其)提拔到最重要的岗位上来,这样吕雉在朝中更是能说一不二为所欲为了。

  拿掉了老刺头王陵,吕雉便一步步的开始她的计划。首先,她提出把自己已经过世的大哥吕泽封了个“悼武王”的头衔,以此来试探大臣们的意见。

  大臣们哪里能有什么意见!这时候朝廷的右丞相是最会见风使舵的陈平,左丞相是自己的相好审食其,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人都只是吕雉自己的口舌、传声筒而已,他们的能有的意见就是同意吕雉的意见。

  就这样吕泽便成为了吕家第一个诸侯王。吕泽就是当年彭城之战后带兵在下邑接应刘邦的将军,这对当时弱小的汉国也算是雪中送炭大功一件,尽管他英年早逝对吕雉来说确实“悼”得可惜,可现在成了诸侯王就算死后风光了。

  然而悼武王吕泽产生的意义不在于他个人,而在于他对后来的影响:既然高祖身后有了第一个非刘姓的诸侯王,那就能有第二个、第三个……;既然吕家的死人能称王,活人又有何不可?果然,死人吕泽为王没过半年,吕雉便下令将惠帝的几个儿子:刘强、刘不疑封王,刘山、刘朝、刘武封侯,以此暗示拥护刘氏的大臣们。大臣们那里会不会意,既然您给足了刘家面子,大家也不能驳您的面子不是?于是大臣们纷纷请求吕后,因为悼武王以往对社稷是有大功的,现在他的儿子吕台对朝廷也是忠心耿耿,既为了表彰先人,又为了鼓励后人,应该封吕台为吕王。

  吕雉对大臣们的反应很满意,大笔一挥立即同意。

  吕王的分封就像是彻底捅破了吕雉要扶植本家势力的那层窗户纸,之后她更加肆无忌惮了。可以说随着吕雉的一人得道,吕家的人很多一日之间便平步青云、鸡犬升天:吕种、吕平、吕禄、吕他、吕更始、吕忿、吕嬃,只要跟吕雉沾边的吕家人都纷纷被封为列侯。

  等等,也许有人注意到了,这里好像混进了奇怪的东西?嗯,是的,吕嬃是吕雉的亲妹妹,大将樊哙的妻子,却也被吕雉封了个临光侯。虽然女性封侯在女权相对较高的整个汉朝并非个例,但为了扩大吕氏在朝中的势力,把自己的妹妹都用上了,可见吕雉的作为已经到了何种不择手段的地步。

  到了高后七年,因为代王刘恒不愿意接手赵王一职,吕雉索性就把自己哥哥的儿子吕禄封为了赵王,八年的十月,吕雉在燕王刘建死后派人杀掉了他的儿子,又把自己本家的吕通封做了燕王。尽管吕雉在扶持吕家这件事情已经是竭尽所能,但可惜的是吕氏一族除了吕雉自己外,其他人的资质普遍都比较平庸,政治上并没有出色的人物来继承吕雉的政治事业。这成了晚年吕雉最为揪心的事情,因为上天留给她的时间也已经不多了。

  高后八年的三月,吕雉在一次出游的途中突然犯了迷糊,只觉得恍惚之间被一只苍犬一类的小动物撞了一下腋下,随后撞她的东西一下子就不见了。这事让吕雉吃了一惊,回到宫里马上召来巫师问卜,巫师占卜的结论是赵王刘如意的亡魂所为,从此后吕雉便闷闷不乐一病不起。

  苍犬是种什么动物我不知道,是不是赵如意的冤魂不散我也说不清楚,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吕雉她病了,而且病得很重,虽然经过太医的多方诊治也不见好转,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

  这个时候一个吕雉以往刻意回避或者不愿面对的最重要问题就不可避免的摆在了她的面前,这个问题不仅吕雉遇到过,后来的武则天也遇到过,那就是:

  一旦自己百年之后,这个至高无上的统治权应该交给谁?

  吕雉在这个问题的最终选择,其实就是她会不会让吕家取代刘家管理天下问题的最后答案。

  吕雉是刘邦的妻子,名义上就是刘家的人,可在吕雉看来,如果把权力传给刘邦的后人吧,他们跟自己不是一个姓,而且这个权力本来就是自己从他们手里面抢来的,再传回去不是自己抽自己嘴巴么?而且因为自己这些年对刘氏一族的所作所为,刘家的后代一旦重新掌权,肯定要对吕家的人进行打击报复。可如果不传回去而是传给吕家的人,他们倒是跟自己一个姓了,可那又都是别人家的人。

  该怎么办呢?

  现在我们知道了,最终吕雉并没有做出让吕家取代刘家天下的事情,或者说她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她杀刘姓的皇子,立吕姓的诸侯王更多的可能是她自己随性而为造成的,在做这些事之前和做了这些事之后,可能吕雉都没有想过以后谁来继承大统的问题。

  可是没想过并不代表问题就不存在,现在该杀的她也杀得差不多了,该立的也立好了,而吕雉自己也快该死了。这个时候的她可能才想到,等自己一死,自己身后这一大家子人该怎么办?

  一个人再厉害,终究斗不过历史的规律,在一个父系氏族的社会里,权力继承的问题是女性统治者始终都无法解决的问题,可是她们又实实在在的不能不面对这个问题。

  吕雉的胳膊终究拧不过历史规律的大腿,她解决不了这个问题,而她的病情一天比一天恶化。最后,吕雉感到自己已经快不行了,再也没有精力去应对和思考,于是她索性选择了逃避。

  高后八年七月,吕雉发出自己人生最后一道重要的制书,下令任命赵王吕禄做上将军,管理当时长安禁军中的北军,又命令吕王吕产为相国,管理长安禁军的南军,并反复叮嘱他们:“如今虽然我们吕家人都称王称侯,但满朝的大臣们其实心里是不服的。现在我快要死了,我死以后你们一定要紧紧抓牢军队的控制权,并且把持住皇城内外,不要私自离开军队去给我送葬,免得为别人所制。”

  就这样吧,能做的就这么多,剩下的我再也管不了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从吕雉的话中,我感受到了一个表面上风光无限的统治者内心的孤独和无奈。

  这,也许就是投身政治所要付出的代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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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个吕太后

  哲学家告诉我们:“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人当然也不例外。当吕雉即将病故,历史就要进入新一章的时候,还有一个问题是不得不提的:从公元前194年到公元前180年这十几年间,掌控汉朝政权的实际上是一个以“残忍”而闻名的吕雉,那为什么汉朝没有步秦朝的后尘迅速的灭亡呢?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有必要重新认识一下被隐藏在历史尘埃下的另外一个吕后。

  公元前195年,高皇帝刘邦病危,作为他的正妻,吕后向刘邦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也是她最为关心的一个问题:“陛下百岁之后,如果萧相国死了,那谁能接替丞相的位置呢?”

  刘邦回答说:“曹参可以。”

  吕后接着问:“曹参年纪也不小了,长年征战身体也不算很好,如果他也死了,谁又能胜任?”

  刘邦想了想,回答说:“王陵可以。但王陵这人有点一根筋,遇事转不过弯来,可以用陈平协助他。陈平这个人智谋是很多的,但是难以独担重任。另外周勃这个人虽然老实木讷不爱说话,但他是个在军事上靠得住的人,可以让他做太尉。”

  吕后还想问在这些人之后大臣中谁可担重任,刘邦却只笑笑说:“之后恐怕你也不在了,就不要管了吧。”

  正因为刘邦去世前有了这样的政治安排,而吕后也基本遵循了刘邦的安排,所以在萧何之后,曹参、王陵、陈平都做到了丞相的位子,周勃也在太尉的位子上一坐十几年。直到陈平做了右丞相,吕后才提拔自己的亲信审食其做左丞相,而且这个左丞相是不太管事的,平日里只专职监督宫里的事情。

  因此,基本上汉朝开国时候由萧何定下的予民休息的政策在他去世十几年后仍然得到了很好的执行,可以说萧规不仅曹随,而且王随,陈也随,使得在刘邦去世后的十几年间百姓的生活稳定,社会生产力得到很大程度的恢复,这也不能不说有吕后的功劳在里面。

  虽然吕后为人狠毒,对自己的敌人毫不留情,但与之相对的却是她对社会、百姓的宽容。在汉初的君臣里,刘邦本人是没什么文化的,丞相萧何不过是干过县政府的办公室主任,刘邦其他手下大多也是基层出身,所以汉初君臣上下整体文化素质是不高的。受当时的条件所限,在汉朝的初年,社会基本上是沿用了秦朝的律法,而秦朝的法令有些是有问题的(不然陈胜吴广就不会起义,刘邦也就不能当皇帝了),比如“三族罪”。

  前面提到过了,被夷三族的不仅杀的人多,并且流程比较复杂,包括刺字、割鼻、斩脚趾、乱棍打死、枭首、制肉酱等等步骤。俗话说;“杀人不过头点地。”,如果一个人实在是罪无可恕,那一刀砍了也是个死,干嘛整的这么麻烦呢,而且人最后都制成肉酱了,哪里还看分辨得出之前是不是被刺过字,割过鼻,砍过脚趾,是被乱棍打死还是掐死、捏死抑或是淹死的?

  我们知道吕后自己是用过三族罪对付过韩信和彭越的,也许是她震慑大臣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也许是她自己也觉得这样的刑罚实在是过于残忍,吕后在称制的元年便下令废除了三族。

  还有比如说“妖言令”,这其实是一个很不靠谱的法令。

  所谓“妖言”就是平日里臣民们所发的一些针砭时弊或是批评皇帝的言论,一旦有人发表“妖言”被举报或是让皇帝听到了,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弃市。既然妖言是重罪,那问题就来了:什么样的言算是“妖言”呢?

  在当时界定某句话妖还是不妖,可不是随便哪个官员可以说了算的,必须要皇帝自己亲自动手。可你要具体说这个言怎么算妖,怎么算不妖,那可就说不清楚了,法律上对此并没有一个硬性的评判标准,用现在的话说叫判断标准的主观性太强。也许同样一句话,你今天说的时候朕心情大好,骂人的话听起来也顺耳,那就不算妖,要是不巧明天朕心情不好的时候你说了同样的话,那就算你倒霉,来人,拖出去,砍了!

  可世上有哪个领导能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呢,又有哪个领导能不犯错呢?难道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就该死么?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而一贯容不得诸侯王们说自己一句不好的吕后却要废除妖言令,这其实是朝廷广开言路的一种表现。尽管到了最后,或许是因为吕后自己的身体状况出了问题,已经提到议事日程上的废除妖言令的政策没有最终落实,但终吕后一朝政府的刑事案件减少,人民安居乐业也是不争的事实。

  吕后体恤民情不仅体现在对内减轻刑罚、鼓励生产,对外她也延续了刘邦后期的和亲政策,避免发动大规模的战争消耗民力。当年的白登之围在满朝文武脑袋里影响是及其深刻的,对冒顿这个人不免有些谈之色变,又赶上刘邦死后朝廷居然由吕后一个女人说了算,冒顿就更加不像话了。冒顿曾经给吕后送来了一封很长的信,信里很直白的跟吕后说,你死了男人,正好我老婆也没了,我们都孤单得很,不如用我有的来填补你缺少的,那我们不都称心如意了吗?

  吕后接到言语这样粗暴直接,意图这样赤裸裸的信第一反应当然是暴跳如雷,马上开会讨论要出兵扫平匈奴,会上樊哙也站出来宣称:“太后只要给我十万人马,我就能横扫匈奴。”

  “哼”,这时候一旁的将军季布冷冷的说:“樊哙应该杀头,当年高皇帝率领三十二万大军仍然在白登被围了七天七夜,樊上将军你也在军中,那时候怎么不说能扫匈奴呢!现在口气倒是大了,你这是欺君罔上!而且秦朝就是因为对匈奴用兵过度最后导致陈胜吴广起来造反,社会到现在还没有恢复过来,现在樊哙又要对匈奴用兵,这是要动摇天下的根本。”

  很显然季布的直言让吕后很不高兴,冒顿的无理更是让她无法忍受,可季布说的也是事实,国家确实还处在百废待兴之中,百姓也才刚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实在没有能力去摆平匈奴。最后,吕后这个政治上强硬的女人还是压下了心中的怒火给冒顿回了 ,言辞十分的恭敬,大意是说我丈夫死了,现在就是个未亡人,虽然还没死可剩下的事情那也就是等死了,而且自己年老色衰,见面都恐怕会污染了单于的眼睛,您提的那个事情还是算了吧。

  然后吕后派人出使匈奴,随信还附送了很多的礼物到冒顿那里。虽然不可否认在这个事情上吕后肯定有自己的考虑,但她能够不计个人荣辱避免因为一己之怒就将百姓重新带入战火之中,那也是及了不起的气度。而且这个气度还感染了冒顿,这个杀了自己老子睡了自己后妈的野蛮人收到吕后的回信居然被感动了,又给吕后回了 ,说自己这里是化外之邦,自己就是个粗人,不懂得什么礼数,对自己之前种种不礼貌的言辞表示歉意,并希望能够继续和大汉朝继续以往的和亲政策。

  于是在惠帝三年的春天,吕后又在宗室里面选了一位公主继续与匈奴和亲,并以此换来了边境数年的和平,想当年刘邦和手下三十二万大军达到的效果也不外如是!

  除了刘邦延续以往的政策,吕后对自己家里人的管理也不放松,并没有因为自己不断的在杀刘姓王,封吕姓王而任由吕家人过于骄横跋扈。比如吕王吕台死后,他的儿子吕嘉继承了王位,可吕嘉不仅为人乖张、骄奢淫逸,行事也是肆意妄为,于是在高后六年的一开春,吕后便废黜了吕嘉的诸侯王资格,改立他的弟弟吕产为王。在那样一个时代,做为一个王朝的统治者能够做到这样也算是不易了。

  不用怀疑,这也是吕后,她和那个残杀情敌、逼死皇子的吕雉确实是同一个人。尽管她把刘邦的小家搞得几近支离破碎,但对天下这个大家她也算得上是尽职尽责,在统治期间吕后始终鼓励发展生产,减轻刑罚予民休息,因此在她的治下社会安定,犯罪率逐年降低,农业生产得到了恢复和发展,这都不得不说是她不可磨灭的功绩。

  高后八年七月,吕雉终于即将走完她的一生,十几年来虽然她让吕氏一族的声望地位达到了顶点,却也给整个家族埋下了极深的祸根。她知道在自己死后,自己那群平庸的侄孙辈们不可能有能力去守卫他们所拥有的一切,而刘邦的子嗣们一定会对他们进行反击,朝廷的大臣们也不会善罢甘休。

  物极必反,盛极必衰,这是永恒不破的真理。我不能得知,吕雉在她最后的时间里是否因自己十几年来对刘姓皇室的所作所为而产生一丝的后悔,但能肯定的是吕雉一定意识到一场针对吕家的政治风暴正在酝酿之中,但她已经回天乏术了。

  高后八年(公元前180年)农历七月的中旬,吕雉终于平静的走完了她的一生,但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

  一场酝酿多时的暴风骤雨马上就要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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