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巍大汉:英雄的时代(转载)很长耐心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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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巍巍大汉:英雄的时代

  这是一个英雄的时代,遍地行走着时代的英雄

  第一章刘邦的前半生

  平凡的前半生

  我们的故事开始于公元前256年的一天,地点在楚国沛县丰邑中阳里的一户平民家中,这户平民家里当家的姓刘,人称刘太公。这天,刘家又新添了一个男孩,大家可以猜到,他就是刘邦。

  中阳里是个什么地方呢?它是丰邑辖下的一个村落,往大了讲行政上属于沛县管辖。至于沛县,我们知道它早年间属于宋国,宋国被瓜分以后归入了齐国,不久齐国被名将乐毅的联军攻破,沛县又和附近的地方一起打包纳入了楚国。总之,当时的沛县和战国中绝大多数名不见经传的地方类似,既不属于坚城重镇,也没有名山大川,更谈不上风水宝地,所以在汉代开国之前,沛县丰邑中阳里,只能笼统的说它就是一个地方。

  老刘家就是这样一个平常地方的平常家庭,家庭中成员的组成是这样的:家里有夫妻二人,在刘邦出生之前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刘太公的“太公”二字是大爷、大伯之类的意思,他的妻子人称刘媪,“媪”就是大妈。刘太公实际上叫什么已经没有人记得了,我们也不用强行给他考究出个子丑寅卯来,因为在那个动乱的战国末年,一个平头百姓叫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谋生,如果能顺便养活一家老小那就更好,毕竟在乱世活着才是王道。

  老刘家当时在中阳里日子过得还算可以,并不十分用为生计发愁。但刘太公显然没什么文化,也就给儿子起不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名字,只能按“伯、仲、叔、季”的排行来命名。所以老刘家的大儿子叫刘伯、二儿子叫刘仲,其实就好像现在岛国的“大郎、二郎”之类。也许是在刘邦出生后不久,刘大妈或是去世或是染病丧失了再次生育的可能,刘太公痛心无奈之下就跳过了“叔”字,给第三个儿子起名叫刘季,说白了就是“刘小”的意思。

  这个刘季也就是刘邦最初的名字,但为了文章的连贯我们还是假装对刘季的名字视而不见,还是叫他刘邦吧。

  尽管可能刘大妈发生了不幸,然而男人在那方面的悲伤总是可以忘却的。若干年之后刘太公老夫聊发少年狂,又娶妻生子,但名字就不能顺着下去了,只好给后来出生的小儿子另起名叫刘交,和前面三兄弟名字放在一起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个计划外的产物。

  中国的历史上除个别情况之外,绝大多数卓有成就的帝王在诞生前后总有异象出现,比如什么母亲晚上梦到太阳掉到肚子里去,或是踩过某些神物的痕迹就怀孕啊,孩子出生时红光满堂啊之类。同样做为汉朝开国君主的母亲,刘大妈受孕的过程也同样充满了传奇色彩,而且还有直接的目击证人。

  据说当时刘大妈不知怎么的,大白天的在湖边小憩,没想到刚一打盹就梦到自己和某个神明迸发出了激情的火花。这时候万里晴空刹那间变得雷电交加,原本在家悠闲的晒太阳的刘太公赶紧起来,因为担心自己老婆在外被雨淋便出来寻找,一路来到湖边却正看见一条蛟龙正趴伏在刘大妈身上,此时云雨过后便有了刘邦。

  这种传奇式的出生方式在历史上并不少见,大多是某人获得巨大成功之后,后来的崇拜者将之神话的结果。龙种凤胎的传闻当然不可信,但万事有因方有果,终归不可能完全是空穴来风,我们如果仔细深究一下似乎也颇有些意思。

  话说战国时楚地民风开放,男女之间的防范极为松懈,常常能发乎情却不见得能止乎礼,偷情、野合这样的事情在楚地似乎都是浪漫的象征,颇有点现代法国人的味道。这在那些正人君子的眼中自然是不可接受的,甚至连被后世丑化为暴君的秦始皇巡游到了楚地都忍不住做了一把卫道士严肃整顿了民风,之后嬴政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还颇为得意,于是在当地立碑为记,其中便有:“……防隔内外,禁止淫佚,男女絜诚……”一类的话。所以尽管我们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但如果当时刘太公看到的不是一条蛟龙,而是张三李四或者是隔壁村的王二麻子,那事情可能就更接近于真实。

  当然,即便刘邦出身真的是这样那也没什么。在刘邦之前,身为大乘至圣先师的孔子是私生子,千古一帝的秦始皇在司马迁的笔下多少也有些来路不明,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

  童年的刘邦和绝大多数农村里的孩子一样,可能上过两天私塾,认得几个字,算得清家里有几亩地,每年要交多少赋税,大概也就是仅此而已,他本人并没有什么天赋异禀的表现,也就没有特别值得记述的地方。

  劳动人民作为历史的创造者,很多时候却是被动的参与到历史的创造当中来的。虽然当时秦统一六国的大势已不可逆转,但像在中阳里这种小地方,只要战争不危及到个人生命,对普通的农民来讲都不如今年地里收成重要。反正对于一个平民百姓而言,普天之下只有纳税和死亡是永恒不变的话题,至于天下是姓秦的还是姓楚并不重要。于是,在即将改天变地的动荡时局中刘邦波澜不惊的度过了自己的童年时光。

  尽管是龙的传人,生就一副长颈、高鼻、宽额的不凡相貌,长大以后的刘邦却不大受刘太公待见。在刘太公眼里,老实巴交的老大刘伯早死甚是可惜,但老二刘仲也是个好儿子,能干活,会赚钱,把家里管理得井井有条;反观刘邦就是个混混,既不读书,也不事生产,经常恬着脸到兄弟家蹭饭吃。生活中的刘邦自己一文钱不赚却出手大方,到处结交狐朋狗友,整日在地方上的游手好闲不算,更有甚者还时不时跟一个叫张耳的人以游学为名三番五次跑到外地,而且经常一去就是数月不归;末了还经常乱搞男女关系,终于把邻村曹姓女子的肚子搞大了……每每念及刘邦的所作所为,刘太公总是无奈的发出一声叹息。

  可青年的刘邦却不同意老父的观点,虽然是农民出身,他却不愿像祖辈一样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过日子,想到自己一辈子就要过那种“辛苦种地,努力赚钱,赚到钱后娶媳妇,娶了媳妇生娃,等娃长大了再帮自己种地”的毫无创造性的生活,想想刘邦就觉得恶心,大好儿男怎能被困死在一亩三分地上?他有自己的打算,当时的刘邦对自己的定位是做一个游侠。

  游侠是古代封建社会里一个特殊的群体,是社会变革的产物。所谓的侠,是“士”的一种,这些人的所作所为不一定正义,但他们有他们的行为准则:“言必信、行必果、诺必诚”,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重义轻生、一言九鼎,甚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在封建社会,贵族们很多都有养士的习惯,少则数人,多则数千,比如著名的战国四公子,手下都有几千门客,这些门客就是士,并且都在关键的时候为他们的主子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当然很多贵族可能也就是赶个时髦,养的人不管是不是有用,每次出去后面都是跟着呼啦啦的一片人,气势摆在那里至少也能赚个眼球。

  到了后来由于诸侯之间相互吞并,越来越多的贵族破了产,自己都养不活自然就顾不上手下人了,原本依附于这些贵族的“士”们也就没了主人,便只能游荡于社会的底层,这些人中的一些会武功的就成了游侠,他们行走于世,快意恩仇,事迹在民间多有流传。

  当然,在一个以法制管理社会的国家,游侠这种“士为知己者死”,视法律如同无物的群体是不受统治者欢迎的。韩非就曾经说过“侠以武犯禁”,由此我们可以大略的窥见游侠刘邦身上一些重要的特点。

  然而时势造英雄,秦朝结束了战国几百年的混乱,嬴政又是史上少有的强权君王,他迫切的希望建立一个巩固长久而安定的帝国,所以秦统一天下后的时势并不再欢迎这些率性而为的游侠们,朝廷以强权约束百姓的行为,以厉法压制群众的思想,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刘邦也无奈的看着自己的游侠之路被堵死。

  但这并不意味着刘邦的生活就此失去了乐趣一蹶不振。

  虽然完全不符合一个勤俭持家、吃苦耐劳的农民标准,但平易近人,善于搞人际关系,而且名声不坏的刘邦在沛县还是颇得他人赏识。以至于秦统一了中国,需要大量选拔低级公务员的时候,已经三十出头,没有任何学历、文凭和资历的刘邦靠着乡亲们的举荐也谋到一份差事吃起了皇粮。

  刘邦谋到的差事是沛县泗水亭的亭长,这是他伟大人生中的第一个官职。

  秦代有制度叫做“十里为亭,十亭为乡”,所谓亭长,管辖的地方就大概在十里左右。虽然算是小地方上的一把手,但在当时实在说不上是份肥差。因为工作不好开展,历来亭长通常是由上过战场的退伍军人之类威武而有胆识的人来担任。亭长手下有负责打扫卫生的“亭父”若干名,负责抓贼的“求盗”若干名,属于朝廷的低级吏员。亭长刘邦的主要工作是负责辖区内的治安问题,捎带还负责调解民事纠纷,如果上头有任务派下来还要兼负责盘查过往行人、接待过往官员、收发邮件等等等等,基本上类似于一个臂扎红袖带,手持利刃全副武装的居委会大爷形象。

  尽管亭长只是不入流的一个吏员,收入也有限,而且泗水亭离刘邦家里步行有好几十里路程,平时刘邦只能吃住在单位,偶尔才能请假回家。但这让他有了一个名正言顺过随心所欲的生活的理由,所以刘邦在亭长的位子上还是干的有滋有味。

  刘邦的性格外向、豁达大度而不拘小节,这让他在地方上如鱼得水,和当地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交往,从县里的一方豪强(如王陵),上级官员(如萧何、曹参)到市井百姓(如樊哙、周勃)尽皆与他相互称兄道弟。在当亭长的最初几年里,除去到外地出公差之外,生活的大多数时间就是和周围的兄弟们一起喝酒吹牛,快意人生。

  虽然只比当时全国最牛的秦始皇帝嬴政小三岁,而且两人都是历史上独一号的风云人物,但这个时候的刘邦,完全没有成为历史主角的想法和可能。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的两人人生轨迹似乎完全不相同:嬴政三岁开始在赵国邯郸随母亲东躲西藏逃避追杀的时候,刘邦开始在沛县混饭吃;嬴政十三岁,登上秦王王位的时候,刘邦在沛县混饭吃;嬴政二十二岁开始亲政,并且干掉嫪毐、吕不韦总揽大权的时候,刘邦在沛县混饭吃,嬴政三十七岁统一六国君临天下的时候,刘邦……还是在沛县混饭吃。对于即将年过四十,已经不再热血方刚,好不容易混到体制内的刘邦,人生最迫切的愿望或许是找个漂亮贤惠的妻子,然后生几个孩子,等孩子长大了通过自己的关系再到体制内混饭吃,仅此而已。

  几年后刘邦的愿望开始实现了。当时沛县外迁来了一户吕姓的大户人家,吕家的主人吕公还是当时沛县县令的好朋友。既然是大户人家,乔迁之喜当然是要宴请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一起热闹热闹,好歹大家也相互混个脸熟,于是吕公便在家里大摆宴席广邀沛县地头上的人物前来赴宴,刘邦作为朝廷的正式在编公务员自然也在被请之列。

  当时的人喝酒席跟现代人差不多,是要上礼金的,而且礼金多少所得到的待遇也有区别的:礼金多、地位高的贵宾自然要坐到堂上好酒好肉;礼金少、地位低只能在堂下四菜一汤。作为资深吃货的刘邦当然是想到堂上,但在一众参加宴会的人中以他的身份和地位还不足以做到登堂入室,要上座只能走金钱路线,于是刘邦到了吕家门口便运足中气大喝一声:“泗水亭长刘邦贺礼钱一万!”。

  一万的数目把主人家都吓了一跳,以为来了哪路财神,赶忙出来迎接,把刘邦让进门就往屋里请。要知道当时一个农民一家里辛苦劳作一年所得纯收入不过二三百文钱,赶上年景不好可能最后一个子都赚不到。一万钱刘邦当然是没有的,他其实一文钱都没带,但他平日里混吃混喝惯了并不介意旁人的眼光,进了门也没搭理主人家就自己大摇大摆的走到堂上挑顺眼的地方一坐,大块吃肉大碗喝酒,酒足饭饱之后又和平日里相熟的宾客们高谈阔论起来。

  有朋友说这表现了刘邦大气的性格,预示着他以后必成大器等等什么的,我认为不尽然。刘邦反正是先骗了主人家,又是吃了人家一顿霸王餐,脸都不要已经很过分了,他也可能就是想干脆就做得更彻底一些,就赌在这喜庆的日子里主人家不好意思把他撵出去,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这边,吕家的主人吕公涵养也是了得,没有叫人把刘邦这个不速之客轰出去,只是一旁静静的观察了刘邦许久。并不是吕公憋了一肚子气隐忍不发,而是他在施展一门特殊的技艺——在给刘邦相面,也就是我们俗说的看相。

  这是一门高深的学问。现在电视里常说的某人“印堂发黑,大劫将至。”就是这一类的本事。但这还是看相的初级阶段,真正的高人能从你的相貌或举止就知道你的前世今生,甚至你的亲人朋友八姑六婆的事情也能看出来,如果相的是君主的面,还可以知道国家兴衰更替这样的天机。相士们对未来的事情似乎总能未卜先知,甚至对那些乍看起来不合乎常理与逻辑的事情也不例外。传说当年相士袁天罡路过武家,看到当时还没学会走路的武则天穿着男孩子衣服被家人从里屋抱出来,他只瞅了一眼便大惊失色:“可惜是个男孩,要是个女子,必定是天下之主!”

  当然,这门学问不是谁想学都能学得来的,历来朝廷官府中博古通今的人也不在少数,却没听说过几人对此能有深入研究的。古往今来掌握这些异术的人大多甘于平淡,绝大部分人甚至都名不见经传,他们可能是你家隔壁修鞋的老李,街对面整天下棋的老吴,也可能是人海中匆匆而过其貌不扬的一个中年汉子。

  很多时候真正的高手还是在民间。

  话说主人家吕公也算是精通此道,他仔细端详了刘邦后认为以他相面数十年的经历,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面相像刘邦一样高端大气上档次,便在酒席结束前借着给客人敬酒的机会用目光暗示刘邦酒席后留下来。刘邦虽然不明就里,但暗示他可是看得懂的,酒足饭饱后便也没急着走。

  吕公好不容易才送退了所有客人,转过身来请刘邦到内堂坐定,直截了当的说:“我年少的时候就爱给人看相,几十年来看的人多了,从没有人的面相比得上你的。我的大女儿叫吕雉,还算有几分姿色,愿许配给你做妻子。”

  刘邦一文不花饱餐了一顿,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没想到还有人哭着喊着要把女儿嫁给他,再一看当时的吕雉,是一个年纪大约二十左右,年轻、漂亮、温柔、贤惠的姑娘,完全符合刘邦的择偶标准,对于刘邦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个吕妹妹。于是四十出头的光棍汉刘邦也不懂得推辞一下,立马欣然接受,很快的就和吕雉成了亲。

  婚后刘邦也是争气,四十开外的人没几年便让吕雉为他生下一男一女。然而刘邦始终也没能解决好两地分居的问题,平时只能让吕雉一人带着两个小孩留守家中,要种地还兼照顾刘大爷,刘邦只是隔三差五的才回一次家。

  那时的吕雉确实也贤惠,一个大家小姐虽然一夜之间嫁了一个跟自己爹年纪差不多还常年不回家的男人,但她没有因此而怨恨悲伤,而是努力把这个家操持得井井有条。

  某一天,吕雉在地里耕作,为了方便带小孩就把两个孩子都放在田边。正好这时候一个不知名的老人路过,到了田边便向吕雉讨碗水喝。吕雉不但给那老人喝了水,还请他吃了顿饭,老人过意不去,临走之前就给吕雉相了面。

  虽然吕雉自己也有家传这本事,一来她年轻学艺不精,二来当时人梳妆打扮用的铜镜成像效果也就那样,像素太低细节模糊,自己也没法给自己看,他爹当年老是叨唠着说自己的女儿将来要嫁贵人,自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正好让老人给自己解一解多年来的心头之惑。

  老人仔细端详一番之后,给出的相面结果吕雉是“天下贵人”,吕雉很高兴,又把两个孩子抱过来让老头看,老人看了儿子刘盈,说:“你之所以富贵是因为这孩子。”说完便起身告辞。

  不一会刘邦从外面溜达到了田边,吕雉便把老头的话告诉了刘邦,刘邦赶忙顺着老人离开的方向追去,好容易追上了还非得让人家也给他看下,老人也不推辞看了看刘邦,说:“你的妻子儿女都得你的荫福,你的相貌贵不可言。”刘邦听了沾沾自喜很是得意。

  种种迹象表明刘邦可能和别人确实不太一样,可这种事情只能算是生活中的一个插曲而已。对于刘邦来说,虽然有了妻子儿女,但生活在更多的时候还是和原来一样没有变化。

  这就是当时已经进入不惑之年的刘邦,尽管曾趁出差的机会在首都咸阳领略了帝国统治者秦始皇帝嬴政的威仪,发出过“大丈夫当如此也”的感叹,但如果当时是太平盛世,刘邦也许会在这平凡而幸福的生活中度过他的一生。平时能做的稍微算出格的事无非就是在王大娘、武大嫂的酒店里一边赖着账喝酒,一边与旁人高谈阔论,开自己同僚上司的玩笑,还不时的趁着酒劲向过往的路人们显露他左边大腿上与众不同的七十二颗黑痣,然后在多年以后像绝大多数在神州大地上存在过生命一样匆匆离去,隐没在历史的芸芸众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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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就从这里开始

  强大的秦朝

  在这里我们有必要先简单了解一下当时的唯一合法政府——秦。

  秦朝的第一代的创始人叫“非子”,因为替周天子养马养得好(周朝的弼马温?)而被周天子赐予赢姓,又在渭水上游秦川的东岸给了他一块封地,这里就成了秦朝的发源地。当时掌权的周孝王本意是让秦作为一个近畿的“附庸”之国,但秦的历代君主中不少人就如同孙猴子一样,对这芝麻绿豆大的官职当然是不会满足,于是秦国的君主们不断的扩张壮大自己。随着时间的推移,秦国的地盘和国力日渐强大,到了秦穆公时期更是做了一回天下的霸主,但总的来说当时秦东进的路线始终被更强大的晋国死死的扼住。

  这样的情况后来又一直延续了两百多年,直到公元前376年,随着韩赵魏三家分晋,历史进入了战国时期。这个时候的秦国可以说是战国七雄中实力最弱、最不雄的一个国家,国内的政治也一度因宫廷斗争而陷入混乱之中,直到历史等来了这样两个人:秦孝公和公孙鞅。

  公孙鞅也就是后来我们说的商鞅,原本是卫国人,年轻时研习的是李悝的《法经》,本想在魏国(非卫国)做出一番事业。然而公孙鞅在魏国并不受国君的重视,十分的不得志,后来听说秦国的新君秦孝公下令求贤,公孙鞅就从魏国跑到秦国去应聘。通过秦孝公的宠臣景监的推荐,公孙鞅得到了秦孝公三次单独面试的机会,公孙鞅抓住机会终于深深打动了秦国的一把手秦孝公,于是孝公拍板决定聘用公孙鞅为左庶长开始实施变法。

  一说“商鞅变法”好像谁都听过,但很多人可能不知道的事情是:得到秦孝公鼎力支持的公孙鞅其实前后一共进行过两次变法,只不过我们熟知且重要的是第一次变法。

  这次变法内容包括两个主要方面:一是加强了法制建设,以法令法规严格规范个人的行为。为了确保法令的实施,公孙鞅发明了连坐制度,简单的说就是一人犯法如果临近的其他人不举报的话就得一起坐牢。可别小看了这样的制度,它对后世的影响现在依然有迹可循,君不见某地农村墙上刷的“一人超生,全村结扎”的标语呼?里面大概就有当年商鞅连坐之法的意思。

  当然,变法最重要的还是第二条:奖励耕战。在生产方面,他鼓励百姓们多生产,一个家庭的产出与缴纳给国家的赋税成反比,生产的粮食越多,要上交给国家的比例就越少,这无疑增加了人们劳作的积极性。除此之外最最重要的是商鞅在秦国确立了军功爵的制度:当兵的只要能在战场上带回一颗敌军的人头就授爵一级,而没有军功的人即便生在富贵之家也不能得到爵位。当时的秦国无论是谁,在社会上地位的高低全看你的爵位的高低,这极大的刺激了民众从军杀敌的积极性。另外,因为当时当兵的衣食住行是要自行掏腰包解决的,所以秦军对士卒的选拔是有严格规定的:小康以上家庭的青壮年才有资格从军。统治者们的观点是“有恒产者有恒心”,只有有固定收入的人才能不断的保持积极向上的进取心,如果一个人整天都为一日三餐发愁饭,那当兵不能保证他会奋勇杀敌,当官不能保证他能够清正廉明。

  秦国在变法的影响下很快强大了起来,可是在那个时代变法不是秦国的特产,战国七雄中除了齐国(这是个老牌强国)以外的其他六国都在不同时期进行过变法。第一个通过变法强大起来的是魏国,魏国主持变法的就是公孙鞅的偶像兼老师,也就是《法经》的作者李悝。既然变法如此的厉害,那为什么最后在七国中脱颖而出是秦国而不是其他六国呢?

  那是因为其他五国的变法和秦国变法所不同,不同的地方在于五国的变法都随着主持变法的大臣或君主的去世而终止。变法之前,五国如同衣衫褴褛的乞丐,变法就如同给一个乞丐换上了一件华丽的衣服,但乞丐的本质是没有改变的,随着时间的前进,华丽的衣服终究会褪色,当华丽不再之时,乞丐的褴褛依然。而秦国的变法则不同,虽然秦孝公死了以后公孙鞅就被对他积怨已久的秦国君臣们联合起来五马分尸了,可即位的秦惠文王抛弃了公孙鞅,却没有抛弃公孙鞅的变法,秦国变法的脚步却没有因此停下来。可以说商鞅的变法是给秦国这个乞丐指引了一条谋生的道路,让秦国摆脱了乞丐的宿命最终成为了一个贵族。

  公孙鞅的变法让处于社会底层的人们第一次切实的有了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的机会,即便你出身再普通,只要你勤劳工作就能致富,致富就能参军,参军就能杀敌,杀敌就能提高社会地位。可以说就是这样的制度,让秦军逐渐蜕变成为一只战无不胜的军队。每一次战斗,军队从主帅到士兵都目标一致勇往直前。他们对战争的渴望,他们对胜利的渴望、对人头的渴望超过了以往历史上任何一支军队。兵法有云“上下同欲者胜。”,哪怕你对这样激励斗志的方式并不赞同,你也不可否认这是一支相当可怕的军队。

  可以想象当时在战场上,从六国军队一方看过去,对面全是神情亢奋,眼睛冒着青光,嘴里流着哈喇子的虎狼之师;而在秦军眼里,对面全是金光闪闪的人头,有时候可能仗还没打呢,胜负就已经有了分晓。秦军就是以这种抢人头的激情不断的冲击着地盘、人口都十倍于己的东方六国,逐渐从战国七雄中脱颖而出成为当时唯一的超级大国,并开始了统一六国的大业。

  商鞅变法以后,秦国对东方六国的战争逐渐出现了与以往不同的一种态势,从对土地争夺的攻防战发展到以消灭对方有生力量为主要目的的歼灭战,我们列举一下一些比较大的战役变可见端倪:

  公元前331年,秦与魏国交战,斩首八万。

  公元前317年,秦破韩于脩鱼,斩首八万二千。

  公元前312年,秦击楚于丹阳,斩首八万。

  公元前307年,秦拔韩宜阳,斩首六万。

  公元前300年,秦取楚襄城,斩首三万。

  公元前298年,秦出武关击楚,斩首五万。

  公元前293年,秦败韩魏联军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

  公元前280年,秦取赵光狼城,斩首两万。

  公元前275年,秦伐魏,破韩援军,斩首四万。

  公元前274年,秦伐魏,斩首四万。

  公元前273年,秦败魏于华阳,斩首十三万,并沉赵援军两万于黄河。

  公元前264年,秦伐韩,斩首五万。

  公元前260年,秦大败赵于长平,斩虏四十五万。

  公元前256年,秦取韩阳城,斩首四万,伐赵,斩首九万。

  可以看得出来,商鞅的变法对秦军的刺激有多大,在秦统一六国的过程中,据不完全统计,仅秦军消灭的六国军队人数就超过二百万人。而且秦灭六国的脚步是一步步的加快,终于在秦孝公过世百余年以后,秦国又出了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嬴政。

  虽然即位的时候年纪还很小,权力也掌控在太后和权臣的手中,但当秦王政九年(公元前238年),嬴政干掉权臣吕不韦和嫪毐开始亲政后,秦统一六国的进程真正进入了快车道。

  秦王政十七年(公元前230年),灭韩。

  秦王政十九年(公元前228年),灭赵。

  秦王政二十二年(公元前225年),灭魏。

  秦王政二十四年(公元前223年),灭楚。

  秦王政二十五年(公元前222年),灭燕。

  秦王政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灭齐。

  嬴政指挥着这支虎狼之师在短短的十年时间里横扫六合统一了天下,第一次在中华大地上建立起一个家天下的帝国——秦帝国,嬴政也成为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皇帝——始皇帝。

  接下来,秦始皇嬴政再接再厉,国中没有了敌手,他便向北驱逐了匈奴,向南扩张到了南越,建立起了一个空前强大的国家,也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之一。当然,如果考虑到在公元前3世纪时候的古希腊在马其顿人统治下奄奄一息,古印度的孔雀王朝已经分崩离析,古埃及早已经被罗马人干掉,而罗马人还没有称霸地中海,我们甚至可以把“之一”两个字去掉。

  然而,如此强大的国家也有极深的隐患,那就是统治者不了解可以在马上取天下,却不可以在马上治天下的道理。当国家的主题不再是战争,当社会生活的关键词从“对外征战”转变成“休养生息”的时候,统治者们却仍然在以老眼光看待新问题,换句话来说,就是他们不了解社会的新常态。

  不了解当然就会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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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曲折中前进

  很快,沛公刘邦依靠原来的哥们帮忙在沛县拉起了两三千人的队伍。不得不说刘邦的运气实在不错,他的哥儿们不仅是一个素质很高的群体,里面包括了萧何、曹参、樊哙、娄敬、任敖、周昌、周勃、夏侯婴等等汉朝的开国重臣,而且这些人绝大部分对刘邦都十分的认可。既然部队组建完毕,为图个彩头,按惯例刘邦自然也要自我标榜装饰一番。于是刘邦就成了赤帝的儿子(让刘大爷情何以堪?),并且宣称自己曾经斩杀过化作大白蛇的白帝的儿子;又说当年秦始皇也常认为东南方,也就是刘邦所在的楚地有天子气,所以嬴政才到南方来巡游,目的是为了压制这股气息,然后刘邦自己在芒砀山里钻山沟的原因也由躲避朝廷的严打变成了躲避嬴政气息上的迫害。这样一来,刘邦以往的那些所作所为性质完全就不同了,虽然刘邦人还是那个人,做的事也还是那些事,但格调就高了很多。

  一通动作下来,刘邦顺利的拔高了自己的声望,把自己的造反说成是上天注定的事情。最后,赤帝的儿子、浑身上下散发着五彩云气的真命天子刘邦在沛县带头祭祀黄帝和战神蚩尤,宣布上天早已注定了的战争的到来。

  一切准备就绪,秦二世二年十月,部队开始整装开拔。

  然而话可以说得天花乱坠,但打仗还是得靠刘邦自己,即便成了赤帝的儿子,有神仙在后面撑腰也不代表他一定会顺利。毫无指挥和作战经验的刘邦一开始连续在胡陵和方与两个地方碰壁吃瘪,他带着部队空费了不少时日转悠了一圈毫无收获后只好回到了丰邑继续招兵买马。虽然连续的出击失败,刘邦的公开造反行为还是刺激了朝廷,很快泗水郡郡监(官职)某平(史失其姓)便带领军队包围了丰邑。

  沛县只是一个小县,下辖的丰邑更非一座坚城,刘邦手下这两三千人不可谓多,城外黑压压一片的秦军又不可谓少,而且这是刘邦第一次被敌人包围(以后他还要多次面临这种情况)——这一切都预示着刘邦军事生涯面临的第一次考验异乎寻常的大,如果换做一个寻常的义军将领,接下来的事情十有八九就是要出城投降了。

  但刘邦就是这么的不寻常。

  虽然刘邦不爱读书也没多少文化,更没研究过兵法,但他在军事上还是颇有天赋的。看着丰邑在秦军重兵包围之下四面漏风摇摇欲坠的单薄城墙,刘邦毫不气馁,也不但算先投个降曲线救国,他认为既然难以依靠城防进行有效的防守,不如主动进攻寻找战机。

  刘邦决定:趁敌人立足未闻之际主动进攻。

  在丰邑城里,刘邦一边充分发挥了他经过人生前四十几年已经练得精熟的忽悠人的本事,发表激情的演说,鼓舞了众人的士气,同时又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在被围两天后的黎明时分,丰邑城门大开,刘邦主动率军出城与秦军交战。

  丰邑城外的秦军没想到人数劣势的义军会主动出击,一时乱了阵脚,结果阵势被刘邦率众一鼓作气冲散。紧接着刘邦趁胜追击向薛县进攻,又击败了郡守某壮(情况同某平),并一路追击至戚县,刘邦手下的左司马曹无伤生擒了郡守。

  要知道秦统一中国后最初将全国分为三十六个郡,(后来随着版图的扩大有所扩充),郡守作为郡的第一把手在当时可是省部级的高官,在军队也属军分区司令一级,分量着实不轻。郡守居然被擒让刘邦的第一次军事胜利大得出乎意料,于是刘邦很得意,马上命令开坛祭旗,拿郡守的人头做了自己反秦的投名状。

  虽然首战告捷,响应了张楚反秦的号召,但刘邦的处境并没有多大的好转,相反他很快就不得不面临来自秦政府和各地起义军之间两方面的压力。因为当时除了要面对如狼似虎的政府军之外,各股反秦武装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前有武臣背楚自立,后有韩广叛赵称王,至于各路义军内部为了眼前的利益,弑主称王、背信弃义、阳奉阴违、貌合神离的事情更是比比皆是。这还是在大家名义上一致拥护响应张楚政权的情况下,而到了秦二世二年十二月,张楚政权被秦军名将章邯消灭,陈胜被自己的马车夫庄贾杀死在撤退的路上之后,失去名义上的领导的各路反秦武装更是乱作一团。

  秦汉之际的反秦起义是中国封建历史上几乎所有反抗压迫的农民起义的模板和缩影:初时大家为了生存尚能并力同行,一旦局势暂时缓和便恨不得马上称王称霸割据一方,各反秦武装间摩擦火并不断升级,最后他们都被王朝的统治者所消灭或被王朝的创造者所取代。这也是中国封建历史上所有最终失败的农民起义的四同宿命:同仇敌忾、同床异梦、同室操戈、同归于尽。

  当时刘邦并没有想那么多,虽然初战得胜,但他在多如牛毛的义军中还只是不起眼的一支,既没有稳固的地盘,也缺乏强大的兵力,他现在迫切需要的是继续进攻扩大战果,进一步增强实力。可下一步要往哪里去?思来想去,刘邦最终选择了曾经让他吃了闭门羹的方与。

  等刘邦再次来到方与城下时才发现,一支魏国的军队早已经盯上了自己的猎物,领军的魏国将领是魏国的相国周市。周市在当时可不同于一般的义军将领,他最初奉陈胜之命平定魏地,成功之后陈胜曾多次想立周市为魏王,周市为反秦大局着想拒绝了陈胜的任命,而坚持要立六国时魏王的后人魏咎为王。此时的魏咎正在陈胜的软禁之中,周市甚至为此连续向陈胜请求了五次,陈胜不得已才放魏咎到魏国为王。由此来看周市算是当时起义军之中为数不多识大体的人物。

  然而刘邦哪管得了这些,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敢来跟我抢地盘,也不问问我手中的三尺长剑是不是答应!于是刘邦和周市两军摆开阵势准备先较量一番,看谁更有实力夺取方与这个猎物。

  但就在剑拔弩张之际,刘邦却接到一个让他十分意外的消息:丰邑投降魏国了!

  原来周市也不是等闲之辈,他知道丰邑是刘邦当时不多的根据地之一,意义自然重要,于是一面准备跟刘邦开战,一面派人去劝守城的将领投降,准备前后夹击一举把刘邦打回解放前。

  刘邦当时也知道丰邑的重要,出兵之前他并不是毫无准备,而是留下自己信任的将领雍齿留守丰邑。可刘邦没想到的是,事实上雍齿就属于沛县起兵时不屑刘邦的少数派,自己早就想出来单干。现在刘邦命自己留守丰邑而周市又派人用封侯的条件来说降,正遂了雍齿的意,于是双方一拍即合,丰邑马上就城头变换大王旗投降了魏国。

  眼看就要腹背受敌的刘邦果断的放弃了方与,连夜回军丰邑。从能力上说雍齿也确实了得,带着一群叛兵居然把丰邑守得跟铜墙铁壁一般让刘邦毫无办法。气急败坏刘邦在城下破口大骂丰邑的小子们忘恩负义,但光骂人能解决什么问题?丰邑城外的刘邦只能是又气又急,又急又气,急火攻心之下刘邦病倒了,这一病还病得不轻,只好听从手下人的劝告暂息雷霆之怒,慢发虎狼之威,灰溜溜的退回沛县县城养病。

  这是起义后刘邦遇到的第一次重大的挫折,是经受住挫折越挫越勇还是被挫折所击败在历史上留下“某年某月,沛公走死某地”的记载了事,全靠刘邦自己的意志和能力,而只有意志坚定、能力出众的人才能战胜挫折不被历史所淘汰。

  挫折就如大浪,能在数量多如泥沙的人群里淘出其中最闪亮的金子。

  当然,作为事后诸葛,我们很放心的知道,刘邦是当时最闪亮的金子,是不会被淘掉的。他在沛县一边养病一边思考:丰邑之恨是不能不泄的,既然自己力所不及就必须借他人的援手。哪援手又在哪里呢?刘邦身为楚人又在楚地起兵,关系上自然与楚系的反秦武装最为相近,虽然此时陈胜的张楚政权已不复存在,但刘邦听闻有人在离此不远的留县拥立一个叫景驹的人做了代理楚王。景驹是楚国屈、景、昭、芈四大家族中景家的后人,在楚地自然有高于常人的号召力,于是病情一有好转刘邦就决定带领部分人马去投靠景驹,准备向他借兵来收复丰邑。

  刘邦在留县很顺利的见到了景驹,但还没等他跟景驹提要求,一支秦军与他前后脚几乎同时来到了留县附近。景驹一看秦军来了,他也知道秦军的厉害,自己着实紧张得很,这时他看到刘邦,便有了主意。

  刘邦,你不是有事要求我吗,那怎么不得先表示表示?正好现在这支秦军就交给你打发了。

  秦军的将领是名将章邯军中的司马。虽然只是一个偏将军,可能力却不含糊,刘邦与景驹的手下将领一起主动向秦军进攻,结果又是一次不成功的军事行动,出师不利的楚军只得回撤,好在这个时候秦军因为兵力不足也没有继续进攻留县。

  退回留县的刘邦心里十分的焦急,想到自己的家当很多还在沛县,他那还耐得住性子继续窝在景驹身边。稍微考虑了一下,刘邦就决定单独行动,他敏锐的找到了一处秦军的薄弱点,带着队伍转而进攻砀县。这次行动刘邦获得了胜利,轻易地攻破了砀县。

  相比沛县而言,砀县是个大县城,刘邦在砀县很顺利的招募到五六千人的新兵。一下子有了近万人的队伍,这下刘邦胆气就壮了起来、主动向秦军把守的下邑进攻、并再次获得了胜利。得胜而归的刘邦回到了留县,他没有想到,一个比胜利更大的惊喜在等他,因为就在这时,刘邦遇到了一个日后刘邦集团里极重要的人物——张良。

  张良

  张良,原本姓姬,六国时韩国人。张良的祖父姬开地、父亲姬平,都曾经做过韩国国相,前后服侍过五代韩王,是真正的贵族出身。秦王政十七年,秦军俘虏韩王韩安,韩国正式灭亡。做为六国中第一个被征服的国家,嬴政表现出了他政治上的大度,并没有像后来项羽对待秦王子婴那样把韩安一刀砍了了事,而是采取了宽容的态度,只是把韩安软禁在新郑(地名),韩国国内很多大贵族的权利也得以保存。

  这时候的张良才二十出头,还没有在韩政府供过职,所以尽管国破了,但他家还没破,家里依然有仆僮三百人和大量的金银玉器珍宝古玩。和当时很多韩国的贵族一样,张良只要浑浑噩噩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继续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并不成问题,最多只是暂时顶了个“亡国奴”的帽子。就如当年满清入关以后,很多汉人一开始脑袋后面绑个辫子也很不舒服,可绑着绑着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可张良并不想这么混日子,自从国破的那一刻起,他心里无时无刻只有一个念头:报仇。

  张良毕竟是一个热血青年,尽管他父亲早在二十年前就病死了,跟秦人谈不上有什么家恨,而且自己从来没有为韩国工作过,也说不上有什么国仇,可他为国尽忠的心却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定。

  一开始张良的想法很简单,灭韩国的是秦军,指挥秦军消灭韩国的是秦王嬴政,干掉嬴政是他复仇计划的全部,也是他生命的全部。

  为了给自己的国家报仇,张良放弃了继续过富人生活的机会,甚至连自己亲弟弟的丧事都不去打理,而是散尽家财到处寻求能够刺杀嬴政的刺客。应该说这个时候的张良政治水平和觉悟还是比较低的,充其量跟当时那个不懂得隐忍,只是因为儿时一同玩耍的嬴政对自己态度不好就愤而出逃,后来一心只想刺杀嬴政的燕太子姬丹差不多。可事情想谁都会想,真正有能力又敢于刺杀秦王的人又有几人呢?姬丹还算运气,找到一个荆轲,算是轰轰烈烈了一把,而寻遍千山万水的张良自己也疑惑:他的荆轲究竟在哪里呢?

  然而凡事只怕“坚持”二字。十几年后,张良的苦苦寻找终于有了回报:他在原属于燕国的高句丽附近找到了一名愿意刺杀嬴政的力士。但十几年过去了,嬴政在见识过荆轲的匕首、高渐离灌了铅的乐器之后,不是秦国本土人士再也很难接近嬴政身边。像张良这样的六国旧臣但凡出现在嬴政附近,估计不说近身行刺,只要你稍有异动,恐怕远在十丈开外就被负责嬴政安保的亲兵们射成了筛子。

  好在张良也早有准备,既然近距离刺杀几乎不可实现,他利用嬴政喜欢出巡的爱好,给力士准备了一个一百二十斤的铁锥,要趁着嬴政外出巡游的机会在途中远距离将其狙杀,狙击的地点张良也物色好了,就选在阳武城外的博浪沙。

  博浪沙地理位置夹在黄河和官渡河之间,是驰道直通咸阳的必经之路。地如其名,“博浪沙”的一个“沙”字,足可见当地到处有绵延起伏的沙丘,而沙丘与沙丘间又有杂草丛生,地形上利于少数人隐蔽而不利于大队人马快速通过,是伏击的好地方。

  张良之所以敢于尝试远距离狙杀,除了重金请来的力士打移动靶也是百发百中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嬴政作为天子,按制度在车队中他的马车是由六匹骏马拉着,车厢豪华程度也是其他随从所不能比的,一般情况下远远的就能分辨出来,根本不需要走近了寻找。

  综上所述,张良的计划是这样的:因为博浪沙地形的原因,嬴政的马车队不可能很快的通过这里,只能是缓步前行,而早一步选好位置隐藏起来的力士就可以在车队靠近时用事先准备好的大铁锥投掷向嬴政所乘坐的马车。试想一百二十斤的铁锥掷出去威力是何等的巨大,只要命中必然能将嬴政连人带车砸个稀烂。当张良事先探知嬴政的行程后,占尽天时地利的张良与力士两人早早埋伏在博浪沙官道旁,只等嬴政前来送死。

  这看起来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张良此次可谓志在必得。可当等到嬴政的车队远远的过来时,两人都傻眼了,三十六辆同样制式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一字排开,从拉车所用的马匹到车上的装饰再到旁边守护的卫兵的人数都是一模一样,急切之间哪里分辨得出嬴政在哪辆车里?

  “奸贼!”张良心里恨恨的把嬴政的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一遍,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张良耗费了十多年的时间才终于找到这么一个机会,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嬴政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走掉。于是,当车队行进到离两人埋伏的地点最近的时候,张良示意力士把铁锥向车队中间的一辆车投去。

  收到信号的力士卯足力气,身体旋转着使用类似奥运会链球选手的动作将手中的铁椎掷出。只听得“咣当”一声,铁锥把车厢整个都砸烂了,随后便是整个车队一阵的骚乱。张良也顾不得观察是否击中了嬴政,转身就往远处逃去。

  史书上把这事称为“误中副车”,想想其实不然,三十六分之一的概率,打不中那是正常,这要是真被他打中了那应该叫“误中正车”才对。

  刺杀失败后力士的下场不是很清楚,似乎被抓后自尽了,而张良我们准确的知道他居然全身而退,改名换姓隐匿于下邳。权倾天下的始皇帝对刺杀事件震怒不已,下达全国动员令搜查了整整十天都没有找到张良的消息,于是张良便成了赫赫有名的全国S级通缉要犯,也成了令当时游侠们心驰神往的传奇人物。

  虽然改换了姓名,但张良却没有就此过上平静的生活,他仍然时刻不忘自己的祖国。机缘巧合之下张良得到高人指点,开始研读据说是中国第一代武圣姜子牙所留下来《太公兵法》。随着不断的学习提高,张良的思想境界也得到了提升,他开始意识到单纯的刺杀嬴政并不能解决问题,即便自己不顾性命刺杀成功了,那又能怎么样呢?当时的东方六国政治腐化,即便没有嬴政,也会出来一个赵政、一个吕政来做嬴政所做的事情。要想让韩国不被秦所灭亡,只能让韩国强大起来,而自己要想让韩国强大起来,首先要恢复韩国,于是张良从一个复仇主义者转变成为一个复国主义者。

  陈胜吴广起义之后,张良也拉起了百十号人的队伍想要做一番事业。张良原本是去投奔景驹的,起的心思跟刘邦当初差不多,只是正好见到刘邦的队伍路过就随便进来看看。刘邦年轻时自认为是游侠,见到了偶像,当然是很激动,两人一番长谈之后更是相见恨晚,于是刘邦很诚恳请张良留下来做了一名厩将。

  张良见过的达官贵人比一般百姓人认识的人还多,区区一个厩将自然不放在眼里,然而他发现刘邦虽然表面上跟其他的义军将领一样俗不可耐,但这个人极其善于采纳别人的意见且悟性惊人,常人听不懂的兵法刘邦一听就懂,常人想不通的事情刘邦一点就通。张良终归是个读书人,而读书人总有一种良禽择木而栖的心理,张良偶然间发现了刘邦,再一番深入接触,对刘邦感到十分的满意,于是张良也就打消了再去见景驹的念头,就留在刘邦身边做一个贴身的谋士。

  所谓旁观者清,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刘邦发觉景驹号称代理楚王,听起来威风但其实是把自己放在了火炉上烤,虽然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但其所作所为已经引起了其他楚系义军的不满,而且景驹本人能力有限,并不具备成就大事的魄力。更重要的是在投奔景驹的那一段时间里,丰邑始终是刘邦内心挥之不去的阴影,必要除之而后快。种种因素影响之下,刘邦经过反复思考,最终再次决定单干,于是他迅速脱离了景驹,再次带着部队回军包围丰邑。

  虽然比上次多了五六千人,但结果却是一样,刘邦在丰邑城下只能望城兴叹徒呼奈何,雍齿时不时还在城头露面,面露嘲讽的神情刺激在城外的刘邦。

  就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在丰邑城下死皮赖脸的磨蹭了多日反复被雍齿刺激的刘邦听到了一个消息:景驹的队伍已经被另一支楚军的打散,他本人也死在了逃亡的途中。

  获胜的这支楚军为首的将军叫项梁,是楚国名将项燕的儿子。项梁在消灭景驹后手上已经有十万之众,现在正在不远的薛县附近,是一个颇有实力的人物。被雍齿刺激得不轻的刘邦没有丝毫的犹豫,留下大部队继续围城,自己只身带着百十个随从连夜就投奔项梁的帐下。

  我相信刘邦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他本人的公关交际能力却非同一般,以至于初次见到刘邦的项梁也不含糊,直接拨给刘邦五千人马和五员将领助他攻打丰邑。得到增援的刘邦士气大振,终于把雍齿赶出了丰邑。

  胜利后刘邦痛打落水狗,不仅是丰邑,楚地也不让他待了,一路撵着直接把雍齿赶到了魏国。

  夺回丰邑终于让刘邦出了心中的一股恶气,但他的心境也发生了变化。在见识过秦军的残暴,项梁军队的雄壮之后,站在丰邑城头的刘邦开始感到沛县虽好,但是地方太小了,没有发展的空间和余地,自己的力量又太弱,他要成就一番事业,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和空间。于是他终于下定决心,离开这片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土地,到外面更广阔的世界去闯荡一番。既然已经走上了反抗强秦的道路,就不能退缩犹豫或苟且偷安,只能一往无前。

  人生一世,横刀立马,建功立业,大丈夫当如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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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牛

发表 :8月前 | Loading
  飞将军李广

  元光五年,带领一万骑兵出征却遭遇全军覆没的李广只身逃回关内,按当时的法律他是要被处以极刑的,在用钱赎回性命后李广便赋闲在长安的家里每日靠打猎打发时间。

  官场的常态就是人走茶凉,比如你小时候叫王二狗,人人都直呼你名“王二狗”,长大要是当了局长,当然就没有人在敢“二狗”、“二狗”的叫了,统一尊称“王局”,可当你离开了领导岗位无权无势的时候,出门见了面还是一样的“王二狗”。李广也差不多,当他成了庶民不再是统兵的将领,也充分体验了一把世态炎凉。

  当时李广为了打猎方便,并不常在长安城里居住,而是和灌婴的孙子灌强在城外蓝田的南山中搭窝棚而居。一天晚上,李广带着一个家丁与友人外出喝酒,大家喝得十分的尽兴,直至深夜方归。夜色深沉,多少有几分醉意的李广摇摇晃晃的骑着马沿着大路往城里走,在路过文帝霸陵附近的时候就被霸陵的亭尉拦住了,可能是因为李广酒意上头并不怎么搭理这个廷尉,廷尉便大声呵斥他下马。

  当时社会治安并不是很太平,政府规定无论任何人深夜是不能在外面随便走动的,此所谓“宵禁”。这时候李广的家丁就上前请求霸陵尉通融一二:“大人,这位是前任李广李将军。”

  霸陵尉大概当晚也喝了几杯,一听就一个贬了职的将军,脑子一热就不管你以前是什么玩意了:“上头的命令,现在就是将军晚上都不能出来随便走动,何况是前任将军,给我老实在这呆着。”

  这就叫祸从口出,要不是手下人死命拦着,李广恐怕就要冲上去对霸陵尉施以老拳一顿胖揍,这时候的李广大有虎落平阳之感,最后只好悻悻的在霸陵亭里窝了一个晚上。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揭过,不久之后韩安国病死右北平,李广重新被启用为右北平太守,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让他吹了一夜寒风的霸陵尉“请”到军中斩了祭旗。

  李广干的这件事情着实的不光彩,既然国家有规定不能夜行,霸陵尉顶多是秉公执法没有徇私情,并不犯死罪,李广只是因为自己面子上过不去就记恨在心,胸襟实在是算不上广阔,这也为他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战场上的李广是一员的勇将,骑射功夫天下无双,对手下的士卒也十分的好,据说行军的时候如果遇到水粮缺乏的情况,士兵们不喝足了他绝不喝先一口水,士兵们不吃饱了他绝不先尝一口饭,将能如此兵复何求?这让他的军队十分的有战斗力,匈奴人也对他十分的敬畏,称他为“汉之飞将军”。韩安国在右北平的时候是听说匈奴人不来了,结果被匈奴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到了李广接手右北平,匈奴人听说是李广在那里,真的就不敢来了。

  可是李广对战场厮杀成瘾,早在景帝朝的时候就有人对皇帝这样评价他:“李广的才气天下无双,可他仗着自己能打在边境上一天到晚的跟匈奴人火拼,搞不好哪天会失手的。”李广的名气也是在长期的厮杀中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到了这个时候匈奴人已经不敢主动去招惹他了,搞得李广在右北平好生无聊。穷极无聊的李广只好在右北平继续用打猎来打发时间。

  要说打猎,李广和别人也不一样,别人打猎无非是为了消遣,也就是打个獐子狍子狐狸梅花鹿之类,李广的爱好比较特殊,他专门喜欢打老虎。

  据说一天李广外出打猎,一行人从早上直到傍晚也没遇到什么猛兽,正是失望之际,突然借着夕阳的余晖众人似乎看到数十步外的草木密集之处有猛虎伏卧,李广先是大惊全身毛孔一紧,随后又是大喜过望,旁人还没有反应呢,他就已经下意识的在瞬间将张弓搭箭,手落箭出的一套动作一气呵成,把一天射猎无获的闷气全在这一箭中释放出来,利箭夹持着劲风命中目标。

  没想到李广无心的一箭却也成了他超神的一箭,当众人上前观望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草丛中哪里来的猛虎,只是一块长形伏卧的青石而已,而李广的一箭已将箭簇直射入青石中数寸之深。大家惊叹不已,等李广回到原来的位置又连射了几箭,都没能再有第一箭的表现,不过有这一箭便足以,李广居然能“射虎入石”,这下他的名头就更大了。

  之后,李广又在元朔六年和元狩二年两次随军出征匈奴,一次无功而返,一次因为博望侯张骞误期致使他所率的四千骑兵被围十倍于己的匈奴左贤王军包围。李广不同于一般将领,他被围却还意气风发,四千骑兵在他的带领下和匈奴人鏖战一昼夜,当第二天张骞的大部队找到李广的部队后匈奴人才退去,这时候李广的部队已经杀伤匈奴四五千人,自己也差点全军覆没。最后回到朝廷,张骞因为误期按律要杀头,当然他也花钱赎了命,而李广只能算功过相当,不赏不罚。

  李广这样喜欢跟匈奴人玩命,也不全是因为兴趣爱好。想他李广从军将近半个世纪,做两千石的省部级高官也有三四十年,可心里一直有一个梦想,就是要凭借自己的军功得到皇帝封侯的赏赐以荫福子孙。可尽管自己很能打,几十年的拼杀下来,手底下射杀的匈奴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是却没有一次像样的军功拿得出手,而没有军功就意味着不能封侯,文帝的时候自己就是两千石,一直到武帝的时候还是两千石,甚至连自己脚下那个没什么才能,且人品在六等开外的堂弟李蔡都已经封侯又拜了丞相,自己是还在原地踏步,他哪里能不着急?在元狩二年出征后,年仅六十的李广还在一直在等待另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元狩四年,刘彻大起骑兵十万,绝幕以战匈奴。李广以为他等到了另一个机会,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次充满了疑问的出征和令人叹息结局。

  古人常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已经六十出头的李广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出征的机会,尤其是自己逐渐垂垂老矣,这次如果不能去,自己恐怕就等不到下次了,因此他主动向皇帝申请要出征。

  这次出征对于刘彻来讲,是倾尽全国之力的一战,他也希望是对匈作战中定乾坤的一战,所以他要选择的将士都是最强壮、最勇敢的,根据这个标准,已经六十多岁的李广并不在他的选择范围之内,可他竟拗不过李广的苦苦哀求,最后便答应李广随大将军卫青的西路军出发,而且担任前将军。

  接下来就是一段谜一样的征程。

  按史书上的说法,西路军原本是没有计划会和匈奴单于刚正面的,只是因为刘彻的情报有误,卫青和伊稚斜最终不期而遇。当卫青在部队出征的途中从捕获的匈奴人口中得知,在大漠北面静待自己的是伊稚斜和他的主力的时候,卫青做了一个给自己抹黑并影响李广一生的决定:让前将军李广和右将军赵食其分兵率一万人马走东面绕路过沙漠,将中将军公孙敖顶到先锋的位置上去。

  接到命令李广当时就跳了起来,他坚决不同意自己跟卫青分道,他恳求卫青:“大将军,我李广本来是大军的先锋,现在匈奴单于就在大漠的北面你却让我到东边去绕路。我李广少年从军,和匈奴人打了几十年的仗,这是第一次有机会和匈奴单于交锋,我愿意在大军的最前面拼杀,即便死在匈奴单于的阵前也毫不畏惧,要绕路你找别人绕去。”

  然而不管李广怎么请求,卫青还是坚决不同意,最后他直接让人把军令发到了李广的军营中,让士兵们准备好马上启程。根据史料记载,卫青这么做是因为在出发前是受过皇帝的命令,刘彻认为李广这个人年纪大了,命又不好,如果要对付匈奴单于他不适合做先锋。根据这个最高指示,卫青才临时把李广调离先锋的位置,换以他的好哥们、刚刚丢了爵位的公孙敖。而李广对卫青的命令表示不解和愤怒,以至于临走都没有给卫青行礼道别,只是拂袖而起转身愤愤离去。

  后来的事情大家知道了,卫青遇上并击溃伊稚斜的主力,但是李广、赵食其一路却因为迷路误了和主力会合的时间,导致汉军因为兵力不足使得最终伊稚斜溃围逃去。战斗结束之后卫青派人去李广军中找李广取证准备上报皇帝,第一次李广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当卫青再派人去的时候,李广想到自己年纪大了,征战数十年却从没有得到封侯的奖赏不说,末了还落到这副田地,越想越不甘,最后在军中愤而自杀。

  这似乎是一次被后人讨论了千年的自杀:为什么李广这次选择了死亡?他不是没被俘过,不是没全军覆没过,不是没被关过牢,也曾经花钱赎过命,之前的一切他都承受过来了,怎么这一次就不行呢?

  我想,他这次选择了死亡,大概是因为自己年纪已经很大了,而且这次卫青击溃了匈奴主力,往后可以预见的几年都不会再有大规模的对匈军事行动,等再有的时候自己可能已经也没有机会了,这让一生追求建功“封侯”的李广感到了理想破灭的绝望,而在绝望中他选择了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

  李广的死,让人们归咎刘彻和卫青,毕竟是卫青把李广从先锋的位置上调走,让他走水草缺乏又道路难行的东边,这才导致了李广所部失期,而卫青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事先私底下得到刘彻的告诫,说李广这个人年纪大了,命数又不好,不能让他在前面对付单于,不然会坏了大事。

  但事情或许并不如此。要解决这个疑问,我们要弄清楚这里面有三个问题。

  首先,我们不去理会李广这个人到底命是不是不好,单就皇帝的这个告诫本身有没有还得分两说:本来皇帝就是故意让霍去病去对付匈奴单于的,这才临时把东西两路军的调换,怎么会留下不让卫青派李广去对付匈奴单于的话呢?当然,刘彻的话也可能是做两手打算,提醒卫青万一撞上了单于,可不能让李广去打这个先锋,那刘彻大可不必派李广去出征,或是去了就安排他个后将军什么之类的,岂不省的麻烦?亦或者说刘彻本也没有打算让李广去,是他自己强烈要求去的,那你皇帝既然亲口答应了,而且还担任先锋。这里要注意的是这个先锋不是李广自己要求的,是刘彻任命的,那李广现在是御口亲封的先锋,以卫青谨慎的性格又岂敢空口无凭轻易的就换将?刘彻至少得私底下给卫青个诏书什么的作证才好吧?然而司马迁作为治学严谨的史学家,似乎又不太可能把一件才发生不久的事情弄错,或是故意捏造个刘彻的茬在李广之死的问题上给卫青洗脱干系。

  其次,卫青为什么要把李广调开走东边。注意,这里非常的重要,是调开。如果皇帝或者是卫青觉得李广这个人不行,那把他的部队放到最后面给大军殿后就可以了,何必把他调开这么麻烦呢?而且调走的时间也非常的有意思,不是在大军出发的时候,也不是准备要跟伊稚斜死磕的时候,而是在卫青的侦察兵捕获匈奴人得知伊稚斜下落的时候。如果卫青看不上李广,压根不想跟他一起玩,那大可在出发的时候就让李广率军走另一条路从而甩开他单干,如果卫青是出于皇帝的告诫,那他也可以临阵的时候再让公孙敖先上,老将李广可以在后面给小辈们观敌瞭阵呐喊助威。李广要打先锋,为的是获得军功得到封侯的奖赏,可谁规定了就前将军就能封侯,后将军就一定垫屁股?历次随大军出征没打先锋,但只要你着实立功了,回来封侯的也大有人在。

  最后还有一点很重要的是,李广、赵食其不是两个人走的东面,他们还带走了大概一万人。这一万人也很重要,如果刘彻或是卫青就是想撇开李广,免得让他耽误了消灭伊稚斜的良机,那给他带个千八百的意思意思就行了,何必分出大军的五分之一去做毫无意义的迂回?

  我是一个很擅长于和稀泥的人,为了解决上面三个问题,我想事实大概是这样的:

  卫青在出征以后的某一天,他从被俘获的匈奴人口中得知伊稚斜单于就在大漠的对面等着自己送上门去的消息。要和匈奴主力决战,卫青认为这时候他既不得天时,也不占地理,手上的兵力更不比伊稚斜多,要战而胜之就必须出奇兵致胜。经过慎重思考,卫青在地图上找到了一条出奇制胜的小路,如果有另外一支军队能通过这条路按时抵达漠北的话就可以包抄匈奴人,这就是我们说的东路。

  但问题来了,这条路不仅远,而且十分的难走,路上水草既少,部队又补给困难,这就决定了走这条路的将领不仅要行军经验丰富,还要能和部下同心,另外还要能打而且有独立的指挥作战及应变能力。那派谁去好呢?请帮卫青在下面选项中选择最佳答案:

  A.前将军郎中令李广

  B.左将军太仆公孙贺

  C.右将军主爵赵食其

  D.后将军平阳侯曹襄

  E.中将军公孙敖

  我觉得在当时的情况下是人不是人都会选择A,下面那几位不管是能力、资历都和李广不是一个等级,如此重要的事情当然要让最能干的人去做。如果当时李广能按期到达与大军会合,并以这一万兵力抄匈奴人的背后,那伊稚斜真的不一定走得掉。

  为了让李广能顺利的完成任务,卫青把右将军赵食其也派去陪同他一起绕路,还带走了一万人马。可李广并不知情,他打了几十年的仗,只知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从来没想过这么复杂的事情,就觉得卫青让他绕路这是看不起他。而这样高度的军事机密当然是不能够明说的,谁知道隔墙有没有匈奴人的奸细?然而事以愿违,李广的部队最后还是迷路了,并没有能够按时走出那条崎岖蜿蜒的东路,而卫青在手下最得力的将军和士兵都不在场的情况下依靠自己的指挥才能和应变能力、靠着士兵们的意志堪堪和伊稚斜打了个平手。如果不是伊稚斜看到打了一天的汉军战斗力依然强悍,先自产生了汉军无法战胜的幻觉而产生了畏惧的话,他是不会走掉的,汉军最后的胜利其实是意志上的胜利,是汉军的意志战胜了匈奴人的意志,某种程度上而言是伊稚斜输给了他自己。

  有人会问:哪这跟刘彻有没有关系?我觉得没什么关系,刘彻大概是曾经跟卫青讲过类似的话,如果你哪次出征有机会碰到匈奴的单于,别让李广去打先锋,李广这个人年纪又大,命又不好,他打先锋容易坏事。时间绝不该是在元狩四年出征漠北的前夕,而是在此之前就说过了,或许是太史公把时间和事情搞混了。

  这也许就接近了历史的真相。

  李广的死,不仅在军中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在老百姓中也引起了大家广泛的同情,据史书记载,听闻李广自杀的消息,不管见过还是没见过他的百姓都忍不住为他流泪,李广的魅力可见一斑。

  然而我所知的李广,是一个勇敢的战士,是一个武艺超群、胆气过人的将领,在治军上也非常的有一套,能让士兵们禁不住愿意为他出生入死,这都是历史上大多数将领都难以企及的优点。但实话实说,会治军不等于会用兵,李广人生的失败不仅仅是“数奇”这么简单,作为一位将军,常仗着自己能打而以身犯险,多次致使自己和士兵被困险境,他一生和匈奴经历大小七十余仗(这是李广自己说的),至少一次全军覆没,一次接近全军覆没,几乎没什么打过什么像样的胜仗,李广只能是一位军队中善打先锋冲锋陷阵的将才,实在算不上一位杰出的帅才或是军事家。

  最后: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阴山山脉自古以来便是农耕与游牧的天然分界线,其南界尚在河套平原以北,王昌龄在《出塞》中所倾慕的“龙城飞将”,应该是突袭茏城、收复河套、北驱匈奴的卫青,而不是李广,尽管在《史记》中他获得了少有的武将单独列传的待遇,并在字里行间透露出太史公对他的敬仰和命运对他不公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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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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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一个书呆子的闹剧——淮南王的谋反

  淮南反案

  当年经过七国之乱的折腾,虽然国家和社会经历了一次劫难,但同样的也把诸侯王的实力折腾的差不多了,因此尽管朝廷连年的对外用兵,最后导致社会出了一系列的问题,但终刘彻一朝,也没有哪个诸侯王敢真的出来扑腾一下。当然,如果你非常的较真,非要说还是有诸侯王造反的,那淮南王刘安大概可以算一个。

  对于淮南王刘安这人,有的书上是这么记载的,颇有些传奇色彩:

  淮南王刘安,为人和善,淮南国在他的治理下井井有条,刘安本人礼贤下士,喜好琴棋书画,尤尚道术。一天,淮南王府上来了八位白发苍苍且老态龙钟的老者,他们是听说刘安喜爱道术才不远千里来求见。没想到八个老头被宫里看门的当骗子拦住了,于是老头们瞬间变化成八位样貌俊朗的少年,这下吓坏了淮南王宫看门的家丁,屁滚尿流的跑进宫里回报。刘安听闻后也是大惊,居然有仙人来访,他忙亲自出迎。

  当刘安把这八个人迎进宫里一番叙谈后才得知,这八位仙人号“八公”,分别是文五常、武七德、枝百英、寿千令、叶万椿、鸣九皋、修三田和岑一峰,他们自称有吹嘘风雨、震动雷电、倾天骇地、回日驻流、役使鬼神、鞭笞魔魅、出入水火、移易山川、千变万化的本事,还现场表演了一段。这下刘安对八位仙人的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不仅把仙人视为上宾,还亲自拜仙人为师学习道法,最终得到仙人传授《玉丹经》三十六卷。

  在刘安按仙人指引勤修苦炼,历时三年终于即将丹道大成之际,刘安的臣子雷被因过失触犯了刘安,他担心自己被杀,遂恶人先告状,上书皇帝诬告刘安谋反。当皇帝派遣九卿之一的宗正前去调查的时候,刘安已在八公的协助下炼成金丹,与其亲属三百余人一起服用后同日飞升,炼丹所用的鼎炉之内所残存的药末被刘安家所圈养的鸡啄狗舔后,鸡犬亦白日飞升,空留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一段佳话。

  以上均出自葛洪的《神仙传》,属于怪力乱神一类的诬妄之谈,毫不可信,谁信谁是傻子。

  事实其实是这样的。

  刘安是刘邦的小儿子淮南王刘长的长子。和不学无术的刘长不同,刘安从小就博览群书,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在刘长死后的第十年,文帝将原来淮南国一分为三,封刘长的三个儿子刘安、刘勃、刘赐为王,刘安仍称为淮南王。

  刘安当了淮南王,并没有吸取父亲死的教训夹着尾巴做人,而是始终咽不下自己父亲死的这股怨气,时刻想着瞅个机会就准备造反。

  谋反在哪个王朝都不是新鲜事,刘安的谋反却与众不同,自他十五六岁从阜陵侯升格为淮南王后便开始了他持续数十年之久的谋反准备,而且好几次差那么一点就要动手了。

  第一次是在七国之乱的时候,当时吴王刘濞也曾经派人去联络过刘安三兄弟。对于刘濞的提议刘勃和刘赐都不予回应,而刘安却是心动的,毕竟圣人在书上也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二十五岁年轻气盛的他就准备起兵和刘濞组成八国联军。这事被刘安手下的淮南国国相知道了,他主动跑去找刘安说:“大王要是准备起兵相应吴王,我愿意替大王统兵去冲锋陷阵。”

  刘安很高兴,他正为自己不懂得行军打仗而发愁,现在有人主动出来帮忙,自然求之不得,马上把兵权交给了国相。可刘安没想到国相一拿到兵权立即就翻脸了,派兵把淮南国的都城寿春里里外外守了个水泄不通,绝口不提起兵助吴的事情。正因为这样,七国之乱平定之后刘安的淮南国并没有受到牵连,这次恐怕让刘安受惊不小,以至于十几年间没敢再有什么非分的想法。

  虽然任何事情的刺激对人都会产生应激作用,但哪怕是再强的应激随着时间的推移也会逐渐的淡化消失,对刘安而言,七国之乱的惊吓也是一样。时间到了建元二年,刘安入朝。这时候当时的太尉田蚡为了巴结他,不惜亲自到霸上去迎接刘安,还私底下跟刘安说了这样一番话:“现在陛下没有儿子,大王是高皇帝的亲孙子,又勤政爱民,仁义布于天下,是人人皆知的事情。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陛下不幸驾崩了,那当今天下没有人比大王您更适合当皇帝的了。”

  田蚡这无疑是在拍马屁,而且这个马屁还十分的高明——一个马屁的好坏不在于拍的人说了什么,而在于被拍的人怎么看,如果被拍的人都不认为这是马屁,那这个马屁就是一个好的马屁。从旁观的角度来看田蚡这纯粹是扯淡,这时候皇帝刘彻才刚刚继位,而刘安已经四十岁了,依照自然规律而言他和刘彻谁死前面那是连想都不用想的事情,而且田蚡是刘彻的舅舅,刘彻万一挂了对他能有什么好处?他怎么可能希望其他人来坐皇帝这个位子?然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田蚡的一番话刘安听了居然觉得非常的在理,内心也把自己当成了继承皇位的不二人选。

  到了建元六年的时候,一个少见的天文现象出现了:一颗彗星划过了天际。彗星在我们现代人看来只是稀奇而已,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但这罕见的天文现象对古人而言就不一样了,古人十分讲究天人一体,如此罕见的天象古人认为必定是上天有所暗示。刘安也看到了这颗彗星,并心生好奇:是不是上天预示着什么呢?当然如果单纯只是好奇并不算坏事,可刘安平时爱研究学问,他自己又有钱,于是在手底下养了几千门客帮他做学问,这些人里面就有专门研究星相学的,既然心生好奇,刘安就找了这方面的专家来讨论。

  事情坏就坏在这帮人身上。

  世上但凡专家,水平不一定高,能力不一定强,但统统必须有一个基本的特征,就是起码能扯,至少表现得高深莫测。刘安手下的这帮天文专家也是一样,他们不仅能一口气列举出近年来所出现类似的天文异像的具体时间,还能举一反三并坚定的告诉刘安:“当年吴楚起兵的时候天空中也有彗星出现,那时候的彗星只有数尺之长,吴楚叛乱就造成了流血千里的兵祸,而今的彗星竟长过天际,想必天下不久定有大乱。”

  这话刘安听得在理,而且这个时候的皇帝刘彻还没有儿子,几年前田蚡的马屁他还当宝似得暗暗藏在心里:一旦天下乱了,现在的皇帝被赶下了台,那他刘安不就是最有机会登上皇帝位子的人么?刘安相信上天总是眷顾那些有准备的人,为了响应上天的号召,他又决定着手准备造反。

  不同于当年那个二十多岁的莽撞青年,这次刘安就谨慎多了,不仅亲自主持操办购置兵器的事情,还不惜重金在民间大肆网络一批在谋士说客为自己制造舆论。这些谋士说客里当然有很多擅长溜须拍马的,碰上刘安这么一个爱被拍马屁的主子,一通诸如“大王盛德满于天下,堪比尧舜禹汤”之类的马屁拍下,还没蒙蔽得天下人便已经把刘安自己拍得飘飘然起来,仿佛只等天下一乱,所有人都会翘首以盼他刘安出来匡扶社稷平定天下然后登基做皇帝。

  除此以外,刘安还做了两个他认为非常重要的安排。

  第一是派遣美女间谍进京卧底。元朔元年,怀揣着给刘安刺探消息的使命,一位女子乘坐马车匆匆离开了寿春,刘安对自己派出这个女间谍很放心,因为这个人就是他的女儿刘陵。刘陵从小为人聪慧,口齿伶俐能言善辩,而且据说长得还不错,哪怕是放到现在也非常符合我们对女间谍的认知。刘陵到了长安也非常的卖力气,利用自己的美色、父亲刘安的影响和提供的资源,很快成为了长安城上层社会中的名媛交际花,游走于多位皇帝的近臣之间套取舌漏,为远在淮南的刘安提供各种信息。

  第二件是清除自己身边有可能存在的朝廷的眼线。刘安这样做无非是怕自己想要谋反的消息会提前走漏出去,对于刘安来说,淮南王府上下乃至整个淮南国上下所有官吏都好办,大不了辞退了再聘请过新人就是了,可有一个人却是非常的棘手,这个人是太子刘迁的太子妃。太子妃是修成君的女儿,修成君是王太后和她前夫金王孙所生的女儿。尽管这个外孙女在皇帝和皇太后那里似乎并不得宠,不太可能是皇帝派来的卧底,但刘安现在心里有鬼看谁都可疑,必要将她赶走而后快。刘安想要儿子休妻,但皇太后的外孙女是随随便便说休就能休的么,于是他和儿子一合计,想出来这么个苦肉计的办法:让刘迁不和太子妃同房。

  依照老子刘安的意思,儿子刘迁找各种理由一连三个月没有和太子妃同睡过一张床。三个月后这事“一不小心”被刘安知道了,于是他“勃然大怒”,将刘迁一顿板子下去狠狠地教训了一番,然后让人把刘迁和太子妃两人关在同一间屋子里不许外出,这一关又关了三个月。或许刘迁这小子在某些方面也端的是能忍,或许是刘安的那顿板子打重了,刘迁想不忍都不成,结果三个月过去,双方还是平安无事。这下太子妃自觉失去了女人的魅力,自己都没脸再待下去了,便主动向刘安提出要和丈夫刘迁离婚,刘安听罢当然是极力劝阻,最后“百般无奈”之下只好同意了太子妃的请求,派人将太子妃送回了长安。

  做完这些,刘安自觉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然而安静的等了几年,上天预示的大乱没有出现,他家里却出事了。

  元朔五年,没有了正妻的刘迁在宫里闲来无事便开始学习击剑。刘迁这人继承了刘安的秉性,宫里的陪练为了奉承太子,每次练剑都假意不敌刘迁,这让刘迁学了几天剑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每当一剑在手就生出独孤求败的感觉。当时淮南国的第一剑客名叫雷被,是淮南王手下的“八公”之一,在宫里已经找不到敌手的刘迁就提出挑战雷被的要求。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刘迁手头有几斤几两哪能逃得过雷被的火眼金睛,雷被一看太子眼光散漫、双腿无力、步伐飘浮就知道他练得都是些没有用的花架子,而自己的武艺是长期在实打实的搏杀中历练出来的,不用比也知道是什么结果。况且刘迁这个人平日里骄横惯了,雷被和他比武,输了砸自己招牌,赢了断自己活路,怎么看都是赔本的买卖,他哪里敢答应太子比剑的要求?再说刀剑无眼,真要动起手来万一伤了太子自己非但逃脱不了干系,到时候恐怕连父母妻子都没办法保全,于是对于刘迁比武的要求雷被再三推辞。可他越是推辞刘迁就觉得雷被这是看不起他,于是拔剑挺击一再相逼,最后雷被无奈也只好出剑反击。

  刘迁和雷被一个步步紧逼,一个处处退让,两人斗做一处,竟也好似打了个半斤八两,但时间一长雷被的血性再也按捺不住,稍一发力便将刘迁的长剑击飞,一不小心还伤了太子。这下雷被吓得不轻赶紧告退回家,可是身体和心理受到双重伤害的刘迁那里会放过他,雷被知道自己在淮南是没法呆了,可自己怎么才能离开淮南国呢?雷被苦思无策,整天在家惶惶不可终日。正好这时候皇帝下诏,诏令说要在全国征集敢于从军出征匈奴的人,只要有从军出征的决心,全国上下不论官职大小谁都不能对应征者进行阻拦。

  这道诏令让雷被看到了活的希望,他马上向淮南王提出要应征入伍。可是刘迁怎么会轻易放过这个不给自己面子的第一剑客,他每天都在刘安面前说雷被的坏话,刘安一听雷被这么不识时务,对自己儿子无礼,也是非常的愤怒。雷被对他刘安家小的不敬,那对自己这个老的岂不是大不敬?刘安非但不同意雷被的应征请求,还要准备将雷被拿下杀一儆百。

  俗话说:“人急拼命,狗急跳墙”,雷被被逼急了为了活命只好只身逃亡,经过好一番周折雷被逃到了长安。到了长安后,雷被马上向皇帝上书检举揭发淮南太子刘迁公报私仇并违抗皇帝的诏令,阻挠他应征为国尽忠的行为。

  要注意,雷被的起诉仅此而已,并没有提及淮南王要谋反的事情,没有提及是因为雷被他本身也不知道这个事情,但这是导火索,就像被推倒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在元朔五年的时候,抗击匈奴仍然是国家的重中之重,其他任何事情都要为此让步。现在居然有人敢抗诏,哪怕这个人是诸侯王,皇帝也是不允许的。于是刘彻下令,要廷尉和河南郡的郡守严肃处理淮南王太子刘迁。

  刘安很快从女儿刘陵那里得到了要皇帝派人要将自己的儿子押解进京审讯的消息。一听到这个消息,刘安和王后感到惶恐,他们那里舍得自己的宝贝儿子,就准备一旦真的逼他们抓自己的儿子,他马上就起兵造反。

  刘安这种人有读书人的通病,就是做事优柔寡断,头脑一热的时候喊打喊杀,等到惶恐过去,头脑稍微凉下来就不知道怎么办了。什么时候反,怎么反,以什么理由反,反了以后怎么打,刘安统统都没想好。就这么拖了十几天,长安城里又传来消息说,皇帝下令不用逮捕刘迁,改为派个人来对质取下口供就可以。刘安一听,一口气松了下来,这个反也不准备造了。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刘安想松一口气的时候,又听说淮南国的国相上书朝廷把寿春县的县丞给告了,理由是县丞徇私舞弊,没有及时执行政府要将刘迁押解进京的命令。国相是诸侯国里由皇帝派来监督各诸侯王的最高一级官员,淮南国相当然是向着皇帝的,而且刘迁平日里在淮南国作威作福鱼肉百姓,国相要么作风端正很看不惯刘迁平日里的作为,要么就是跟刘迁有私仇,而县丞没有及时的执行命令致使刘迁逃过一劫,这让淮南国相很不爽,就弹劾了县丞为了奉承淮南王而没有及时执行皇帝的命令。

  拖延不执行皇帝的命令是大不敬的行为,按律是要砍头抄家的,刘安一看,你敢动我的人,我不保县丞怎么行?就把国相请过来,让他高抬贵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算了。可国相毫不给刘安面子,一口回绝了刘安。这下刘安面子上挂不住了,干脆就也寻个某须有的罪名给皇帝上一道书告国相。

  世上但凡上级告下级,大多数时候是一告一个准。这次没有人能保得住淮南国相,国相很快就被押解到长安下了大狱。淮南国相大祸临头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一道上书又反告淮南王,理由和雷被的类似:刘安因雷被和刘迁私人恩怨徇私阻挠雷被从军。

  皇帝接到淮南国相的上诉,马上就和众臣们商议处理办法,大臣们的主流意见是:管他那么多,先把淮南王刘安抓起来再说。

  刘安在长安的眼线办事效率倒是挺高,大臣们这边刚商议结束,那边刘安便得到了线报。一听说大臣们商议要派人来抓他,而且据说皇帝已经同意了,甚至派来抓他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刘安又开始要造反:他暗地里在府中准备了几十个武士,只要朝廷派来的人到了寿春,一旦宣旨说要捉拿他刘安,他便马上让武士们把朝廷来的人杀掉,同时太子带人再杀掉淮南的中尉夺取兵权,然后起兵。

  事实上刘安的谋反再次停留在只是想想而已的阶段,皇帝派来的中尉殷宏匆匆宣读了圣旨便离开了,圣旨中只是对刘安阻挠雷被从军一事进行了批评教育,刘安接过圣旨,又一次松了口气,就把造反的事情又放下了。

  可当刘安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的时候,手下人告诉他,之前刚走的中尉殷宏很快就又要回来了,听说是朝中的一些大臣们坚决要按抗旨不尊的罪名处斩刘安,殷宏去而复返可能是为这事来的。一听到这消息,刘安马上又跳起来,接着准备造反。

  等殷宏二进寿春城,刘安立即将刀斧手在房子四周埋伏好,一旦殷宏拿出皇帝的诏书宣布逮捕自己,刘安就用摔茶杯做信号,刀斧手们便一拥而上将他剁翻在地。

  对于刘安的计划殷宏毫不知情,可他情商过人,虽然皇帝的命令不是让他抓人,只是宣读一下中央对刘安进行削地惩罚的判决,但一边是皇帝,一边是诸侯王,自己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屁,哪个都得罪不起。殷宏毕竟是来替皇帝宣布处罚意见的,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本来就讨人厌,总要想个法子让刘安不迁怒于自己才好。殷宏一路走一路想,终于拿定了主意,见到刘安后马上摆出一副笑脸:“恭喜大王,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刘安端着茶杯漫不经心的坐在椅子上:“喜从何来?”

  殷宏上前两步,拱手鞠躬:“大王,就之前雷被一事,朝中有大臣建议要将王爷处斩,可陛下圣明,没有同意,大臣们又要求废除王爷淮南王的爵位,陛下也没同意,最后大臣们要求削王爷五个县,陛下只同意了两个县以示惩戒,这是陛下对王爷的器重和恩典啊,难道不是可喜可贺的事情吗?请王爷接旨。”

  刘安一听没抓自己只是削自己的两个县,就再次送了一口气,缓缓的把茶杯放下看着殷宏离去。殷宏离开淮南,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刘安本以为自己要被逮捕杀头,后来听说只是削两个县,便把造反的事情放下了,可过了几天,他认为自己以仁义治理淮南,居然还平白无故被削了两个县,皇帝这个人实在是可恶,越想越气愤越伤心,就再次有造反的打算。于是刘安就每天和亲信的手下伍被、左吴等人在宫里研究地图、推军棋,演练行军布阵的方案。

  在古代,造反毕竟是逆天的行为,刘安也知道自己要造反确实没什么理由和底气,便捏造出一些理由来自我麻醉,他时常对身边人说:“陛下没有儿子,一旦驾崩了朝廷里的那些大臣们肯定会让陛下的兄弟什么常山王、胶东王这些人来即位,我刘安是什么人?是高皇帝的孙子、先帝的弟弟,和那些小屁孩就不是一辈人,而且天下人都知道我以仁义治理国家,所以无论德行辈分,我都是最适合管理天下的。现在陛下对我不错,我还可以忍忍,要是皇帝的位子换了其他人,他们有什么资格让我称臣!”

  刘安的自我麻醉还真麻出了感觉,他越来越相信这个国家即将大乱,这个皇帝没什么能力并且没有儿子,而自己是这个在他的想象中即将崩塌的社会的救世主,他只需要等待时机的到来。

  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刘安等待的时机却还不见踪影,汉朝的社会稳定,皇帝不但有了儿子,还摆平了强悍的匈奴人,与此相反的是,刘安自己的家里却乱作了一团。

  原来,刘安除了刘迁一个儿子外还有一个庶出的长子叫刘不害,这个人平日里并不得宠,刘安甚至不把他当自己儿子看。在家里,刘不害时常被刘安、王后和太子这些人随便找个缘由就提溜出来教训,生活过得十分的窝囊。而刘不害这个人性格也蔫,虽然整天受气,却也不辩解不抗争,只是躲着尽量不跟他们接触。刘不害知道反正抗争也没有用,自己无非是隔三差五的被骂几句,打几顿板子,时间一长打着打着习惯了就好了。

  刘不害对自己受到的不公正待遇不抗争,可他的儿子刘建却看不下去了,但是在淮南国里哪里有人敢给自己父亲出头?于是,他就打算进京告御状扳倒刘迁,一旦刘迁被废了自己父亲就可以做上淮南太子。可惜刘建的预谋还没来得及实施,消息就被人走漏给了叔叔刘迁。刘迁一看,好小子竟想在背地里搞你大爷,我平日里连你爹都打得,现在打你还不是信手拈来?刘迁就派人把刘建抓了起来打了个皮开肉绽。

  刘建被打后更加不忿,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知道当年太子曾经有打算密谋杀害皇帝派来的中尉殷宏,便托好友给皇帝上书要揭发当年的密谋。

  既然又有人告淮南王,皇帝照例把事情发给廷尉办理。这次刘安就没以前那么幸运了,因为这时候的丞相是公孙弘,公孙弘有个姓审好友,这个姓审的朋友是辟阳侯审食其的孙子,他非常的不爽当年刘安的父亲淮南厉王刘长锤杀他爷爷的事情,就重金收买知情人获取不利于刘安的内幕消息,想要趁此机会扳倒淮南王给自己爷爷报仇。

  世事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刘长当年自作主张锤杀审食其的果应验在了自己儿孙的身上,多年来朝廷一直没有察觉的刘安谋反一事最后竟然让审食其的孙子揭开了冰山的一角。他把搜集到的材料送给了丞相公孙弘,公孙弘从材料中也察觉到了淮南王刘安有谋反的可能。公孙弘是一个善于推测皇帝心思的人,他知道皇帝也忌讳这些诸侯王们,便一面让人将刘建押往异地审讯,一面放开手脚大肆彻查淮南国的事情。

  这次刘安真的坐不住了,可他面对的问题和当年一样:自己不会带兵打仗,怎么办?他便想让手下伍被做将军统领军队。

  起先参与到这事来伍被以为就是陪领导玩玩,在王宫里纸上谈兵让领导开心开心而已,没料到自己的上司还真有谋反的举动。伍被是个有些见识的人物,知道这事情是做不得的,所以刘安让他领军一开始他是拒绝的,还说了不少朝廷的好话,可后来架不住刘安抓了他父母做人质,只好给刘安出主意。伍被说现在社会安定,百姓安居,朝廷的军队实力强大,如果非要造反,只能是让刘安伪造两份皇帝的命令,一份说要把全国财产在五十万以上的百姓全迁移到朔方去,而且要立即执行,任何人不得延误;另一份说要将诸侯、太子的亲信全都关到诏狱里。迁移到朔方会使百姓们不满,关到诏狱能让诸侯们恐惧,用这样的方法先扰乱社会,再派能言善辩的人到处散布谣言,这时候刘安再起兵,或者就可以取得一些人的支持。而且伍被还建议派卧底到大将军卫青,丞相公孙弘这些人家里,一旦起兵就同时刺杀卫青,诱降公孙弘等大臣。

  伍被的办法只能说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甚至他自己都不抱什么信心,可刘安却自我感觉良好,虽然也按伍被的主意去做了,心里始终觉得不够光明正大,他为造反最先做的一件事是让人把皇帝的玉玺、丞相、大将军、御史、两千石,甚至淮南国附近郡的太守、都尉的印章都刻了出来,仿佛自己就等着君临天下了。

  事情到了这里,可能连刘安自己也记不清楚这是他第几次下定决心要造反了。这次刘安终于向前迈出了一小步,他先是准备以宫中失火为借口,引诱国相(不是之前那个国相)及朝廷派来的淮南内史前来救火,趁机把他们都杀掉;后来又准备派人谎称南越入侵,趁机夺取兵权;这些都还没有实施,刘安又想:如果自己起兵了,周围的诸侯们没有人响应我,那该怎么办?

  伍被只好继续给他出主意:如果这样你就干脆吞并衡山国,然后临长江据守二分天下,再派人联络南越,实在不行了就跑南越去。

  刘安觉得伍被的这个主意很好,准备就照办,伍被却在心里暗暗摇头,自己这领导太不成器,要做造反这么大的事情居然先想到的是退路!这种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不成功那里会有什么退路!

  没想到事到临头又出了变故,接到淮南王的命令,国相来了内史却不肯来,刘安认为如果内史不来只杀国相一个人恐怕不能成事,就把国相放回去了。这么一折腾刘安又不想反了,刘迁就跟刘安说:“父王,朝廷派人来抓我,主要是说当年我曾经策划谋杀中尉殷宏的事情,当年参与这事的其他人我们都已经灭口了,他们想查也查不到什么来,要不然我就随他们走一趟,这反我们暂时就不造了吧。”

  刘安再次决定暂时不造反了,可事情到了这份上,伍被实在是受不了自己的这个领导,他主动向朝廷投案,交代了淮南王谋反的事实,而他为造反唯一做过的一件实事,就是刻好的各种玺印也成了如山的铁证。这下刘安终于东窗事发,结果刘安自杀,淮南王后、太子和其他参与过谋反一干人等,包括告发刘安谋反伍被都被灭门。

  元狩元年十月,刘安就此结束了他纠结于反与不反之间的一生,淮南国的封号也就此取消改为九江郡。

  刘安的造反始终是他心里的一场闹剧,古人常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以刘安的事情看,岂止是三年,三十年也不会成事。

  这才是历史中的刘安,但这还不是刘安的全部。

  历史上的刘安还是一个多才多艺的读书人,他应皇帝的要求所著的《离骚传》是历史上最早对《离骚》给予高度评价的文章。而由刘安主持,他手下苏飞、李尚、左吴、田由、雷被、毛被、伍被、晋昌(号称“八公”)主笔,集结了淮南王门下数千门客智慧所撰写的《淮南子》,是道家的理论的又一经典之作。

  历史上的刘安又是一个崇尚道术、勤于钻研的读书人,在对道术的研究中,他发明了“豆腐”这一流传至今的可口食物,甚至研制出了热气球的原型:据说他利用艾草燃烧产生的热气将鸡蛋的蛋壳成功升离地面。

  但是,刘安不是一个一般的读书人,他终归是个诸侯王,常年处于政治漩涡的中心,而政治对一个纯粹的读书人来说是可怕的,刘安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在政治中,百无一用是书生。

  大独裁者

  刘安的谋反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在伍被主动投案之前,朝廷是没有什么真凭实据的,从一开始的雷被到淮南国相,他们所说的罪状不过是刘安刘迁父子阻挠爱国人士应征入伍,到了刘建告状也无非是企图谋杀国家公务员未遂,即便是后来丞相公孙弘怀疑刘安谋反,也没有真凭实据,只不过是要逮捕刘迁进行审讯,后来政府官员们在淮南王宫里搜到的证据也不过是那些地图和刘安私刻的皇帝玉玺、百官的官印。对于刘彻来说,他一直以来要处理淮南王无非都是因为一些小事情,最后查到刘安谋反实在是个意外的发现。刘安父子阻挠雷被入伍出征匈奴,虽然也确实违抗了朝廷精神,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抓起来打几顿板子,罚个千八百万的也就可以了,那么,为什么刘彻好像要始终抓着刘安不放呢?

  我们看一下当时其他诸侯王的情况或许就知道了:

  燕王刘定国是当年吕后封的琅琊王刘泽的孙子,这家伙比较的不像话,他当了王以后仿佛要效仿匈奴人物尽其用,和自己父亲的妾勾搭成奸,还堂而皇之的生了个儿子,看到自己弟弟的老婆漂亮,就干脆抢过来给自己做老婆。这还不算什么,他最后还跟自己的三个女儿搞在了一起。这个乱人伦、丧天良,禽兽不如、人神共愤,应当被钉在道德的耻辱柱上被人千百年唾弃,受到道德和良心双重谴责的社会残渣败类最后丑事败露,依律被处以斩首的极刑。元朔元年(公元前128年),刘定国在接到判决后自杀,燕国的番号被取消。

  齐王刘次昌的母亲齐太后姓纪,这个老女人为了让自己娘家人把控齐国,就给齐王定了门亲事娶她的外甥女为妻。但是强扭的瓜不甜,刘次昌对这个表亲老婆一点兴趣都没有,每天都在别的女人那里睡。纪太后一看这样可不行啊,就想了一个馊主意要把这两个人强扭到一块。她的办法是让自己的女儿,也是刘次昌的姐姐住到宫里,让姐姐来隔绝刘次昌和其他女人的联系。没想到最后刘次昌依旧把王后晾在了一旁,这姐弟俩到是干柴烈火的滚了床单。纸里始终是包不住火的,刘次昌的事情不久就被朝廷知道了,他害怕会落得跟刘定国一个下场,元朔二年,惶惶不可终日的刘次昌服毒自尽,齐国也被撤销。

  刘安的弟弟衡山王刘赐家里也是窝里斗一团糟,他本人因为担心刘安造反以后会吞并他的衡山国,自己也在暗地里偷偷的做了准备。一旦刘安起兵,他也准备起兵占据江淮一带的地区偏安,结果在刘安死的那年,刘赐最后也因为受了牵连加上自己儿子的告密,刘赐被逼自杀,他的王后、儿子也都被弃市,衡山国被取消改为衡山郡。

  江都王刘建(不是之前那个刘建)则比上几位更加的不像话,他不仅像刘安、刘赐一样要造反,还跟刘定国、刘次昌有相同的嗜好,那他还能有好?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因为受了刘安等人谋反的牵连,江都王刘建也被认定为谋反罪,刘建服罪自杀,江都国纳入中央政府改称广陵郡。

  这里还不包括像山阳王、清河王、胶西王这些自然死亡又没有儿子,封国被取消的,也不包括像济川王、济东王这些犯法被革职并取消封国改为郡县的。

  那问题来了:以上的事情说明了什么?

  我知道大家想说什么,无非是感叹:贵圈真乱。

  不可否认,汉朝的皇族里确实是乱,然而这并不是我想说的,我想说的是,刘彻是在继续自己父亲做过的事情——削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只是给他削藩提供了个由头而已,而且这时候朝廷的军事力量之强盛是前所未有的,诸侯王们相比景帝一朝实力、水平又都要差,所以他们除了被宰并没有反抗的机会。然而老是这么明目张胆的削刘彻也怕大家心里有怨言,怎么样才能让大家既甘心被削又削的舒服呢?正好元朔二年的时候,大臣主父偃及时的给他上了这么一条计策:推恩令。

  推恩令这玩意说来无甚稀奇,简单的说就是让诸侯王们自己把地盘分给众多的儿子们做侯,人人有份;儿子死了又分给儿子的儿子,绝不落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其实就是当年贾谊在《治安策》里提出的“割地定制”的把戏,新瓶装旧酒而已,但是这次刘彻执行了这一政策,这让他实省下了很多心力,之后的诸侯王们也再没能成为中央政府的心腹之患。可怜贾谊如果在天有灵,定然会为朝廷走的这几十年弯路痛心不已,我们也只能感叹:再对的政策也要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

  但刘彻并不是为了削藩而削藩,削藩只是他心中那个巨大计划的一部分而已,这个计划至少还包括其他两个部分:

  第一是刘彻不仅削藩,他还削侯。汉初刘邦曾分封了连功臣到亲戚一共一百四十三个侯爵,并且赐给他们丹书铁劵,承诺朝廷会世代优待这些侯爷和他们的后代。然而刘彻却不管这许多,高皇帝的承诺有本事你们找他兑现去,到了武帝太初元年(公元前103年),这一百多号号称能“爰及苗裔”的侯爵仅剩下了五个,其他的大多都在武帝一朝以各种理由革掉了爵位,甚至在元鼎五年,刘彻一口气就革掉了一百零六个侯爵,理由是当年这些列侯们进献助祭的黄金要么分量不够,要么成色不好,对上天“大不敬”。

  第二是刘彻建立内朝撇开了丞相。刘彻在原来朝廷制度之外又纠集了一批人才为自己出谋划策参与政治,这波人直接听命于皇帝,独立于朝廷之外不受百官之首的丞相管辖,为了和以往的制度鉴别,历史上称丞相为首的官员体系为外朝,与之对应的直接听命于皇帝的这波人为内朝。内朝确切建立的时间似乎无法确定,但最迟应该不会晚于元狩四年,因为这一年卫青与霍去病同时被任命为大司马,而大司马则是内朝的领袖。

  了解了这三个部分,刘彻的心思我们就知道了,他是要改变以往的政治制度,不仅完全削弱诸侯王的势力,还要架空以丞相为首的外朝,把国家的政权紧紧的攥在自己手中做一个独裁者。刘彻希望自己的意志能够不受约束和限制的传达到基层,国家基层的声音也能直接上达天听。不可否认,刘彻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雄才大略的帝王,而历史上每一位雄主或多或少都喜爱法家的独裁专制,但内朝的建立对确保国家稳定的政治制度是一次巨大的冲击和破坏,直接导致了西汉初年好不容易建立的皇权和相权之间微妙平衡的崩溃。

  内朝的建立证明刘彻是聪明的,他懂得不破坏现有体制的基础上如何轻易的去绕开束缚皇权的那把枷锁;证明刘彻是勤奋的,架空了丞相意味着自己事事都要去操心,但内朝实在是一个坏东西,它甚至引发了后来西汉的灭亡,这是因为刘彻并不懂得丞相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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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汉的皇帝和丞相

  之前我们并不过多涉及汉朝的政治制度,因为汉初在某种意义上是秦朝的延续,刘邦建国以后一方面忙于军事平叛,基本没什么时间理政;一方面他在政治上是个极懒惰的人,平日里大事小情总交由丞相萧何处理,自己五日一朝,只对国家大事做一些批复。这非常合刘邦他本人的脾气和胃口,之后虽然经历吕后的折腾,朝廷的政治制度却大体没有变化。为了讲清楚内朝为什么坏,坏在哪里,我们就要先了解外朝及外朝的首领丞相与国家的统治者皇帝之间的关系。

  我们知道,秦吞并天下建立了一个统一的政府,这个政府和之前的政府是不同的,它有一个世袭的领袖——皇帝,但秦朝终结了封建制度,除皇帝之外,国家政府里再没有第二个能够世袭继承的官职,废除贵族官员的世袭,这已经是国家政治制度上一个极大的进步。然而进步之后又面临新的问题:这样分开了以后皇室是不是就是政府?

  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依照国人的意见和历史的发展来看,皇室并不是政府,皇帝只是国家统一的象征,而国家的政权实际上是在政府,在世袭的皇权和不世袭的政府之间便需要有人调剂,这个人就是政府的首脑——丞相,由他对国家的政治负实际责任,这边是西汉初年的情况。

  那又有人要问了:皇权和相权相比,哪个比较大呢?

  这个东西在汉初的答案是:说不清楚。

  朝廷的官员即我们所常说的三公九卿以及其下的各色官员,在汉初的三公是为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丞相是所有文官的首领,太尉是所有武官的首领,御史大夫主管的是检察,并协助丞相完成工作,相当于副丞相,而朝廷的丞相人选必须先做御史大夫也是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丞相这个词本来就有意思,“丞”是副贰的意思,“相”也是副的意思,那么丞相本身就是一个副官,只是这个副官比较牛,是皇帝的副官,而皇帝这个正官通常又是不管事的,事情就要由丞相这个副官来做,事情做的不好,皇帝可以不负责任,但丞相是一定要负责的。这是古代一个非常好的政治制度,因为对事情负责人的人并不是国家的最高领导人,所以一旦出了问题作为最高领导人的皇帝是可以去追责的。丞相既然管理天下的事情,自然也包括皇宫里的事情,可丞相一个人那里顾得了这么多?尤其是皇家的事情,通常是需要亲临现场的,丞相总不能一天到晚猫在皇宫里办公吧?于是丞相便在御史大夫之下又设立了一个御史中丞负责皇宫里相关的事务。大汉朝廷官职里但凡有“中”字,都是指需要驻在皇宫里办公的,而御史中丞便是政府在皇宫里的代表。

  这下情况大概明白了,丞相固然是皇帝任命的,皇权当然高于相权。然而皇帝有事自己并不能直接去操作,必须先通过御史中丞传达给御史大夫,再由御史大夫传达给丞相,最后由丞相主持具体的工作;丞相也一样,有事需先转御史大夫,御史大夫再转御史中丞,然后由御史中丞转给皇帝,最后皇帝对事情进行批复。这就是汉朝皇室和政府的关系,依照这个关系,皇帝甚至是可以不用上朝的。

  在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之下又有所谓九卿,是指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太常是管理皇家祭祀的,光禄勋是皇帝的门房,卫尉是皇宫的卫戍司令,太仆是皇帝的司机,廷尉掌管司法,皇家犯法也归他管,大鸿胪负责国家之间的交际,宗正管的是皇帝的家族,包括同姓的本家和不同姓的外戚,大司农管理的是政府的财政,而少府则负责管理皇室的经济。这些人大多原本都是负责皇家的事情,可有都隶属于丞相,皇帝的意思从宫里传出来,必须经由丞相同意然后下达九卿才能执行,在这条线上,丞相是一个决策者,而九卿只是执行者,另外少府属于丞相,意味着皇帝的财政大权也在丞相的手里,所以相权又可以制约皇权。

  凡事有制约才有平衡,国家社会也才能稳定。可是刘彻觉得自己太牛了,凡事不能自己亲自指挥而要假手于人,实在是不爽,他想要跳过丞相,直接对九卿下达命令,于是便在三公之外又设立了大司马一职。自从有了大司马,皇帝取代了丞相的作用,凡事他自己做决定,并且这个决定直接通过大司马向下面的九卿传达,丞相的决策、制衡能力基本上就消失了,成了一个无用的摆设。

  但这个无用只是政治上的无用,他们在其他方面对皇帝来说还是有用的,比如说做替罪羊。我们知道,终武帝一朝五十四年里共任命了十三位丞相,平均下来每位丞相任职的时间都不算长。尤其在元狩二年,那位善于揣摩圣意的公孙弘病死在丞相位置上算是善终外,其后的七位丞相命运大多不怎么地。除去最后任命的丞相车千秋,其他六人中的五人均被杀或自杀,唯一算是正常死亡的是在政治上没什么才能也没什么建树,遇事谨慎无与伦比石庆。

  刘彻这样的对待丞相,导致朝廷的官员们都对丞相这个位极人臣的位置噤若寒蝉,一旦某个官员接到升迁丞相的圣旨,不仅意味着你的仕途到了顶点,同时意味着你的生命也即将走到终点。所以当公孙贺听到皇帝说要让他去做丞相之后,他立即当场痛哭流涕伏地不起也不足为奇了,可公孙贺毕竟拗不过皇帝,虽然泪流满面极不情愿,最后还是接了相印,出门后只跟手下人说了一句话:“我这回死定了。”

  刘彻通过大司马从丞相手中夺过了政府的权力,他本人雄才大略,当然没有问题,可是一旦内朝成了常规,而以后其他的皇帝又没有刘彻那么大能耐的时候,问题就出来了:大司马的权力越来越大,当他大到皇帝无法控制,丞相又无法牵制的时候事情就会向无法预测的方向发展,后来的王莽便是由大司马大将军开始掌握国家大权,最后把刘氏江山取而代之的。

  但这毕竟是后话,在元鼎到太始年间,刘彻毕竟还紧紧的把控着权力,大司马仅是皇帝意志的传声筒而已。随着卫青、霍去病等优秀将领的离去,刘彻的年纪也越来越大,而他手中的权力和心中的私欲也越来越大,这不受限制的权力终将给鼎盛的汉帝国带来难以愈合的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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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穷兵黩武

  再战南越

  元狩四年之后,因为朝廷的战马不足,刘彻暂缓了对匈奴人的进攻,但武帝的“武”字也不是白叫的,北边没事他也不会歇着,不打匈奴人不代表不打其他人,正好这时候南越国就主动送上门来。

  刘彻垂涎南越这块地已经很久了,至少是从他刚开始当皇帝后不久就有了吞并南越的心思,但那时候刘彻的注意力主要在匈奴身上,还暂时顾不上南越。而且南越自从文帝之后还算安定,赵佗明面上再不敢和朝廷对抗,赵佗死后他的孙子赵胡做了南越王,在此期间闽越曾出兵攻打南越,在朝廷的干预下闽越退兵,这下赵明对朝廷更是表现得敬重有加,甚至派自己的太子赵婴齐到长安做人质。后来赵胡死了,赵婴齐就做了南越王,赵婴齐之后他的儿子赵兴也做了南越王,他们都延续了对汉庭的恭敬,一直到元鼎四年(公元前113年),朝廷和南越间基本上相安无事。

  而元鼎四年,这种情况发生了变化。这时候的南越王是赵兴,他是自小生长在长安的,王太后摎氏是邯郸人,是赵婴齐在长安做人质的时候娶的妻子,这两个人无疑都是亲汉的,所以当南越国新王即位,刘彻派出使节出使南越,依照旧例要求南越入朝觐见,并且希望赵兴能亲自来。刘彻的要求本也没有错,错就错在派的这个人不合适。

  刘彻的使者叫安国少季,本是霸陵人。相比于一般人,安国少季的身份地位没什么特别之处,但对于南越王太后摎氏来说他的意义却是非凡:摎氏在没有嫁给赵婴齐之前曾经和安国少季私通过不短的一段时间。这安国少季本不是什么知名人物,摎氏离开中国也已经有些时日了,本来是好聚好散的事情,现在刘彻居然还找人找到了这个安国少季让他出使南越,也不知道刘彻到底是怎么想的。一个是寡居的太后,一个是离别多年的情人,他们见面对国家大事就好么?果然,安国少季到了南越,还没能把赵兴请到长安,就先把王太后摎氏请上了自己的床榻。

  红杏出墙的艳事历来最难掩人耳目,摎氏是中原人本就不被南越的大臣们待见,现在居然和汉朝的一个使臣私通,这下更是如同打了南越人的脸,南越朝里朝外反对南越王和王太后的声音也就越来越大。摎氏见自己的丑事败露,且南越国上下都对自己阳奉阴违,她很是不高兴,想要找汉朝廷为靠山教训那些不听话的臣子们。于是摎氏开始撺掇儿子赵兴学习东瓯好榜样,干脆举国内迁纳地入汉。

  对于摎氏的提议,年纪轻轻的南越王赵兴是没有意见的,可南越的大臣们就不同意了,尤其是南越的丞相吕嘉,这个人是南越三朝的老臣,亲戚故吏遍布南越,在南越国中威望甚高,单论在南越民众中的声望地位甚至赵兴也不如他,这种人做惯了土皇帝,呼风唤雨于一方,怎么会甘心到汉朝里做一个小小的臣子。

  但是还没等吕嘉有所动作,摎氏已经抢先一步上书朝廷要求南越内属。接到摎氏的请求,刘彻大笔一挥,制约“可”,准许南越王的地位比同于诸侯王,南越国内改用汉法,除国内的丞相、内史、中尉和太傅外南越王可以自主任命南越的其他官员,还一并同意除关,允许南越和汉朝之间可以自由往来,并同意南越王三年一朝,甚至刘彻派朝廷的使者都已将南越丞相的银印、内史、中尉、太傅的印送到南越。

  然而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顺利。摎氏一心想内属,为此甚至准备要杀了反对派吕嘉的等人,可一方面摎氏原本在南越就没有势力,近来跟旧情人私通又不得人心,单凭她自己根本没能力推动南越内属汉朝这事的进程;另一方面吕嘉为首的大臣们则坚决反对南越纳入汉朝,吕嘉一看改变不了太后的决定,就使用软暴力,干脆称病在家带头罢工。一边是太后的压力,一边是瘫痪的朝政,赵兴夹在中间没有了主意,事情就这样僵了下来。

  但事情老这么僵着总也不是个事儿,刘彻觉得既然王太后和南越王都有这个意向,那肯定就是大势所趋,只不过是吕嘉等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份子从中捣鬼而已,并不足为虑。至于事情为什么一直拖着办不成?肯定就是派去的使者胆子小怯懦,干脆再派个胆大的带两千人去摆摆威风,显示显示天朝上邦的威严,吓唬吓唬吕嘉那些人就能行了。于是他找来了一个叫严参的人。

  严参大概是比较熟悉南越的情况,而且这个人头脑很清楚,他马上一口回绝了皇帝:“陛下,这是如果好办,您随便派几个人去就成了;如果不好办非得动武的话,这两千人是没什么用的。您要派微臣就带两千人去,微臣坚决不去。”

  皇帝一听,好家伙,这么不给朕面子:“不去你就给我回家种地!”

  种地就种地,严参宁可不做官也坚决不去,毕竟小命还是要紧的。

  刘彻一看,没辙,只好另外找人。这时候手下来报,外面来了个颍川郏县的壮士叫韩千秋的自告奋勇,要求带兵出使南越,而且自信满满:“区区一个南越,王和太后都向着朝廷,不服王法的只有吕嘉几个人而已,小的愿意率领两百名勇士前去,必定把吕嘉的人头砍下带回朝廷献给陛下。”

  韩千秋好大的口气,他并非由什么经天纬地之能,神鬼莫测之机,居然放言只率两百人就要去取远在南越的吕嘉的人头,自己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然而韩千秋的话正合了自我越来越膨胀的刘彻的意:想那身材魁梧的匈奴人也被朕的天兵赶到了漠北,南越那些瘦猴子似的家伙又哪能敢直撄大汉的兵锋?于是,刘彻命令韩千秋率军两千,即刻开赴南越。

  元鼎五年,韩千秋率两千步兵雄赳赳气昂昂跨过崇山向南越杀来,一直冲到离番禺四十里地的地方。

  然后,中伏,全军覆没。

  原来,吕嘉在得知汉朝出兵的消息后在家再也待不住了,他也知道“先发着制人,后发着制于人”的道理,自己不可能继续在家等着束手就擒,就只能抢先动手了。吕嘉不同于摎氏的有心无力,他说干就干,先在南越发动叛乱杀死了南越王赵兴、王太后摎氏和汉朝的使者,然后立赵兴的堂兄赵建德为王,又派兵伏击全歼了韩千秋。做完这些事,吕嘉也知道自己惹怒了汉朝,就干脆派兵把守要塞关隘抵御汉朝即将到来的报复。

  刘彻被南越人打了脸,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他一面下令追认韩千秋为烈士,把韩千秋的儿子韩延年封为成安侯,把王太后摎氏的侄子摎广德封为龙亢侯,以彰显他们的功劳,顺便也替自己洗脱指挥失误的责任;一面命令大军集结向南越进发。

  这次刘彻要玩真的了,但他也不是一味蛮干的主,想当年秦始皇攻打南越,完全是靠五十万人堆进去的;吕后也派遣隆虑侯率数万兵攻打南越,结果部队行军就花了一年多时间,直到吕后都死了还没能翻过南越的崇山,可见大部队要走陆路进攻南越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以史为鉴,刘彻这次决定改走水路,他集结了大批的罪犯及长江、淮河以南的水军共计十万人,分别由伏波将军路博德、楼船将军杨仆以及越人的两位降将戈船将军、下厉将军率领,从桂阳、豫章和零陵三地走水路出发,又派人发巴蜀的罪犯和夜郎兵沿牂柯江,也就是现在的蒙江顺流而下准备四管齐下合围番禺。

  十万大军走水路三路并进,大江之上战船首尾相连一眼望不到边,船帆鼓动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自当年五十万秦军攻略南越之后,百年间南越人那里见过如此的阵仗,大军所过之处守城的南越士兵们早就吓破了苦胆,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杨仆所率领的数万精兵很快占领了距番禺只有三十公里的石门。

  楼船将军杨仆指挥汉军占领了石门,又得到南越囤积在石门的粮草,士气更振,这时候另一路距离稍远的路博德也赶到,两路部队合围番禺。

  番禺是南越的国都,吕嘉并不打算就此放弃抵抗,他集中了所有能集合起来的力量准备做输死一搏。

  杨仆和路博德两路人马到了番禺城下,一番商议之后两位将军计议已定,杨仆的部队驻扎在番禺城的东南面,路博德则在西北面两路部队互成掎角之势包围番禺城。

  吕嘉敢于死守番禺城他还是有些信心的,这已经是南越国中最坚固的城池了,城中又集合了国内大批的部队和粮草,吕嘉不敢说自己就一定能杀退汉军,但依照之前的经验,南越地区气候潮湿闷热,中原人到了这里最大的敌人不是南越士兵手中的刀剑,而是天气。眼下时值寒冬,只要拖得他两三个月,两广地区就会进入闷热烦躁令人抓狂的梅雨季节,到了那个时候如果汉军不撤兵,瘟疫和瘴疠自然就会把他们打垮。

  但是,吕嘉的计划在于拖,而杨仆、路博德却毫不配合。结合番禺城里木结构建筑多,眼下天气寒冷相对干燥的特点,杨路两位将军一合计便找到了克敌制胜的办法。傍晚时分,汉军从东南面开始攻城。

  见到汉军攻城了,吕嘉还指挥一部南越士兵在城外列阵企图御敌于城门之外,哪知南越的士兵并不擅长于正规的阵地战,稍一接触便败下阵来,吕嘉赶紧命令士兵们往城里撤。这时候才有人注意到汉军的士兵们除了背负平时的装备外每日都在身上绑了几根火把,他们一边追赶一面把火把接下来点燃。这本不稀奇,毕竟晚上了,谁也没长一双猫眼,总不能摸黑走路吧。吕嘉从城头往下望去,城下全是汉军明晃晃的火把,真正的明火执仗。

  咦?这火把怎么好像有点多?

  吕嘉正自疑惑,这是只见汉军一批批的把手中的火把往城里掷,弓箭手也点燃了裹着油布的箭头往城里乱射,汉军仿佛要把一切能点着的东西都往城里扔。

  火攻!

  等到吕嘉醒悟过来已经晚了,无数的火苗落在屋顶上、草丛里燃烧了起来,被冷风一刮火势陡然增大,迅速蔓延开了,甚至连南越王的王宫也未能幸免,整座番禺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堆。

  城里的火势照亮了天空,汉军的士兵们丢完了火把又开始攻城。本来吕嘉手头上的士兵要防御汉军的进攻是足够的,要救火也是足够的,可又要防御又要救火,那就不够了。一个,两个……十个,百个……不断的有汉军攻上城头,随着涌上来的汉军越来越多,就有一些南越士兵们逐渐放弃了抵抗开始往汉军阵势薄弱的西北方向逃跑。

  驻扎在西北方的路博德并没有与杨仆一起发动进攻夹击番禺,而是早早的建好了一个规模庞大的军营严阵以待,并在营门竖着“伏波将军路”的大旗。看到城西北开始出现南越人的逃兵,路博德并没有下令士兵们趁机斩尽杀绝,而是齐声高喊“缴枪不杀”一类的口号。

  对于路博德,南越人是久仰他的威名,那可是跟随骠骑将军、大司马霍去病横扫匈奴的人物。在南越人看来,一个杨仆已经让他们吃不消了,现在走近一看伏波将军的军营规模比楼船将军杨仆的只大不小,如果伏波将军也出击的话那他们那里还有活路?现在伏波将军肯给自己一条活路,哪有不走之理?于是从城里逃出来的士兵们就跑到汉军军营里缴械投降。而路博德命令将几个投降过来的南越小头目带到自己面前,待问明了其在军中的官职品阶后立即让手下拿出官印来,就地将他们官升一级,让他们跑回去宣传汉军对俘虏的优待政策。

  这些小头目本来逃得性命已经是阿弥陀佛了,哪曾想居然还能升官,对路博德的命令更是言听计从,纷纷跑回城里就大喊:“不要打了,我们输定了,快随我投降伏波将军陆大人吧,到了陆大人那里好吃好喝,强过在这城中替吕嘉这个反贼做冤死鬼啊。”

  杨仆率精兵的一阵强攻,南越的部队本就快吃不消了,这下再有人从中鼓动,大量南越的士兵马上丢下兵器就被从东南涌上来的汉军集体往西北赶,基本上都随大流跑进了路博德的军营里做了俘虏。

  本来打算长期打消耗战的吕嘉没曾想自己经营多时的番禺城连一个晚上都守不住,眼看城破在即,吕嘉把他刚刚扶持上台不就的南越王赵建德也丢下不管了,自己急匆匆的带着一些的亲兵只顾得逃命。最后,赵建德被汉军的校尉司马苏弘活捉,吕嘉也没能逃出多远就被自己手下的郎官孙都绑了,带回到汉军军营之中。

  这里顺便交代一下,当晚路博德没一起夹击是因为他手下其实就千把人,还大多是由罪犯临时组成的杂牌军,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想来等到天明南越的一众官兵尤其是吕嘉知道了真相,恐怕肠子都悔青了。

  路博德、杨仆迅速的攻陷了番禺,消了存在了九十三年的南越国的字号,这时候甚至从巴蜀出发的第四路军队还没抵达战场。汉军如此神速的胜利震惊了南越周边的国家,苍梧越中王赵光、瓯骆王纷纷主动向朝廷纳表称臣,路博德又趁胜出击,率军渡海拿下了现在的海南岛,刘彻将这些地方连同南越统统纳入了汉朝的版图,设立了儋耳、珠崖、南海、苍梧、九真、郁林、日南、合浦、交阯九个郡,形成了我国现在南方诸省的大概规模。

  新增的九个郡使帝国南边的版图远超过了秦始皇或是高祖刘邦的任何一个时期,但刘彻并不会就此满足,既然帝国的南疆甚至已经跨海,再不能往前扩展了,他又把目光投到了别处。

  平定西南

  在汉朝的西南,即是巴蜀的周边是有很多小国的,其中以夜郎、滇国、邛都为最大。这些地方也属于农耕民族,但古来不遵王法,不管是战国时候的楚国还是一统天下的秦朝都管不了它,理由很简单:地方太远,道路又不通,所谓“山高皇帝远”大概就是这里的真实写照。

  自从汉朝建立以后,历代皇帝也对西南的这些小国听之任之,可这种情况到了刘彻的时代就要改变了。刘彻是个什么皇帝?那可是少有的好大喜功又喜欢四面出击的主,让他假装没看见地图上还有这么一大票王土之外的地方怎么可能?

  刘彻要通西南,最初的目的是为了避开崇山峻岭的阻隔从夜郎顺牂牁江而下进攻南越,为此他先走的是金元路线。建元六年,刘彻任命唐蒙为中郎将,带领一千名士兵和一万人的运货队伍从长安出发出使夜郎,几经磨难才到达夜郎国见到夜郎的首领竹多同。

  夜郎是蜀郡南边数十小国中最大的一个,常年做井底之蛙的竹多同见到了汉朝来的使者,先是问了一个遗笑千年的问题:“我夜郎国和汉朝比,谁大啊?”,然后便拜服在汉朝皇帝送来的堆积如山的礼品之中。

  夜郎及其周边的小国贪图朝廷送来的礼品,又觉得自己这里通往内地的道路是非常难走的,汉人的大股军队无法通行,便不用担心会被汉人武力吞并,名义上做个朝廷的内臣既得了利益又保全得自己,何乐而不为呢?然而朝廷送那么多的礼物,也不是钱多烧得慌,皇帝的意思最主要的是要修通到牂牁江的道路。但是在那个生产力落后的年代,要在路都不通的蜀地修一条能行军的道路是何其的艰难,工地上活活累死的农民工不在少数,还有不少人熬不住长期施工的辛苦就要逃跑,可唐蒙受了朝廷的委派来监工,他个人要求又非常的严格,但凡敢有逃跑的逮住就是杀头,杀的人多了工程人员不够了只好就地抓壮丁补充。

  这下那些小国们都不干了:说好了我们光拿钱不干活的,现在居然出尔反尔!于是夜郎和周边小国们便联合起来造反,杀了好些朝廷派去的官吏。

  从此,刘彻给自己在西南边上整了这么个大坑,完全就是一个死循环:修路不通,需要修路,当地人造反,朝廷派兵,少了打不赢,多了进不去,偶尔进去了当地人一看:好嘛,这么多人。就投降了。人都投降了你怎么办,总不能来个三光政策全都杀掉吧,于是撤军继续修路,结果当地人哪天不爽了又造反。

  事实证明当时刘彻对夜郎及周边这些小国的政策是错误的,可他哪里是会低头认错的主,他不惜消耗国力和当地的人对着干,反了打,打了反,反了再打,死撑着下不了台,就这样一直耗到了元朔年间。元朔年间的御史大夫是公孙弘,这人我们提到过了,办事油滑得很,他去了一趟西南调研,发现实在不能这样搞了,回来就跟皇帝讲:陛下您对西南的想法总体上是正确的,可我们现在主要的敌人是谁呀?是匈奴人,我觉得我们可以把其他的事情暂且放一放,集中力量经营朔方,先把匈奴人赶跑了再说。

  刘彻这时候估计被这些他口中的蛮夷们搞得也有点烦了,公孙弘给他一个台阶下,他赶紧顺势就下来了,把西南的事情就晾在了一边。

  到了元鼎六年,路博德摆平了南越,大大震慑了曾经以南越为依靠的夜郎等国。加之当时为了夹击南越,皇帝曾经派有第四支部队从牂牁江顺江而下,可惜还没等部队抵达前线南越就给灭了,这支部队返程的时候就顺手把在当地叛乱的且兰国也给灭了。这下夜郎和其他的小国也知道厉害了,在竹多同的带领下纷纷上表称臣。到元封二年,滇王举国投降,西南方算是终于平定了,刘彻又在那里设置了犍为、牂柯、越巂、益州、武都、沈犁、汶山七个郡。

  西边和南边共扩张了十六个郡的地盘,地域上帝国的疆域已经几乎达到了那时认知的极致了,还有什么可以让人心动的吗?

  对于普通人或许没有,可刘彻显然不是普通人。

  汗血宝马

  古人早就意识到这样一个道理:“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刘彻即位之后之所以选择对外宣战,也有其不得已的因素在里面,而这时候的刘彻已经无愧于“武帝”的谥号。当然如果在元狩四年漠北决战之后,刘彻能将国家的注意力转移到发展生产、稳定社会上来,那是性价比最高的时候;到了元封三年,刘彻不仅驱赶了匈奴人,平定了南越和西南夷人,还摆平了朝鲜和西北的羌人,汉朝的疆域达到前所未有的大,但这也是国力的极限了,如果这时候刘彻能停下征战的脚步,那他甚至可以独享“千古一帝”的称号,在历史地位上甩出他之前及之后所有有建树的皇帝一条街。然而事情哪里有这许多的“如果”,武力让刘彻为帝国赢得了尊严,也让他迷失在了其中,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他还要使用武力不顾一切的去夺取他所想要得到的东西,这次他要的东西叫“天马”。

  所谓“天马”,原本是张骞从乌孙带回来的高头大马,品种比汉朝本族人所养的战马优良,刘彻见了很是高兴,就把乌孙马称为“天马”。

  别介,陛下,乌孙马虽然优良,但岂敢妄称“天马”。臣听说在我大汉朝西边万里之遥的大宛国中有一座贰师城,城外有高山,山上有神马,凡人不可得。于是大宛国人专门找了一群年轻体壮、毛色艳丽的五色母马放在山下。这么大一群母马在山下日夜嘶鸣,搞得山上的神马也动了凡心,数月之后便陆续有母马怀孕,产下的马驹长大以后神骏异常,据说可以日行千里,马儿跑到激动的时候身上流下的汗跟血一样是红色的,故名为“汗血宝马”,那才是天下无双的宝马。

  刘彻一听,世上居然由此神驹,不由得神驰向往,于是下令把乌孙马改称“西极马”,而将传说中的汗血宝马称为“天马”。刘彻是什么人,那可是万万人之上的皇帝,生活享乐无所不用其极,既然知道世上由此神驹,光让他老人家凭空想象可不行,怎么也的也得给他弄个千八百匹回来有空的时候溜溜吧?于是刘彻便派人去大宛国“请”天马。

  既然是天马,那自然不是凡物,刘彻当然也不是让大宛国白给,他命人着实准备了一大堆贵重的礼物送到大宛去,其中甚至有一匹1:1比例的纯金马。使者们经历一番艰苦才把金马送到大宛的王庭之上,大宛国的人见到如此厚重的礼物当然是非常的高兴,但礼物他们想要,天马他们却不想给,那是准备要空手套白狼。大宛国的官员们觉得汉朝理他们太远了,道路难行不说,还又十分的不太平,以往汉朝的使团往返一次往往在路上要折损一半的人手,汉朝的军队尽管听说非常的强大,恐怕对他们大宛也是鞭长莫及,所以不给也没事。

  和群臣们一番商量以后,大宛国王毋寡就这么回复汉朝的使者:“大汉朝的礼物我们收下了,非常的感谢,可这天马呢,实在不好意思,它也是我们大宛的国宝啊,是不能随便给人的。”

  使者们一看,万里迢迢的来了,不给,那哪行啊,就陪着说好话,一定要毋寡给他们几匹天马好让他们回去复命。一番软磨硬泡之后,毋寡也是烦了,就告诉使者们,要么把礼物留下,自己回去,要么礼物也可以带走,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天马反正是不能给。

  为首的汉使叫车令,这是一个壮士,肚子里本就没有文人那么多的弯弯肠子,见自己好话说了一箩筐大宛国王都不愿意给天马,最后也是火了,一气之下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站起身来便发了几句狠话,然而转身就告辞。刚走了几步,车令又瞟见了在成堆黄金中立着的那匹金马,看着自己和手下千辛万苦带过来的这匹价值不菲的金马,心想这实心的金疙瘩,往少了说也有一两千斤重,一路带过来已经是非常的不容易了,本指望着能换几匹天马回去,好歹路上能自己走不是?现在还要我把这玩意再弄回去!不要也不能便宜了你们!于是车令突然做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他从手下那里拿过一把铁锤,转身回来几锤子下去,当场把那匹金马砸成几块,然后在众人的惊愕声中带着手下人扬长而去。

  这下轮到大宛国王毋寡不干了,好端端的一匹金马就这么没了。有人说,不对呀,车令把它砸了不还丢在原地没带走么?是的,带走是没带走,可一千斤重的金块和一千斤重的黄金艺术品能是一个价么?这么一锤子下去,金还在,可马没了,它的艺术价值就没有了,只能当做等重的黄金来用,怎么能让嗜宝的毋寡不难受?于是他便和大臣们密谋在大宛的边境的郁成附近伏击车令一行人,不仅抢夺了使者团的财物,还几乎把整个使团都杀了个干净。

  这下可惹恼了刘彻,没想到大宛这么不识好歹,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依刘彻的习惯就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简单的说就是要出兵教训下大宛。

  那大宛比匈奴怎么样呢?刘彻不是很清楚,不过曾经到过大宛的将军姚定汉说;“大宛城小民寡好对付得很,强如我大汉军队一旦到了城下,只需要三千弓箭手乱箭齐发就可以摆平他们。”

  太初元年(公元前年104)时候的刘彻尽管在军事上狂妄,可也不是傻子,不会听一个手下的几句言语就随便出兵,但是架不住以往横扫匈奴的日子在前,前些天又有浞野侯赵破奴以七百骑兵大破楼兰的例子在后,于是他还是准备出兵去教训下那些不知好歹的大宛人。然而,这个决定一下,刘彻又有点犯难了:让谁去好呢?

  刘彻当然有一个军事上及其信得过的人,那就是他自己。在伊稚斜死后,汉匈边界迎来了较长时间的和平,刘彻两次派军队进入草原数千里,都没有碰到一个匈奴人,后来刘彻自己来了兴致,亲自率领骑兵十八万列阵于边境,让使者越过大漠找到当时的乌维单于,很是一番冷嘲热讽,告诉单于他大汉皇帝刘彻亲自率兵在边境上等着,乌维单于要有本事且带种的话就也领着部队到边境上跟他决一死战,不要老躲在漠北吃黄沙。这意思就是:有种你过来呀。

  使者的话让乌维单于很生气,但他也不傻,当年漠北一战匈奴元气大伤,至今还没有缓过气来,他自然是不会去,也就隔空跟刘彻喊喊话:你当我傻呀,有种你过来。

  结果是谁都不愿意过去,最后只能作罢。

  虽然这次不是对付强大的匈奴,可国人历来自重身份,皇帝万斤之躯那是不能轻易负险的。兵者,是凶器,也是死地,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当年刘邦在白登就是一个很好的教训。换做以前要出征,朝廷有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这根本不是个问题,但是在两年之前的元封五年,发生了一件对于整个卫氏家族以至于整个汉朝都影响重大的事情:

  大司马大将军卫青薨了。

  虽然在漠北决战之后的十四年里,卫青一直处于赋闲的状态之中,可他在朝廷和整个汉军中的影响力始终无人能及,只要他在一天,那就是卫氏家族的擎天白玉柱,大汉军队的架海紫金梁,地位是不可动摇的,可现在他不在了,又有谁能担此重任万里迢迢的出征呢?

  对于这个问题,刘彻并没有过多的犹豫,他既没有考核也没有征求他人的意见,而是根据他以往的经验来选人,而他的经验说来也简单:宠幸谁就用谁的亲戚。以前刘彻最爱的是卫子夫,所以卫青、霍去病得以登上历史的舞台,可现在卫子夫年老色衰已不复当年的美貌,卫青和霍去病也已经不在人世了,如今谁在他心中才是最为看重的女子呢?

  这个人就是李夫人。

  谁是李夫人?她又凭什么成为皇帝心中“最”为看重的女人?

  李夫人的名字现在我们已无从考证,“夫人”只是对除皇后之外皇帝妾室的一个统称,但古诗有云: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诗中这位倾城倾国的女子讲的就是李夫人。由此可见,李夫人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是个极其貌美的女人。

  当然了,刘彻皇帝都做了这么多年,什么国色天香没见过,如果只是貌美如花恐怕也很难让他记住,可架不住李夫人还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

  当年李夫人能到皇帝身边,她的哥哥李延年功不可没。李延年出身倡优世家,后来因为犯了事被处以“腐刑”,即我们熟知的“阉割”,随后被投到为皇室贵族们养狗娱乐的狗监中做事。

  按理说一个人出身低贱,好不容易长大又失去了男人的器官,沦落到整天与狗为伴的地步,实在是惨得无以复加,换做别人搞不好就自尽,早死早投胎算了,反正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然而祸兮福所倚,本来就擅长音乐的他在受了腐刑后一下子内分泌就开始紊乱,以至于声音、体态开始发生了变化,不仅可以在男女声中自由切换,跳起舞来也是婀娜多姿,凭借动人的歌声和舞姿,李延年一下子成立为了宫中的红人。而正是他“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的一曲和刘彻产生了男人的共鸣,从而把自己的妹妹推到了皇帝的身边。

  有了这么好的铺垫,再配上李夫人的美貌,刘彻当时就惊为天人,马上就对李夫人恩宠有加,让她成为了自己身边最炙手可热的宠妃。

  这要是换了别的女人,从社会最底层一下子攀上了全国最高的高枝,想必已经是欢喜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可李夫人不一样,她入宫后并没有狂妄自大的把皇后和其他的嫔妃都不放在眼里,李夫人的行为举止待人接物依然十分的得体,在宫中的人缘也很好,足以证明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这无疑更增加了她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当然,这时候又有人说了,漂亮又聪明的女人尽管不多但终归还是有一些的,比方说皇后卫子夫,论相貌比德行也不见得比她李夫人差,凭什么她李夫人在刘彻心里就能占有不可替代的地位?

  因为和上到皇后卫子夫下到比较低级的良人、长使、少使相比,年轻李夫人不仅美丽、聪明,而且有一点是其他人都比不了的,那就是在这时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或许真的是红颜薄命,也许是有得必有失,要么就是命中难以承受此等富贵,李夫人得到的恩宠既隆重又凶猛,但付出的代价也大,就在她恩宠日隆之后的不久,李夫人便身染重疾一病不起。虽然身在皇家,享受着当时社会最高的待遇,但即使是在今天,人所拥有的财富、地位、学识等等在疾病面前依然显得那么的脆弱和无力,何况是在两千年前的汉代,李夫人很快就到了病重不治的地步,即便是宫里有最好的太医和有最好的药物也只能徒呼奈何。

  爱妃病危,刘彻急急赶到李夫人的宫里,想再看一眼自己心爱的女人。这时候李夫人的聪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史册中发挥了作用:她狠心让侍女将皇帝挡在了屋外,不让皇帝进屋来看她。可区区侍女又怎有胆子挡皇帝的万金之躯?从太医的口中得知李夫人的病情已无回天的可能后,刘彻也不指望能有奇迹发生,只是想要再见自己心爱的女人一面。然而,当刘彻闯进了屋子,却只见李夫人用被子蒙住了头脸。

  “陛下,臣妾久病憔悴,不敢再见天颜。妾死之后愿陛下念在往日的情分上能善待我儿及我的兄弟。”

  “爱妃病重恐难回天,为何不肯见朕最后一面?只这最后一面爱妃能当面托付孩儿及兄弟于朕,岂不是很好吗?”

  李夫人的回答很决绝:“臣妾病重,且未曾洗漱打扮,依礼不能见陛下,陛下请回。”

  这时候刘彻的语气已近乎哀求:“我这就召见爱妃的兄弟,赐千金,封予高位,可好?”

  李夫人淡淡的回了一句:“是否给予他们高官厚禄只在于陛下的决定,在于以往陛下对臣妾的感情,并不在见不见这最后一面。”

  说完也不等刘彻再有言语,李夫人干脆转过身去把背影留给了皇帝,再不发一言。

  在百般哀求这最后一面而不得之后,刘彻只好默默地退出了李夫人的寝宫。

  当时李夫人的亲戚和心腹侍女们都不解的她为何要拒绝皇帝的要求,李夫人只好解释道:“以色相服侍君王的人,色相衰败后恩宠就没有了,我现在这副样子还敢见陛下么?倘若陛下见了我现在的样子,肯定就再不会喜欢我了,我在他心里留下印象也会大打折扣,还不如就让他记得我以前漂亮时侯的样子,这样说不定以后他念及往日的恩情还会照顾我的兄弟姐妹们。”

  聪明,这在以往很多人眼里就是很大的聪明,就是因为李夫人的这番作为,她在刘彻的心中一直占有非常特殊的地位,甚至在她死后得到了和皇后同等的待遇。在现在这种喜欢排座次的年代,李夫人因此还常被人列入各种“最聪明妃子”的榜单,而且历来排名还都比较的靠前。

  可是仔细一想,事情又得分两说。

  首先,皇帝是什么人,他想看一个将死之人一眼就真的做不到吗?即便李夫人还有一口气在都不许皇帝看她一眼,那她这口气断了之后呢?恐怕其他的人也没李夫人的胆子和气魄敢阻拦陛下吧?而且在没有火葬的年代,李夫人这种身份地位的人身后是要入土为安的,而人死一时三刻之后尸斑即开始出现,再留得三五日如果保存条件不好,尸气产生尸体膨胀,五官可能都会扭曲,容貌就更为恐怖,这时候再让皇帝看见,心里落差恐怕更大,搞不好可能都会吐出来。

  当然,这也可以解释,比如说李夫人得的可能是一种急性的传染病,不仅容貌尽毁而且有传染性,刘彻即便是再爱她,自己本身也是惜命的,朝廷的大臣和宫里的太医恐怕也不会允许皇帝再次接近李夫人,哪怕是接近她的尸体,于是李夫人生前的愿望便得以实现:多情的皇帝始终记住了她生前婀娜的身姿、绝世的容颜,终身不能忘却,甚至为了这段不能忘却的纪念而对李夫人的孩子和李夫人的兄弟另眼相看。

  但我要说的是李夫人的这种聪明,其实还是小聪明,并不是大智慧。因为她是小聪明,所以她看不清自己身边的人,不知道自己的兄弟亲戚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如果她真的有智慧,就当了解自己的兄弟都是些什么人,有多大的能力和本领,就应该给他们讨一个爵位或重赏,让他们安安分分的过富足的日子,而不是在后来招来灭门的惨祸。

  这且先按下不表。

  单说皇帝现在要选将,根据他任将唯亲的原则很自然的就想到,李夫人还有个哥哥叫李广利,长的好像也蛮高大的,想必也有膀子力气,得,就他了。

  按理说要任命一个重要的职位,必须不拘一格的选择有足够才能的人才是正道,可有了当年的例子,刘彻也上瘾了,他认为自己喜欢哪个女人就提拔哪个的亲戚就可以了,想当年卫青不是这样么?霍去病不也是这样么?殊不知运气的事可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尤其是刘彻选对了卫青和霍去病某种程度上而言就是上天对他极大的眷顾了,这种天大的运气哪会常有?所以当运道恢复了正常,再依照刘彻这样随着自己性子选出来的人,李广利,不说光用猜的大家也知道这是个什么货色了。

  当然,刘彻可能也知道李广利不成器,可现在毕竟不是当年刚开始攻打匈奴需要卫青这种军事天才的时候了,如今的汉军强大无比,去攻打一个据行内人说只需要三千弓箭手就能拿下的小国,领头的将领不管是人不是人,只要有基本的行为能力应该就不成问题了,这样的好事不给自己的宠妃的兄弟难道还要便宜了他人?所以攻打大宛到贰师城取天马的事情,不管李广利本人愿不愿意都得去,这是皇帝给他将来飞黄腾达,甚至以后有可能接替卫青担任大司马的跳板。将军姚定汉说三千人就能摆平大宛,刘彻就给了超过十倍的部队——包括六千精锐的骑兵和数万好勇斗狠的年轻人,大军既然要去贰师城,那为首的李广利当的这个将军就号称贰师将军。而且为了保险起见,刘彻还给李广利安排了一个叫李哆的校尉主管军事,一个叫王恢的做向导,一个叫赵始成的军正主管军中的刑罚,这样看来李广利这个将军在大军中其实也就充当个门面摆设而已,不过一旦凯旋归来,那最大的功劳还得是他统兵大将李将军的。

  在准备就绪后的太初元年,大军开拔。

  依刘彻的看法这本是一趟并不困难的差事,天马想来不久就可以在上林苑里奔驰,可在苦等了一年多以后,刘彻才等到了李广利的消息:大军并没有抵达贰师城,只是到了大宛边上的郁成就被杀败了,而且部队回来的不到出发时的五分之一。

  面对如此的惨败,李广利竟还大言不惭的上书皇帝说,这次出征大宛的最大困难不在于征战本身,而在于饥饿导致的非战斗减员太多,后来大家都认为部队人数太少不足以攻占大宛国,为了保存剩余的有生力量,所以他才带兵又回来了。

  看来李广利不仅军事能力没有,连脑子也是比较简单。皇帝在哪没有他的眼线,你以为你说人手不足他就相信你是人手不足了?其实刘彻早已经得到了密报,对李广利出征的前前后后知道得清清楚楚。

  原来,李广利率领这几万人马出征,一路向西开去。李广利这个人本身就没什么军事素养,也没什么行政能力,一下子做了这么大的官,便以为天下无事不可为,他对内作威作福,对外不懂得做基层的思想工作,而且上梁不正下梁歪,自他以下官吏对下级都是层层的盘剥,整只部队作风十分的乌烟瘴气,结果大军所经之处,所有的国家都把汉军拒之门外。起初李广利不以为意,可大军走了一段时间后,士兵们自带的粮草很快就消耗光,李广利仿佛这时候才知道士兵们也是要吃饭的,可他不说派人好声好气的联系当地群众,依靠当地群众,从群众获得粮草补给,而是还摆出一副大爷的样子,伸手就跟人家要酒要肉,吃完了还要打包,别人不给李广利还不愿意,就要强取豪夺。

  这样的做法自然会让沿途的各个西域小国不满,一听说汉军就要到了,各地都是城门紧闭坚壁清野。李广利尽管跋扈,可他也是人,也知道饿,于是就命令军队路过一个城池就攻打一个城池,遇到抵抗弱的三两天能打下来,冲进去将城中的物品掠夺一空,吃上一顿饱饭,再打包几天干粮,遇到抵抗强的几天打不下来就绕开,拖着饥肠辘辘的身子寻找下一个目标。

  李广利治下的汉军,完全没有了当年那支屡战屡胜的天兵风采,一路上逃跑的、饿死的人不断的增加,等到了大宛边境的郁成国,几万人的大军就剩下数千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的士兵。这样的部队,不说战斗力,连军心也是一盘的散沙,结果到了郁成,郁成城里的军队主动出击,只半天就将汉军打得打败,成千的士兵血洒城下。

  李广利尽管什么本事没有,要保命还是知道的,现在的情况怎么还可能到贰师城去取马,他找来手下的将军李哆、赵始成一合计,还是赶紧跑路算了。于是带着残兵灰溜溜的跑回了敦煌。

  刘彻习惯了当年卫青、霍去病的威风,现在有这样一个废物大舅子,让他气都不打一出来。他马上下达了一封斥责李广利的诏书,并命人把守住玉门关,声称贰师将军受命取天马,现在天马未到如果贰师将军及手下有敢踏入玉门关一步的,统统格杀勿论。

  第一个被刘彻诏书吓到的并不是李广利手下的士兵和将领,而是李广利本人,他进不敢到大宛取马,退不敢踏入玉门关,堂堂的大汉将军、国舅爷竟也沦落到跟着手下几千的残兵败将在敦煌吹西北风的地步。按说如果换个稍有羞耻感的人,这个时候保不齐要么就带兵重新杀回大宛一死了之,要么就在羞愤之下就刎颈上吊了,可李广利平时作威作福可以,面对生死却是个没什么胆气的小人,比起死他还是情愿在西北苦寒之地苦熬。想想也是,自己妹妹苦心积虑的设了这么一个套把皇帝套牢了,说不定过些日子皇帝念及旧情又改主意了呢?

  究竟是世事无常,转眼间春去夏来。太初三年(公元前102年)夏天,浚稽将军浞野侯赵破奴率两万骑兵主动出击进攻匈奴左贤王部,不想却掉进了匈奴人早就设好的口袋阵,被左贤王集合八万大军反将其团团围住,赵破奴力战不敌全军覆没,自己也被生擒活捉。

  按理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刘彻和匈奴人打了几十年,虽说互有胜败,终究是赢的时候更多些,这次损失了两万人,虽然肉疼但还不算伤筋动骨,咬咬自己牙挺挺也就过去了。可有的大臣们就不这么想了,他们见皇帝在匈奴左贤王那里吃了这么大一亏,就要出来替皇帝分忧解难。

  谁都知道伴君如伴虎,困难之处不仅在于你不能跟他唱反调,而且哪怕你是在迎合他的意思,也要揣摩清楚他的想法,不然事情恐怕很快会超出你自己的想象。

  朝中的大臣邓光,自以为窥得圣意,率先牵头上疏请求把大宛的事情放一放,先把贰师将军的队伍调回来集中力量对付匈奴人,看来漠北决战过去快二十年,匈奴人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该让他们再好好长长记性。

  先不管大宛,把李广利调回来对付匈奴?这时候的刘彻,你可以说他浮躁、可以说他奢靡、可以说他自大,可你不能把他当傻子,大宛和匈奴孰强孰弱他还是分得清的,现在国家已经向大宛宣战,堂堂大汉帝国连一个小小的大宛都摆不平,岂不是让西域的各国耻笑?连大宛都对付不了,又拿什么却对付匈奴?难道靠他李广利?如果要他先罢了大宛的战事,就相当于承认对大宛宣战本身就是个错误,在刘彻的观念里,与其让他认错,他宁可死撑到底。

  历史上除去那些真正能放下身段实事求是的明君,对于一般的统治者而言面子永远比人命重要,死个几万人事小,皇帝的尊严事大,这时候的刘彻虽然已经建立了旷古的功绩,但他现在离“历史上最好的”那几个皇帝还差了最后一点——明知道错了却放不下面子。

  所以,邓光的上疏在他自己看来是顺便拍了皇帝的马屁,可在刘彻看来却是觉得打了自己的耳光,于是他做出了令很多大臣们想都没想到的决定:将邓光等一干要求罢大宛攻匈奴的大臣斩首,然后发布全国动员令,鼓励人民参军伐大宛,将全国的囚犯、恶少、边境的骑兵统统往还在敦煌贰师将军那里调派。在补充李广利部队的同时,刘彻下令在原本帝国北疆的酒泉郡的更北边增设了居延、休屠两个县,并在全国调集戍卒十八万人实边,为讨伐大宛建立最巩固的大后方。

  刘彻做完这些大动作,李广利想不去也不行,而且这时候李广利手下的部队已经增加到了六七万人,军中的校尉副官就超过五十,马匹超过三万,运粮食的牲口则多得不可计数,还增加了大量用于远程攻击的机弩,有这么大一支部队,哪怕他之前再怂现在胆气也上来了。

  太初三年,李广利率领着这支倾全国之力打造的大军再次踏上了前往大宛的征程。六七万人的部队,不计其数的后勤人员,沿途西域各小国的人们哪里见过如此大的阵仗?他们纷纷主动出来迎接李广利的队伍,好酒好肉的招待,其中也有不怕死不给李广利面子的,比如轮台就紧闭城门坚壁清野。李广利知道了大为光火:居然敢不给他李广利面子?马上命令大军停下脚步,先踏平了轮台再说。

  轮台就一芝麻大点的地方,哪经得起数万大军的折腾?正常情况下大军一人一脚就可以把它踏平,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足以把它淹没,用整支大军对付一个轮台根本就是杀鸡用牛刀,但这也符合李广利这种欺软怕硬的人的心理。面对这种绝对的优势,李广利亲自指挥大军,居然用了好几天的时间才攻克轮台城,可见李广利指挥作战的能力实在不是一般,而是非常的一般。

  虽然拿下了轮台,但几万人马居然折腾了好几天让李广利自己脸上也挂不住,气急之下便下令屠城,为了挽回他的面子,几乎把轮台城里所有的活物屠杀了个干净。

  有了轮台做例子,沿途其他的小国谁还敢主动去招惹汉军?反正汉军也不是来打自己的,只求他们能尽快的拍屁股走人,免得惹恼了他们祸及自身。

  就这样李广利终于到了大宛国都城,这时候部队已经从出发时的六七万人减员了一半,只剩下三万人了。但是三万人也不是大宛能对付的,何况这支部队还装备了众多远程武器。刚开始大宛的士兵们还想像上次一样冲出去将汉军杀个大败,没想到他们连汉军士兵的身都近不了,直接就被一阵阵飞蝗般的箭雨射成了刺猬,侥幸活着跑回城里的也再不敢出来了。

  大宛人也不傻,既然正面刚不过,就打算跟汉军来拉锯战、持久战,汉人不是说“千里馈粮,士有饥色”吗,何况现在更是不远万里呢?拖一拖,把汉人肥的拖瘦,瘦的拖死,等康居国的援兵一到内外夹击定能把汉人皇帝这个没用的大舅子再次赶回老家去。

  敌人固守,李广利就抓瞎了,弓弩毕竟不是火炮,总不能靠射箭把城墙射塌了。好在皇帝也知道李广利这人攻城乏术,出征的时候特地给他安排了一支“水工”部队来应付这种情况。

  西域三十六国,不论城市大小,很多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缺水。按现代人的实验结论,一个人只喝水不吃饭,大概能活不到一个月,如果连水都喝不上,那三天都够呛,汉军中的水工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就是要断大宛人的水源。

  接下来的战斗就没什么可记述的了,城外的水源一断,加上天气又热,光靠城里现挖的井已经不能保障全城人每天的最低饮水配给,大概全城的军民在城破被杀之前就会渴死。饶是这样,大宛人还是坚持了四十多天,汉军才堪堪攻破了外城,大宛人又退到了城里面的内城。

  到了这一步大宛人再也坚持不下去了,虽然康居的援兵已到,可看到汉军仍然士气高涨,也不敢轻易过来送死。于是大宛的一些贵族们就发动了政变,杀死了最先得罪汉使的大宛王毋寡,然后派人拿着毋寡的人头来跟汉军议和:要么双方罢兵,大宛让汉军在城中随意挑选好马,并且给汉军提供粮草;要么双方一拍两散,大宛人准备把所有的马匹都毒死,然后继续和汉军死磕到底。

  既然大宛人认怂,李广利也大大松了一口气,其实他也顶不住了,只是碍于面子不敢像上次一样再回敦煌去,只能是在这里死撑,现在大宛人主动出来投降,哪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于是,李广利和手下的副将一商议,在大宛的将军里选了一位对汉人还算亲善的做了继任的大宛王,而军中早就准备好的相马的专家终于派上了用场,他们在城里遴选了几十匹皇帝最看重的天马,又搜罗了三千匹各个品种的好马,和大宛人提供的粮草一起打包。回家。

  汉军最后也没有能进入大宛的内城。一次耗费了全国的国力,靠几十万人在前线后方支持起来的,对一个数千里之外的小国的远征,在李广利的领导下终究不能算全胜。

  但凡统兵大将,要么治军严谨、赏罚分明,要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要么临阵果断、应变迅速,要么作战勇猛、身先士卒,反正你总得有些什么让人信服的能力。但是李广利同志很特殊,以上种种特点可以说他全都不具备,对敌人犹豫胆怯,对手下倒是牛气得很,他最擅长的恐怕就是压榨部下,克扣部队的粮饷中饱私囊。

  李广利的擅长其实也任何一个朝代的贪官污吏的擅长,前线的粮饷、赈灾的款项、漕运的经费、治河的银两,哪个贪官看到这大笔的银子能不动心,他们觉得反正东西这么多,自己拿一点也没什么影响,可金山银山也经不住每个官员都来拿一点。本来刘彻举全国之力给这支部队做后勤保障,应该说正常情况下粮饷是充足的,至少不至于饿死人,可统兵大将如此,手下的偏将、校尉们为了应付上头,只能是往下层层盘剥,到了最底层士兵的头上,他们已经不可能再往下盘剥了,留给他们的只有三个选择:要么选择忍饥挨饿继续作战,祈求能活着回到家乡;要么选择为了活命逃亡,但在远离故土万里之外的西域,想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活着走出这片土地似乎不太可能;还有就是什么都不干,饿死。

  数万名战士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好容易捡条命回到军营里,却发现连顿饭都吃不上,没死在敌人手里,却饿死在自己人手上,而他们在饿死之前仍然坚守着自己的职责,以至于康居国的援军赶到大宛时看到他们的对手,这支历尽了艰险不远万里而来的汉人军队依旧军容整肃,士气不堕,吓得康居人不敢再往前半步,何其的令人敬佩。

  当李广利回到玉门关,他手下的这支部队已经有出发前的六七万人锐减到一万多人,且大多数士兵并不是死在了与敌人厮杀的战场上,是死于征途的艰险和上司的盘剥,而他们换来的只是几十匹汗血宝马。

  不管怎么样,刘彻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汗血宝马,当他看到这些经过千辛万苦才得到的骏马果然体态神骏,四蹄大如海碗,步伐矫健,不论速度还是耐力都超过汉军骑兵中所使用的军马。刘彻是如此的高兴,以至于他故意将李广利贪赃枉法、治军不善导致数万将士无故身死的事实视如不见,还按预定的计划对李广利等将领进行了加封,李广利被封为海西侯。

  求天马,只是晚年的刘彻自己穷奢极欲生活的冰山一角而已,然而我们无法得知的是,刘彻是否意识到,为了满足他自己的私欲,耗时四年,用几万将士鲜血换来的汗血宝马,流出来的汗怎么可能不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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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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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司马迁

  太史公

  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一位老者在家中完成了他耗时十三年,参考无数古籍所撰写的一部史书,老者小心翼翼的又将书稿誊抄一份副本保留于家中,而原本则进与皇帝。大约在成书后不久,这位老者便离开了人世,他留下的这部史书因为并非一味的歌功颂德而是以直接、甚至批判的手法记述了当时汉王朝皇室的很多辛秘,让它终西汉之世都被列为离经叛道的“禁书”,一度面临被修改甚至销毁的境地。这部著作成书之初甚至连书名都没有,仅以作者的官职代称为《太史公书》,在朝廷中只供少数贵族及官员做内部参考之用。这部史书的身世如此的曲折,哪怕到了后世,它越来越受到世人的推崇,被列为二十四史之首,有“史家之绝唱”的美誉,但可以明确的一个事实是,原著中有些章节已经被篡改,有些甚至不复见于世。

  这部现存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多字的巨著就是二十四史中唯一的通史——《史记》,而这位老者,便是司马迁。

  孝景皇帝五年(公元前145年),司马迁生于阳夏县龙门(今陕西韩城附近)。中华大地上敢叫龙门的地方多了去了,但阳夏龙门可不是一般的龙门,这是当年大禹治水时所凿出来的地方;他们司马家也不是一般的家族,家族历代都为周王朝做史官,真正的家学渊博;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也不是一般人,他是武帝刘彻的太史,这一切似乎都预示了司马迁生下来就注定和其他的史官不同。

  “太史”在汉朝原来是没有的,刘彻首先设立了这个职位。这个职位怎么说呢?说它高,它不高,太史公“掌天官,不治民”,也就是看看天象做一些飘渺的预测,手头并没有实权;说它低,它也不低,朝廷所有的报告、书信、奏章一类的都要先送一份正本给太史,副本才交给丞相,也就是说太史是接触朝廷机密最多的那一群人之一。而且司马迁自己也不是一般人,他种过地,放过牛,十岁便能诵读《古文尚书》,跟他相比很汗颜的是我到现在还没通读过《尚书》,何况是《古文尚书》;二十岁司马迁便四方游历,往南到过江淮地区、向北到过汶水、泗水,还去看过上古圣贤大禹和舜的葬地,到齐鲁瞻仰过孔子的遗风,也曾受困于荒郊野外,游走于生死之间。大家都知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道理,那如果一个人既读过万卷书又行过万里路呢?

  以上说了那么多,我就是想说司马迁之所以成为司马迁,后世那么多的史学家都没有成为司马迁,并不是凭空得来的,架不住这种比你有天分还比你勤奋的人。

  然而这只是史圣司马迁人生经历的一部分。

  大概在元鼎六年之前,已过而立之年的司马迁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人,他在自己不起眼的位置上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看看书,做做学问,阅读和研究着那些大多数人看来无聊且无趣的故纸堆。

  就在这一年,刘彻摆平了西南的夷地,他需要派一些人作为皇帝的特使出使安抚这些地方。经过认真的选拔,司马迁有幸入选,以郎中的身份出使如今四川的西昌、汉源及云南的曲靖一带,司马迁等人成功的安抚了当地的少数民族,使得政府可以在这些地区顺利的建立了五个郡。

  由此可见,司马迁还不是一个只懂得死读书、空谈大道理的人,而是一个能办实事的人。按照一般的规律,有了这个资历,又有渊博的学识,还有父辈的荫福,司马迁的仕途就应该变得平坦起来,积年累月一步步的往上爬,做个郡守两千石总是不成问题,甚至他日位列九卿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总不至于还像父亲司马谈一样做个“不治人”的虚衔。

  然而,司马迁的一生却因为两个人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第一个人是他的父亲司马谈。也是在元鼎六年,太史司马谈突然病危了。这一年的司马迁年纪大概三十六岁,依此类推,司马谈可能也就是五十来岁,平时没灾没病的,工作又没什么压力(不治人),工资待遇、生活水平又高,怎么就突然不行了呢?说出来可能有人不信,司马谈之所以病危是给急的。

  当时刘彻在儒生们的鼓动下早就开始着手准备封禅的事情,并在元鼎六年这一年的年末带着文武百官及护卫军队十几万人浩浩荡荡的开始启程前往泰山。封禅在当时儒生的眼中是神圣到无以复加的仪式,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举行的,按儒生的说法,一个皇帝在位至少要满足以下三个条件才能够有资格举行封禅仪式,简单的说就是一要天下统一,二要长治久安,第三还要有龙啊、凤啊、麒麟啊各种所谓的祥瑞之兆降临。既然前提条件如此的苛刻,在有生之年能够参加皇帝举行的封禅仪式便是儒生们最大的愿望和荣光,可司马谈大概到了洛阳附近,也许是病了,也许是因为其他的原因就滞留在那里不能随行。

  上面说过司马迁家学渊源,司马谈自然不是泛泛之辈,早年他在唐都处习得观星术,又从当时的易学大师杨何处习得《易》,还曾经师从有名的黄老之学宗师级人物黄生,再经过自己数十年的钻研,深得儒、墨、道、法、易、阴阳六家精髓的司马谈是当时学术上真正的大师级人物。可惜的是和他的学识相比,他的气量忒小了点。他这样的学术大拿居然就半途错过了大汉建国百年才举行一次的封禅大典,这让司马谈无法接受。尽管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司马谈自己是爬也要爬到泰山上的,可皇帝让你留下来你总不能不听吧?被留在洛阳的司马谈眼巴巴的看着大队人马渐行渐远,一阵急火攻心之下呕出了两口淤血,整个人很快就不行了。

  这时候的司马迁正好刚从西南回来不久,接到父亲滞留洛阳且病重的消息,他立马赶到了洛阳去探望。当司马迁赶到洛阳的时候司马谈已经是奄奄一息,只是硬扛着想要见自己儿子一面,因为他如果不向司马迁交代一些事情,心里始终咽不下这口气。

  见到司马迁,司马谈首先不忘回忆了他们司马家族以往的荣光,慨叹自己时运不济,然后交代了这样一件事情:“孔子曾作《春秋》,将历史的记述到鲁哀公获麟为止,至今已经过去有三百多年了。现在天下一统,而且最近这三百多年间出现了无数的明主贤臣英雄豪杰,如果就这样让他们被遗忘在历史中实在是我们做史官最大的罪过,我曾经有打算要将他们的事迹整理记录下来,可惜还没有来得及做。眼下我快不行了,我死以后依皇帝的性格一定会让你接替太史的职位,你一定记住千万不要忘了完成这件事情。”

  待到司马谈看着自己的儿子倒伏于地,痛哭流涕的表示一定竭尽全力不负所托时,他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果然如司马谈所料,等三年的丧期服完,司马迁就接到了朝廷让他正式接任太史公一职的任命书。

  这时候的司马迁已经38岁,他一上任便开始利用职务之便广泛的收集各个渠道的历史资料,为撰写一部史书做准备。我们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司马迁也不例外,既然是新任的太史,那总得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有所建树。那太史的专业是什么?我们交待过了,不是史学,也不是文学,而是天文学,所以司马迁人生中做的第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不是著书,而是参与制定了新的历法。

  前面我们说过,但就立法而言,秦朝的法律并没有大的不妥之处,秦律的完备程度是必须承认的,这也给了后来文化层次普遍不高的汉王朝初创者们偷懒大开了方便之门。刘邦萧何他们建国时候所颁布的汉律,只是把秦朝的法律拿来在原有的框架内修补一下,换个封面就了事。“秦法一直沿用在汉初”并不是一句空话,这个“法”不只是法律,甚至历法也不例外,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刘彻要“改正朔,易服色”时才有所改变。

  在历法上汉朝一直沿用的是秦朝所使用的历法,这种历法有个名号唤做“颛顼历”,其为上古六历之一,已经把一年的时间精确到了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天。颛顼历的起源虽然肯定不是五帝中的颛顼时所做,但也是极古的历法,可谓久经考验。颛顼历的特点前面我们已经提过了,就是以十月(亥月)为岁首,将闰月放在一年的最后一个月九月之后,称为“后九月”。然而随着时代的变化,颛顼历已经不能满足人民生产生活的需要,于是在司马迁等人的建议下,同时也为了满足自己“改正朔,易服色”与前朝彻底划清界线的虚荣,刘彻在元封六年命令朝廷中的大臣邓平、唐都、司马迁、落下闳等人为首,并征集民间的天文爱好者数十人开始着手修订新的律法。

  经过司马迁等人夜以继日的工作,一年之后新的历法完成。新的历法以正月为岁首,将一年准确推算到365.25016天,一个月为29.53086日,这和我们运用现代科学所得出的一年为365.24220天已经极为接近,并且新的历法开始使用二十四节气以配合农耕的需要。这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历法,同时在我国历法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此后我国所有的历法均与其大同小异。由于在使用新的历法的这一年,刘彻改元“太初”,因此这个历法也得名“太初历”,太初历一直使用了一百八十多年,直到东汉章帝元和元年才被更科学的“三统历”取代。

  在完成太初历的制定后,司马迁才开始着手于史书的撰写工作,虽然现在很多人不知道太初历,它也在后世早已为更为先进的历法所替代,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太初元年之后的很长一段,太初历在社会发展和人民生产生活上的作用远非后来司马迁自己最为重要的成就《史记》所能相比。

  忙完历法的事情,司马迁就逐渐闲了下来。虽然皇帝刘彻自打年轻时候起对神仙之事就格外的着迷,一生中屡次上了民间方士们的恶当,但他对于官方自己的神棍们却不十分的上心。本来神仙之事就虚无缥缈,既然皇帝不来问,司马迁也乐得清闲,开始认真投入到史书的编写中,有政府给你发工资,给你提供条件,让你去做自己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和我们现在很多作家一样,司马迁的写作并不是他的本职工作,只能是算作他的副业,使用的是他个人的业余时间,也占有了他所有的业余时间。我们可以想象,这样的人,每天忙完本职工作,大多数时候只要有空闲,除了吃喝拉撒睡之外便是一头扎到如山的典籍里不断的阅读、思考、推理、论证,不时的将自己的想法和结论记录和整理,他的生活是十分无趣和枯燥的,这样的人似乎不会,也没有时间去招惹是非。

  然而,天汉二年第二个人的出现,让司马迁这个看起来不可能惹事的人遭遇了一场飞来横祸,彻底的改变了司马迁的一生。

  这个人就是李陵。

  李陵

  李广也是够倒霉的,他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李当户、二儿子李椒已经死在了李广前头,好容易三儿子李敢因军功得封了个关内侯,却又因为击伤卫青而被霍去病射杀。这下刘彻心里也觉得挺对不起李广一家的,毕竟人家为大汉朝廷征战数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且李广的死刘彻自己是脱不了干系的,可不能让老李家就这么绝后了。于是李敢死后刘彻派人一打听,得知李广的大儿子李当户当年还留有一个遗腹子,他赶紧安排人把小孩子照顾好,也算为老李家留下一丝血脉,这个孩子就是李陵。

  毕竟是李广的后人,家族的基因遗传十分强大,长大后的李陵骑射功夫也非常了得,而且因为小时候的遭遇,他自己为人也没什么架子,相当的能团结身边的同龄人。成年后的李陵进了建章宫,也做了侍中,后来同样独自率领八百骑兵深入匈奴腹地两千余里。当时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皇帝让他走的还是卫青霍去病的路子。虽然李陵的第一次出征没什么斩获,但回来还是得到皇帝的嘉奖做了一个骑都尉,随后刘彻命他屯兵酒泉、张掖两郡备战。

  李陵本就年少气盛,这下得了皇帝的赏识,更是摩拳擦掌时刻准备着做出一番大事业,重振他李家将门的威风。

  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皇帝命贰师将军李广利率三万骑兵进攻匈奴右贤王。这时候离卫青霍去病横扫匈奴的年代已经过去二十年,现下汉朝一线的将领如浞野候赵破奴一类在匈奴人眼中水平比之当年的让他们闻风丧胆的卫霍二人相去甚远,李广利就更加的不入流,所以匈奴人也没怎么防备着他。以匈奴高层对李广利的认识,想必李广利能做的事也只能是到大漠草原免费观光旅游一番,然后就班师回朝,甚至可能顺路可以拿几个边民的人头杀良冒功,也可以捎带着克扣一些部队的粮饷之类。

  让匈奴人没想到的是,李广利这次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抽了,三万人居然一路杀到天山脚下,打了右贤王一个措手不及,砍杀匈奴一万多人。这下李广利算是把匈奴人惹毛了,且鞮侯单于在最短的时间里调集数万骑兵,把打完仗正得意洋洋还没来得及撤退李广利团团围了起来。

  打猎的猎人一下子成了猎物,李广利马上就慌了,本来就没什么经验,现在更是胡乱的指挥手下突围,由于匈奴人早有准备,汉军连续几天都没能在包围圈中打开一个缺口。这下李广利抓瞎,原本部队粮草就不足,现在更是到了人困马乏的绝境,眼看就要堪堪废命为国捐躯了。

  想到自己在长安还有大把的银子没有花,还有大好的荣华富贵没有享受够,李广利绝望而又不甘心,正无计可施的时候军中有一个代理司马叫赵充国的找到李广利,他对李广利说:“将军,现在情况非常的紧急了,军中的粮草已经耗尽,如果再不能突围出去恐怕谁都没有活路。我虽然是军中一个管法律的文官,但请让我带领一波人在前面突围,将军您率大军在后相机而动。如果成功了,将军您就跟着突围,如果失败了,您再想其他的办法。”

  李广利一看,哪里还有其他办法?反正让他自己去带头突围肯定是不敢的,就答应了赵充国。

  虽然是个代理的司马,但赵充国这个人着实是个猛将,他手下的一百多个士兵,个个也都是敢于陷阵杀敌的勇士。赵充国事先早瞅准敌人包围圈的薄弱处,这下一马当先带头直扑敌阵,他身后的士兵虽然人数不多但人人都如出笼的猛虎,只把匈奴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本来匈奴围了汉军几天,看他们都没法突围,就等着再过两天汉军自己饿死了,哪里会想到汉军中突然杀出这样一群家伙。看着眼前的这些人跟这几天前来突围的汉军不管是在战斗力、作风还是不要命的程度都不是一个节奏,尤其那个带头的,身中二十余刀,整个人都被染成红色的了,却依然冲杀不止,匈奴人一下子慌了手脚,几万人马的包围圈一下子被这一百多人硬生生的撕出了一个缝隙,和匈奴人一样被赵充国吓得心惊胆颤的李广利带着残余的部队才得以顺着这一丝缝隙逃出生天。

  本来是主将无能累死三军,三万人的队伍大败而归仅剩三五千残兵,依律李广利罪责难逃,按以前李广、公孙敖的例子至少也得是个拿钱赎命的下场。可李广利带兵打仗对付敌人不行,对付皇帝他还是有一套的。皇帝让他去述职,他先是讲述自己如何奇袭右贤王,并强调当时斩获甚多;对于为何会陷入匈奴人重围,李广利却又轻描淡写,将其归结为意外,最后他又着重强调了在如此不利情况下,自己如何领导手下的将士与敌人僵持,在自己大无畏精神的感召下,手下的将领赵充国身负二十余处创伤依然死战不退,直杀的匈奴人心惊胆寒,无奈实在寡不敌众这才能撤退,硬生生把一场大败讲成了一场惨胜。

  当然,刘彻不是傻子,事情究竟是怎么样他自然心里有数,但李广利代表的是自己,否定李广利就像打了自己的脸,所以刘彻并不愿意处罚李广利,而李广利也懂得刘彻的心思,知道树立赵充国这样一个正面典型,正好拿来做挡箭牌转移大臣们的注意力。

  听了李广利的一席话,刘彻马上转移话题,命人传赵充国觐见。等到赵充国一到,刘彻第一件事便让当众解开衣服。想那赵充国也是刚刚才缓过命来,身上一道道深可及骨的创伤尚未愈合,甚至包裹伤口的布料上血迹还未凝固,这一脱上衣触目惊心,比任何的纹身刺青都显得霸道虎气。看得刘彻不由的感叹:“将军真勇将也!”一旁看见的大臣们也随之惊叹附和,于是刘彻马上就让赵充国做中郎,至于李广利兵败该怎么处罚,就谁都再没提这事。

  有人可能会说,你怎么这么糟蹋李广利?他是不如卫青、霍去病会打仗,也不如李广勇敢,可前面也不是打了一胜仗么?虽然后来被匈奴包围了,以寡敌众输了也不丢人,何至于这么恶心他呢?

  原因是在于李广利根本就不会带兵打仗,他在天山打了右贤王一棍子,打得人家丢盔卸甲,本来是占了先手的,应该打扫打扫战场把值钱的战利品和人头卷巴卷巴赶紧就撤,回去就可以找皇帝邀功。可他呢,行军慢腾腾的,以为打赢了一仗自己就天下无敌了,那边右贤王的人从天山逃了出去,跑到匈奴王庭找单于带齐人马再赶过来,居然就在半路把他们围住了。要不是赵充国天神下凡了一回,李广利这时候连命都没有了。而且李广利这人不仅打仗不行,治军也很废物,以前伐大宛的时候就爱欺压士卒,这次三万汉军溃围之后,回到塞内的仅有几千人,可并不是说剩下这两万多的士兵死在了战场上,这里面有十之六七的人叫“物故”,用现在的话说叫“非战斗减员”,也就是说他们倒在了水土不服、疾病、伤病、缺水和由于上司盘剥导致的营养不良,这样的将领怎么配带兵打仗。

  既然李广利如此的不堪。那为什么前面他也能打胜一仗呢?这里一个原因是当时右贤王没有准备,压根就没想过李广利敢来,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个时候的汉军骑兵已经练出来,可以和匈奴人堂堂正正的刚正面了。

  以往不少研究历史的人总爱提到北方的游牧民族是如何的天生善战,不管世事如何的变化,只要他们抖掉身上的铁锈,拔出刀,挽起弓,跨上马就可以踏平一切,我们是南边的农耕民族,注定在这方面是天赋弱他们一截。

  这话乍听有道理,可仔细一琢磨却又未必是这么一回事。必须承认,中原的军事力量历来以步兵为主,中原人吃稻米为主,整体上长得也确实不如吃牛羊肉长大的匈奴人高大魁梧,搁到茫茫草原上去作战确实不如匈奴骑兵好使。可两军交战不是一对一的单挑掰腕子,谁的力气大谁赢,而讲究的是勇气、协作、意志,这些东西农耕民族却一点不差,一旦中原的军队中组建出职业化的骑兵部队,经过严格的训练战斗力未必就不如游牧民族。从大秦的蒙恬到宋朝的岳家军,再到明朝的关宁铁骑,哪个不曾把游牧民族的骑兵打得丢盔卸甲退避三舍?而经过刘彻数十年如一日的跟匈奴人交战,要锻造出这样一支专业的骑兵部队时间早足够了。练骑兵就好比学武术,就像我们现在的学武术搏击的,只要你肯练,一般练个三五七年就到个人的巅峰了,剩下的日子只是减缓自己衰退的速度而已,大家在武侠小说里看的一个人独自在深山老林练个三五十年,出来之后天下无敌的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农耕民族尴尬的地方只是在于我们本职是种地的,而游牧民族是专业养马的,中原的军队经常打着打着人还够,马没了。

  这时候的汉军骑兵就类似一个个已经练成了的武林高手,在双方人数差不多的时候只要上面的主将不怂,不被敌人的气势吓倒见着敌人就跑,无脑的敢于让士兵们冲锋,他们就能和匈奴人打个旗鼓相当,如果主帅知道用计,懂得正奇相辅迂回包抄之类的那就十拿九稳。

  所以说,李广利压根就不是合格的将领。

  而且不是我看不起他,在当时汉军中有不少将领也不服李广利,这里面第一个就是李陵。

  这时候李陵手下有五千人,刘彻本来打算让李陵给李广利做个副将,带他的五千人给大军管理粮草辎重。可李陵一听就不满意,当时就对刘彻表示,自己手下的都是精兵强将,搞后勤实在是大材小用了,要带手下为一队从另一个方向出击,以吸引匈奴人的注意力。

  什么分兵出击,说得如此的冠冕堂皇,还吸引匈奴的注意力,其实就是李陵看不起李广利,不愿给李广利打下手。可不给李广利面子就是不给皇帝面子,所以刘彻当时就火了:“我这次派出去的兵多,没有多余的骑兵分给你!”

  刘彻这句当然是气话,当时他给李广利的就三万骑兵,怎么也不可能是整个汉军的全部家底,无非就是想让李陵知难而退,可没想到李陵也是年轻气盛,毫不退让:“臣不需要骑兵,就以手下五千步兵出击,愿以少敌众,直取匈奴的单于王庭!”

  李陵敢这么说,倒也不完全是不知天高地厚,因为在他看来,对付匈奴他至少有两个有利条件:其一是和匈奴人的弓箭相比,当时的汉军已经装备了更先进、射程更远、杀伤力也更强的弩箭,这是步兵克制骑兵的一件利器,后来诸葛亮发明的连弩就一度打得曹魏的骑兵闻风丧胆;其二是李陵手下这五千人可不是普通的五千人,那都是骁勇善战且射箭百发百中的楚地勇士,想当年项家的八千子弟兵差一点就横扫天下,现在李陵不认为五千最强的战士还配备了最先进武器要直捣黄龙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李陵是知己了,可他不知彼,他把自己一方的长处看得很透,却没有认识到对手的优点。匈奴骑兵的优点我们前面说过了,就是机动性强,茫茫草原上又是匈奴人的主场,以骑兵对步兵,打得赢他撵得上,打不赢他跑得了,还没开战匈奴可以说首先就立于了不败之地。但两个人话赶话说到这份上了,以刘彻的脾气当然是不会服软的,而且刘彻既欣赏李陵这种初生牛犊的气势,又想杀一杀他的锐气,就同意李陵的请求。同时,刘彻也知道要以五千步兵进入大漠草原,哪怕他李陵有通天的本事也是不妥,此去肯定是凶险无比。于是,转过天刘彻来就给强弩都尉路博德下令,让他另率一支部队半道去接应李陵,一旦李陵败了起码确保他能全身而退,也好让他李陵知道行军打仗并不是逞一时之血勇就可以的。

  但是事情再次出乎刘彻的意料,路博德作为久经沙场的将领,他既羞于为初出茅庐的李陵打掩护,同时也不愿意为李广利看辎重,就找了个借口给刘彻回话:“陛下圣明,现在是秋天,正是匈奴战马长膘的时候,这时候他们人强马壮,我们去和他们拼命是不划算的。不如等熬过这个冬天,到来年春天他们的马都饿瘦下来的时候我和李陵再率骑兵两路出击分别攻击东西浚稽山夹击匈奴,正是可以‘趁他病,要他命’,陛下以为如何?”

  应该说路博德一番话也不无道理,可刘彻一听就不干了,心想:“你什么意思,我堂堂汉军威武雄壮,打个匈奴还要考虑什么秋天春天,老子早二十年前就把匈奴人打得不要不要的了。是不是李陵那小子脑子一热要出征,回去冷静一想就怂了,跟你串通好的来糊弄朕?”

  想罢刘彻也不理会路博德的意见,马上命令李陵带自己的五千人出征,上次他深入匈奴两千里,这次就要更进一步,不仅要越过居延湖还要一路往向北直到浚稽山的龙勒河,这时候如果实在找不到匈奴人,就转向汉朝在草原中所筑的受降城休整,而路博德则进兵西河攻击匈奴。

  其实从李广利、路博德和李陵三人的情况可以看出,这时候汉军内部已经出现了混乱,主要原因是军队中缺乏一个镇得住场的大将,各个将领之间谁都不服谁。要是倒退二十年,这种情况是不可想像的,卫青和霍去病两人不管谁强谁弱,谁在历史名将榜上排名更靠前,那是他们两个人内部的事情,其他的将领对他们只能是高山仰止,就算能给他们俩提鞋都是一种荣耀,不会出现皇帝让你随大将军出征你还不乐意的事情。

  为将戎马一生,要在军中站得住脚,靠的无非是两种东西:要么是能力,要么是资历。李陵是个愣头青,说话直来直往,在他看来李广利虽然当了好几年将军了,但他打过的那些仗别人当面不好意思说,可谁心里不清楚,论水平还不如他李陵,凭什么要给这么个废物做后勤;路博德呢,对李广利的心思跟李陵差不多,而且论资历和能力他可不比李广利差。路博德当年是霍去病手下的将领,后来又平定过南越国,还攻下了海南岛,正因为他的关系使得海南岛第一次出现在中国政府的版图中,这样一个将军,皇帝让他给一个还从来没真正表现过自己军事才能小将打接应,他自然也是不愿意的;至于李广利他在其他将军的眼里,就是皇帝的大舅子,然后呢?没有了,能力不行,资历也不怎么样。

  因此,李广利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将领,所以他的胜利是偶然的,他的失败是必然的,只是他运气好,仗着赵充国的神勇捡回了一条性命,然而却连累数以万计的将士血洒疆场。

  可是路博德这次是看走了眼,带着部队到草原上转了一圈毫无所获,徒劳无功不说还害了李陵。

  天汉二年,在李广利的部队出征后不久,李陵的五千人也踏上了征途。当然,他们并不是真的就靠双脚走进草原,队伍里虽然没有足够的骑兵,但他们却装备了当年卫青远征漠北的致胜利器——武刚车,并且士兵们每人装备了一百支弩箭专门克制匈奴的骑兵。

  一切准备就绪,李陵带着这五千人集结到了边境。

  秦汉之时朝廷在边境每隔百里便有依长城而建的小型要塞,又称为遮虏障,在居延海边上也有一个,当时被唤做居延塞,建成之后历来便是朝廷对匈奴用兵的桥头堡,这里便是他们的起点。

  出了居延塞,李陵当先走在队伍的最前头,意气风发,他认为这次出征是他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他以后要取得超过祖辈们的成就,要建功立业封侯拜相,要光耀李家的门楣。可惜的是,他只猜对了前半部分,这确实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只是这个弯转折得太大了。

  征途

  行进在李陵身后的部队军容整肃,五千士卒们目光坚定神情亢奋,在他们眼中看不到一丝的恐惧和惊慌。毕竟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出征是他们作为军人应尽的本分,但他们或许从未想到过,对他们绝大多数人来说,踏出这一步,接下来迎接的将是惊心动魄的、悲壮的,同时也是他们人生的最后一段征途。

  李陵的部队按既定的路线一路前行,绕过居延海然后向北朝一千多里外的浚稽山行进。开始的路程十分的平静,他们先是到了皇帝指定的地点东浚稽山,浚稽山旁有龙勒河,有山有水风景优美水草丰盛是养马的好地方,也是匈奴人的聚集之地,这也是为什么刘彻会把出征的目的地给李陵选在此处的原因。可是李陵带着部队在龙勒河边转悠了几圈一个匈奴人都没见着,便只好在浚稽山安下营来。

  安下营寨后,李陵让手下将他们沿途经过地方的地形详细绘成地图,并安排一个叫陈步乐的骑上快马给皇帝送回去,顺便让告诉皇帝,自己没找到匈奴的部队,准备要撤军了。陈步乐单枪匹马一路狂奔,以最快的速度到了长安向皇帝禀告了部队的情况。

  刘彻听说李陵年纪虽然不大,但是能和士兵们同甘共苦很得士兵的爱戴,他很是高兴,认为李陵这个人不愧为李广的孙子,出征虽然没有什么斩获但知道把这一大片区域的地形地貌摸透,也算是功劳一件,于是马上让陈步乐做了自己的侍卫(郎),至于李陵,准备等部队回来后再加以重用。

  皇帝那边先且不表,单说李陵在浚稽山下安营。第一天早上派出去的斥候晚上才回来,一个匈奴人都没看见,第二天还是一样,第三天又是一样,五千步兵就这样在浚稽山下逗留了几天连一个匈奴人都没看见,接下来该怎么办?是继续进军还是原路返回,亦或是就留在这里守株待兔?在这种犹豫之中渐渐的他心里开始不安起来:

  实在是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都能从空气中嗅到一丝丝不安的气息。

  既然到了龙勒河,而且出征时候皇帝的命令说得很清楚,到了这个地方如果找不到匈奴人,就要调头退到受降城修整。所以,最后李陵决定,明天部队就应该调头回去。说实话,谁都知道现在对他们这一支孤军来说已经走得实在是太远,而且由于队伍以步兵为主,在非急行军的情况下通常日行只有百里,这样的速度一旦事情紧急那真是想跑都跑不掉。

  如果李陵有记日记的习惯,这天他也许会在竹简上记下:“天汉二年十月,晴,浚稽山下,出征三十日,一路无事,准备返程。”云云。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迟来的相遇终于还是来了,匈奴骑兵出现了,而且一来就是三万人。

  其实李陵的部队早就被匈奴的侦察兵发现,可他们不知道这样一支不足万人的部队到底想要干嘛,就一面报告且鞮侯单于一面一路跟随到了浚稽山下。这时候且鞮侯单于正因为前面跑了李广利而浑身不爽,一听居然还有一支汉军跑到了浚稽山下,几千步兵就敢孤军深入一千多里地,这不是欺他匈奴无人么?单于马上决定亲自率领精锐的骑兵三万出发,不动声息的向浚稽山前进,准备悄悄的把这支汉军包围并要将这三五千人撕碎出气。

  然而,出乎且鞮侯单于的预料,见到匈奴人来了,还是数倍于自己的骑兵,汉军的士兵们完全没有身陷重围的惊恐,似乎没有一点慌张,反而每个人眼里都充满了狂热的目光,甚至有一种恨不得反过来将他们撕碎的冲动。这其实很好解释,李陵他们出来本来就是为了来打仗,来杀人或被杀的,早就做好了以寡敌众的准备,只要你匈奴人敢来,就行,管你来的是多少人。

  于是,战斗在李陵他们出征后的第三十天正式开始打响。

  匈奴人偷偷从背面摸上浚稽山,本打算居高临下打汉军个措手不及,没想到被汉军提前发现了,李陵没有和匈奴人预想的那样准备死守,而是命令部队在两山之间的谷地以武刚车环形为营,让士兵前排持盾和长戟,后排操弩,自己亲自率兵出营叫阵。

  这下可把且鞮侯单于乐坏了,匈奴骑兵突然出现包围汉军占了天时,居高临下占了地利,三万对五千以众击寡又得人和,汉军哪有不败的道理?于是想也不想,命令全军出击直扑汉军军营。

  成千上万的骑兵跨着战马同时从山上冲下来是何等震撼的场景,然而汉军的士兵们却没有一丝惊慌,他们出奇的冷静,静静的等待着将军的号令。待到匈奴人的骑兵冲到弩箭的射程之内,李陵果断的一挥手,早已瞄准多时的士兵们顿时千弩齐发,数百匈奴骑兵应弦而倒。第一批士兵射完退后填装弩箭,第二批早已准备就绪的士兵马上接着射击,第二轮如飞蝗般的弩箭射出,接下来第二批士兵后退,第三批士兵立即再将弩箭射出,然后后退,这时第一批士兵的弩箭已填装完毕,完全是无缝对接。

  根据明朝鼎鼎大名的科学家宋应星所著的《天工开物》中记述,弩箭虽然射速比弓箭慢,但射程普遍比弓箭远五十步,且穿透力更强,是守城的利器。由于弩箭射出比普通的弓箭要远,待到冲在最前面的匈奴骑兵终于冲到手中弓箭的射程时,已经稀稀拉拉的剩不下几个人了,远远的放上几箭也被汉军阵前的盾牌兵轻易挡开。更要命的是成千上万的骑兵从山上直冲下来,气势是够大,但最前面的被汉军的弩箭一通射,有的人被射中倒地死了,有的人没被射中可马被射中又把骑手掀翻了,一下子就让地上凭空多出很多障碍。谁都知道上山容易下山难,这冲下来的气势只能是一往无前,别说是退回去,就是想原地停下来也不可能。结果前排的横七竖八到了一地,无形中给后边人前进增加了难度,匈奴骑兵们一下子由马术的竞速赛变成了障碍赛,而且难度系数都爆了表了,不少骑兵躲闪不及连人带马被绊倒在地,又被更后面冲下来的战马蹋成了肉泥。

  由于冲锋之前对汉军的弩箭的精准打击缺乏足够思想准备,一时间匈奴骑兵大乱,还没冲到汉军阵前速度已经慢了下来,李陵一看时机到了,立即命令士兵们放下弩箭,手持长短兵器开始对匈奴人进行反冲锋,直杀得匈奴人哀嚎一片,丢下数千尸体调转头来又开始往山上跑。

  前面跑了李广利,现在三万人对付几千步兵又被杀得丢盔卸甲,且鞮侯单于的愤怒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马上命令调集左右贤王的部队前来会战,誓要将这一支孤军挫骨扬灰。而李陵回到营中,虽然是胜了一仗,但他的忧虑却更重了,他真切的感受到步兵对付骑兵时的无力感:一旦对方要跑起来,自己的步兵实在是撵不上人家。这时候李陵才知道,当时自己在皇帝面前说的那句“以五千步兵直捣单于王庭”的豪言,真是一句笑话。

  但李陵没有时间去后悔和嘲弄自己,或者为自己的莽撞去辩解,他要解决眼下的难题:现在自己是一支深入敌后的孤军,少马,被围,最近的友军部队都在千里之外,怎么办?原地固守?一天两天没问题,十天八天也可以,但之后呢?最重要的是现在消息都很难送不出去,即便送出去也来不及了,朝廷里没有人知道他们已经被围,匈奴人就是困也能把他们困死。撤退突围?以自己部队的移动速度根本是不可能摆脱匈奴骑兵的追击的。

  怎么办?

  就算自己手下的士兵个个都是强悍勇士一个能打对手十个,可如果敌人不止十个呢?在匈奴人的地盘上固守,只能是守得匈奴的援军越来越多。思量再三,李陵还是决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于是,汉军虽然打胜了一仗,却开始撤退,匈奴人刚败下阵来,又开始新一轮的攻击。

  李陵指挥着部队边打边撤,遇到地形有利的地方或匈奴人追近了,就停下来和匈奴人干一仗,等把匈奴人赶远了就继续往南跑。匈奴人一路狂追,眼看快追上了,在汉军弩箭的招呼下又赶紧调头狂奔,远远跑开等一口气捣上来,接着再一次开始追赶汉军。由于左右贤王的部队不断的补充进来,这时候匈奴单于的部队已经由开始的三万人增加到了八万人,但就是八万人一连往南就这么追赶好几天也没能把李陵的五千人吃掉。

  汉军向南跑了几天也疲惫了,而且这时候的李陵也不敢按原计划往受降城去了,因为那里本没有驻兵,去了一切也只能靠他们自己,比在浚稽山下无非就是换了个大点的坟墓而已,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部队尽量往南,往最近的边塞靠近,说不定还有朝廷的其他部队可以支援自己。

  汉军向南跑了几天也疲惫了,而且这时候的李陵也不敢按原计划往受降城去了,因为那里本没有驻兵,去了一切也只能靠他们自己,比在浚稽山下无非就是换了个大点的坟墓而已,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部队尽量往南,往最近的边塞靠近,说不定还有朝廷的其他部队可以支援自己。

  在撤退的第四天,匈奴的大军又一次逼近,李陵赶紧在退到附近的一个山谷,并且依仗地势又打了匈奴人一个伏击。虽然又杀伤好些匈奴人,可李陵发现,自己和手下真的被困住了。这也难怪,谁叫他们不是骑兵,机动性差,一天到晚没命的跑也不过跑出百十里地,而匈奴骑兵的速度比他们快多了,完全可以一批追赶一批休息,一批休息一批追赶,等休息完了快马加鞭追上将前面的同伙替换下来三班倒的追他们。李陵手下的楚人再强,毕竟也是人,也知道疲惫,也能感到恐惧和绝望,而且这个时候是全军上下基本上是人人负伤个个见血,但凡有匈奴军队赶得近身,只能是重伤的在武刚车上举盾防御,受伤稍轻的赶车,轻伤的就持兵刃和敌人搏杀,完全就是重伤当轻伤使,中伤当没伤使,轻伤当神人使了。

  李陵一看这情况可不行,这样下去大家全都得在这山谷里困死,必须想办法一鼓作气突围。

  可是此刻大家肉体上已经到了一个极限,使劲榨也出不了多少油水。这时候李陵想:既然身体上不行了,就要从精神上入手,于是决定拿军中的营妓开刀,把她们集中起来杀了祭旗。

  反正大家都出不去了,宁可一死也不能让匈奴这些狗娘养的糟蹋了我大汉的女子。

  军中的士兵们见到女人们的惨死,再次激发了他们的斗志,于是第二天,李陵指挥部队再次出击,击杀匈奴三千余人,部队成功从包围圈中冲出朝东南逃去。

  当然这是我的说法。有人可能看过《汉书》,会说这不对呀,《汉书》里面说一天交战下来,李陵说:“这几天我手下的兄弟们气色不好都鼓不起劲来,怎么回事?难道是军中有女人害得弟兄们阳气不足吗?”于是让亲信每辆武刚车都逐一进行搜捕,果然在不少车辆的夹层里搜到很多偷偷随军的士兵妻子,于是统统抓起来杀掉。少了晚上跟女人玩命,第二天士兵们果然精神焕发,腰也直了,手脚也利索了,一通猛砍猛杀,砍翻三千多匈奴人得以往西南溃围而去。

  班固在写《汉书》的时候,因为他本人受当时的正统儒家思想和政治的影响,有不少事情是不太靠谱的,把这些女子说成是在边境当地被流放罪人的老婆、女儿,出征前被李陵手下的士兵们娶为妻子,这就是不靠谱的事情。大军出征,将军带家属的都不多,士兵们又怎么能把自己的老婆带上呢?如果带上了,李陵作为一个深得士卒爱戴的将领,又怎么会不知道?军队出征,自然有随军的伙夫负责饮食,那这些妇女能随军还能干什么?想想就知道,那到晚上得弄出多大动静。这些姑且不论,就是五千人的队伍带上了家属,那又是几千张吃饭的嘴,这个统帅要多迟钝方能到最后才察觉。

  有人说了,未必是每个人都带着老婆,可能也就是少数,比如就几十几百人而已。可问题又来了,如果只是少数,那影响的也就是少数人,如何能让李陵手下的兄弟们都阳气不足?所以,这些随军的女子,如果真的有,那只有一个称呼:“军妓”。

  这个猜测也不是空穴来风,因为“军妓”这东西的雏形虽然在春秋战国时候就有,但正式将其作为制度确立起来的就是刘彻,目的是“以待军士之无妻室者”。李陵杀了她们,并告诉士兵们这样做是为了避免男人们战死后这些女人会受尽匈奴人的折磨而惨死,这些可怜的女子跟随部队出征,虽然没什么专一可言,但毕竟和士兵们一起受过苦,一起遭过罪,多少也有些感情,这才能激起士兵们的愤慨和复仇的斗志。如果这些妇女是士兵们的妻子,这下子都被李陵杀了,别说提士气,肯定会有人冲出来跟李陵拼命,军队不内讧就不错了。

  不管当时的情况究竟是怎么样,有一点事实是无法改变的:战争从来也没让女人走开。

  从包围圈里跑出来的李陵带着队伍又是没命的狂奔了四五日才又停了下来。这时候有一个好消息跟一个坏消息等着他们,好消息是他们前两天已经过了茏城,里边塞也就是三五百里远了,坏消息是,匈奴骑兵就要追上来而士兵实在是已经跑不动了。李陵环顾了四周,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居延海附近,依着水旁有大片大片的芦苇荡,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李陵就命令士兵们躲到芦苇荡里。

  且鞮侯单于带兵追上来,发现汉军突然消失了。难道是长翅膀飞了不成,不能够啊,能飞早飞了何必等到现在呢?再一看,哦,肯定是躲到那边的芦苇荡里了。派兵去搜吧,单于又怕汉军在里面打伏击或是出什么幺蛾子,随即想了想,微微一笑,一挥手命令手下在上风口开始放火,准备来个火烧芦苇荡。

  随着单于的一声令下,数十处火头开始燃烧,火借风势风助火形,瞬时间大火伴随着浓烟从上风口往下滚滚而去,只消得一时三刻,李陵他们就要么被火烧死,要么被烟熏死,要么跳水淹死,看来是没有活路了。

  这边李陵的手下们见火势一起也是慌了神,有人说要么干脆跳到居延海里,活得一个算一个;有人说干脆冲出去跟匈奴人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李陵这时候急中生智,让士兵们从芦苇荡里也放火对冲掉上风口的火势,提前在芦苇荡中间烧出一片空地,这就避免了大伙最后被大火围困烧死,而且这两向一放火,烟就更大了,遮天蔽日的让能见度直线下降,李陵带着士兵趁着浓烟又一次逃了出去。

  逃出芦苇荡,李陵他们离边塞已经越来越近,地平线上已经能隐约望见鞮汗山了,只要翻过鞮汗山,居延塞便在百里之外,他们一众人就可以逃出生天。然而,从芦苇荡里跑出来,李陵他们并没能暂时的摆脱匈奴的追兵,因为这时候全军上下不管是谁,在精神还是肉体上都已经到了极限,似乎已经无法支持他们再前进一步。才跑出了十几里地,看着匈奴人又快追上来了,李陵只好命令士兵们赶紧进到山谷的树林里。

  且鞮侯单于率领大军在一旁的小山上看到李陵带着人进来树林,马上命令大军把树林围了起来,这下他认为汉军进了树林就是进了绝路,遂让自己的儿子亲自率军发起冲锋。

  这正中了李陵的下怀,树林里林木茂密骑兵到了里面完全施展不开,倒是合适汉军的步兵游走,期间或躲或打显得格外灵活,李陵让士兵们依着树林的形势集中兵力发挥弩箭的优势伏击匈奴骑兵,汉军士兵们有的躲在树上,有的藏身树后,有的猫在土坑里,匈奴的骑兵一接近,弩箭便从四面八方飞过来,匈奴人的战马卡树木之间转身都困难,纷纷被射成了刺猬。只见且鞮侯单于的儿子雄赳赳气昂昂的带着一票人马冲进去,不一会就纷纷冲了出来,跑得快的抱头鼠窜,跑得慢的已经命丧树林了。

  在山坡上的单于看到自己的儿子狼狈的逃了回来,没想到已经山穷水尽的汉军居然还有这样的战斗力,心里正自惊愕,更想不到的是李陵竟然还敢在这个时候发起反冲锋,树林里的汉军们远远望见匈奴单于的旗帜在南山坡上,手中的弩箭毫不犹豫的统统都往上招呼,弩箭射穿了单于的大旗,吓得且鞮侯单于调转马头就跑,几乎是堪堪废命。

  然而,汉军的这次反击也让他们自己成了强弩之末,虽然打跑了匈奴人的进攻,自己也无力冲出匈奴人的包围。回到林子里,李陵正发愁怎么逃出去,突然听手下人说刚才居然破天荒的抓到了几个匈奴人的俘虏,便提过来审问,他要弄清楚以往匈奴人作战讲究的是来去如风,很少拖泥带水,这次为什么匈奴人对他就这么的穷追不舍。

  匈奴人历来崇拜勇士,哪怕是敌人,只要是比他们强的,他们也毫不吝啬对对手的尊敬,于是俘虏也不隐瞒,对李陵直言相告。原来单于追了这一路也是犯嘀咕,就身边的将领说:“我们一路追击都不能击破敌人,这肯定是汉朝的精兵,现在他们引着我们一路往南走,这都快到汉朝边境了,保不齐前面是有汉朝的伏兵在等着我们吧?”于是一时三刻之间单于就准备退兵,可他手下的将领们都不同意,说:“单于你亲自带兵追了这一路,几万人打几千人都拿不下来,这要是传出去以后还怎么混?汉朝不是更加轻视我们吗?现在在丛林山谷间我们施展不开,再过四五十里就是平地,如果到了平地还吃不下这支部队我们再撤也不迟。”

  听了俘虏的话,李陵心里暗自高兴,虽然匈奴人的进攻越来越猛烈,但有可能是放弃前的疯狂,一路的坚持只差最后一步就要守得云开见月明。

  可凡事往往最后一步却是最为艰难,那边匈奴有人被俘虏,这边李陵的部队里也出了叛徒。

  这个人叫管敢,是李陵手下的小兵。白天的时候,管敢因为在整个部队情况岌岌可危就发表了一些悲观的言论,没想到这几句话很快传到顶头上司的耳朵里,这下可惹恼了上司,结果管敢在遭到上司一通辱骂之后干脆就漏夜偷跑出军营朝匈奴单于大帐投去。

  当管敢跑到匈奴那边的时候,恰逢且鞮侯单于正和手下大将商议明日撤军的事情,闻得下人说外面来了个李陵军中的降兵,便让人把管敢带到帐来,不一会下人们就把已经五花大绑的管敢推搡着进来。单于先前已经知道了带领这支汉军的将领是李陵,匈奴人的习性我们多次提过了,李陵的祖父李广是匈奴人十分敬仰的汉朝将领,此次交战,李陵把五千步兵指挥得当,匈奴八九万骑兵竟不得胜,不由得让匈奴人对李陵也高看一眼,因而对他手下的士兵亦有几分敬重。

  且鞮侯单于让人把管敢的绑松了,问他:“你们李将军好生勇猛,跟我们一路打过来,是不是要把我们往伏击圈引啊?你们的伏兵在什么地方,有多少人?”

  管敢先是一愣,随即告诉单于,李陵这支是真的孤军没有后援,连天作战下来人困马乏,而且弩箭已经快用光了,现在也就是李陵和手下的校尉韩延年各领的八百撑着黄旗和白旗的士兵还有些战斗力,其他人都不值一提,只要单于集中精兵消灭两部分人,李陵的部队定然一击即溃。

  听了管敢的话,且鞮侯单于心里大呼好险,差点让李陵就这么跑了,不由得对李陵又多生了三分佩服之情,而且观察管敢的神色,他也不像是来诈降的,于是命令手下各部队做好准备,明天要一举击破汉军。

  转过天来,匈奴人的进攻愈发猛烈而密集,而且专往汉军的要害打,也不冲锋就专往有黄白旗帜的地方射箭,一时间矢下如雨,匈奴人一边打还一边喊:“李陵、韩延年快快投降,可留尔等一条性命。”

  李陵一看这情况直到已经到了绝境了,只好带领部队强行突围。这时候汉军还有三千多人,然而出发时所带的五十万支弩箭几乎已经用光,大部分的武刚车也已经损坏。更要命的是连天的作战让将士们手中的兵器都卷了刃,木头都劈不开了,大部分军官们手中只有一把短刀,很多士兵们则赤手空拳,只能把损坏的武钢车车轴拆下来当棍棒,轮子卸了当盾牌,就这样跟匈奴人拼,边打边跑,一次次打退了匈奴的追兵。

  然而不管李陵手下的士兵们再如何的不畏死,这时候都已经是强弩之末,匈奴骑兵三面包抄把李陵的部队逼进了鞮汗山前的峡谷中,然后匈奴人在山上居高临下往谷中又是垒石又是滚木的招呼,很多士兵们惨死于谷中,李陵和剩余的手下被堵死在山谷里。

  一直到了夜幕降临,谷中才稍稍得以平静,可是李陵的心里却无法平静。至少到这一刻为止,他还是一个英雄,以五千步兵对抗十几倍于己的骑兵,转战千里杀敌过万,他自信亘古以来还未有一个将领能做得比他更出色,可他现在里边境只有百里,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为何他的国家、朝廷还没有派来一兵一卒的援兵,难道就这样抛弃了他和他手下的士兵?

  接下来该怎么办?战死沙场么?

  不!

  李陵爱惜自己的生命,他年纪轻轻还有大好的年华,不论如何自己一定要活着。

  为了突围,他想了最后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换了一件普通士兵的衣服,也不带随从就拿着一把刀想要趁着夜色刺杀匈奴单于制造混乱,然后趁乱突围。

  可是现实不是武侠小说,李陵也不是飞天遁地的侠客,一个人想要潜入重兵把守的匈奴大帐怎么办得到?李陵远远的在匈奴军营边上观察了好一阵子也没瞅见什么空子,只好又转了回来。

  回到军营里,李陵十分的丧气,认定此次兵败身死已成定局,这时他的内心已经起来变化:相比于战死沙场,求生的意念比往常更强大。这个很好解释,就好比一个病人,如果得的是急病,可能说死就死了;但如果是慢性病,长年累月的熬着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他渴望生的意念就会越来越强,为了活着他可以去尝试任何事物,这就是为什么社会上很多所谓的延年益寿的“保健品”和包治百病的“神医”们屡禁不绝。

  李陵让手下把旗子烧了,身上但凡有值钱的东西都埋了,自己独自坐在火堆前喃喃的说:“要是还有那么几十支箭,就足够突围出去了。”

  这时候李陵手下一个随从看出了他的心思,低声对他说:“将军现在已经威震匈奴,如果实在不行,不如先假投降,以后有了机会再回去报效朝廷。就像浞野候赵破奴将军那样,他投降了匈奴又跑回来了,皇帝不也还很信任他么?将军的本事远超赵将军,陛下都能礼待赵将军,难道会容不下将军您吗?”

  李陵一听,马上呵斥手下:“住嘴!我要是不死就算不得英雄好汉。”

  可实际上至少从李陵要去刺杀匈奴单于见没机会就没动手开始,李陵的内心已经动摇了。手下的一番话无疑给他提了个醒:要是为了活命,投降也算一条出路。李陵觉得苟且的活着的弱者也比死了的英雄好汉要强,毕竟活着一切才有希望。况且从他爷爷李广开始,他李家不欠大汉朝什么,倒是汉朝亏欠他李家不少。可他毕竟不是只身一人,他还有跟他一路出生入死的兄弟们,让他们投降匈奴他们断然是不肯的,为了尽可能的让更多的人活下来,也为了让国家和朝廷的人知道他们这十多天来惊天地泣鬼神的经历,思来想去,他最终决定让部队化整为零分散突围。

  结果如何,听天由命罢!

  于是,李陵把手下集中起来,每人分两升炒米,装一片冰,吩咐大家趁着夜色各自突围,一旦突围成功,就约定在居延塞碰头。

  约定完毕,李陵和韩延年率先上马,其他的士兵们三五成群紧随其后。为了鼓舞士气,李陵让士兵把战鼓擂起来,想要一鼓作气带头冲出去。可是连日作战下来,军队里的鼓都已经破了,怎么用力都鼓不起来,再敲也只有泄气的闷声,李陵暗自叹了一口气,和韩延年一起率先带着十几个士兵在沉闷的破鼓声中开始突围。

  李陵一行人并没有走出多远就被匈奴人发现了,虽然夜幕深沉看不见长相,但凭他们骑着马,匈奴人就知道跑的一定是汉军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于是不一会几千人就呼啦啦的追赶了上来。

  几千人追这么几十个人,想当年以项羽之能尚被逼自刎乌江,李陵他们一行更是不济,跑不出几里地韩延年率先战死,李陵一看四面被围,韩延年都死了,叹息一声翻身下马投降。

  可能还是有人会问:李陵最后为什么会投降?我的解释总结起来是:第一,这时候的李陵还年轻,而且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征,应该说如果他最终能顺利逃脱,那他的战果是斐然的,这让他不甘于就这么战死沙场;第二,他带着五千孤军千里转战,已经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却依然看不到哪怕一个援兵,这让李陵对朝廷心生绝望。如果他在浚稽山下、在芦苇荡中、或是在之前撤退途中的任何一处陷入绝境时,可能说战死就战死了,但是李陵一次次获得了胜利,一次次突围成功,又一次次的身陷重围,任何人在这绝望又希望,希望再绝望,反反复复的折腾中都会导致赴死的勇气逐渐消失,求生的欲望愈发强烈,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堂堂七尺男儿呢?

  李陵投降的地方离最近的居延塞仅有百里,骑马最多只有一两个时辰的距离,边塞的空气对他而言是那么的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但不管怎么样,之前十几天的奋战、艰苦、壮烈,在别人的眼里从他下马的那一刻便化为了乌有。

  《史记》

  李陵军败后,一开始大家都以为他战死了,后来部队里有四百多士兵陆陆续续的回到了塞内,李陵投降的消息也随之传入了朝廷。

  得到李陵投降消息的刘彻怒不可遏,以往汉匈两国交战多年,或降或叛的事情不在少数,可刘彻对李陵投降一事表现与其他时候完全不同。大概是因为他心里对李陵充满了期望,现在李陵居然投敌,这让刘彻认为李陵有辱李广一家的门风,简直让他是前所未有的愤怒。我们知道,最高统治者一发怒,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第一个倒霉的是陈步乐,刘彻认定陈步乐替李陵邀功说好话,见到他便指着鼻子就是一顿的臭骂。天威震怒吓得陈步乐魂不附体,他整个人出了皇宫就如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般,好容易等回到了家,魂魄才堪堪归体。虽然自己冤枉,虽然李陵投降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可皇帝那里跟你讲那么多道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最后陈步乐思来想去,尽管自己确实无辜但他还是一咬牙自杀了。

  当然,陈步乐的死是可以预见的,尽管他对李陵投不投降这件事情上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是就凭他是李陵的人这一条,在皇权至上的时代就足够了。然而,第二个倒霉的人却让当时的人谁都意想不到。

  坐实李陵投降匈奴的消息后,刘彻在朝廷上征求大臣们对此事的看法。以刘彻当时的震怒,所谓的廷辩其实就是在开公判大会批判李陵投敌卖国的可耻行为,只不过嫌犯没有到场也无权辩护而已。

  朝堂上大臣们也很识相,纷纷站出来指责李陵投降的行为,说他缺乏将军战死沙场的勇气,其行为不仅可耻,简直可恨,非但玷污李广将军的威名,还令朝廷也随之蒙垢,更有甚者还无端捏造一些李陵的往事证明其脑后有反骨,投敌是迟早的事情,进而归结到皇帝明察秋毫,李陵要求出征也只让他带了五千人,倘若是带领五万大军,还不知会连累多少无辜的将士枉死沙场,实在是陛下圣明。

  在众人一边倒的批李声潮中,刘彻问一旁的司马迁有什么看法。从司马迁对李广流露出的崇敬看,他大概平时也欣赏李陵,而且根据司马迁自己的观察,皇帝本人非常喜欢李陵,甚至有把他看作霍去病第二的可能,如果他现在不跟风,反而给李陵说几句好话,是不是就合了皇帝的心思?

  于是,就在朝堂之上,司马迁做了这一番揣测圣意的寻思之后,说出了影响他下半生的回答:“据臣所知,李陵是至孝至信之人,而且常怀为国献身的信念,是真正有国士之风的人才。现在不过一次战败,满朝那些平时只知道保全自家性命的人就揪住这一点不放死命的攻击他,真是令亲者痛,仇者快!想那李陵,以五千步兵深入北方,独斗匈奴数万精锐之师,杀得敌人心颤胆寒,迫使匈奴举全国之兵聚而击之。就算如此,他尚能带领部队转战千里,与士卒同心御敌直至弹尽粮绝,即便是古代最有名的将领恐怕也不过如此!臣窃以为,他之所以选择投降,是要保留有用之躯,他日定当再报效朝廷。”

  不管在哪个朝代,胡乱揣测圣意都是风险极大的事情,尤其是对于像司马迁这样平时就不精于此道的臣子更是如此,可惜了司马迁,头脑一热一念之差做了自己不擅长的事情。

  结果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司马迁的意料。本来李陵不愿意给李广利看辎重就已经得罪了皇帝,要求独立带兵出征最后又兵败投降,让刘彻心里对李陵有的都是不满,并无一丝同情,这时候司马迁竟然站出来替李陵说话,而且言语中隐隐的有影射贰师将军无能之意,这让刘彻将对李陵的不满和愤恨转嫁于司马迁。

  司马迁话音刚落刘彻就当场拍案而起,指着司马迁就是一通的诘难和谩骂:“你怎么知道李陵是怎么想的?你怎么肯定他是假投降?这都是他告诉你的吗?还是你们之间有什么阴谋!按你的意思,以后将士们上了战场也不用拼死杀敌了,打不过投降就可以了,是不是!”

  司马迁知道自己触了逆鳞,可到这个时候说什么也没有用了,愤怒的刘彻一挥手,当场让卫士把司马迁押下去交由廷尉杜周审理。

  一听杜周的名字,司马迁顿时绝望,知道这次自己算是玩完了。

  杜周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大家很少有人知道,这不要紧,因为杜周这个名字其实代表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类人。那么只要知道这是一类什么人,我们就知道司马迁为什么会绝望了。

  前面说过,历史上但凡有大作为的君主,骨子里都是法家独裁的信徒。而所有的独裁者为了举国上下能够不打折的传递自己的意志,他们都需要这么一群人,这些人外表看起来是独立的人,但实际上他们只是是独裁君主们的牵线木偶,通常是以严酷的手段一丝不苟执行独裁者的命令,甚至为了满足独裁者内心的需求不择手段。这群人的本事总结起来就两条:如果皇帝说你有罪,他们就能让你自己承认你有罪;如果皇帝怀疑你有罪,他们就能让你承认你确实有罪。在历史上这群人有一个统一的称谓——酷吏,而在汉武帝一朝,杜周就是酷吏中的杰出代表。

  虽然杜周是主管刑狱的廷尉,但对他而言,他的工作就是严格执行皇帝的意志,法律、真相什么的并不重要。但凡在他手上过过的犯人,如果是皇帝想要放过的,他就把人关上几天找个由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果是皇帝想要除掉的,他不仅要把人的罪证做死,还要深究党羽,尽可能大的把事态扩大,就连曾经和犯人一起吃过饭、见过面甚至呼吸过同一个地方空气的都不放过,真正的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

  由于杜周们的努力工作,武帝一朝光诏狱里的犯人就达十几万人,你可能以为这样做廷尉要审的人是不是太多了,杜周自己会不会忙不过来?那你就太小看酷吏们了。但凡是酷吏如杜周这样的,根本不用跟你审什么案子找什么证据,犯人还没上堂呢,他的罪名啊、犯罪动机、过程啊什么的杜周就已经帮你想好了,你只要招“是”就可以了,杜周让你招的办法也很简单,一律是刑讯逼供,说白了就是打,打到你说“是”为止。

  所以司马迁被皇帝下了廷尉,他想不绝望都不行了。

  依皇帝愤怒的表现,杜周认定司马迁是死罪,于是审判的结果是司马迁依律判处死刑,过程各位可以自行脑补。我们知道,在汉朝如果你被判了死罪可你又不想死,那是有两个办法的。第一种办法最常见,很多人尤其是很多将军比如李广都用过,就是花钱买命。现在我们说一个官员要是想弄点钱那太容易了,尤其是在古代,只要向下面人一伸手,三年清知府还十万雪花银呢,可惜的是司马迁自己和父亲两代人做的都是太史,“掌天官,不治人”,没办法跟神仙们索贿,现在急用钱,可司马迁一家一时半会根本凑不出赎命的钱。

  没钱,又不想死,怎么办?还有第二个办法,受宫刑。

  可能有的人觉得这太过残忍了,无非是说了几句话就要受到这样的惩罚,而作为一个相对意义上的穷光蛋,司马迁要是不想死,那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谁叫他一时嘴欠呢?

  当然,李陵最后也辜负了司马迁对他的信任。天汉四年(公元前97年),刘彻以李广利为首再发大兵二十万进攻匈奴,同时派将军公孙敖深入匈奴腹地发动宣传攻势试图迎回李陵。然而公孙敖这一趟却徒劳无功,他白跑一趟不说,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还把一条没有经过确认的信息反馈给了皇帝:“根据捉到的俘虏的口供,是李陵教匈奴单于平时如何设防以防备汉军的袭击,所以臣等才无功而返。”

  事后我们得知,教匈奴人防备汉军的不是李陵,而是汉朝另外一个投降的将领李绪,但在当时刘彻闻言是勃然大怒,将李陵尚留在中原的一干老小灭了族。这是致李陵于死地的最后一击,至此之后李陵即便有心他也再不可能返回中原了,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当时投降匈奴已经是丢人了,现在如果回去,那等于再丢一次人,算了吧。”

  至此之后的李陵,虽然很得匈奴单于的赏识,甚至被单于封为右校王,但那个意气风发,以五千步兵就敢于直面八万骑兵的少年英才却再也一去不返,二十三年后的元平元年(公元前74年),李陵在碌碌无为中病死于匈奴。

  李陵的一生无疑是个悲剧,他本有可能成为卫青、霍去病一般闪耀的将星,却在种种机缘巧合之下落得如此的下场,不由得不让人感叹造化弄人。实话实说,李陵的悲剧虽然有他自己年轻气盛的主观因素,可是客观因素也非常重要,以五千孤军千里转战八万敌军的他并不算对不起大汉朝廷,相反,对不起他的是让他孤军出征的刘彻,对不起他的是不肯给他打接应的路博德,对不起他的是害得他家被满门抄斩的公孙敖,而他非要说对不起谁,满打满算也就是对不起隔空为他说了两句好话的司马迁。

  但是,对于司马迁而言,人生虽然残酷,生活还要继续。

  在牢里呆了一段时间后司马迁又被放了出来并出任比原来职务更高一级的中书令,但是受了宫刑的他已经断了一切的念想,唯一支持他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只有那一部寄托着他父亲临终前交代,而司马迁自己即便在牢里也坚持写作却仍未完成的作品。可是这个时候的司马迁,心境已经完全不同,内心里他对这个社会,对社会的统治者和统治阶级充满了悲观甚至痛恨。以这样的心境写作,无怪乎在司马迁的笔下对历史上那些同样是悲剧的失败者充满了同情,而对那些历史上的成功者,甚至是当权的统治者刘彻却都毫不留情的进行了批判和讽刺,这使得司马迁的作品跟历史上所有的史学作品相比都显得那么的与众不同,然而他无所畏惧,他已经失去了一切,没什么是可以再失去的了。

  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司马迁终于完成了这部长达一百三十卷的、空前的通史。这部作品第一次改变了以往史书按纪年编写的方式,以十二本纪、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十表、八书的形式记录了从黄帝开始到武帝太初年间为止三千多年的历史,它的影响甚至超过了史学本身,更涉及到后世的小说、戏曲、传记、散文之中。

  我们现在很多人知道《史记》,只知道鲁迅先生赞它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好似乎它是到了近现代才被人广泛认可的。其实不然,哪怕是在《史记》诞生之初的汉代,当时就已经有很多大学者对它推崇备至:文学家杨雄在他的《法言》一书中说,即使是圣人,看了《史记》也能在其中有所收获;哲学家桓谭在他的著作中是这样评价《史记》:历史上的通才们写过数以百计的论著,但只有《史记》算得上巨著,而其他的都只能算小论,汉代的学者不少,但只有司马迁是大河,而其他都是小溪。

  司马迁在完成写作之后又小心的将作品誊抄了一份,将副本保留在家中交由自己的女儿女婿保管,正本则献给了皇帝刘彻。司马迁把自己完成的作品给皇帝看,这似乎是个充分非必要条件,毕竟皇帝没有下命令让他写这么个东西,而且可以想见司马迁在里面对汉朝的皇帝尤其是刘彻恐怕没几句好话,刘彻看了以后脸色定然不会好看,我只能揣测那是司马迁为了小小的满足下自己的报复心理。

  大概在完成《史记》后的不久,司马迁便离开了人世,因为征和二年之后,司马迁除了留下一封给因为卷入一场动乱即将被处死的好友任安的书信外,关于他的其他消息就消失于历史中。

  不管是因为心力憔悴还是因为受了皇帝的报复,司马迁都已经不在乎了,毕竟心愿已了,可以走了。

  从现在来看,司马迁估计是病死了,因为刘彻看了他送上来的《太史公书》虽然勃然大怒,虽然立即销毁了《 本纪》等一些章节,但他最后还是把这部著作大体上保留了下来,也并没有史书记载他对司马迁进行过什么进一步的处罚,因为这时候的刘彻正被朝廷中的一场波及甚广的动乱弄得焦头烂额,因而他对这个仍然用笔头和自己抗争的司马迁已经没什么兴趣了。

  这场动乱是当时朝廷中的一件大事,甚至可以说是是一件影响了西汉王朝未来走势的大事,此事牵连之广,破坏之大在汉朝前百年的历史中前所未有,而司马迁的好友任安在这件事情中只是一只小虾米而已。

  后来,我们管这件大事叫:巫蛊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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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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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巫蛊之祸

  站在金字塔最顶端的两个男人

  巫蛊一事由来已久,对于 刘彻和皇后卫子夫来说也不是新鲜事,当年卫子夫就是得益于陈阿娇的巫蛊事件最终得以上位。元朔元年(公元前128年),刘彻迎来了他第一个儿子刘据,刘彻对这个儿子非常的满意,甚至当刘据一生下来刘彻便命宫里的文人写了一首《皇太子赋》,光看题目就知道这个儿子在刘彻心中的地位。等到刘据七岁的时候,刘彻就正式将他立为太子,并找来当时的大儒做太子的老师,太子成年后,刘彻又给刘据建了一座“博望苑”,准许太子在其中自由的与宾客来往。

  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因为历来统治者都怕手下结党营私,哪怕是自己的儿子也不行,原因很简单,谁知道这小子私底下跟这么多人勾结在一起是想干嘛,是不是等不及了准备把老子推下台去自己上来做皇帝的位子?而专权独断的刘彻居然能够允许刘据这样,可见他对这个儿子抱有多大的期望。

  但或许真的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渐渐的刘彻发现不对劲了,刘据这小子越来越不像自己,处处和自己做对,刘彻要严法酷吏,刘据说不对,要宽和待人;刘彻办事激进,要一蹴而就,刘据说不对,要张弛有度循序渐进。这让刘彻非常不爽:妈的,你小子这是想干嘛,处处和老子过不去。要不是刘彻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和受当时技术条件的限制,搞不好他都要找人来给刘据做个亲子鉴定。

  其实这也好解释:不都是刘彻自己造成的吗?他接受董仲舒的意见“罢黜百家,表章六经”,形式上把儒学抬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找的人给太子的教育也是儒家的教育。儒家讲究的不就是“仁义”那一套东西么,可刘彻自己,表面上是个儒家,其实心里满满的全是对法家独裁的爱。而儒和法,哪能不冲突对立。

  刘据也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这么做有可能得罪了自己的父亲,可是满脑子儒家的思想使他看着自己父亲做的一件件错事又不能不出来纠正,毕竟他父亲做的错事损害的是天下,而这个天下是他刘家的天下,说白了将来也是他刘据的天下。常常陷于爱护自己的东西和不得罪自己父亲之间选择,刘据感到深深的不安,还好这时还是自己母亲家如日中天的时候,有母亲皇后卫子夫,舅舅大司马大将军卫青和舅妈平阳公主在后面支持自己,刘据和父亲刘彻之间尚能保持微妙的平衡。

  当时,为了缓和太子的不安,刘彻曾找来许久未曾深谈的大将军卫青一起喝酒,酒席间有意无意的对卫青说:“朕即位之初,汉家王朝尚在草创阶段,朕不革新变法,后世就无法可依,朕不征讨四方,天下就永无宁日。朕也知道这些事情都是劳民伤财的,这些事情也就是到朕这里为止了,如果后来人学着朕的样子那就会走亡秦的老路,现在太子仁德宽厚,以后必是能安定天下的皇帝,朕要找一个能守成的接班人,难道还有比太子更合适的人选吗?现在朕听外面有人风言风语,说因为与朕意见不合,太子和皇后时常感到惶恐不安,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爱卿你可要明白哦。”

  刘彻不仅这样安慰卫青,平时自己要出兵征讨的时候一旦遇到太子出来劝诫,刘彻就哈哈大笑:“朕把这些辛苦的事情都做完了,留个安逸的江山给你小子不好吗?”

  可以说在这个时期,刘彻心里还是明镜似的,头脑还是清醒的,即便后来卫青死了,刘彻每当自己出门在外,他还是将宫里的事情交由皇后,朝廷的事情交由太子处理,依然表现出对太子和皇后足够的信任。但是这种信任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刘彻自己的身体依然健朗,对时局的把控依然自信,一旦他的健康开始出现了问题,他和太子之间微妙的平衡也就开始出现了问题。

  可是不管愿意或是不愿意,时间总是在前进,人也总是要老去。当刘彻的身体日渐衰老之后,他的性格变得多疑而易怒,时常担心下面的人(其实就是太子)是不是要提前抢班夺权。当然这不是刘彻一个人的问题,这几乎是古往今来所有统治者的通病,不管他们年轻时是如何的英明神武,老来该犯糊涂的时候都差不多。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刘彻的身体开始一年不如一年,他和太子之间的微妙的平衡从出现问题逐渐发展为失衡,又由失衡导致了关系的坍塌,而诱发帝国最重要两个男人之间关系坍塌的最初起因,却是因为两起原本毫无关联的事件。

  第一件事情

  这件事情现在回头来根本说不清楚,我们姑且称之为“龙华门事件”。

  只说时间是在征和元年(公元前92年),一日正午时分,刘彻正在建安宫静养。时已入冬,所谓“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不管哪个季节,中午都是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这时候安坐在殿中的刘彻恍惚间似乎看见一人,身上一席白衣径直从龙华门而来,离远了面目不可分辨,但腰间明晃晃的利剑反着阳光却无比的刺眼,这让刘彻大吃一惊。

  要知道在汉朝,臣子见皇帝那是有很多规定和要求的,比如不能穿鞋子。如果你的地位很高,可以让你穿双袜子,如果地位一般,那就只能光着脚,鞋子都不能穿,刀剑这种东西更是不可能出现在身上。开汉一百多年,似乎也就是萧何可以脚上穿着鞋子,腰里挎着宝剑大大方方的见皇帝。现在居然有人挎着剑就过来了,刘彻岂能不吃惊?一惊之下,刘彻忙起身上前想看个究竟,没想到来人看见刘彻过来了,丢下手中的剑就跑。

  这一跑让刘彻意识到眼前的人并不是宫中的侍从,于是大呼“有刺客!”,一连叫了三声,建安宫里的侍卫们才反应过来,纷纷出来保驾,看着皇帝指手画脚的比划着刺客的模样,侍卫们把建安宫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可哪里见到半个人影?就连皇帝描述的那人丢下的宝剑侍卫们也未曾寻得。

  这下刘彻龙颜大怒,堂堂建安宫居然让宵小出没如入无人之境,简直不成体统!于是刘彻首先把看龙华门的门侯拉出去斩了,又关了长安城门禁止一切人员出入,然后调集长安周围的骑兵入上林苑,命令骑兵们一字排开进行拉网式的搜索。士兵们并不敢怠慢,一连十一天把包括建安宫在内的整个上林苑翻过来覆过去筑篱式的来来回回搜了三遍,结果却连鬼影都没见着一个。这下子长安及附近百姓的生活全被打乱了,百姓们怨声载道,刘彻只能停止搜索,此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在我看来,这件事最大的可能是刘彻自己看花眼了。征和元年时候的刘彻已经六十有四,早到了该老眼昏花的年纪,身体也不如以往硬朗,犯困的时候迷迷糊糊见出现短暂的幻视并非不可能,而且刘彻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他内心也越来越怕死。

  怕死其实是人的通病,世上但凡敢出来说自己不怕死的绝大多数都是那些身体还算健康的人,他们敢这么说是因为自己身体远没到要死的那个地步,等真到了自己一天不如一天的时候,没几个人是不恋生的。刘彻也不例外,他不能认同自己身体机能的衰退和疾病的不断来袭,一旦有些头疼脑热的就开始担心是不是有人暗地里要害他,所以龙华门的事情看起来是不了了之了,但其实在刘彻心里却留下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既然来的是一个凡人找不到的人,那有没有可能又是有人背地里搞那方面的事情?

  这是第一件事情,当然,这只是一个引子。

  第二件事情

  前面我们说过,刘彻需要的丞相大多只是一个门面上的摆设而已,不需要有什么出众的能力和水平。但即便是个摆设,丞相还是丞相,毕竟名义上还是百官之首,皇帝可以不看重可其他人却不能将其忽视,对他的阿谀奉承、溜须拍马还是不能少。所以,一旦身处丞相这个位置的人德才平庸甚至缺失,那就很容易出问题,即便他自己很小心,也保不齐身边的人借他的名头为非作歹,公孙贺吃的就是这个亏。

  公孙贺不想当丞相,当皇帝的任命诏书送到他手上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痛哭流涕死活不肯接,这个我们前面已经说到过了,可见公孙贺是知道在刘彻手下当丞相的风险性的。可是老子知道的事情儿子却未必能够理解,公孙贺很勉强的赴了丞相的任,他升迁后空下来的太仆的位子就由他的儿子公孙敬声接替。爹是三公之首,自己做了九卿,妈又是皇后的姐姐,公子哥儿公孙敬声顿时有种“天老大,我老二”的感觉,只要不见皇帝其他时候都是横着走,骄奢淫逸不说,胆子还越来越大,最后竟然发展到敢挪用国防经费的地步。

  从平日的表现看,以公孙敬声的跋扈,既然犯了法,那被人揪出来是迟早的事。果然,在征和元年(公元前92年),公孙敬声挪用北军军费一千九百万的事情事发,被下了大狱。刘彻一看好家伙,老子眼下正是缺钱的时候你还敢把手伸到我的碗里,下令严查。这下公孙贺紧张了,公孙敬声那小子再怎么混蛋也是自己的儿子,说什么也要把他捞出来。

  公孙贺一家毕竟是朝廷重臣,和皇帝多少也算沾亲带故,在一个人治而非法治的社会,想要捞人总还是有办法的。按刘彻的习惯,犯了法又不想受罚的,至少还有两条路可以走:第一条是把挪用亏空的钱补齐,可能还要多少缴纳一些罚金;第二条是立功,将功赎罪。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第一条路其实是最好走的,毕竟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算什么问题,按公孙敬声平时的作为,看也不像是第一次做违法的事情,平日了恐怕也没少索贿受贿,断然不可能是像司马迁那种拿不出钱来的穷官。可惜也许公孙贺是抠门过头了舍不得那白花花的银子,又对自己的能力充满信心,他偏偏选了走第二条路,他要缉拿朱安世来替儿子赎罪。

  公孙贺没有想到,这是一条绝路。

  朱安世是当时社会上仅次于郭解的黑社会老大,也是国家的S级通缉犯。这个人的牛叉之处在于虽然被朝廷通缉了十好几年,可他居然一点事都没有,而且在地方上日子过得还挺滋润,似乎官府也拿他无可奈何。可惜这次要抓他的是丞相,这意味着朱安世的好日子到头了。丞相要抓的人地方上谁敢包庇?于是,朱安世很快的就被官府缉拿归案。

  然而公孙贺从没想过,朱安世之所以能够横行地方数十年,凭的不仅仅是豪强的手段,同时还要上面有人,这些“人”或是朝廷的大员,或是大员的心腹,虽然不如丞相那般地位显赫,但朱安世通过他们可以得到很多朝廷的各种内幕消息,这些消息汇总到朱安世那里再经过他自己的筛选,便成了他保命的护身符。

  等到朱安世进了大牢,一打听才知道抓他的是丞相公孙贺,目的是拿他朱安世的命来捞他自己的儿子后,便是一阵的狂笑,然后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说出一句让公孙贺听了三伏天也会脊背发凉的话:“丞相抓我只能给他带了灭三族的祸事。”

  朱安世也当真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很快他的反击不期而至。

  也不知道朱安世通过的是什么关系,他在牢里就给皇帝写了一封状子,状告当朝丞相公孙贺,其中列举了公孙贺一家的罪状: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和阳石公主私通,而公孙贺趁皇帝临幸甘泉宫的时候在驰道旁埋设小木人,意图诅咒皇帝,并且“有恶言”。

  在这些控告里面情节有轻有重,有致命的,也有不致命的。其中,公孙敬声和卫皇后的女儿阳石公主私通这事就是不致命的。公主或是皇族的私生活不检点在汉朝并非少见,比如卫子夫的姐姐当年也和陈掌私通,后来卫子夫被立为皇后,而作为皇后姐姐的情人,陈掌顺带着也被刘彻封了个官;再比如长公主刘嫖长期半公开的养了个年轻的面首董偃,刘彻到刘嫖家做客的时候还半开玩笑的对自己的姑姑说:“把你家的主人翁叫出来让我也见上一见吧?”可见,即便刘彻知道了公孙敬声和阳石公主私通,可能就是把公孙敬声发配去充军,要是碰上公孙敬声是个貌若潘安的有为青年,说不定连发配都免了。另外,诅咒皇帝有恶言这样的控告是没办法求证的,当时也没有录音设备,谁知道他到底诅咒没有,又诅咒了谁,而且既然是诅咒,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好言。

  所以在这些控告里面,致命的是在驰道旁埋小木人的巫蛊行为,因为它是最能刺激刘彻神经而且又能取到物证的。

  果然,接到朱安世的告状,刘彻又一次大怒,让人按朱安世所说的位置掘开驰道寻找,果然找到了小木人。这下公孙贺悔得肠子都青了,本来想把自己儿子捞出来,没想到反而把自己也陷了进去。就在下大狱的当晚,父子大哭一场后两人齐在狱中赴了黄泉,公孙一家也被灭了族,就连同皇后卫子夫的女儿诸邑公主和阳石公主,以及卫青的儿子长平侯卫伉也未能幸免。

  虽然掘出了小木人,又杀了一干不法的臣子,但刘彻的身体却没有明显的好转,反而一天到晚的做恶梦,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几千个小木人拿着棍子朝自己冲来,吓得刘彻整晚整晚的睡不着觉,只好朝也不上了,政也不理了,自己一个人跑到甘泉宫去静养。

  可到了甘泉宫,刘彻也没安生多少,该做噩梦的时候还是做噩梦,该睡不着的时候同样睡不着。这时候一个叫江充的人说,这一定是还有人在搞巫蛊的事情意图加害于他。刚经历了龙华门的怪事,又掘出了驰道上的小木人,很难不让年老的刘彻不把它们联系到一起,进而怀疑是不是有更多的巫蛊事件,于是刘彻便委派江充彻查长安城里所有的巫蛊事件。

  成语有云:“所托非人”,就十分贴切的描述了刘彻的这个决定。正是这个江充,把一件巫蛊的个案不断的扩大化,最终酿成了一个牵连甚广血流成河的惨案,几几乎把国家逼到了绝境。

  有病乱投医的老头子刘彻在启用江充的时候怎么不会想到,这个人能在不久的将来,给自己和整个西汉王朝带来何等巨大而不可磨灭的创伤。

  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正月,巫蛊祸起。

  巫蛊之祸

  赵国人江充,原名江齐,此人本就不是什么好鸟,最早通过告发昔日亲戚兼好友赵国太子刘丹发迹,往上爬靠的是一身投机取巧的本事。像他这样的人在哪个时候、哪个集体中都是少不了的,可江充比一般投机倒把的贩子玩得溜,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要靠谁。一般人只知道讨好顶头上司,而江充则不然,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能给他利益最大化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皇帝刘彻,所以只要一有机会,他就在皇帝面前玩命的表现。皇帝喜欢奇人异士,他就穿着稀奇古怪的衣服去见皇帝,皇帝希望官员执法严明不留情面,他就装出一副公正无私的样子,依仗自己直指绣衣使者的身份专门找达官贵人开刀,为此他得罪过朝中很多的权贵,包括得罪过长公主,甚至最后连太子刘据也未能幸免。

  有一次,太子刘据让下人出门办事,也许是为了图方便就让下人乘了太子的车马在驰道中疾驰。驰道在平时是专供皇帝及得到皇帝特许的皇家人员使用的道路,太子的下人上这条道是犯禁的。不幸这事正巧被江充碰到了,他很高兴,马上把太子的车马给扣了下来,太子的下人也抓了起来。

  得到消息的太子刘据这下急了,他知道江充这个人,按这个人平日的作为肯定会拿这件事到皇帝面前去邀功,于是立即找人私底下给江充捎话,实际上是向江充求情:“江大人,太子殿下也不是爱惜车马,东西扣了就扣了,只是陛下最近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太子殿下希望江大人能网开一面,不要拿这事去叨扰陛下了。”

  好不容易逮到这么好的表现机会,江充哪里会答应,转过头去便将此事上奏了皇帝刘彻。刘彻对此事大为满意,认为江充居然连太子的面子都不给,这人是真正的大公无私不畏强权,于是提拔他做了水衡都尉。

  有人可能就说了,这不对呀,要按你这么一说,不管江充是不是装的,至少敢真在太岁爷头上动土,他还算是个好官。

  事实并非如此,要知道江充这个人之所以敢这么对这些达官贵人,并不是出于什么责任心和正义感,而是他看准了皇帝对达官贵人平日所作所为的不满,不管他怎么在太岁头上动土,总有皇帝这个大太岁在最上面罩着他,这让他有恃无恐。江充知道自己越是在权贵面前表现得公正和不畏强权,就越能得到皇帝的赏识,既爽了自己,又满足了皇帝的需求,同时还能得到皇帝的赏赐,一石三鸟何乐而不为呢?而且,除了迎合皇帝之外,江充在为官的其他方面却着实不怎么样,他不仅以权谋私,还利用职权大肆提拔和培植自己的亲信,当然,这些事情虽然是可恶,但对皇帝来说也不算太大的事,毕竟不久江充就因为徇私舞弊被罢免了官职。按一般人的思维,一个贪官因为事发丢了官,好容易又重新做官后,不管会不会改邪归正,总会夹着尾巴低调一段时间,可江充不一般,他并不思悔改而是越做越出格,这次抓住机会就要将巫蛊的事情尽可能的扩大化。

  江充为什么要暗示皇帝还有人在搞巫蛊?他是有自己的小九九。江充眼看着自己的靠山皇帝刘彻的身体一个月不如一个月,想来在不久的将来晏驾归西也是可以预见的,而现在的皇帝一旦驾崩,上来的必然是太子。江充可是清楚的记得自己当年做上水衡都尉靠的可是扣了太子的车马,如果太子当了皇帝,能不拿自己开刀报当年的一箭之仇吗?

  这就是江充极力要让皇帝扩大巫蛊事件范围的唯一原因,这充分暴露了他的本性。且不说太子刘据宽厚仁德在朝野上下都是出了名的,这样的人即便得势也不见得会挟私报复,就算太子刘据就等着一当上皇帝就拿你江充开刀,江充要是个坦坦荡荡大公无私的人,也不会在乎这种因为秉公执法而导致的报复。世界上只有自私的人才害怕别人自私,只有小气的人才担心别人小气,同样,只有江充这种内心狭隘的人才会以自己的小人之心度别人的君子之腹。他的这种担心随着皇帝刘彻的一点点老去而一点点的增大,终于,在被自己内心制造出来的恐惧击垮之前,江充决定先发制人,趁信任自己的皇帝还活着的时候借他的手除掉太子。

  想是这么想,可是机会不是说来就来的。皇帝是父亲,太子是儿子,父子关系是人类社会最牢不可破的关系之一,江充自己再怎么得皇帝的信任毕竟也只是个臣子,他和皇帝之间的联系远不能和太子相比,之前宫中也有不少因为卫皇后失势就想趁机离间皇帝和太子之间关系的臣子,他们捏造些无端的缘由凭空构陷太子,下场无一不是被皇帝识破最后落得身首分离。江充以前人为鉴:究竟有什么能比太子在皇帝心中的地位还重要的?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在皇帝心中比太子,比皇后还要重要的东西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帝自己。只有皇帝自己的生命受到直接的威胁,他才可能不顾一切,才可能被江充当枪使,而公孙贺的巫蛊事件则是江充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决定把这把火烧大,一直烧到皇后和太子身上去。

  当时的长安城,因为皇帝刘彻喜好神仙的缘故,聚集了许多来自全国各地的巫师方士,他们希望能投皇帝之所好凭空博得富贵荣华,这正中了江充的下怀。于是江充拿着皇帝的旨意,带上几个号称能见鬼神、能嗅出怨气的心腹方士,领了一众官兵首先开始大肆的在长安城里搜查木头人。

  只见江充和手下们在长安城里挨家挨户的搜查,不管是官是民,砸开一家的门就开始翻箱倒柜掘地拆瓦,但凡有看上的东西也不问主家是否愿意,一律强行笑纳。对此,长安城里的官员和百姓们也只能敢怒不敢言,一旦那家稍有不从或表示不满,在江充嘴里便是“大逆不道”,士兵们就能依据江充心腹的指示在他家掘出巫蛊的木头人。有识相的赶紧认栽,好让全家死个痛快,如果坚持否认或是反咬说是江充派人埋下去的,那江充就让你尝尝铁钳烤肉的滋味,直到你招供认罪为止,末了还是一样被全家斩首。

  江充搜查巫蛊木头人的事情很快引起了长安城里居民的大面积恐慌,在恐慌情绪的蔓延之下,大家纷纷开始相互举报某家埋有木头人以求自保。这里面不排除有少部分人是确实对皇帝心存不满的,也有部分是诅咒自己的仇人的,更多的是子虚乌有的,但在江充的眼里他们不管是什么身份都是一个样,举报就抓,抓住就审,不服就打,打完就杀。到这一年的七月,长安城里因为巫蛊事件遭牵连的人中从官员到百姓被杀的就有好几万人。

  但这并不是江充的最终目的,他的最终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扳倒太子。于是江充再次到甘泉宫见刘彻,告诉刘彻说他找人看过,皇宫里也有巫蛊之气。虽然曾经无比的信任自己的皇后和太子,但这时候的刘彻已经多少有点头脑发昏,见江充整治巫蛊成绩斐然,不由得也将信将疑起来。转过天去刘彻便找了自己信得过的术士叫檀何的前来咨询。

  等檀何来了,刘彻便问他:“照你看宫中有没有巫蛊之气啊?”

  刘彻就这么简单的一问,可没想到面对皇帝的问话,檀何先是一脸的犹豫,欲言又止,刘彻一再追问,檀何只好跪下磕头,做极不情愿状告诉刘彻:“陛下,臣罪该万死。前日臣曾望气,发觉皇宫中巫蛊之气更胜宫外,恐怕皇宫中的巫蛊之事比长安城中只多不少。如不能尽除,恐怕陛下的病难愈!”说完又是一通的磕头请罪。

  刘彻一听,那还得了!马上命令江充率领檀何、按道侯将军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和一队士兵进宫,一定要彻查皇宫里的巫蛊。

  江充等的就是这个,他带着手下先从宫女的房间挖起,挖完宫女的就挖众嫔妃的,最后连皇后卫子夫的寝宫和太子宫都不放过。在江充的重点照顾之下,皇后和太子宫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被掘地三尺挖了个遍,甚至到了连一张床都已经放不下的地步。

  “找到了!”经过江充和他手下会望气的心腹的授意,士兵们终于掘出了第一个木头人。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有第二个就有第三个……最后江充如愿以偿的在太子宫里掘得了众多其实是他事先早已准备好的小木人。

  手握着新鲜出土还带着泥的小木人,江充十分得意,自认为这样就铁证如山,太子肯定是在劫难逃了。

  在太子宫里,对掘出木头人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太子的老师石德。要是皇帝认定太子犯了巫蛊的罪行,作为太子少傅,他肯定逃脱不了干系,所以石德极力鼓动太子:“前些日子丞相公孙贺父子、两位公主和长平侯卫亢都是因为这事丢的性命,如今江充这个贼子又把这套用到太子你的身上。现在下面人都说太子宫里有巫蛊,这事我们即便知道是江充有意栽赃也有口难辩啊。殿下,为今之计只有先发制人抓了江充,从他嘴里撬出真相并连根拔除他的党羽才能还殿下的清白。”

  太子生性仁厚,一听老师的话吓得就差没挑起来,忙说:“我是陛下的儿子,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石德又说:“现在我们只知道皇帝陛下在甘泉宫养病,这么多天了身体是否好转我们一点消息也没有,就连太子您和皇后都不能去探望。臣斗胆,可以说现在甚至陛下的生死都未可知,谁敢保证江充就不是赵高那样的奸臣,太子难道忘了当年公子扶苏的事情吗?”

  江充刚一进宫开始带人挖木人,太子刘据可能就预感到这次是冲着自己来的,等到江充声称从太子宫里掘出众多木人,刘据知道江充和自己的冲突这次再没有回旋余地,不然等待他的只能是和公孙贺、卫亢这些亲戚一样的结局。

  走投无路的刘据狠下决心,决定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做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征和二年七月壬午日,没等江充到甘泉宫向皇帝汇报,太子刘据就采取了行动。刘据让自己的门客扮成皇帝的使者闯入江充、韩说、章赣、檀何、苏文等人的住所,假冒皇帝的命令要缉拿他们。江充和檀何本来心里就有鬼,看到使者一来以为自己的诡计被皇帝识破,只得乖乖束手就擒。

  虽然顺利拿住了江充,但韩说、章赣、苏文等人毕竟在朝为官多年,比较了解皇帝的性格秉性,很快对使者的身份产生了怀疑。也是刘据准备不足,他的门客眼见就要被对方识破身份,就拔出刀来作势要将几人正法。没想到行伍出身的韩说仗着自己手上着实有些功夫,并不买他们的账,也拔出刀来和他们对峙。最后一番搏斗下来,韩说被当场格杀,章赣和苏文负伤之下却逃出府邸直往甘泉宫而去。

  本来事情到这里就该告一段落,接下来大刑伺候想办法撬开江充的嘴让他认罪画押,再把人送到甘泉宫,一切或者就可水落石出,可是刘据这个时候做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决定。

  这个决定就是私自动用了军队。

  走脱了章赣和苏文,刘据不想着怎么第一时间去甘泉宫跟父亲澄清事实,而首先担心的是江充的同党会回来劫人,就凭自己手下这几个门客,连几个人都拿不住,到时候怎么能挡住江充的余党?于是他让亲信连夜到未央宫找母亲卫子夫要兵。

  就是因为这个江充,卫子夫前些日子刚死了两个女儿,又死了侄子,不仅自己住的地方被翻了个底朝天,现在还来威胁自己的儿子。别说卫子夫是堂堂大汉皇后,她就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虽然卫子夫入宫四十多年,历来以为人谦和忍让著称,但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得不做出选择。此时的卫子夫已不是当年那个长发如瀑的少女,不再是那个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贫民歌女,不再是那个唯一有皇子可凭的妃子,也不再是那个有弟弟和外甥在朝中如日中天的皇后,虽然名义上依然母仪天下,可如今的她在丈夫刘彻那里不谈恩宠,实际上已经到了连接近自己丈夫相互沟通的机会都很渺茫的地步。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的儿子刘据便是她人生唯一的依靠。所以,尽管知道不可以,但卫子夫最后还是选择支持自己的儿子。

  卫子夫用皇后的印信发长乐宫的卫兵,放出长安马厩中的战马,又打开了长安城里的武库,将卫兵、战马和武器交给了太子刘据,让太子把他的门客和支持太子的一些百姓临时武装成了一支军队。

  致命的错误就这么样发生而不可挽回了。

  但刘据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点。起先拿住了主犯江充,刘据只是觉得十分的解气,现在有了军队,他就有了对抗江充党羽的底气。刘据让手下把江充提上来自己要亲自审问,没想到江充这个怂包知道拿住自己的是太子,再也没有当年不把太子、长公主和达官贵人们放在眼里的神气劲,全身哆嗦着一句整话还没说呢,屎尿就从裤裆里漏了出来,最后干脆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刘据一看,得,这还审什么,直接向百官们宣布江充谋反,然后将他一刀两断,而那个号称能看到皇宫里布满巫蛊之气的檀何,刘据让人把他绑在上林苑的一棵树上活活烧死。

  在大庭广众之下,江充临死前才想到要求饶,刘据那里会理会他,只愤愤的骂道:“赵国的奴才!你祸害完赵王父子还不罢休,现在又来祸害我和我的父皇,真是死有余辜!”

  太子杀了江充,虽然是出了胸中一口恶气,但也惊吓了满朝的文武百官,尤其是当时的丞相刘屈氂。此人本就是个贪图富贵,胆小怕事又没什么真本事的人,看着太子这又是起兵又是杀人的,早吓掉了魂,自己丞相的印绶什么的都不要了,带着几个下人连滚带爬的逃出长安城直奔甘泉宫而来。

  在甘泉宫里的刘彻经过一段时间的静养,脑子方才清醒了几分,就见侍卫们把头破血流的章赣和苏文扶了进来。刘彻正在纳闷,只见两人一见了皇帝便跪下声泪俱下的哭诉,说自己因为参与查到了太子宫里有小木人而受到太子的迫害,他们俩侥幸逃了出来,而韩说将军身死当场,江充大人恐怕也难逃一劫。

  对于章赣和苏文的一面之词,刘彻是不怎么相信的,根据他对自己儿子的了解,刘彻并不认为太子是一个会起兵篡权的人,他认为太子可能是被江充逼急了,心里害怕才杀人,于是便让手下一个侍从到长安去把太子叫来当堂对质。

  可刘彻派出去的这个侍从极是贪生怕死,一听太子杀人了本就不愿意去,到了长安城外眼见城里乱糟糟的一通,根本就不敢进城,只是在城外转了几圈,从城里跑出了的人口中捕风捉影的打听了一些消息就急匆匆的往回赶。回到甘泉宫里对皇帝就是一通的信口雌黄,说的跟亲眼看到的一样:“太子已经起兵造反了,现在城里到处都在杀人,奴才好言相劝让太子来见陛下,可太子也不回答,手下人过来就是一刀,要不是奴才机灵趁乱逃了出来,此间多半是见不到陛下了。”

  侍从言辞凿凿,刘彻就开始将信将疑了,又过了一会,丞相府的长史也到了甘泉宫。原来,刘屈氂逃出了长安城才发现自己跑得匆忙,连丞相大印都没记得带出来,官员丢了印信那是欺君的大罪。本来丞相就应当坐镇京师主持大局,结果一遇事自己私自逃出来不说,连大印都丢了,这下刘屈氂也没胆量去见皇帝了,只好夹在长安和甘泉宫之间进退不得。可这么耗着罪过更大,刘屈氂思来想去,最后只能派手下的长史去见皇帝。

  这么的长史才硬着头皮来见皇帝,到了甘泉宫一下子便扑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禀告:“陛下,太子在长安起兵造反了,还杀了江充等好些大臣,臣要不是跑得快,也一并葬送在他手上。”

  俗话说:“三人成虎”,这下刘彻不由得不信,气的跳起来大骂太子不孝,又指着丞相长史骂道:“丞相呢,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不立即采取行动,干什么去了?”

  长史不敢说丞相已经逃了,而是回答:“丞相怕事情影响太大,还在策划秘密镇压中,没有敢公开发兵。”

  刘彻气急败坏:“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秘什么秘!”马上想也不想,立即给丞相一份诏书,让他马上带兵封锁长安城,镇压太子的叛乱,命令军队必须尽量避免和百姓短兵相接减少伤亡,但不论死活一定要拿住太子。

  刘屈氂有了皇帝的诏书,理直气壮起来,马上纠集了长安附近的士兵召集起来组成一支军队将长安城封锁的严严实实,宣称“太子造反,丞相奉命平叛,无论官民拿住反贼重重有赏”。刘据一看丞相带兵来了,马上也宣称“皇帝在甘泉宫病重,奸臣刘屈氂作乱”,拿出清君侧那一套准备和丞相刘屈氂对着干。

  要对抗刘屈氂的正规军,光有口号是不够的,还得有足够的军队。说来也算刘据倒霉,长安城外的长水和宣曲两地本有一股少数民族组成的骑兵,人数不算多但是一支战斗力爆表的军队,刘据命令如侯拿着自己太子的节杖冒充皇帝的命令,要求这支骑兵部队全副武装进入长安城听候太子的调遣。没想到如侯刚到骑兵的军营,皇帝的侍郎莽通也到了,当场戳穿如侯的谎言,这下非但骑兵没调成,如侯本人也被莽通和骑兵们杀死在当场。

  刘据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让人招来北军护军任安,命任安拿着节杖发北军士兵助阵,没想到任安口头上答应,可进了北军大营就紧闭营门不出。最后刘据没有办法,只好假传皇帝的诏书把长安大牢里的囚犯都放出来,和支持太子的百姓一起编入军队由石德及自己的宾客张光统领,与丞相的军队在城里对峙起来。

  丞相和太子两方人各执一词,长安城的官民们都不知听谁的好,结果只能是稀里糊涂的要么跟着太子,要么跟着丞相,两方的人就在长安城里打了起来。四五天功夫就有几万人死于非命,大半长安的街道都被鲜血染红,血液流到低洼的地方甚至汇成了一条条红色的小溪。

  刘彻一看,刘屈氂连这事都办不好,只好自己从甘泉宫赶到建章宫主持大局,又发长安城周围三辅地区的骑兵助阵。

  前有皇帝的诏书,后又亲眼见到了皇帝陛下,这下长安城里的官员和百姓才相信真的是太子造反,很快帮助太子的人都纷纷离去,刘据手下的军队瞬间分崩离析,为首的将领张兴和石德也在战斗中阵亡。太子刘据眼见大势已去,只好带着两个儿子在同情自己的长安城南门守官田仁的帮助下逃出了长安城。

  七月庚寅日,太子兵败出逃后,刘彻命宗正刘长乐、执金吾刘敢入未央宫收缴皇后卫子夫的玺绶,废黜了皇后。卫子夫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选择用三尺白绫在宫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整个卫氏家族也因受到牵连而遭到灭顶之灾。

  终成大错

  皇后卫子夫自尽,太子逃亡,卫氏一族灭门,刘彻的气却还没消。他出台赏罚条例,一方面继续穷究太子的党羽,凡记录在案曾进过太子“博望苑”的宾客,不问原由一律诛杀;随太子造反的,统统以谋反罪灭族;但有参加了太子军队的百姓士卒,不管是否自愿,尽皆流放发配到敦煌。守南门的田仁,因为放跑了太子当然是要腰斩的;至于任安,他先是答应太子起兵,随后进了北军军营就反悔闭门不出,是为“首鼠两端,坐观成败”,此等贰心贼子也难逃一死;甚至就连只是帮着田仁说了一句公道话的御史大夫暴胜之也被逼自杀。另一方面对于那些在跟随丞相平叛并出了死力的人,刘彻分别予以褒奖,戳穿如侯谎言的侍郎莽通被封为重合侯,平民景建因为在战斗中拿下太子少傅石德,一下子平步青云被封为德侯,大鸿胪商丘成擒获反将张光,被封为秺侯,刘彻还下令不惜重金悬赏全国通缉逃跑的太子刘据。

  但是,不管少数别有用心的人如何的巧舌如簧,事情的真相终在众人的心里。太子和江充一伙谁善谁恶,谁忠谁奸,不论朝野官民,大家心里跟明镜似得,可盛怒之下的皇帝对自己的亲儿子尚且不放过,这时候谁又敢站出来说两句公道话呢?

  朝堂上没有一个敢帮太子说话的人,可地方上却出了有敢于说真话的人。

  令狐茂,是上党郡壶关(地名)的三老(吏名),在谁都不敢帮太子说话的时候来到长安,有可能是交代了后事带着棺材来的。他到了长安后就给刘彻上书:“陛下,臣听说父亲是天,母亲是地,儿子是万物,只有天平地安,万物才能调和,所以只要父慈母爱,儿子没有不孝顺的。而今太子大汉的嫡嗣,陛下的至亲;江充不过是一个普通老百姓,靠着一些手段得到陛下的重用,以往他在赵国迫害赵国太子的事情是天底下人都知道的,没想到他现在仗着陛下的信任更加胡作非为,竟然又想要迫害太子。太子进不能见陛下,退受困于乱臣,在进退失据的情况下才不得不奋起反击杀了江充,随后又怕被陛下的诘责才逃亡,臣以为太子不过是临时拿了陛下的兵自救罢了,并没有谋反的贰心。现在陛下盛怒之下追捕太子,而天下有智谋的能言善辩的人都不敢说一句话,臣深感痛心。臣现在愿效仿伍子胥、比干这样的忠臣,不惜自己的性命请求陛下尽早撤销对太子的缉捕,如此迁延日久,万一太子有个三长两短,陛下岂不铸成大错?至于臣斗胆妄言,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愿在建章宫外随时听候陛下的处置。”

  刘彻看了令狐茂的上书,这时候他的心情多少也平静了一些,仔细想想确有道理,太子的为人几十年来他都是看在眼里的,这时候刘彻心里多少有些后悔了,所以他并没有处罚令狐茂。但是对他来说,撤销对太子的追捕,就等同于让他堂堂的大汉天子低头认错,要天子认错又没有台阶下,这在刘彻的心里是不能接受的,可如果不撤销追捕,太子的性命谁能保障?自己的海捕文书早发下去了:普天下的臣民都有责缉拿太子,而且“不论死活”,说不定哪天太子就被杀了呢?

  认错,还是死扛?要面子,还是要儿子?

  等等看吧。

  这也许是矛盾重重的刘彻心里最后的决定,而就等了这么一下,大错便不可避免的铸成了。

  八月,从长安城里逃出来的刘据往东一直到了现在湖南省的湖县、阌乡一带一个叫泉鸠里的小村子,躲在村子里的一户普通农家中。这户农家人好,品德也高尚,就是太穷了,本来一家人温饱都成问题,现在多了太子、太子的两个儿子和几个随从一下子好几张吃饭的嘴,更是难以为继,只好是每天加班编草鞋去卖来供给太子。

  要说刘据的圣贤书也读了不少,理论也丰富,为人也仁慈,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没吃过苦,看着每天都是淡得见底的稀饭上面飘两根菜叶,不说山珍海味,肉粥都没有一份,这种日子刘据那受得了?这时候刘据想到自己在湖县以前曾有个朋友,家里倒是挺有钱的,要是能到他那里躲一阵子或是让他给自己送点钱过来,也能改善改善生活不是?可刘据也知道自己正被全国通缉,一旦自己离开,说不定就会被人发现,搞不好就被打死了。

  不出门就可能饿死,出门可能被打死,刘据权衡再三还是受不了咕咕叫的肚子的抗议,想了个自以为折中的办法。他决定冒一冒险,找了个人拿着太子的信物替自己到城里去寻以前那个朋友。

  太子刘据以前出门哪次不是大部队拥着,轿子坐着,骏马跨着,什么时候自己走过路?那个有钱朋友的地址他自己说不定都弄不清楚,更何况是托了个人去找?结果人没找到,倒把自己暴露了。

  出去找人的人去的时候没找到人,回来时却把尾巴带回来了。湖县里那些立功心切的官吏们一路尾随着跟到了泉鸠里,不等将刘据所躲藏的农家围严实,便有好几人迫不及待的冲将进去要把刘据生擒活捉。

  主人见来了一队的官兵,赶紧让刘据到里屋躲一躲,然后将房门紧闭,上门栓,自己则用背死死顶住房门,可本就家徒四壁的房子里那一扇破门怎经得住一众如狼似虎的官兵冲击?官兵中一个叫张富昌的尤其卖力,飞起一脚连门带农家主人踹翻在地,第一个冲进房中,农家主人还想起身阻挡,被张富昌一刀捅了个对穿,两个皇孙试图冲上去和官兵搏斗,也被张富昌两刀撂翻在地。张富昌被农家主人和两个皇孙阻了一下,新安令史李寿便超过他第一个冲到里屋,这时候在里屋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刘据已经找了根麻绳上吊,等到李寿把刘据从房梁上拽下来,刘据已经没气了。

  得了刘据的尸体,李寿和张富昌邀功心切,马上跑到长安请赏。刘彻没想到自己就这么一犹豫,儿子就被人弄死了,但有什么办法呢?命令是自己下的,只好把李寿封了个邘侯,张富昌封了题侯。

  太子也死了,侯爵也封了,可刘彻的心里越来也不是滋味,历史上哪有自己儿子死了,老子还奖励杀他的人的?自己这个皇帝做的也算是前无古人了。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可能是巫蛊之祸的影响太大,搞得那些以往爱吹嘘自己方术的巫师方士们也不敢再在皇帝面前吹牛了,偶尔有几个仍号称自己有神仙之术的末了也未能应验,加上这一年里刘彻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他不得不开始正视死亡的问题。

  虽然刘彻从十六七岁刚当上皇帝的时候开始变迷信于神仙方术,数十年间他信过很多方士,又杀了很多方士,甚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方士,可以说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对神仙、对长生之说深信不疑,可这并不意味着当一次次求神失败,一次次术士的谎言被戳穿,当自己的身体不可抗拒的衰老的时候他就不懂得去思考。

  老之将至的刘彻慢慢的意识到,古往今来那么多能人异士也没听说过真能让哪个古圣先贤长生不死。以此说来,那么神仙之术是否真的不存在?既然长生不老不可得,那巫蛊害人是否也是无妄之谈?如果巫蛊害人本身就是一个笑话,那自己儿子刘据的死,是不是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为了验证自己的疑惑,刘彻命人严格审查各地近年来的巫蛊案件,最后发现绝大多数都是冤案,那些曾称能害人的巫术经检验没有一件灵验的,刘彻这才知道自己真的是上了江充的当,原来在天下人眼中,自己才是最大的笑话,这下他对太子刘据的思念和懊悔之情更加浓烈。

  征和三年九月,看守高皇帝陵寝的郎官田千秋从种种蛛丝马迹中敏感的觉察到皇帝心态上的变化,于是便抓住机会上书给皇帝。同样是为太子的事情喊冤,他说的就比较有艺术性:“儿子拿父亲的兵耍了一番,该怎么处罚呢?打一顿屁股就够了。天子的儿子因为过失杀了人,这不算什么大的罪责。陛下,以上这些话是我做梦的时候一个白头翁告诉我的。”

  田千秋这个人在此之前于史无载,并不清楚他的出身来历有何特别之处,但从他对上书时机的把握和言辞的技巧上来看,此人绝不简单。首先,在时间上他算准了刘彻在清查巫蛊事件后心里定然会有所醒悟,这时候上书是最合适的,如果田千秋的上书早上半年,可能对刘彻的触动并不比令狐茂大;如果迟上一段时间,说不定刘彻自己先忍不住就给刘据平反了。其次,田千秋在上述中帮刘彻解决了一个为太子平反最大的难题,那就是太子起兵是既成事实,不是造反又是什么,该如何定性太子的行为?田千秋说,太子那不叫起兵,不过是儿子拿父亲的兵玩了一通(子弄父兵),要说罪过,打一顿屁股教训教训就可以了,而且这话还不是他田千秋说的,是一个头发胡子都花白的老头教他说的。那这个老头又是谁呢?田千秋没有说,但谁都可以猜到,他是看守高皇帝刘邦陵寝的官,那老头自然就应该是刘邦本人了,高皇帝都这么说了,这台阶还不够刘彻下的吗?

  刘彻很高兴,他马上召见了田千秋,也不跟他讨论什么白头翁,什么子弄父兵罪当笞,而是告诉田千秋一句话;“父子之间的这点事是最难说清楚的,而你却一言而明,这是高皇帝显灵让你来告诉朕,你当留在朕身边辅佐朕。”然后马上把田千秋从高寝郎直接提拔做了九卿中的大鸿胪。

  有了高皇帝给的台阶,这下刘彻终于可以不用硬撑,可以公开表达自己的懊悔和对太子的思念了。他一面下令修思子宫,筑思子台,表达对太子刘据的思念,一面着手对太子的案子进行平反。刘彻把江充全家灭族,把那个逃回来污蔑太子的苏文在横桥上活活烧死,在泉鸠里格杀太子皇孙而获封侯的李寿和张富昌,刘彻先把他们调到北地郡去打匈奴,本来是想让匈奴人把他们杀了,没想到那段时间匈奴人不给力,刘彻干脆自己动手随便按了个罪名给他们也统统灭了族。

  但不管刘彻再怎么杀人,再怎么在思子台上深情眺望,太子是不可能活过来了,已经铸成的大错不可挽回。而且到了刘彻的晚年,对于整个汉家朝廷而言,失去继承者并不是唯一的危机,刘彻数十年如一日的对外用兵所导致的生产力破坏、流民问题、通货膨胀等等社会和经济危机也在逐一爆发出来。不夸张的说,整个王朝已经开始向秦始皇嬴政晚年乱世的前奏靠拢,如果任由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在可以预见的将来,等待王朝的恐怕是下一个陈胜吴广的揭竿而起。

  而刘彻,就在这种充满危机的环境中迎来了他人生最后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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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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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最后的岁月

  惨败

  刘彻的晚年,大概是已近耗尽了他人生的运气,自从重用李广利这么个窝囊亲戚,以往威风八面战无不胜的天兵就开始走下坡路,面对当年可以随便捏着玩的匈奴人也开始屡战不胜了。自太初二年(公元前103年)之后,先是没了浞野侯赵破奴的两万骑兵,后又亡了李陵的五千精锐,至于数次损失在贰师将军李广利手上的将士又何止十万之数,可刘彻就是信了李广利的邪,充分显示了老年人的固执,依然坚持用李广利统兵,结果等待刘彻的将是一场更为惨痛的失败。

  征和三年(公元前90年)二月,匈奴人再次入侵五原、酒泉两郡,杀死了屯守两地的都尉。对于匈奴人的挑衅刘彻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三月,刘彻下令对匈奴进行报复性打击,命李广利率军七万出五原,马通率军四万出酒泉,商丘和率军两万出西和。

  面对汉军的大举进攻,匈奴人主动后撤六七百里严阵以待。马通的四万人没有遇到匈奴人的抵抗,出去转了一圈又到酒泉;商丘成的两万人遇到匈奴的三万多骑兵,大概是匈奴统兵的李陵心里有愧,和大概只有自己一半数量的汉军周旋了九天硬是没讨到什么便宜,最后主动撤军;而李广利则又开始了他和以往一样愚蠢的征程。

  或许是匈奴单于看不起李广利,虽然知道他有六七万人,单于只命令右大都尉和汉朝降将卫律率五千人去阻击李广利的部队。想来匈奴的右大都尉和卫律也同样看不起李广利,以区区五千人对七万,不说设好伏击点,准备滚石、檑木、陷阱,多备强弓利箭,只草草埋伏于峡谷两侧,看到李广利的部队进入峡谷便从两侧突然杀出,要杀李广利个措手不及。

  李广利一开始也是吓了一跳,但对于训练有素的汉军士兵,匈奴这样的伏兵无非就是出来的时间突然一点,地方偏一点,末了还是要卷在一起近身搏击的,那七万人还能怕了你五千人了?李广利见到匈奴没有“万箭齐发、矢下如雨”,胆子也大了一回,只命令手下来自属国的两千少数民族的骑兵出击和五千匈奴兵接战。

  我严重怀疑这两千少数民族骑兵和刘据当时假冒皇帝命令想要调遣的那些驻扎在长水和宣曲两地的少数民族骑兵来自一路,原因是他们的战斗力都极其爆表,只两千人就杀得五千匈奴骑兵大败。两千骑兵迎着五千匈奴人上来就是一个反冲锋,反倒是先把匈奴人的阵势冲得七零八落,匈奴右大都尉和卫律眼见势头不对,赶紧丢下数百匈奴人的尸体带着余部逃之夭夭。

  这下李广利来了精神,马上命令大部队挥师北上死死咬住匈奴败兵不放,一直追到了范夫人城。一路上汉军就如狼入羊群,赶得匈奴人四散奔逃,没有一支匈奴人的军队敢靠近来跟汉军较量一下。

  按以往的经验,到这里李广利就可以吹嘘自己“追亡逐北,大获全胜”,就该回家洗洗睡了,可这次李广利的行为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命令部队继续深入追击。

  对!继续深入!这不是因为李广利一夜之间打通任督二脉变得天下无敌,也不是卫青、霍去病附体,更不是他本人洗心革面终于雄起,而完全是自己把自己逼进死路来。

  我们知道,李广利是李夫人的哥哥,也是因为李夫人才得以发迹,而他又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丞相刘屈氂的儿子。这下朝廷的大将和丞相便成了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偏偏这两只蚂蚱又不是什么好货色,凑在一起想来也干不出什么好事。

  在李广利出征之前,亲家刘屈氂亲自将他送至渭桥。想当年群臣迎接代王刘恒入主称帝,也不过才到渭桥边等候,这两人一路相送也到了渭桥,并不是因为两人情投意合难舍难分,而是他们在密谋一件大事,需要掩人耳目而已。

  原来,虽然太子刘据已死,但帝国的继承人还没有个着落,李广利和刘屈氂为了共同的利益准备把李夫人的儿子昌邑王刘髆推到太子的位置上去。到了渭桥边上,李广利拉着刘屈氂的手低声对他说:“现在陛下老了,身体明显是一天不如一天,希望丞相你能在我出征的这段时间尽早劝说陛下立昌邑王为太子,只要做了太子,将来就是皇帝,到那个时候丞相你的地位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刘屈氂马上表示十分同意。

  历来臣子私下议论立储之事都是大忌,而且李广利自己脑子十分的不清楚,刘彻向来是重用他却不是信任他,哪次他李广利出征的一举一动能逃过刘彻的眼睛?在长安城里商量这事是不安全,难道到了长安城外就一定安全了?果然,李广利一走,马上就有一个叫郭穰的官员向刘彻告状:“丞相夫人诅咒皇上,丞相还和将军李广利共同密谋要立昌邑王做太子。”

  这个时候刘彻虽然还没有公开为太子平反,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后悔之意已生,而刘屈氂在平叛过程中的拙劣表现已经让刘彻对他由衷的感到恶心。现在刘据死了,李广利和刘屈氂居然想打太子之位的主意,是否他们一开始就别有用心?不由得不然刘彻把刘屈氂看做作为太子最后死亡的罪魁祸首之一,要除掉他而后快,甚至可能告状的人都是刘彻安排的。

  不管怎么样,现在既然有人实名举报,刘彻便要一查到底。以刘屈氂的能力和贪生怕死的性格,想来他家里人也不是什么口风很紧能抵死不认的死硬派。果然,把刘屈氂一家抓起来,他们就都认了:诅咒皇上,有;密约立昌邑王做太子,也有。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这样的事情按律应当以大逆不道论处。结果刘彻很干净利落的腰斩了丞相刘屈氂,丞相的夫人也被处以枭首的极刑,而李广利一家因为李广利在外征战,为稳定军心,刘彻暂时只将李广利一家收监。

  事情很快传到李广利的耳朵里,这下李广利慌张了、害怕了,他向来依仗的只有皇帝,如果皇帝抛弃了他,那他在世人眼里还算是个什么东西!有人可能会觉得,李广利干吗不马上回师去和皇帝认错?这次出征到目前为止他还算是有功的,到时候大不了把李夫人这张感情牌打出来,再嚎上两嗓子,贬为庶民留下性命总还是可能的。

  各位这样想之前先不要忘了李广利这个人的性格,当年一征大宛的时候他被刘彻一吓唬就乖乖的留在敦煌吹西北方,现在依他的性格就注定了他不可能敢回去。

  就在李广利彷徨无措的时候,他一个手下向他建议:“将军一家老小都在狱中,现在只有奋力一搏求个大胜利回去将功抵罪,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如果将军就这么回去,那定然是落得跟丞相一样的下场。”

  比起匈奴人,李广利更怕的是皇帝,况且他心里本就有鬼,这时候更不敢回到长安城了。于是,李广利听信了手下的话,继续进攻,要么大胜,要么大败,此刻就班师他断然是万万不敢。

  以李广利一眼就可以看到底的军事能力,要深入匈奴腹地继续进攻,结果是胜是败不用猜就知道,只可惜了身边这七万热血的儿男!

  李广利首先向匈奴狐鹿姑单于屯兵的郅居水边,这个时候匈奴的主力已经转移,李广利命令两万人先期渡水准备继续深入,正巧遇上路过的匈奴左贤王和左大将率领两万骑兵,士兵们奋起攻击,以两万对两万,反倒是打了匈奴人一个措手不及,一天下来匈奴人损失惨重,左大将也被杀死于阵前。

  但李广利的好运也到头了,他平庸的军事才能并不足以支撑他掌控千军万马,因为害怕皇帝的责骂而一味的深入邀功,置数万将士于险地,也让手下的将士们也起了贰心。

  不久,为了制止李广利这种疯狂的行为,军队里的长史和军官密谋要发动兵变。这次李广利倒是先知先觉,先下手斩杀了长史,但李广利这个无能的将军带着这样一支内忧外患的部队是根本不可能走远的,他们很快陷入匈奴人的重兵包围之中。虽然士兵们依然不屈的战斗着,在他们倒下之前也让狐鹿姑单于的精锐部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但是李广利比不上部队中一个普通战士的胆气,白天不死不休的厮杀已经让他肝胆俱寒,到了夜间,匈奴人连夜在汉军营前挖出数尺深的沟壑,同时猛攻汉军营后,进退不得的汉军将士乱作了一团,李广利不说站出来稳定军心指挥部队反击,而是第一个带头投降了匈奴,结果数万士兵成了匈奴人的刀下亡魂。

  也许李广利决定深入的时候,他就已经打好了投降的主意,这也好,反正再也不用回去见皇帝了。

  狐鹿姑单于倒是个实在人,既然李广利投降了,他也没要了李广利的命,因为李广利是汉朝皇帝身边的红人,还封了特别优待他,甚至把自己的一个女儿嫁给了李广利。但李广利这种人在哪都不收人待见,同样是投降过来的卫律就很不爽李广利,觉得李广利让他的地位受到威胁,就不断变着法子的想要整李广利。

  终于,一年多之后卫律找到了机会,这时候狐鹿姑单于的母亲病了,那时候文明落后的匈奴人治病靠的大多不是药物,而是神明;治病的也不是医生,而是巫师。卫律便收买了治病的巫师,巫师做法一通后告诉狐鹿姑单于:“你母亲的病恐怕是好不了了,因为你过世的父亲在天上生气了,他说李广利这个蛮子,三番五次的骚扰我们,当年他曾经发过誓:一旦抓到李广利就要拿他来祭天地。现在你居然这般的优待李广利,先单于在天有灵怎么会不生气。”

  狐鹿姑单于听了巫师的话,转头出去便把李广利当牲口祭了天,李广利一家早在他投降匈奴后便被刘彻灭了族,而当年李夫人临死前的智慧最后成了无用功。

  即将崩坏的社会

  在刘彻的晚年,比起前线的失败,国内的形势似乎更令人堪忧。

  终刘彻的一生,都是喜欢铺张浪费、好大喜功的,各种宫殿、明堂、封禅、求神仙,哪个不是烧钱的罐子;他用兵数十年,战时的费用,战后的赏赐,所需的钱财更是多到不可计数。虽然文帝和景帝给他攒下了巨大的财富,但也架不住刘彻这样折腾,几十年来为了圈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刘彻着实费了不少心思,笼统的说起来大概有五件事。

  第一件事是将盐和铁的生产销售权收归国有,也就是最为后人所知的盐铁官营。吃饭必须有盐,耕地必须有铁器,这是农耕民族的刚需,而且是消耗品,虽然每家每户的所需不多,但总和起来却是一笔巨大的数字。以往中央政府并不对盐铁进行管制,地方上的奸商和诸侯们仗着地利开山得钱,煮海得盐,着实是一条暴富的路子。元狩五年,刘彻正式下令将盐铁收归官营,天下有敢私自铸造铁器及卖私盐的,一律处以没收工具、罚款及砍掉左边脚趾的惩罚。

  这从理论上讲是一个好的政策,既极大的增加了财政收入,又阻止了少数豪强用此牟利,减少了社会的贫富差距。以后社会虽然经历朝代更替,但每个政府都学着把盐铁紧紧的抓在手里,在有的朝代贩私盐一石以上就要掉脑袋。

  第二件事叫算缗,就是增加对商人的税收。当然这是客气的说法,不客气的说法是增加对商人的盘剥,而且是极厉害的盘剥。“算”是一个货币单位,等于一百二十文钱,“缗”也是货币单位,一千文钱串在一起就是一缗。主张算缗的是当时有名的酷吏张汤。

  我们知道张汤就是皇帝的爪牙,虽然名为御史大夫,其实做的是只为皇帝服务的工作,皇帝需要什么,他就为皇帝做什么,现在皇帝要钱,那他就要为皇帝搂钱。

  元狩四年,经皇帝同意,张汤宣布实行“算缗”,具体的做法是增加商人的税收,商人的手上的货物每价值两缗就要纳一算的税,如果是小手工业者,视情况可以减半,四缗一算。当然,如果仔细算了一下,两千文收一百二十文,税率不过是百分之六而已并非苛捐重税,尽管商人大多都贪财,并不想多缴纳一文钱,但多交百分之六的税也不算的伤筋动骨,而且商人的这一堆货物到底值多少哪是那么容易算清的?没事,张汤也不派人去算,他的做法是让商人自己把货物的价值上报官府,官府在根据上报的数额收取相应的税款。

  这下商人们笑了:想那张汤恬为酷吏,却如此的懒惰,自己上报,哪有傻子会如实的上报数额让你收税的?于是各个都往小了虚报数额,有一万的说五千,说三千,当然也有敢说的,就说一千,五百,张汤也不派人核实,就按上报的数量收税。

  然而商人们确实小看了张汤,正当他们庆幸得意的时候,元鼎三年的十一月,张汤抛出杀手锏,宣布了一条“告缗令”。内容是鼓励百姓举报隐瞒财产的商人,一旦核查属实,被告者财产全数充公,告发者可以得到相当于被告者财产一半的奖励。

  这下可以说举国震动,试想天底下哪有如实算缗的商人,告缗的可以说是一告一个准,最后达到“中产以上,大抵皆遇告”的地步,就这一下子就基本扫清了全国中产阶级以上的商人,而且偷税漏税什么时候都是违法的勾当,张汤扫的你还无话可说。

  第三件事叫均输。要知道什么是均输,就要先了解汉朝初年的进贡政策。那时候地方除了税收之外还要对朝廷每年纳贡一定数量的实物,至于要多少,要什么种类的实物,那得由朝廷说的算。这样的规定有时候就有点不靠谱,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假设你是巴蜀的官员,朝廷告诉你今年的配额要你们在某月某日之前进贡一千斤海鱼。

  大人,我们这里最近的海边都有不止两千里远,没有海鱼。

  那我不管,反正你们要出一千斤海鱼。

  得,没办法,时间紧,任务重,你只好先找人到处去高价收购一批海鱼,然后再在鱼发臭之前花高价快马运到长安交差,这一趟折腾下来为了这一千斤海鱼,官府搞不好要花上超过起本身价值十倍甚至更多的金钱,不仅苦了百姓,愁了官府,还肥了很多知道囤积商品奇货可居的商人。

  针对这种情况,元鼎二年,在皇帝的支持下大农丞桑弘羊开始实行“均输法”。所谓均输,就是把中央政府指定的贡品按市价折算成当地出产的货物上交,再由均输官把上交来的货物统一管理调度到缺乏相应物品的地区去销售赚取差价。这样做的结果不是没有中间商赚差价,而是把中间商从商人变成了国家,既减少了地方的支出,减轻了百姓的负担,促进了商品的流通,中央也借货物在不同地区的差价赚取了巨大的利润。

  第四件事是酒酤,也就是把酒的生产和销售也收归国有,禁止民间私酿及贩售酒类。毕竟米酒不同于盐铁,不是人民生产生活的必需品,花不起钱的实在不行顶住不喝也就是了,官家自己酿酒贩售成本既高利润又少,到了后来干脆桑弘羊自己就放弃了酒酤。

  最后一件是卖爵赎罪。卖官卖爵的事情汉文帝是首创,到了刘彻手上又将它进一步发扬光大。汉朝的爵位比照秦朝的制度从低到高一共有二十级,前面八级都是虚名,到了第九级的五大夫能免除徭役才开始有真正的实惠。为了能够尽可能的圈钱,刘彻可谓绞尽脑汁,先是依照爵位的制度另设一个分十七级的武功爵系统,一个平民从一级买到十七级大概要花三十多万金。

  那我花了这么多钱买这个武功爵有什么好处呢?

  答案是好处有两条:第一,有爵位的可以“优先补吏”,就是国家招聘低级公务员的时候会优先考虑你;其次,如果你将来犯了法,罪不至死的话可以降低两级爵位来抵罪。

  依照这样的规定,有了武功爵就好比得了一张简化版的免罪金牌,谁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犯事?而且刘彻在推广武功爵的同时,又大量的使用酷吏施行严法,很多百姓无端的就卷入官司之中,这让人们对武功爵趋之若鹜,而武功爵昂贵的价格更是催生了好大一批不法之徒:首先不择手段的谋取暴利,有了钱就去买武功爵,一旦事发被抓住就用爵位赎罪,赎罪出来继续变本加厉的去赚钱买爵位,接着被抓用爵位赎罪。这其实是个恶性循环,而且一旦哪一次犯的事情很大,酷吏抓住了要砍头,武功爵是不能赎死罪的,怎么办?

  大家放心,当时只要你肯出钱,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刘彻早就贴心为你准备好了应急方案——交五十万钱就可以“减死一等”,死刑直接变成无期,给你时间让你再慢慢用钱继续赎,司马迁就是出不起这五十万才被迫受了宫刑。

  以上种种的财政措施,有些是好的,有些是坏的,有些本意是好的但是在具体操作过程中被搞坏了,毕竟刘彻在财政方面的重要依仗桑弘羊本身就是一个商人的儿子,桑弘羊管理财政任用的下属主要也是商人出身,而他要治理的主要对象也是商人,这就好比运动场上让选手既做运动员又做裁判,怎么可能玩得转?刘彻有一次还很奇怪的发问:“朕的政策刚决定下来还没正式下达,地方上的商人就知道并且做了应对准备了,就像他们亲耳听到我的话一样,真奇怪。”

  其实有什么奇怪的,以商治商,与虎谋皮,就这么回事儿。

  不管怎么样,这些终归是实在的政策,或多或少对百姓是有好处的,比刘彻在这五件事之外干的第六件事要强上百倍。

  这件事就是货币改革,也叫钱法。

  刘邦是个不懂经济的半文盲,他的后代也没什么经济学头脑,对于经济学方面的事情常常是想一出是一出,当年汉文帝刘恒的时候废除盗铸钱令、造四铢钱就曾经把货币制度改得很乱,到了刘彻的时候更是一塌糊涂:建元二年,刘彻先是下令改用三铢钱,过了五年,又废除了三铢钱改为半两钱,再过了段时间,又让各个郡国铸五铢钱;后来发现五铢钱容易被盗版,他就造了专门用于在政府机构内流通以一当五的“赤侧”,到了元鼎四年,刘彻又废除了赤侧。

  当然,这看起来已经很乱,可还没完,刘彻不仅不断的改革货币,还自己定货币的价值。他命人用白银和锡混合制成合金,称为白金,分三个等级:八两重的白金上有龙,相当于铜钱三千;小一点的纹马,值五百;再小一点的纹龟,值三百。稍微懂点社会经济学的都知道,货币的价值在于它的真实的购买价值,八两重掺了锡的白银在当时的价值也比不上三千文铜钱,即便纹了龙上去也不行,并不是你皇帝张口说它值三千它就值三千。

  但是白金还不是最流氓的,我们知道西汉皇帝的上林苑有很多野生动物,皇帝常在里面打猎游玩。既然是放松游玩性质的打猎,皇帝自己就不太可能经常去和老虎、熊之类的猛兽玩命,他们最常见的猎物是鹿,为了满足皇帝们的需求,上林苑里养了数量品种众多的鹿。依现代生物学的原理,物种的数量一多就容易出现变异,于是在某一个时刻,刘彻发现上林苑里出现了少量白鹿,大概是杂交突变产生的白化品种。这下刘彻心里突然一动,便有了想法:既然物以稀为贵,就让人猎取白鹿裁出一尺见方的鹿皮,再用金银加以修饰制成一种新的货币,叫做皮币,并钦定此皮币的价值是四十万。

  这不是耍流氓是什么!

  而且既然把铜钱一面磨出铜屑来重新铸造,十个铜钱就能变成十五个用,把白银和锡混合一下就能涨价好几倍,到山上运气好猎到一只白鹿瞬间就能暴富,比种地经商强多了,大家何乐而不为?于是天下兴起了一股全民铸私钱的热潮,即便政府执行严打整治,下令凡是盗铸金钱者一律从重处罚也不能禁止。有统计数字表明,就在白金开始流通的前五年,因为盗铸钱而被砍头的就多达几十万人,为此坐过牢的人更是超过二百万。

  如此混乱的货币制度直到元鼎四年以后才有了改观,也许是刘彻突然开了窍,他终于想通了,下令在中央增设水衡都尉,负责全国统一的货币铸造,并且使用了防伪程度更高的货币模板,铸造货币所需的成本甚至高于货币本身的面值,刘彻还废除了地方政府铸钱的权力,同时将市面上流通的其他铸钱一律作废,这下其他人再想做假币就没有了利润空间,要搞也是类似现代“投资十八万搞出十六万假币”这样的事情来了。

  但此时的社会已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连年的用兵破坏了社会生产,混乱的货币制度打乱了百姓生活,执法严苛的酷吏将人们逼上了绝路,天汉二年,社会终于出现即将崩溃的预兆——各地相继爆发了规模大小不等的农民起义。在南阳有梅免、白政,在楚地有殷中、杜少,在齐国有徐勃,在燕赵有坚虑、范生,这还是规模成些气候的,至于那些几百上千人一伙的小规模起义则不可胜数,甚至在长安附近都有农民起义发生。这些人虽然也是穷苦百姓出身,但他们夺取武器、攻占城镇、砍杀官员、释放囚犯、劫掠乡里,大多都是一副土匪嘴脸,让没造反的普通百姓生活更加的艰苦。

  有人造反,朝廷就要镇压,历来皇帝镇压起义采取的都是暴力、严酷的方法,刘彻也不例外。除了派兵之外刘彻还用酷法镇压,但凡有给造反的部队提供饮食的就要杀头,亲戚有参加造反就得连坐,本来大家生活过得都已经很苦了,造反的来折腾了一番,现在军队又来折腾一番,逼得那些没反的最后也不得不反了。尽管政府的大军杀了很多人,也抓了不少起义的头目,但这些义军们后来也学精了,一旦被军队打散了就躲入山中,避过了风头在重新聚集起来阻塞交通要道啸聚山林,这下子军队也拿他们没办法,起义军日子反而过得更滋润。

  刘彻一看,这还得了,他不去考虑是否是政策的问题,而是认为一定是手下这些官员们办事不力,易暴就要以暴,甚至以更暴,刘彻想出了个《沈命法》。简单的说就是规定,如果所管辖地有盗贼(指农民起义),当地的官员没有上报的,或者上报了没有消灭干净的,当地政府就要一撸到底,从两千石以下的官员到衙门里的小吏统统都要被杀头。

  这下惨了,有哪个官员敢保证自己的地盘上没有造反的?有了造反的谁能肯定就一定能清剿干净?大家为了保命只好相互隐瞒,亭里有了造反的亭长不敢上报,乡里帮着隐瞒,县里也假装不知道,郡守只能跟朝廷汇报一切平安。地方政府这样上下欺瞒,只求苟且偷安得过且过,朝廷不下来人逮就万事大吉,要是不幸走露了风声,朝廷派下直指绣衣使者,那就只能一郡之地“刺史郡守以下皆伏诛”。而且不仅地方上不安生,刘彻身边也不太平。

  莽罗何,是侍郎莽通的哥哥,他们还有个小弟叫莽安成,这三人以往和江充的关系非常好,莽通又在平定太子刘据造反的事情中出过大力,哥几个本来以为从此就走上了飞黄腾达的大道。没想到后来皇帝醒悟,为太子刘据平反,又反过来灭了江充的三族,并开始清算那些曾经参加过平定太子叛乱的所谓功臣。这下莽罗何很紧张,担心自己那天一觉醒来脑袋就搬家了,在这种紧张情绪支配下莽罗何经常性的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很快便得了神经衰弱一类的病症,脑子也不太好使了,最后他为了摆脱这种担心,居然决定要谋逆杀掉皇帝刘彻。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正常人都想得到要是杀了皇帝,自己就不是睡不着觉,而是连睡觉的机会都没有了,还得赔上自己一家老小及亲戚朋友的性命,但是神经衰弱的莽罗何却没想到这么多,他开始非常的关心皇帝的一举一动,时刻准备着抽个空子就要刺杀皇帝。

  莽罗何的反常举动引起了皇帝的近臣光禄大夫金日磾的注意,虽然不知道莽罗何具体要干嘛,但只要他一出现在皇帝的附近,金日磾总是如影子一般紧紧的跟随。这样一来,本来心里就有鬼的莽罗何就更害怕了,要是他想刺杀皇帝的打算让人知道了,不管是不是确有其事都是死罪,这种情况下换做其他人可能就偃旗息鼓再不提刺杀皇帝的事情,而莽罗何却不同于常人,他决定在金日磾没有确凿证据前尽快动手。

  终于有一天莽罗何瞅到了机会,这天刘彻要到一个叫光林宫的行宫小住,而金日磾又偏偏病了,莽罗何感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们兄弟三人先是偷着离开行宫杀了皇帝的使者,断绝了行宫里与外界的联系,又让两个弟弟莽通和莽安成假造皇帝的命令想办法去搞来一支军队,莽罗何自己则返回光林宫去刺杀皇帝。

  这时候天刚蒙蒙亮,刘彻还没起床,莽罗何在袖子里揣着把短刀就往刘彻的寝宫走来,赶巧了路上迎面碰到早起拉肚子的金日磾。莽罗何一看见金日磾脸色就变了,也不到招呼急匆匆从金日磾身边走过,金日磾看着这个平时就很可疑的家伙居然在往皇帝的寝宫走,一下子警觉了起来,厕所也不上了,掉头就跟了上来。

  这两人一个走得急,一个跟得紧,走在前头的莽罗何一不小心碰到了搁在一旁的一个瑟,瑟倒在地上噌噌作响,莽罗何一下子呆住了,袖子里的短刀也露出个柄来。金日磾一看:好家伙!这是要行刺皇帝!赶忙两步冲上去一把将莽罗何抱住,两人滚倒在庭院里扭打起来,一边打着金日磾还不忘大喊:“莽罗何造反了!”

  金日磾的喊声惊动了刘彻和宫里的侍卫,本来要是寻常情况,侍卫们拿着刀扑上去三五下就可以解决问题,可刘彻爱惜金日磾的人才,怕人多误伤了他,只让侍卫们将两人团团围住。好在金日磾虽然有病,但一身草原上横练的摔跤功夫对付区区一个莽罗何还是不在话下,很快便一个抱摔制服了莽罗何,众侍卫们这才一拥而上将莽罗何死死制住。

  也幸亏是金日磾这个以往的休屠王子忠心,不然以刘彻的年纪要是让莽罗何进了身,恐怕很难支持到侍卫们到来。

  如果说百姓生活艰辛,地方上混乱不堪里刘彻自己还很远,很难有什么切身感受的话,莽罗何的事情给他很大的震撼,刘彻不由的不开始思考:国家忧患,百姓疾苦,盗贼四起,身边也不安全,这究竟是为什么?随着岁月的流逝,自己的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也越来越差,显然,历史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在这最后的岁月里,刘彻和他的汉家王朝又究竟何去何从呢?

  时代的终结

  征和四年(公元前89年)正月,刘彻欲效仿秦始皇晚年“战海神、寻仙山”的事迹,不顾群臣的劝阻,带上群臣和卫队执意出巡。

  此次出巡刘彻的计划是从东莱的海边出发,乘船到海中寻访神山仙人。不巧的是刘彻一到东莱,本来晴空万里的天气骤然变色,乌云压顶,大风狂卷,海潮涌动,天地间似乎陷入了一片迷茫的混沌之中。这样的天气谁敢下海?刘彻还不死心,他带着大队的人马就在东莱住了下来,希望能够等到天气转好的一天。然而也许冥冥中自有天意,刘彻一连等了十几天天气丝毫也不见好转的迹象,只好败兴而归回到长安。

  出海寻仙的失败让刘彻彻底死心了,想那长生不死的事情在他身上恐怕再没有指望,几十年来对神仙的迷恋,对长生的渴望终于随着东莱的海水一去不返。但刘彻和我们普通人不同的是,在经历了绝望之后他并没有消沉、坠落,既然长生不可得,那就必须在最后有限的时间里做好那些该做好的事情。

  什么是皇帝该做好的事情?说起来也简单,无非就是两样:一是天下太平;二是政权稳定。所谓天下太平,就要回复社会生产力,提高人民生活水平;所谓政权稳定,就是要选取合适的接班人。

  我们可以肯定的是,刘彻至少从这一刻便开始了对自己一生的所作所为进行反思。三月,在从东莱回来后不久,刘彻又到了钜定县亲自下地耕作——当然也就是摆摆样子,以他那个岁数、那个经历不大可能真的去种地,但这是刘彻释放的一个重要信号:政府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恢复生产上来了。紧接着刘彻公开对群臣表态:“朕即位以来做了很多错事,让百姓的生活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现在后悔也晚了。但从今日起,不管是朝廷还是朕个人如果还有伤害到百姓的事情,铺张浪费的举动,统统都不要做了。”

  一看皇帝有了悔意,那个很会抓时机的大鸿胪田千秋马上进言:“以往那些方士们所摆弄的所谓方术现在看来都是些骗人的把戏,陛下还是以后不要再听他们的话,把他们都遣散了吧,不要再让他们骗人了。”

  这时候的刘彻似乎大彻大悟了一般,不但马上同意遣散长安城里的术士,不再听信方士的谎话,以后还不止一次的对大臣们说:“以往朕总是迷信于神仙方术之事受了他们很多的蒙骗,现在看来是多愚蠢的事情,天底下哪有不死的仙人!人生一世无非就是注意节制自己的饮食,身体不适的时候用药物调理,保持身体健康少生病就是了。”

  终于醒悟过来的刘彻彻底放弃了以往对武力的迷信与执着,两个月后,他又把田千秋从大鸿胪提拔为丞相,封富民侯。刘彻的意图非常明显,如果说以往他做的事情都是强国,那他现在就要富民了。

  田千秋一上任就接到搜粟都尉桑弘羊提出的两条增加财政收入的建议:其一是要求每人多征收三十钱的国防税;其二是在轮台东面开垦五千亩田地,长期设立军队屯田,并招募百姓到那边去开荒,然后以此为基地不断在酒泉、张掖郡设立亭障进行扩张,这样可以联合乌孙国,起到长期威慑西域各国的作用。

  桑弘羊作为刘彻最为倚重的经济能手,他的话以往刘彻都会慎重考虑的,但这次刘彻否决了桑弘羊的提议,还趁着这个机会发布了一份诏书,诏书中不但公开否决加赋、屯田、对西域用兵等的提议,并对以往屡次派李广利出征西域和匈奴,造成大量士兵死亡进行忏悔,在结尾还这样说道:“当今最重要的事情在于禁止一切苛捐暴政,减轻百姓们的赋税,朝廷的重点在于恢复和鼓励全国的农业生产。至于其他的事情,做到国家的正常运作不缺费用,边境的防备常抓不懈就可以了。”

  这份诏书被后世称为《轮台罪己诏》,它不但标志着国家大方针政策的改变,还意味着刘彻思想境界的自我升华。能够公开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予以纠正,这对一个帝王来说是何等艰难的事情,也就是因为刘彻能够罪己,他便由一个优秀的帝王提升为一个伟大的帝王。尽管这份悔过来得迟了一些,但毕竟不算晚,它最终纠正了帝国前进的轨迹,各地那些大大小小的农民起义在刘彻改变政策后居然逐渐的放弃了抵抗,毕竟大家的愿望是能安安分分的过日子,有几个人没事就喜欢过刀头舔血的生活?刘彻晚年那些蠢蠢欲动的不安因素也因为他的改变而逐渐趋于平静,从而避免了帝国这艘巨轮提前翻船。连在《资治通鉴》中认为刘彻的所做作为其实和嬴政无异,给予刘彻完全负面评价的司马光也不得不感叹刘彻“有亡秦之过而免于亡秦之祸。”。

  稳定了社会,刘彻还有最后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让谁接自己的班。

  刘彻共有六个儿子,除去已死的太子刘据外,还有齐王刘闳、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昌邑王刘髆及小儿子刘弗陵五人。刘彻是一个果断的人,在这方面根本没有选择困难症,他很快的放弃了前面四个成年的儿子,而选择了时年只有七岁的小儿子。

  刘彻的果断也不是没有理由,除了死去的太子刘据,二儿子刘闳也没熬过刘彻。三儿子刘旦看着两个哥哥都死了,自己成了长子,野心就膨胀了起来,看着自己老爹的身体一天天不行了,就想要抢占立储的有利地位。

  后元元年,刘旦上书说,自己这个燕王不做了,要到宫里给父亲做个侍卫。刘彻一看,这什么意思?平时也不见关心下父亲,现在倒想入宫卫宿,不就是等着自己一旦蹬腿你就要做皇位么!刘彻很生气,命人把刘旦的使者拉到北门砍了,又削了齐国的三个县,顺便也把刘旦当太子的机会削没了。四儿子刘胥是一个刘长式的人物,力大无比喜欢徒手和猛兽格斗,但除此之外平日里无法无天的行为也和刘长无二,这样的人刘彻是看不上的,没治他的罪就已经算是不错了。而最后一个成年的儿子昌邑王刘髆因为李广利和刘屈氂的关系也大为失宠,到了后元元年(公元前88年)干脆就死掉了。

  这下要立太子只能是轮到刘弗陵了。

  刘弗陵是何许人也?要说刘弗陵,首先要说到他的母亲。

  刘弗陵的母亲赵氏也是一个有些传奇色彩女子。当年已经六十多的刘彻是在巡守到河间(地名)时遇到她,那时赵氏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据当地人说她自打生下来两个手就紧紧的攥成拳头,不论是谁都掰不开。当然老百姓就是这么一说,也可能是后来人杜撰出来的,反正要我就想象不出来整天攥着拳头她平时是怎么吃的饭。

  刘彻虽然是皇帝可也有猎奇心理,一听有这么奇怪的人好奇心便起来了,就想当面见见这个奇怪的姑娘。等到下人们把赵氏带到刘彻的面前,刘彻一看,嗯,长得真不错,两个手也果然真是攥成拳,不由得就像亲自去掰掰看看。没想到赵姑娘那双号称谁都掰不开的拳头被自己老胳膊老腿的没怎么用力一下子就掰开了,两旁那些会拍马屁的文武大臣们赶紧向刘彻贺喜,称这是天意,陛下果然非常人能及。

  既然是天意,刘彻越看越喜欢,那就跟着入宫吧。

  入宫以后赵氏先是被封了夫人,号拳夫人,可能刘彻见惯了宫廷内的争宠是非、尔虞我诈,未经世事的拳夫人深的刘彻的欢心,很快便怀了孕。这一怀孕不得了,一怀就怀了十四个月,等到终于生下个儿子后刘彻欢喜异常:想那古代的圣君尧也是在他母亲肚子里待了十四个月才出来的,我的这个儿子岂不是跟尧一样么!既然儿子可能是尧一般的人物,那母亲便是尧母一般的存在,于是命人把拳夫人生儿子的宫殿门上挂牌“尧母门”,赵氏也由夫人晋升为比同诸侯王的婕妤。

  社会上向来老父爱幺儿,刘彻对刘弗陵的喜爱也是一样,尤其是刘彻认为太子刘据性格不像自己,和太子的关系越来越失衡,越来越僵之后,刘彻看这个“类己”的小儿子越来越满意,也时常有让刘弗陵做太子的打算。

  不同于刘邦易太子所受的重重压力,当刘据兵败身亡主动让出太子之位后,随着刘弗陵一天天的长大,让他做太子其实在刘彻心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唯有三件事情让刘彻感到困惑:一旦自己真的撒手人寰,这么小的孩子当了皇帝,谁来帮助他?没有了老皇帝,年轻的太后必然要走到前台,会不会出现像吕后那样干政的事情?退一步讲,即便赵氏不干政,她这么年轻就守寡,依照汉朝皇室圈的混乱,谁能保证她以后不会给九泉之下的自己戴绿帽子?

  刘彻知道自己没有太多的时间来慢慢的逐一解决这些问题,好在辅政的大臣他心中早有人选,这个人就是霍光。刘彻让画师画了一幅《周公背成王朝诸侯》的图画送给霍光,打算让霍光做周公,让刘弗陵做成王继续管理刘家的天下。

  安置好了大家,那他自己的小家该怎么办?刘彻思来想去发现,不管自己做什么准备其实都不能保证事情在自己死后仍然按自己的意愿发展,只有赵婕妤死了才能解决问题。最后刘彻一发狠,让人把赵婕妤召来,随便找了个由头便厉声的斥责她。赵婕妤自打进宫便受到皇帝的百般恩宠,那里听过皇帝这样的斥骂?吓得她赶紧把头上的发簪、头饰都摘了下来匍匐在地谢罪。

  刘彻背过身去自己也不忍心再看赵婕妤了,他命令手下卫士们把赵婕妤架着拖出去打入掖庭。赵婕妤虽然天真,但并非不懂事,入宫这么些年掖庭是什么地方她不会不知道,进了那里的嫔妃哪里还有活路?被赵婕妤一路挣扎,发疯似的磕头呼喊求饶,刘彻回过头来只回应一句:“快走!反正你是不能活了!”说完便背过身去不再回头看一眼,直到赵婕妤的呼喊声渐渐的远去。打入掖庭的赵婕妤看着皇帝将自己赐死的诏书万念俱灰,当即就自尽身亡。

  后元元年的秋天,刘彻在做完这些事情后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后元元年是刘彻的七十大寿,人生七十古来稀,在常人颐养天年的年纪,刘彻以自己的智慧和魄力最后一次为帝国掌舵,选取了一条相对正确的前进路线。转过年去的后元二年(公元前87年)正月,刘彻还能勉强的支持着身体会见群臣,到了二月,他的身体状况就急剧的恶化。这一次刘彻知道自己真的是不行了,他在病榻前召来了四个人:霍光、金日磾、上官桀和桑弘羊,下令立幼子刘弗陵为太子,以大司马大将军霍光为主,车骑将军金日磾、左将军上官桀、御史大夫桑弘羊为副,四人共同辅政。

  刘彻当了五十四年的皇帝,他谥号里的“武”字很好的概括他的一生。刘彻的“武”为国家和民族做出过巨大的贡献,在他兵锋所到之处,不仅扩张了领土,还使国家的威名得到传播,他让世界知道了我们这个民族叫汉民族,我们的语言叫汉语,而我们是汉人。刘彻的“武”为国家和民族带来了巨大的伤害,他滥用武力,不仅带来了巨大的人民财产和生命的损失,破坏了社会生产力,使全国人口大幅下降,通行的说法是刘彻末年时的人口比之前的鼎盛时期“减半”。当然,有些专家也论证了“减半”这个数字是靠不住的,但人口增长率下降,甚至负增长,人民生活水平降低,经济被严重破坏,数百万的流民问题等等确是不争的事实。

  但是不论是谁,有得必有失,当你一心要去争取一些东西,不管是功名利禄还是其他的什么,你就必将会失去一些东西来交换:时间、感情、健康,或是一些你自己未曾察觉却又无比重要的东西,可谁又能做到只有得,没有失呢?

  汉孝武帝的五十四年已经过去,你可以说他雄才大略,也可以说他穷兵黩武,可以说他非常成功,也可以说他极其失败,功过得失只在每个人的心中。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随着这个时代的主人阖上他的双眼,这个时代也随之结束了。

  后元二年二月丁卯日,汉孝武帝刘彻崩于五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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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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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霍光秉政

  霍光

  霍光是霍去病同父异母的弟弟,霍去病在战场上横扫匈奴大受皇帝的宠爱,爱屋及乌的霍光也受到皇帝的喜爱,十几岁就做了皇帝的侍卫(郎),霍去病死后霍光也没有被冷落,由郎官做到奉车都尉、光禄大夫,一直侍奉在皇帝的身边。

  有卫青、霍去病两人的光辉事迹,这一家人也可称为将门世家,而霍光却是这家人中的一个另类。对于卫青、霍去病他们有什么本事我们很清楚,可要说霍光有什么本事,我们却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平日里行止有度,甚至到了这个地步:每次出入殿门,霍光走的路线长短,步伐大小,甚至最后停下来的位置从来没有变过,这在当时是有好事者专门去进行过测量的。正是因为霍光行事如此的一致,所以他在皇帝身边工作了二十多年却从来没有出过错。

  这就是他的本事。人人都说“伴君如伴虎”,能在皇帝身边二十多年没有被皇帝挑剔过一次,这是什么概念?有人说这是霍光为人小心谨慎,不可否认有这个因素在内,但比小心谨慎更重要的是这说明了霍光这个人城府极深,很会装,能藏得住,能沉得住气。当然他运气也很好,汉朝的时候犯事了最多不过灭个三族,要是碰到后世的灭九族,甚至再不幸点像方孝儒一样灭十族,就后来卫氏一门的事情他怎么也会给牵涉进去丢了性命。不管怎么样,城府极深、心思缜密又小心谨慎的霍光最终让对谁都不满,对谁都猜疑的皇帝刘彻也不由得不对他信任有加,在生命最后需要选择托付对象的时候,刘彻跳过了三公,跳过了九卿,而选择了霍光作为辅政大臣的第一人。

  当然,这样说有人会觉得我哗众取宠,尽把人往坏处想。对此我必须严正声明:“城府极深”应该是个中性词,并没有褒义或贬义的意思在里面,奸臣要有城府,忠臣更要有城府。当年看周星驰的《九品芝麻官》里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大意是说:贪官奸,清官要比贪官更奸才治得了贪官。这里的“奸”也不是个贬义词。而且如果霍光不是这样人的话,那请问怎么解释刘彻托孤之前的那件事情:当时,刘彻先让人送了一幅《周公负成王朝诸侯》的画给霍光,其中托孤之意简直就是跃然纸上,可霍光硬是表现得一脸的茫然继续装傻,眼看皇帝快不行了,还要问他:“如果陛下不幸弃天下而去,谁来继承皇位?”,刘彻只好挑明了说:“送你那幅画还看不懂吗?立小儿子,你来做周公。”你要说以霍光的智商拿到画的时候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那他也不用做什么周公了,可他就是能装傻充愣,能沉得住气,最终坐到了大司马大将军这个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刘彻一死,即位的刘弗陵说起来是八岁,其实周岁只有七岁,这样一个小屁孩还没有了母亲,能做什么事情?于是“政事一决于光”(《汉书》),这下子霍光可以不用装了,开始大胆的做起事来。从后来发生的事情来看,不管霍光是不是装的,至少他做这个首辅大臣确实比其他什么上官桀、桑弘羊要好,但不意味着他就得到了所有人的承认。

  当上辅政大臣大概半年以后,霍光突然拿出一份刘彻的遗诏。遗诏中封霍光为博陆侯,金日磾为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封侯对于百官的意义非凡前文已有提及,正可谓“三公九卿常有而封侯不常有”,既然封侯不易,那接下来就有人出来质疑。卫尉王莽有个儿子叫王忽,也在晚年的刘彻身边做郎,他就跳出来到处宣称:“先帝驾崩前的一段时间,我是经常侍奉在左右的,从来也没听说过皇帝有什么一封遗诏,这东西肯定是霍光他们自己鼓捣出来的。”

  王忽其实并没有质疑霍光等人辅政的合法性,只是不满于霍光获得的封地和爵位,但这也不行,在霍光看来王忽这个无名小卒是在挑衅他的权威。可霍光现在是万人之上的人物,亲自对王忽这个小小的侍郎下手显得有失身份,于是霍光找来王忽的父亲卫尉王莽,一见面就严厉的斥责他教子无方,纵容王忽造谣生事。王莽没有办法,回家后只好以一杯毒酒鸩杀自己的儿子。

  问题是王忽说的是不是事实?我认为还是有可能的,不然正常情况下封侯的事情应该和受命辅政同时发生,而不应当单独在刘彻死后半年才出现一个封侯的遗诏。当然,按班固的说法是因为霍光、金日磾、上官桀三人在摆平莽罗何谋反的事情中都出过大力,当时刘彻就要封他们为侯了,但他们高风亮节都没有答应,刘彻这才留下一封遗照,叮嘱下人等自己死了再拿出来宣布。

  然而,事情最后也没有按霍光的预想发展,做为生擒莽罗何的第一功臣,金日磾首先站出来表示自己不受封,搞得剩下的霍光他们也不好意思领侯爵的封地,只好将封侯的事情暂时作罢。

  班固这人是个正统的官方的史学家,他要为当朝曾经的大人物文过饰非是很自然的事情,顺便也圆了当年刘邦“非功不侯”那茬子事。可他又忘了在其他人的传记里交代下霍光和上官桀究竟在莽罗何的案子里算立过什么功,所以如果说霍光这个时候伪造一份遗诏给自己谋些好处也并非不可能,反正这时候他的地位已经无人能及,唯一在他头上的就是那个才七八岁大的孤儿,能有个屁用。在整个事情中,王忽虽然罪不至死,可他也有取死之道,霍光则一定程度上表露了他唯我独尊的内心,剩下唯一识大体的大概就是卫尉王莽,为了国家大局的稳定宁可牺牲掉自己的儿子。

  又过了一段时间,长乐宫传出一件怪事,据说一到晚上就殿里就莫名其妙的传出很多怪声。按理说皇宫里即便是闹鬼,也应该被严密的封锁消息才是,可这个消息传得出奇的快,到了天亮的时候大臣们都知道了这件事,朝堂之上大家议论纷纷。这时候霍光借口保证玉玺的安全,要让管皇帝玉玺的尚符玺郎把玉玺交出来,由他霍光自己保管。

  玉玺是什么?那是皇帝身份和权力的象征,即便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大臣,也没有资格拿玉玺。霍光没想到尚符玺郎官不大,但是个极讲原则的人,当场便驳回了首辅的要求。这时候霍光恼羞成怒,竟然捋胳膊挽袖子就要上前去抢,尚符玺郎端的是条好汉,毫不畏惧,一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正气凌然:“我的头可以让人拿去,但只要我活着,玉玺绝不可以让人拿去!”

  大概是尚符玺郎的正气震慑了霍光,他很快的清醒过来,态度马上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对尚符玺郎大加表扬了一番,当场给予他升两级工资的奖励。

  从这两件事可以看出,霍光是个对权力有着极大的欲望的人,这大概就是他的本质。

  说到这里可能又有人说我语不惊人死不休,其实我只是揭开了人的本质而已,霍光是个做实事的首辅,是个认真治理国家的大臣,至少肯定比共受刘彻遗诏的金日磾(他在受遗诏后的第二年就死了)、上官桀、桑弘羊做得要好,但这不能说明霍光是个贤臣。所谓“言传身教”,历史证明真正高风亮节的大臣,其后代在父辈身体力行的熏陶之下,能力或许不高,但气节品德却是一流,而在霍光的子女中,我们最终看到的只有贪权、好利、愚蠢和大胆妄为,这且当容后再表。

  我们且说霍光经过这些事情,也意识到了自己锋芒太露,这时候又有谋士劝说霍光:“将军难道没有听说过当年诸吕的事情吗?您现在处于伊尹、周公的地位,如果跟吕家人一样把持着朝政独断专行,把刘姓宗室排除在外,最后会失去天下人的信任,引来灭门塌天的祸事。现在将军位高权重,我劝您应该反吕家之道而行,凡事多亲近宗室,和大臣们打成一片,这样才能避免当年吕家的惨剧在将军身上重演。”

  对于谋士的建议,霍光表示接受,暂时把自己的锋芒隐藏,积极改变自己的形象开始和满朝文武其乐融融起来。大臣们也很识趣,对霍光更是表现出支持、赞赏有加的态度,甚至开始有人公开的为他歌功颂德。

  然而,摆平一般的大臣这对霍光不算什么,那三个作为副手的大臣才是重中之重。

  三个人

  刘彻在托孤的时候选择的四个人实在是费了不少心思:在他看来霍光忠诚能干,上官桀能征惯战,桑弘羊善于理财,金日磾最能体现他晚年胡汉一家和平发展的思想,这套阵容可谓能文能武、中外结合,既能搞政治又能搞经济,实在是好得不能再好了。那么这里有个问题:除去霍光之外,在上官桀、桑弘羊、金日磾三个人里面谁是刘彻最为看重的呢?

  答案或许有些出乎意料,不是打过匈奴,征过大宛的上官桀,也不是经济能手桑弘羊,而是匈奴人金日磾。

  金日磾原是休屠王子,本可在草原上过着上层社会的生活,不巧当时汉朝出了个霍去病带兵横扫草原,先抢了休屠部落祭天的金人,后又逼得匈奴的浑邪王和休屠王走投无路只好投降。投降就投降吧,按刘彻的习惯休屠王投降过来虽然不能再称王,但做个侯爷总是没有问题的,金日磾不是王子也还是个公子。没想到休屠王临场退缩,结果被浑邪王杀了,他的手下也死的死散的散,剩下没死没散的也并入了浑邪王的手下,金日磾一下子成了孤家寡人,只能随着母亲带着弟弟来到长安城在黄门做了一名养马的马夫,这一年是元狩二年,金日磾十四岁。

  让匈奴人养马,朝廷也算物尽其用。十四岁的金日磾在母亲的教导下并没有在仇恨中生存,他每天都在认真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切草、喂料、放马,毫不倦怠和停息。机会总是青睐那些认真的人,马养得又肥又壮,人长得高大威严,而且行事端正的金日磾得到了刘彻极大的赏识,先做了马监,很快被提拔为侍中、驸马都尉,后来又做了光禄大夫,出入都跟随在刘彻的身边。

  能够时常跟在皇帝的身边,这即便是在汉人官员里也是不可多得的荣耀,可金日磾从没敢忘记自己的身份,几十年间在皇帝身边目不忤视,刘彻赏赐给他的宫女也一个不碰,更是曾经生擒莽罗何救了刘彻一命,可以说他对皇帝的谨慎忠诚丝毫不比霍光差。

  金日磾的家教也非常的严格,当年他母亲对他的教育就已经得到刘彻的赞许,曾命人给金日磾母亲的画像并悬挂于甘泉宫内,而且在画像上注明“休屠王阏氏”。金日磾对母亲也极为孝顺,甚至在母亲死后,金日磾只要进到甘泉宫,每次都在母亲画像前驻足,流泪跪拜一番方才离去。当金日磾得到皇帝的重用后,刘彻对他的长子弄儿也十分的喜爱,甚至称呼弄儿做“我的儿子”。一般人的孩子要是得到皇帝这样的宠爱,早被捧到天上去了,但金日磾却不一样,他对儿子的要求却更为严格。然而亲爹的严格比不上皇帝干爹宠爱,弄儿长大后还是向二世祖的方向发展,甚至已经到了敢在宫里公开调戏宫女的地步,对弄儿的不成器金日磾忍无可忍,又担心他做出淫乱宫廷的丑事,最后只好含着泪逼死了自己的长子弄儿。

  金日磾做人严谨如斯,让刘彻也好生的敬畏,甚至已经忘了他匈奴王子的出身,把他当做最忠心、最值得敬重的臣子对待。据说当年刘彻托孤的时候本是有意选择金日磾作为首辅大臣的,但是金日磾以自己是匈奴人,如果他做了首辅会让匈奴看轻大汉为理由拒绝了刘彻,自己甘心为霍光做一个副手。等到了刘弗陵做皇帝,霍光宣布刘彻遗诏的时候,金日磾又说现在的皇帝还小,做大臣的应当尽心尽力辅佐皇帝,就推掉了封侯的诏命。试想如金日磾这样忠心、低调、能干、孝顺、讲原则且知进退的大臣哪个皇帝会不喜欢?他作为一个匈奴人,对汉朝的忠诚和贡献却已经超过了同时期几乎所有的汉人大臣。

  按常理计算,在元始元年(公元前86年)作为年纪还不满五十岁的辅政大臣,金日磾正是一展宏图身手的时候。没想到的是金日磾在辅政后不久就病倒了,而且病得很重,很快要不行了。

  对于金日磾的病,很可能是他在中原长期的水土不服造成的,当时他生擒莽罗何的时候已经病了,也可能就一直没好,后来病情越来越重直至不治。当然,也可能有一些人为的因素,请允许我在后面再提。

  元始元年九月,弥留之际的金日磾在床上接受了皇帝(实际上可能是霍光)赐予的秺侯封号,第二天便病死在家中。

  三个人中的第二个人是上官桀,他是刘彻晚年重要的一个武将。这个人早年间也是养马的出身,因为力气大,加上马上功夫不错,刘彻安排他做过未央宫的养马头子。

  可能有人会觉得:怎么又是个养马的?

  要知道有的时候养马并不见得是下等的活计,尤其在刘彻的时代,他喜欢打仗,也非常重视和喜欢马,在刘彻的时代,一般人要是能给皇帝养好马,那就是往上爬的一个阶梯,而上官桀却不走寻常路。

  有一次刘彻病了,治了许多天好容易等病好了,刘彻惦记着他养的那些好马,也没跟其他人打招呼,自己急匆匆的跑去看马。没想到未央宫马厩里,刘彻发现原本那些膘肥体壮的好马如今一匹匹的全都没精打采,不少甚至变得骨瘦如柴。这下刘彻勃然大怒,把养马的头子上官桀抓来一顿臭骂:“你小子以为我没机会看这些马了是吗!”说罢就要将上官桀拖出去砍了。

  一看皇帝发怒,上官桀赶忙跪下来辩解:“前段时间听说陛下龙体欠安,臣日夜思念寝食不安,时刻盼望着陛下能早些好起来,实在是没有什么心思料理这些马。”说着说着眼泪就开始不住的的往下流,最后干脆哽咽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也无法分辨上官桀的话是不是真的,或许他就是看皇帝不在偷懒了呢?但至少他应变能力是一流的。皇帝位于统治阶级的最顶端,看似众星捧月实则内心孤独,为了各自的利益肯为他尽心办事的人多了去,却有几人能从心里面关心惦记着皇帝本身?刘彻听了上官桀的话,一时间触及他内心最敏感的那条神经:上官桀这个人居然这么把朕的健康放在心上,这是何等的忠臣!于是上官桀从未央厩令迅速升迁,做了侍中、搜粟都尉、少府等职,后来又做到太仆,一跃成为政坛的红人。

  发迹了的上官桀还是武帝后期惯战的将领之一,曾多次带军出征匈奴和西域。当然,以上官桀的水平和武帝前中期那些优秀的将领卫青、霍去病、李广这些人相比,他是远远不如,就是李陵从军事能力上也要超过他。惯战不等于善战,上官桀履历上能查得到的战功最显著的一次要数跟随李广利出征大宛,上官桀领一骑偏师攻破郁成,迫使郁成王败走康居国,随后被上官桀擒杀。我们知道征大宛那本来就是杀鸡用牛刀,结果是杀敌八百自损三千,严格的说算不得是什么光彩的战绩。但没有办法,谁让当时朝廷的军事人才青黄不接,刘彻只能是矬子里面拔将军,拔出来的就是上官桀,好歹也堪一用,至少比李广利靠谱吧。而且上官桀和霍光的私人关系很好,很早的时候霍光便把长女嫁给了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这当然是一场政治婚姻,就是拉帮结派的意思,它让霍光和上官桀两家在朝中的地位更加的稳固。这样看来也印证了我对霍光的看法,即便是在没有大权独揽的早年,霍光的内心也不像他平时在百官面前表现的那么谨慎、公正和稳重。

  三个人里面的最后一个是桑弘羊。如果不刻意去查或许谁都想不到桑弘羊是当时朝廷中资格最老的重臣(注意这里连“之一”都不需要),此人出身商贾世家,天生自带神奇的特异功能。

  我们知道在计算器出现之前,中国人计算用的都是算盘。按现代人的认识,算盘大概雏形出现于东汉后期,成熟于宋代,在没有算盘的西汉,商人们普遍使用的是竹子做成的筹码来进行运算,而桑弘羊则从小可以不借助筹码直接进行“心算”,既快又准,这在当时人看来就可以算是了不得的特异功能。桑家是当时洛阳屈指可数的富户,桑弘羊又天生是个神童,这使得他早早的便可以接触到上流社会,得到在皇帝身边做侍中的机会。

  这一年是建元元年,刘彻十六岁,桑弘羊十三岁。

  我们知道在刘彻的手下为官是非常不易的,得宠失宠,起起落落那是常事,哪怕你做到百官之首的丞相也不意味着在明天能保住自己的性命。然而纵观整个武帝一朝,桑弘羊却是这么一棵政坛的常青树,最终他当官的时间比刘彻当皇帝的时间还要长,几十年间不仅屹立不倒还步步高升,官越大,皇帝对他的信任也越大。

  要说桑弘羊做官有什么秘诀能得到刘彻如此的青睐,除了两人未成年就认识,感情基础好之外,最重要的是桑弘羊的一辈子都致力于为皇帝做一件事情,这件事情还是皇帝最不能拒绝的,那就是挣钱。尤其是对没什么节约意识,花钱如流水的刘彻,再多的钱也不够他折腾,因此一个能帮他挣钱的大臣实在是太重要了。

  因为有文景两朝的积蓄,加上一些增加收入的措施,在刘彻当皇帝的前二十年朝廷的财政勉强还能支持,这个时候的桑弘羊对于刘彻是没什么大用的,结果桑弘羊这个侍中一侍就侍了二十几年。到了元狩三年(公元前120年),刘彻已经把汉初七八十年的积蓄花销一空,而百姓却因为繁重的赋税、豪绅的剥削和连年的灾祸而日趋穷困,为了扭转社会和财政的不利局面,刘彻开始重用所谓“言利之臣”,主要是炼铁大户孔仅、贩私盐出身的东郭咸阳,还有就是桑弘羊三人,而这三人里最重要的无疑是桑弘羊。

  元狩三年之后,桑弘羊摆脱了单纯“侍中”的身份,开始以“算计用事”。元鼎二年之后他历任大农中丞、治粟都尉等职,并代理大农丞一职,总理国家财政工作达三十年,武帝一朝几乎所有重要的财政改革均出自或经由桑弘羊一手实施。

  桑弘羊是一个具有法家思想的理财家,他推崇法治,主张“设法奸禁”,他认为国家的政策是用来指导百姓的,而法律是用来惩戒那些想钻政策空子的奸民的,有了严格的规章制度,百姓才知道怎么按规矩做事,有了完整的法律才能惩戒那些不法之徒。桑弘羊想尽一切办法增加财政收入,使得朝廷的财政状况得到了很大程度的好转,不仅满足了刘彻个人奢侈的生活需求,他还鼎力支持对匈作战,这和刘彻大半生的治国理念是相符的,因此桑弘羊能长期在皇帝心中占据重要地位,最终坐到御史大夫、辅政四大臣之一的位置。

  知道了这三个辅政的副手,我们就知道霍光现在的处境:没有了最大的潜在对手金日磾,霍光基本上已经是大权在握,上官桀是霍光亲家,桑弘羊只知道为皇帝赚钱,个人能力全发挥在了经济上,要论政治完全不是霍光的对手,而且霍光也开始在朝中培养自己的势力,拉拢提拔了杨敞、王䜣、胡建等一批大臣做自己的心腹。这样一来,霍光便成了整个国家的实际掌权者,刘弗陵则沦为一个象征性的符号。

  有人可能会问:霍光毕竟是大司马大将军,主管的是内朝,外朝不是还有一个丞相吗,他就对霍光专权一点意见没有?大家不要忘了当时的丞相是谁,是那个极会把握时机的富民侯田千秋,这样的老油子哪里会看不透霍光,和他争一日之长短?霍光也曾对田千秋公开提出,国家大局应当由他大司马霍光主内,丞相田千秋主外,田千秋应当时刻监督他霍光,不要让他做错事情。

  这摆明了是试探田千秋,结果田老爷子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凡事只要大将军小心谨慎,三思而行,就是天下的大幸了。”至此之后对霍光主持的朝政并无一言反对,终其一生只肯做个摆设而已。

  皇帝太小不能理政,又没有外戚势力,表面上满朝的文武也唯自己的马首是瞻,元始元年之后的霍光真正成为了当时汉朝的第一人。

  但光是别人表示支持你还不行,霍光必须做点什么树立自己公正公平的姿态,让大家相信你有功必赏,只要认真工作最后都可以获得奖励,大家才都会心甘情愿为你卖命,就好比当年刘邦先封了他最讨厌的雍齿为侯以稳定大臣们的心思一般。那对霍光来说,谁能做他的“雍齿”,让满朝的文武感受到自己普照大地的光芒呢?想来想去霍光终于想到一个人,那就是苏武。

  苏武

  始元六年开春,一位满脸沧桑须发皆白的老者手持着一根节旄掉光,就剩突兀的棍子,是使节但看起来又不像使节的使节迈进了阔别二十年的长安城。

  一时间老者的出现在长安城内引起了轰动,全城百姓自发的出来像迎接凯旋的英雄般迎接归来的老者,不少人为老者脸上那种不屈的气节感动,纷纷落下泪来。

  这个老者便是苏武。

  苏武是将军苏建的二儿子,苏建多次随卫青出征,也曾立过战功封过侯,最后病死在代郡太守的任上。因为父亲苏建的关系,苏武兄弟三人很早便得以在宫中做郎官,后来苏武得到提拔做了个马监。天汉元年(公元前100年),因为前阵子匈奴人不断的骚扰边境,还扣押汉朝的使者,刘彻正打算找个时间再去搞一下匈奴人。偏巧在这时候,之前被扣押的路充国等十几个使者都被匈奴人放回来了,路充国还告诉皇帝,匈奴的单于死了,现在的且鞮侯单于根本不敢和大汉朝为敌,单于让路充国回来给大汉皇帝传话:汉朝是匈奴的老丈人,他且鞮侯做晚辈的怎么敢得罪长辈呢。

  且鞮侯的话让刘彻听了很是受用,大有满足之感,既然匈奴人主动认怂,我堂堂大汉也不能表现得小家子气:苏武,来来来,朕命你为中郎将,持节率一百名士兵把我们这些年扣下的匈奴使者都送回去,另外再给匈奴的且鞮侯单于送一份厚礼,也好让他知道我大汉皇帝不是心胸狭隘之人。

  这下可害苦了苏武。

  说好的就是一个送人送礼的简单任务,等苏武把人和礼物送到匈奴王庭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原来且鞮侯并不是真的要和汉朝和好,等苏武把人送回匈奴,且鞮侯又平白得到了这么多贵重的礼物,便觉得汉朝不敢得罪他,于是架子也摆起来了,态度也不是女婿对丈人,而是主子对下人了。面对这种意外的局面,一方面为了两国和好,一方面在别人的地盘上自己也不敢乱来,苏武只好忍着,就等且鞮侯单于依礼写完给皇帝的回信就离开这个鬼地方。

  没想到且鞮侯根本不提回信的事,就这么让苏武等着,这一等就等出了事情。

  前面多次提到过一个叫卫律的人,他的父亲是关中地区长水一带归顺汉朝的胡人,其本人自小生长于大汉的土地上,曾经和李夫人的兄长李延年关系密切。因为李延年的推荐,卫律得到皇帝的赏识并派其出使匈奴,结果等他出使回来李延年一家已经因为犯事被抓起来,卫律担心自己受牵连,干脆就带着手下跑到匈奴那里做了个降将。没想到匈奴单于还是蛮喜欢卫律的,他到了匈奴后被单于封为丁零王,而且常伴单于左右。

  虽然卫律死心塌地的投降了,可他手下的心思就不见得跟他一样。虞常是卫律的副手,虽然一同来到匈奴,但他就时刻惦记着找个机会拿了匈奴一两个达官贵人就逃回汉朝。正巧虞常和苏武的副手张胜是老相识,他就私底下找到张胜商量:“听说皇帝非常怨恨卫律投降匈奴,我打算设计以伏弩射杀卫律。我的母亲和弟弟都在国内,我也不图别的,就希望立个功让朝廷能优待他们。”

  张胜一来很同情虞常的遭遇,二来两人又是好朋友,就答应帮他这个忙,给他提供所需的物资设备,而且表示只要虞常能成功干掉卫律,张胜愿意在皇帝面前替虞常作保。

  计划已定,等了一个多月,虞常好容易才瞅到机会。

  这天,且鞮侯单于要外出打猎,并且带走了身边绝大部分的士兵,这次卫律没有随着单于外出而是留了下来。好容易等到这个机会,虞常准备联合七十几个同伴第二天就去干掉卫律。没想到临时出了变故,头天夜里同伴中有一个人临阵退缩,跑去把消息透露给了匈奴的大臣们,结果虞常不但没能干掉卫律,还被匈奴人捉了活口。

  虞常事发,这下张胜紧张了,只好硬着头皮把虞常和自己说过的话告诉了苏武。苏武一听也急了,说:“事情到了这地步,我看虞常也靠不住,只要他把你供出来,我们谁也逃不了,我作为国家的使节,决不能受这样的侮辱。”说罢苏武拔出刀来就要自杀,吓得手下人赶紧把他牢牢拉住,才没让苏武死成。

  事情果然如苏武所料,匈奴人抓住虞常,刑讯逼供之下事情最后还是牵连到了张胜。卫律把审讯结果上报单于,单于大怒,要一并处死汉朝的使者。这时匈奴的一个大臣出来劝阻单于说:“哪怕他们要刺杀的是单于,到头来也不过是判个死罪,况且他们要杀的还不是单于,就这样把他们杀了也是无益,不如劝他们投降为我所用。”

  单于倒是把大臣的话听进去了,就让卫律将苏武一干人等叫来受审。对此苏武早有准备,心想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于是倒是也不惧,就带着常惠、张胜三人一起去了单于大帐。

  进到帐里只见单于一句话也不说,只有卫律一个劲的叫他们投降,话说得唾沫横飞的听来听去也无非是那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来日荣华富贵不可限量的话。苏武也不打断卫律的话,而是等他说完了,上前两步又自顾自的转过头对身后的副使常惠说:“如果我们照着卫律大王的话做,那就是侮辱了自己的使命,丢失了自己的气节,这样的话即便活着又哪有脸面去见人呢!”说罢又拔出刀自刺胸口。

  苏武的举动惊呆了在场的人,没有人想到一直闷声不吭的苏武居然如此刚烈,眼睁睁的看着苏武一刀从自己的前胸而入,透背而出,鲜红色的血液随着刀柄溅到地上,随后整个人直挺挺的往后倒去。张胜、常惠等人早被吓傻了,只懂得站在原地抹眼泪,倒是卫律最先反应过来,他赶紧上前两步抱住苏武,叫下人召大夫来急救,这时候苏武的气息已经没有了。

  在古代,尤其是远离中原的边疆,医学与巫术大多不分家,巫师在平时就是给族人看病的,匈奴人也不例外。巫医看病总带有些神秘色彩,面对已经气绝的苏武,匈奴的巫医采取的抢救办法看起来比较特殊:首先在地上刨个坑,下面点上火,类似北方的炕一样,然后把苏武放在上面,巫医则站在苏武背上口中念念有词不断的跳来跳去,忙活了半天一直踩到苏武的伤口再次出血,才将苏武从鬼门关前上拉回来。

  当然,这并非有鬼神相助,巫医看似玄乎其玄的抢救办法其实也有其科学的依据。炕上烧火提高温度,为的是促进血液循环;对患者背部在人为控制下的踩踏可以诱发自主呼吸和刺激心跳,说白了就是类似于现代的胸外心脏按压,而且坚持抢救了半天之久。所以归根结底苏武之所以能被抢救成功,靠的不是神明的保佑,而是科学的方法。

  对于毫不畏死的苏武,且鞮侯单于倒是挺敬重的,虽然也把他看管起来,但每天早晚都派人探视,安排大夫给他调理身体,好吃好喝的招待着,而那早已吓傻只知哭泣的手下张胜等人,则被扣押了起来。为了劝降苏武,且鞮侯单于和卫律也是绞尽脑汁,他们等苏武的身体好转之后再次提审虞常,并让苏武等人列席听审。

  提审其实也没走什么正规程序,也不走什么过场,卫律三下五除二就给虞常宣布了审判的结果。毫无疑问,结果自然是死罪,主审是卫律,受害者是卫律,虞常安有不死之理?别看卫律平时在匈奴地位挺高,养尊处优的,这时候倒也是活跃,做完主审官又要过一把刽子手的瘾,从主审的位置站起来拔出刀过去上去就是一刀,直接把虞常的脑袋砍了下来。杀完人卫律把还滴着血的刀尖指向张胜:“汉使张胜伙同虞常意图谋杀单于的近臣,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本也是死罪,但单于说了,投降的可以免死。”说完举到又砍向张胜。

  张胜那经得起这样的吓唬?眼看刀口就要落到自己脖子上,赶紧一下子滚到地上投降求饶。卫律很满意,让人把瘫在地上的张胜架了出去,转而又把刀尖指向苏武:“副使有罪,上司也要连坐!”

  苏武死都不怕,还能怕几句吓唬?他只是淡然的回了一句:“我原本就没参与到这事,和张胜又没有亲戚关系,连坐从何说起?”

  一看苏武这么说,卫律也不答话,上前一步举到便砍。

  迎着刀锋苏武既不躲闪也不反抗,只是瞟了一眼,轻轻“哼”的一声从鼻孔中喷出一股轻蔑之气。

  卫律的刀自然没有落下,他的目的是让苏武投降,见苏武并不为所动,知道来硬的不行,于是改换策略,好声好气的对苏武说:“苏君,之前我也是有负汉朝,但承蒙单于不弃封我为王,现在手下有数万战士,牛马不可计数,这是何等的富贵!今日你要是听我一言降了单于,我的今日便是苏君的明日!难道不比枉死在这草原之上无人知晓好吗?”

  苏武继续一言不发,卫律以为他心有所动,继续说道:“今日苏君要是听我的话,我们即刻结为兄弟,如若不然改天要是苏君又想通了,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看着恬不知耻的卫律,苏武再也忍不住了,破口大骂:“你既然是大汉的臣子,不顾大汉和父母养育之恩投降了蛮夷,有什么值得高兴的!现在匈奴单于信任你,让你来判案,你不秉持公道,为了一己私欲要杀害汉朝使者挑拨两国的关系,试图让两国起纷争,你是何居心!你也不睁大眼睛看看和汉朝作对是什么下场:南越杀了汉朝的使者,结果被分作了九个郡;大宛杀了汉朝的使者,现在脑袋都已经挂在了北边;朝鲜杀了汉朝的使者,即刻就被诛灭!现在就剩下匈奴还能苟活。你明明知道我是不可能投降的,还一味地怂恿单于和朝廷敌对,这分明是想让两国重新开战,那匈奴灭国的祸事就从这里开始了!”

  卫律听了苏武的话,也知道言语再无法打动苏武,只好回去和单于复命。没想到且鞮侯单于多少有点受虐倾向,苏武越是反抗不从,他越是喜欢,下决心一定要收服苏武为己用,于是心生一计,让人把苏武关在存放羊皮等杂物的地窖里不给饭吃,想要用饥饿击垮苏武。

  其实我们知道,地窖里关人最怕的不是黑暗和饥饿,而是缺氧窒息,人不喝水能撑三天,不吃饭能抗一周,可要是空气中氧气浓度不足,那可活不过一时三刻。好在匈奴人的地窖做的简陋,谈不上什么密封条件,时值冬季大雪纷飞,雪片竟也落入地窖中,苏武喝着混杂了泥土的雪水,嚼着羊皮充饥,就这么硬抗了好多天,等到匈奴人以为苏武早已饿死的时候把他从地窖里拉出来才发现他居然还能动弹。

  这下子匈奴人服了,以为是神明在保护着苏武,也不敢再继续关押苏武了,但又不愿意把他放回汉朝去,于是便把苏武流放到北海(如今贝加尔湖)去牧羊,其他不肯投降的常惠等人则关押在他处。匈奴人觉得你苏武不是有神明在帮你吗?那好,你什么时候把公羊养出了奶就可以回去。

  这分明就是无期徒刑!但苏武也没有反抗上诉的权利,只好到北海去牧羊。在荒芜的北海边上,苏武过着孤独且艰苦的日子,没有饭吃,就挖田鼠掘草根果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间仿佛对他已经失去了意义,陪伴苏武的只有他手中那根代表汉朝使者身份早已掉光毛的使节。

  到了汉昭帝继位霍光掌了大权,汉朝和匈奴进入了相对和平时期,迎回苏武便成为霍光树立自己威望的重要一步:试想,就连苏武这么一个流落在外失联多年,地位又不甚重要的旧臣,大司马大将军都能如此的上心,那证明霍光的心胸是何等的宽阔,皇上的恩泽是多么的广大。于是,派人去匈奴迎回霍光就提到了政府的议事日程。

  等到朝廷的使者到了匈奴,一提苏武,匈奴人很不好意思的说,苏先生一众人都已经死了。

  死了?不会吧?

  不信你们可以自己找啊。

  这样的态度对于匈奴人很正常,苏武被匈奴扣押了小二十年,他们使尽了各种方法都不能让苏武屈服,现在要是就这么让他回去了,苏武什么英雄不英雄的暂且不论,光这个脸匈奴就丢不起。如果苏武放回国了,然后汉朝再这么一宣传“我们苏武在匈奴被扣押了十九年,虽然历尽磨难但始终没有屈服于匈奴人”,那匈奴以后在西域还用不用混了。

  使者没有办法,大漠茫茫让你去找一个人,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你哪里找去?因此也只好回去复命,这样看了苏武的出头之日似乎遥遥无期了。

  好在霍光也不死心,又接着派使者去匈奴要人。这一次的使者运气比较好,他见到了一个重要的人,那就是苏武当年的副官常惠,常惠告诉使者苏武还活着,还告诉使者见到单于后不能直截了当的说“苏武还活着,你们要交人”之类的话,而是应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使者受教,第二天见到匈奴单于就说:“单于,现在两国交好,我们陛下希望这次能把苏武等人接回去。”

  上次不是告诉过你们了吗?苏武先生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单于,明人不说暗话,我们陛下前段时间在上林苑打猎,一箭射下来一只大雁,那大雁的脚上缠有布条,上面写着苏武现在还活着,现在还在荒泽之中,敢问单于此事当真?

  这下匈奴的壶衍鞮单于语塞了,他多年来就一直听闻苏武有神明保佑怎么害都害不死的传说,又环顾了身边的大臣,也是一副惊恐的表情,想想像苏武这样的人还是不要得罪的好,只好起身主动向使者道歉:“苏武确实还活着,我这就派人把他请回来,还望使者原谅我之前的隐瞒。”

  能迎回苏武就是大功一件,使者当然也没敢和单于较真,始元六年的春天,苏武终于又回到了长安城,这时候他已经是年近六十、须发皆白的老人了。

  苏武的回归,巩固了霍光在朝中的地位,但你要是觉得苏武在霍光的眼里有多么重要的地位则不尽然。苏武回国后昭帝刘弗陵亲自接见了他,刘弗陵抚摸着苏武手中那根光秃秃的使节也是感慨万千,他不仅让苏武到武帝庙里去祭祀,还让霍光给苏武论功行赏。结果霍光让苏武做了专管外交的典属国,赏钱两百万,田二顷,长安城内住宅一所,然后……没有了,连个关内侯都舍不得给,而作为被扣押人员与苏武一同从匈奴返回的十人,有九个是当年和苏武一起出使匈奴的,里面就常惠、徐圣、赵终根三人拜了郎中,赐帛两百匹,其他六人赏钱十万,然后打发回家。还有一个叫马宏的,虽然不是跟苏武一起出使匈奴,但也是在武帝末年跟随光路大夫王忠出使西域,结果半道上遇到匈奴人截杀,王忠当场阵亡,马宏被俘后同样宁死不屈,这次一并被匈奴人放了回来。这个马宏干脆好像连安家费都没有,足可见他们这些为国家尊严不屈抗争的人在霍光心中的地位如何。

  好在马宏这些人他们能从匈奴人手中捡回一条命回到故土已经是心满意足了,也不计较什么,心安理得的回了家,而苏武则很快卷入一场更大的政治权力斗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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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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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争权

  燕王案

  上个世纪,在远方的不列颠群岛上,首相丘吉尔曾经说过:“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被引为名言,其实两千多年前霍光他们就深谙这个道理。

  按理说霍光和上官桀本没有太大的矛盾,于公,两人同为辅政大臣位高权重,霍光为主上官桀为副,在霍光沐出不在皇宫的时候朝政是由上官桀代为决断处理;于私,两人是儿女亲家,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娶霍光的女儿为妻,但就是这样两个人最后也走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当然,主动挑事的是上官桀。

  上官桀这个人前面已经提到过了,本事是有的,但不大;德行也是有的,但不多。上官桀老早就已经做到了九卿的高官位置,他本来是在霍光之上的,后来反而被霍光压了一头,心底里本就不服气,自从做了辅政大臣之后,他就时刻琢磨着怎么能再进一步。可这时候的上官桀已经是朝廷的第二重臣了,还能怎么再进一步呢?他就想光和霍光攀上亲戚不行,要跨过霍光,就要寻求更大的靠山,而天底下比霍光还大的靠山就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帝。于是上官桀就琢磨着怎么才能既和皇帝攀上关系又不至于触怒霍光,思来想去他想到了这样一个法子:皇帝不是年纪还不大吗?正好上官桀有个孙女,也就是上官安的女儿,这时候年纪也就是五六岁和皇帝的年纪相差不是很多,上官桀就准备把她送到宫里。

  上官桀把想法和霍光说了,本以为霍光不会反对,毕竟那也是他的外孙女,没想到霍光以“孩子年级太小”为由一口回绝了上官桀的提议。这下子上官桀脸上挂不住了,想我好歹也是辅政大臣之一,这种事情都做不得主还得听你霍光的,难道天下事都是你霍光说的算吗?你不同意我就偏要送,而且不仅要进去,还要做皇后,看你以后怎么在我面前嘚瑟。于是以这件事为由头上官家与霍家开始交恶。

  当然这只是表面现象,更深层的原因其实也简单:现在皇帝的位置也稳了,百姓的生活也安定了,匈奴人也不闹腾了,这么闲着总觉得哪里不对怪怪的,那我们就斗一斗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霍光的路子走不通,上官桀就转而向皇帝的姐姐盖长公主求助。这个盖长公主继承了汉室公主的精髓,先是嫁了盖侯为妻,结果这个盖侯没蹦跶几年就挂了,剩下长公主一人孤枕难眠。反正以前前辈的公主们不少也经历过,盖长公主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就和原来自己丈夫手下的一个姓丁名外人的门客勾搭在了一起。这在当时满朝文武甚至皇帝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赶汉武帝一死,霍光为了让长公主能到宫里照顾年幼的昭帝刘弗陵,干脆就让丁外人和盖长公主一起住到了宫里。

  要知道在外面偷偷摸摸和公开住到宫里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件事,这要换了一个耿直讲原则的大臣,是根本不可能同意的。当年刘彻带着长公主刘嫖的面首董偃想从正门进宫里玩,看门的东方朔是什么态度?一把长矛就给横在门口,坚决不让董偃从正门进去,硬是逼刘彻带着董偃走了偏门。由此可见霍光这个人平时的谨慎守规矩也是分情况的。

  上官桀要走长公主的路子也是因为他有便利,这个丁外人在朝中有三两个好友,正巧上官安就是其中之一。始元三年的某一天,上官安找到丁外人跟他说:“你看我上官安也算是一表人才,老子长成这样闺女能不好看吗?我想让长公主帮忙走动一下让我女儿能进宫当皇后。如果这事办成了,我们上官家就能真正的飞黄腾达,到时候还能忘了你的好处吗?想汉代历朝以来都是以侯爷配公主的,现在你丁外人得了公主的青睐,封侯那一定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丁外人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说白了就是长公主的一个小白脸,这身份好说不好听,也寻思这怎么能改变一下自己的社会地位,眼下上官大人说得这么明白了,他岂能不动心?于是丁外人就跟盖长公主提上官桀想要将自己的孙女送入宫的事情。

  长公主也清楚,她和丁外人这事老是搞地下工作见不得光并非长远之计,名面上别人不说可背地里指不定会怎么编排自己,眼下也正寻思着想办法给丁外人转正。既然上官安提出了这么一个建议对大家都有利,那双方马上一拍即合,昭帝刘弗陵这时候就一个十岁大的孩子,对这种事情那能做的了什么主?自然是姐姐长公主怎么说怎么是,结果很快的上官安的女儿很快就进宫做了婕妤,没过多久到了始元四年三月,又由婕妤进为皇后。

  丁外人帮着上官家得了好处,上官桀也寻思着投桃报李,于是就来到霍光家为丁外人求官,还要给丁外人求封个侯,这不得不又得去和霍光商量。

  “上官大人,难道你忘了高祖遗训’非功不侯’了吗?”在上官桀表明来意之后,霍光不咸不淡的回答,其实上官家居然联合盖长公主跳过他霍光把上官安的女儿立为了皇后,霍光已经是很气愤了,耐着女孩好歹也是自己的亲外孙女他才没发作,这次上官桀居然又来给丁外人要官要爵,霍光怎么会答应他。

  上官安也料到霍光不会同意,于是马上退而求其次:“要不做个光禄大夫也行。”

  光禄大夫没有实权,可是能自由进出皇宫,丁外人要是做了光禄大夫那跟盖长公主也算是光明正大了,但霍光就是不同意:“敢问上官大人,丁外人何德何能能居此显职?还请大人不要再提这事了。”说罢便挥手送客。

  霍光让上官桀碰了一鼻子灰,顺便也就把丁外人的后台盖长公主得罪了。正巧就在这档口,霍光接受了杜延年的建议,准备放弃武帝时期的政策重新把文帝休养生息那一套搬出来,并且要将实行了多年行之有效的均输、酒酤、盐铁官营等财政政策一并废除,还要恢复文帝时期准许私人铸钱的法令。这些举动都刺激到了主持财政事务的桑弘羊,于是桑弘羊也跳出来跟霍光唱反调。

  这下好,上官桀、桑弘羊、盖长公主,三个辅政大臣中的两个,加上皇帝最亲的姐姐联合了起来准备要把霍光扳倒。

  但尽管人多势众,他们三个人还担心斗不过霍光,想来想去又拉上了燕王刘旦想要壮大声势,没想到这是他们把自己推向死路的一步。

  因为燕王刘旦不是一般人,他是燕王。

  这看起来是一句典型的废话,其实不然,刘旦正因为是燕王,是汉武帝刘彻的亲儿子,这个人是有资格且想当皇帝的。在刘彻没死的时候刘旦就曾上书要求到宫里宿卫,时刻准备着接班,结果被刘彻一顿臭骂,不但把他的使者砍了,还削了燕国的三个县,也绝了立他为太子的念头。到了昭帝刘弗陵继位,霍光让人送书至燕国要加封刘旦一万三千户,赏赐三千万钱,刘旦当场把诏书摔在地上大骂:“皇帝这个位置本来是我的,用得着你个小孩子什么赏赐!”后来刘旦还和刘泽密谋过造反,事情败露后霍光为了稳定政局没有追究他的罪责。上官桀也是智商有限,和刘旦这样的人绑在一条船上,到头来不淹死才怪。

  不管怎么样,上官桀、刘旦他们一个想扳倒霍光,一个想做皇帝,大家各有所需,就开始密谋起来。

  要扳倒霍光首先要破坏他在皇帝面前高大全的形象,最方便的莫过于通过盖长公主之口向皇帝说霍光的坏话,可这日积月累的需要时间,上官桀等人却等不了这么许久,于是他们又在不断的寻找机会。终于有一天霍光去巡视羽林军,回来的时候把羽林的一个校尉调到自己手下,上官桀自认为抓住了机会,等霍光沐出的时候马上找了个人向皇帝上书参了霍光一本。

  当然,为了保险起见,上官桀的上书没用敢自己的名义写,而是以燕王刘旦的名义写的,但口气倒是蛮像刘旦的:“陛下,听说大将军霍光这个人不得了,苏武在匈奴二十年坚贞不屈,回来也不过做个典属国,而大将军的长史也没听说有什么功劳就升迁做了搜粟都尉。最近听说大将军去巡视羽林军,居然用的是皇帝的车马仪仗,还私自调动了羽林的校尉,臣担心这是他背地里有什么阴谋。正因为这样,臣斗胆提出,这个燕王臣不做了,愿意到回到宫里面给陛下做一名侍卫,以免陛下一不留神被乱臣钻了空子。”

  刘弗陵看完了上官桀递上来的“燕王”上书,就问上官桀这事他怎么看。

  上官桀自认为说得很圆滑:“燕王所说的事情可能也是捕风捉影,不一定做得准,陛下可以让大司马到有司那里辨明清白,到时候清者自清。”

  其实这种事情的道理谁都明白,只要皇帝下令缉拿霍光,再送到有关部门审问,然后上官桀等在外操作,管你霍光是大司马还是小司马,总能让你变成死马。

  刘弗陵又问其他大臣的意见,这时候主管监察的御史大夫桑弘羊早就撺掇好了一批人齐声要求皇帝下令先把霍光控制起来查明事情真伪,以防有不测的事情发生。

  刘弗陵看着者满朝的大臣,也不言语,也不表态,也没有让人去缉拿霍光,他只是嘴角微微一笑将事情搁置了起来。

  没能达到预期的效果,上官桀、桑弘羊等人心里不甘,第二天上朝又准备继续昨天的话题。但昨天不同于今天,今天霍光可是正常办公的,而且昨天的事情在上朝之前他已经知道了,这时候霍光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听到昨天燕王上书告他的事情后,霍光吓得躲到偏殿的画室里不敢去见皇帝。

  刘弗陵上朝后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点了点前排的人数,很奇怪的问:“大司马大将军人呢?”

  上官桀马上站出来回答:“大将军听说燕王告发他,现在躲在偏殿里不敢进来。”

  刘弗陵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光看了看上官桀,然后让人把霍光从画室里召来。

  霍光很不情愿的进了大殿,见到皇帝第一件事就是赶紧脱了帽子,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个劲的磕头谢罪,心里还使劲的盘算该怎么办。而这时候上官桀又把所谓燕王上书的事情说了一遍,恳请陛下定夺。

  一直没表态的刘弗陵说话了:“大将军请起,把帽子也戴好了,朕知道燕王的上书是假的,这是有人想要害大将军。”

  听到皇帝这么说,霍光看着刘弗陵简直比看见自己亲爹还亲,又是一阵的磕头谢罪。刘弗陵再一次让霍光站起来说话,等霍光站起来后,顿觉得一身轻松,但他还是很奇怪的问皇帝:“陛下怎么知道此书是假的?”

  刘弗陵说:“大将军巡视羽林军,那是职责分内的事情,而且这事过去还不到十天,远在北边的燕王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得到消息?况且即便大将军要作乱,那也要联合其他的将军,靠个校尉能起什么用。”

  刘弗陵的话震慑了满朝的大臣,以往觉得皇帝是个小孩子的人也收起了轻视之心。霍光不在时知道隐忍不言,霍光在场知道一语戳破对方阴谋,对于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能有这份清醒的头脑十分难得,不得不说是大汉的幸事。接着刘弗陵叫上官桀把上书的人叫来对质,之前上书的人果然已经逃得不知去向了。

  刘弗陵并不打算就此罢休,又下诏全国缉捕上书的人。这下上官桀等人坐不住了,他对皇帝说:“陛下,这只是一件小事,犯不着这么的兴师动众,不如就这么算了吧?”

  “算了?”刘弗陵斜眼看着上官桀,“何人如此大胆,竟然诽谤当朝大司马大将军!要是换成这一本告的是你上官大人,你能就这样算了吗?”

  这一句问的上官桀语塞,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事情到了这份上,真相是怎么样其实不用查在场的人心里大概也就有数了。

  上官桀这次自以为很好的计策弄巧成拙,不仅彻底的把自己和霍光决裂,还把皇帝推到了霍光一边,接下来上官桀不管是找谁说霍光的坏话,皇帝都不在如同以往的沉默,而是直截了当的驳斥说:“大将军是忠臣,是先帝让他来辅佐朕的,以后谁再敢说他的坏话那不仅是对朕的不敬,更是对先帝的不敬。有再说大将军坏话的,一律砍头!”

  皇帝的表态让上官桀彻底懵了,而且霍光也不是好惹的,虽然表面上他很平静,没有继续追究上书诬告的事情,可越是平静上官桀心里越是不安,谁知道霍光私底下正谋算着怎么报复他?这种对于未知的恐惧让上官桀整日坐立不安,大概一个月后(元凤元年八月),狗急跳墙的他决定使出最后一招:

  谋反。

  上官桀的谋反计划是这样的:由盖长公主出面请霍光喝酒,在酒席间伏兵格杀霍光,然后废掉刘弗陵改立燕王刘旦做皇帝,刘旦则答应事成之后封上官桀为诸侯王。

  上官桀认为杀一两个人就能得天下,这看起来当然是一个傻瓜般计划,然而更异想天开的是他儿子上官安,上官安的计划更进一步:等刘旦来了就再把他杀掉,然后由上官桀坐皇帝位,他上官安就是当朝太子。

  上官安想到如此一来,自己就是这个天下未来的主人,顿时觉得飘飘然起来,恨不得现在就以“朕”自居。这时身边的人提醒他:“那现在的皇后,你的女儿怎么办?”

  上官安不以为然:“现在是狗抓麋鹿的时候,管它兔子干嘛。再说了,皇后再风光也是一时的事情,她现在是皇后地位尊贵,可等哪天皇帝宠幸其他的妃子,她得不到皇帝的宠幸了,这个皇后对我来说有什么用?”说完还哈哈哈的一阵大笑。

  看来上官一家不仅愚蠢,而且无情,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成功的。

  果然,谋反还没开始,消息就随着上官安爽朗的笑声传了出去。最先知道这个消息的是盖长公主的一个舍人,然后消息又七转八转的传到了谏大夫杜延年的耳朵里,杜延年马上把上官桀联合燕王准备谋反的事情告诉了霍光,霍光哪里会犹豫?马上一面禀报皇帝,一面派人把上官桀、桑弘羊、丁外人的三族都抓了起来杀掉,盖长公主一看情况不对,也赶紧的上吊了。接着,霍光又把平时和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关系好的那些大臣,包括苏武在内也一并该罢免的罢免,该降职的降职。处理完朝廷里的这些人,霍光以皇帝的名义下诏燕王,让他放老实点。刘旦这个人也就自我感觉良好,其实并不具备相应的能力,虽然叫嚣着要起兵要做皇帝,可上官桀等人一死他就不知道怎么办了,等皇帝的诏书一到,刘旦知道事已不可为,干脆也上吊了。

  刘旦上了吊,他的王后、夫人也有二十多人给他陪葬,他延续了汉朝开国以来刘姓诸侯王“想谋反却流产”的习俗(唯一例外的就是七国之乱),到头来只成为了皇帝巩固中央集权的垫脚石,霍光也顺利的铲除了上官桀、桑弘羊两个辅政大臣,又提拔了自己的亲信张安世做车骑将军、光禄勋,充当自己的副手,把国家的权柄牢牢握在自己的手里。唯一躲过一劫的是上官皇后,因为年纪小没参与到谋反之中,而且是霍光的外孙女,也没人对她进一步追究,继续让她做着皇后。

  突变

  霍光把控着朝廷的实权,事情做得还算漂亮,他把国家内政管理得井井有条,不仅发展了生产,减轻了农民的负担,对外也屡有建功。元凤三年(公元前78年),霍光派范明友征乌桓,斩首六千余,四年,又派傅介子平定了楼兰。最重要的是在这个时期,一向与汉朝为敌的匈奴也逐渐开始消停,朝廷上下显现出一派“百姓充实、四夷宾服”的景象(《汉书.霍光传》)。

  到了这个时候,整个国家国内政治稳定,朝中大臣能干,边境安定,而当朝的皇帝聪明早慧,按理说一个盛世王朝来临的必备条件都已经具备,只等着年轻刘弗陵如同他的父亲刘彻一般去开创一个伟大时代。

  然而,历史在这里又莫名其妙的拐了个弯,问题出在了最关键的人——皇帝刘弗陵的身上。

  时间到了元凤四年(公元前77年),在这一年春天刘弗陵正式举行了元服的仪式。这标志着他可以作为一个有独立行为能力的人君来治理国家了,而且刘弗陵不同于一般的皇帝,在处理上官桀诬告霍光的时候,他所表现出来的聪明是总所周知的;虽然以往处理政务主要是霍光的功劳,但作为皇帝,刘弗陵的贤能也是有所表现的,这样一个贤君胚子要按当时老百姓的要求恐怕是要提早出来亲政了,可是奇怪的是他在元服之后居然继续委政于霍光。一个十八二十岁的年轻人朝气蓬勃,正是精力旺盛无处发泄的时候,刘弗陵又不是昏庸之人,该他亲政的时候不去亲政,那他去干什么了呢?

  答案是不知道。

  元凤五年、六年,除了偶尔出来宣布减减赋之外,对于国家和社稷基本上没见刘弗陵有什么举动,社会活动的劲头还不如当年六七十岁时候的刘彻。在转过年去的元平元年(公元前74年)四月,刘弗陵一病不起,很快就在未央宫驾崩了。

  历史上短命的皇帝有的是,单就汉朝,恵帝刘盈死的时候也是二十三四岁,可刘盈是长期积病在身又沉溺于酒色,而刘弗陵平时生活规律没听说有什么不良嗜好,也不像霍去病那般长期劳累,怎么刚二十一岁就病死了呢?

  也许问题的根源出在刘彻身上。刘弗陵生下来的时候刘彻已经六十好几了,虽然他身体很好,能力很强,但毕竟岁月不饶人,以他年过花甲的半残之躯所播下的种子有可能本身就先天不足,导致刘弗陵稍微长大后就隔三差五的犯点小毛病。而且刘弗陵又不幸碰到了权臣霍光,霍光独揽大权对于天下百姓也许是个福祉,但对于刘弗陵更多的可能是个灾难。想当年刘盈一边生着病,一边泡在酒缸和脂粉堆里还生了五个儿子,而刘弗陵当时已经二十,早过了性成熟期了,可由于霍光想让自己的外孙女首先生下孩子,就禁止刘弗陵跟宫里的其他女子欢好,但他自己的外孙女年纪又太小,这就导致了刘弗陵人生的尴尬:后宫里全是年轻貌美的女子,可是能生的不能碰,能碰的又不能生。

  对刘弗陵来说,他人生的最后几年也许过得非常的郁闷,原因在于他太过聪明了。虽然当年霍光和上官桀、燕王等人争权的时候他倒向了霍光一边,可等处理掉张扬跋扈的上官桀等人之后,刘弗陵才发现在把持朝政架空皇帝上霍光同样不是省油的灯,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这个时候霍光大势已成,声望地位早已不是他刘弗陵一个孤家寡人可以动摇的,这才有了刘弗陵元服后依然委政霍光的举动。

  这就是早慧的悲哀,如果换做另一个人,能够就这么浑浑噩噩的混日子,没准还能多活两年,但聪明的刘弗陵从身体到心理也许都实在无法承受这种折磨,于是可能他选择了某种形式的对抗行为,从而导致了自己的早死。

  这样猜测有道理吗?我觉得还是有一定道理的,因为对于刘弗陵的突然驾崩,整个朝廷上下完全没有准备,甚至连修陵的材料和保存尸体所需的木炭都没准备足,只好临时在民间紧急抽调。如果刘弗陵是长期卧病然后逐渐不治,期间有一定的时间,出现这样的情况在皇家是说不通的。

  当然,对于刘弗陵的病,史书上记载的相当含糊,我也只是妄自揣测而已,也许真就是一场意外,天妒英才罢。但对于霍光来说,不管怎么样皇帝驾崩了都是件不好的事情。不好的原因就在于霍光的身份:他是首辅,再怎么的有能力也是个“辅”,现在皇帝没了,他这个首辅还有什么可“辅”的,于是赶紧找出个人来当皇帝就成了重中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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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嗣子皇帝

  刘贺

  上官皇后没有孩子,霍光不得不面对高后吕雉当年的窘境,只能在刘姓的其他宗室里面找人出来做皇帝的位子。那找谁好呢?按当时的情况,武帝刘彻的儿子中唯一还健在的是广陵王刘胥,但是大臣们都说这个人不行,智力低下道德品质又差,当年刘彻就看不起他,也不立他做太子,现在就更不能让他来接着个班。而且他是刘弗陵的哥哥,帝位的继承讲究父死子继,实在不行就兄终弟及,刘胥他算哪出?

  那刘胥不行谁行呢?

  这不有昌邑王刘贺吗?他是刘髆的儿子,按辈分来讲是昭帝的侄子,可以让他做刘弗陵的嗣子,以嗣子身份继承皇帝位就可以了。

  事情真的是这样吗?恐怕不然。刘胥这个人当然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做事荒唐,可刘贺也不是什么好鸟,他行为狂纵无节也是出了名的。别的不说,就说当年在给武帝刘彻服丧期间,刘贺还到处游山玩水,甚至在方与这个地方半天就纵马狂奔二百里地,手下臣子谏他,他就假装收敛一下,没几天有恢复如常。这样的人恐怕也不合适做皇帝,那为什么霍光会选他呢?

  答案是刘胥这人年纪大了,有自己的主见和认知,而且这人天生的神力,没事的时候就喜欢赤手空拳和熊、野猪一类的猛兽搏斗,他要是当了皇帝哪天和霍光说掰了搞不好会当场上演手撕霍光,霍光不敢冒这个险;而刘贺年纪小,没主见,容易控制,或者说霍光认为这个人相对容易控制。

  刘贺手下也有明眼人,这个人叫王吉。刘贺接到朝廷的消息让他到长安去做皇帝,他高兴的简直就是迫不及待,黎明接到消息马上命令手下打包打包家当,日中就开始往长安跑,晡时就到了定陶。在那个没有高铁的年代,带着这么一大家子人两个时辰居然跑出一百三十多里,可见他心情的急切。

  这时候王吉告诉他,现在是皇帝死了才征大王去长安,你是奔丧去的,应该日夜不停的悲戚嚎哭,不能这么兴高采烈的,而且记住了不要乱说话,大将军这个人“仁爱、智勇、忠信”的美德是天下都知道的,一旦大王你做了皇帝,只需要“事之、敬之”,不管是朝政还是什么事都“壹听之”,你只需要“垂拱面南”做个摆设就可以了。

  好犀利的见解!应该也是霍光想要刘贺做到的,这才是他选择了刘贺的根本原因。

  对王吉的话,刘贺也没真在意,继续着他的任性妄为,途中听说有新奇的物件就要让手下弄来供自己把玩,见到漂亮女子还让手下直接抢了来给自己享乐,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玩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来到了霸上。

  在霸上,大鸿胪早已准备好了皇帝的车马仪仗迎接刘贺,刘贺换了车,也没搭理大鸿胪,还一把把朝廷派来赶车的人踹了下去,然后让自己的亲信过来赶车,又把自己昌邑的郎中令叫到车上一起坐。

  好吧,车谁赶不是赶呢,可从礼节上说来奔丧的总不能一脸的喜气吧?于是到了长安外围的东都门外,郎中令就告诉他,过了东都门就算是长安的地界了,依礼奔丧的应该在这里开始就要遥望长安哭泣。

  刘贺本就不受先帝待见,和刘弗陵也谈不上有什么感情,现在自己这个皇帝堂叔死了,刘贺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悲伤的,于是刘贺说,我现在喉咙痛,实在是哭不出来。

  车子继续前行,一路行到了长安城门下,郎中令再次提醒刘贺,该哭了。

  刘贺说,这里和东都门一样,哭不出来。

  直到车子驶进皇宫缓缓的就要停在未央宫门外,郎中令在车上第三次劝说刘贺,我们现在的住所不在未央宫里,而在未央宫的北面,现在离那里就几步路,要是再不哭就来不及了。

  这时候刘贺才说,好吧。然后下车伏地,勉强挤出几滴眼泪,对着北面十分礼节性的嚎了两嗓子。

  刘贺这一哭,霍光等大臣们都松了一口去,这家伙还不算混账到底。

  六月丙寅日,经过一番必要的仪式后,刘贺接过皇帝的玉玺,正式继承了皇帝位。

  这时,距离他被废仅有二十七天。

  过把瘾就被废

  一个新来的皇帝,当政仅仅二十七天就被废黜,这在世界历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

  然而,这又是怎么一回事?要知道别说是废黜皇帝,就是在朝中要扳倒个大臣,走程序也不止这个时间啊。

  问题在于刘贺本身。

  刘贺这个人怎么说呢?他是把皇帝当成以前的昌邑王来做的,以前在昌邑干什么,现在在长安也干什么。对于刘贺来说,皇帝和昌邑王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换了个地方享受而已。

  可是说刘贺游手好闲,喜欢玩乐随性惯了不假,说他骄奢淫逸也对,但这个人和一般意义上的昏君还不太一样。主要是他对手下人还算不错,手下指出他的错误,他也知道暂时的收敛(虽然时效很短),手下敢于正面顶撞他,他也知道羞愧,并不像一般的昏君一样杀伐任性。刘贺来长安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把他昌邑国里的整个官僚机构都带了过来,而且这些旧臣刘贺还都逐个的超规格的安放在朝廷里,毕竟自己的熟人用起来也顺手。

  刘贺这样对他的老部下,他的老部下对他也算不错。还是那个跟他一起坐车进到长安城的郎中令,有一天刘贺做梦梦到成片的绿头大苍蝇停在阶梯下,满满的有五六石之多,醒来后就问郎中令,郎中令以《诗》解梦,告诉刘贺,这是上天的预兆,说陛下你身边的小人很多,多得就跟那些苍蝇一样,你现在做了皇帝,可是在朝中没有什么根基,你应该先拉拢一些朝廷的大臣或大臣的子孙在身边。如果不依靠他们而继续信用你以前在昌邑的旧臣,那必将有祸事临头。如果要陛下要避祸,就应该立即把原来你从昌邑带来的人都遣散回去,这样吧,我请求就做第一个被遣返的人员。

  刘贺一听,不以为意,不就是大臣不满,不满又能怎么样?我是皇帝我怕谁!他既不同意郎中令的请求,也没同意郎中令的意见,继续往朝廷里塞自己人。

  这下彻底触怒了霍光和满朝的文武大臣,你做皇帝的昏庸一点不要紧,懒散一点也无所谓,哪怕是日日燕饮夜夜笙歌也都还能忍,可你把自己人都放到朝廷里算是怎么回事,毕竟蛋糕就这么大,你吃了大头还带人来抢,那我吃什么!

  而且进过这十几二十天的观察,霍光就发现不对了:刘贺这个人油盐不进,根本不听他的指挥,假以时日这样下去等到他把朝廷里的人都换完了,那他霍光还有立足之地么?

  可刘贺都做了皇帝了,还能怎么办?

  霍光也没有办法,只好找亲信大司农田延年询问计策。田延年很能设身处地的为领导着想,他一语中的:“大将军你是国家的栋梁和基石,如果你觉得这个皇帝不行,那为什么不告诉太后再选一个人当皇帝呢?”

  霍光心说,我也想啊,可我是臣,刘贺是君,只有君杀臣,哪有臣废君的道理?如果我废掉了皇帝,世人会不会认为我犯上作乱,我霍光多年以来高大全的光辉形象岂不毁于一旦?于是又问:“我是想这样干,可历史上有过这样的先例吗?”

  “有啊!”田延年不假思索的说,“当年商朝的宰相伊尹废了商王太甲,才使得商朝的天下安定,后人也都称赞伊尹是忠臣。如果大将军这样做了,那你就是汉朝的伊尹!”

  好的,既然如此就不必有什么心理障碍了,必须立即把刘贺这股歪风扼杀!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霍光哪里还会犹豫,马上和车骑将军张安世商量起废黜刘贺的行动方案来。

  就在霍光和张安世计划商量得差不多的某天早上,手下的官员来报:陛下刚把一个大臣关到大牢里,然后自己出去玩去了。

  哦,什么罪名呢?霍光漫不经心的问。

  妖言。这个大臣说有人可能要谋反,叫陛下要提防,不要随意外出走动。

  听了手下的话,霍光差点没一屁股摔倒地上,在喝退了手下后一个劲的责备张安世不该把这么重要的事情泄露出去。

  张安世赶忙澄清,自己可是一个字都没跟其他人提过。

  “混账!”霍光火气也上来了,“不是你难道还是我自己说出去的不成!”

  张安世也不敢捋霍光的虎须,只好默不作声,好容易等霍光火气消退了,他赶忙来到大牢,想要见见这个知道他们密谋的人。

  看着这个叫夏侯胜的光禄大夫,张安世实在是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有可能跟他表达过要废黜皇帝的意思,就开口问夏侯胜,为什么说有人要谋反?

  夏侯胜直白的告诉张安世:“我猜的。”

  张安世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猜的,怎么猜的?

  夏侯胜说,最近这段时间天气很不好,阴天,又不下雨,按《洪范》上的说法,叫“皇之不极,阙罚常阴,时则有下人伐上者。”这就是有臣子要谋反的征兆了,所以今天早上我叫陛下不要出去了,可他不听,还说我什么妖言惑众。

  张安世听得背上全是冷汗,幸好刘贺没有听夏侯胜的,不过这个人可不能轻易放他出去。于是张安世安慰夏侯胜,让他宽心先在牢里等几天,过段时间霍大将军一定在皇帝面前给他说几句好话,到时候再让他出来官复原职。

  张安世回去就把情况告诉了霍光,霍光这才放下心来,不过更是觉得废黜刘贺这事宜早不宜迟,谁知道还有没有第二个、第三个夏侯胜?霍光和张安世更加紧锣密鼓的准备。很快,两人便敲定了行动方案,也联系好了在朝中的心腹大臣,就准备要行动了。

  当然,在行动之前霍光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必须取得外朝丞相的支持,虽然说丞相在这时候发挥不了什么重要作用,但他毕竟是百官之首,多拉一个人下水也是好的,于是霍光便派心腹田延年去支会丞相。

  田延年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有才识、有胆气、有决断,他来到丞相府,直截了当的就把霍光的计划告知了丞相,请丞相到时务必支持大将军的行动。

  原来的政治老油条田千秋已经死了,这时的丞相是杨敞,这个人能力比田千秋更是不济,听了田延年说了霍光的计划,杨敞当场吓得大汗淋漓,话都说不利索了。田延年一再让他表态,他都只是“嗯嗯”的不知所言。

  事情都已经说得这么清楚了,你要么同意,要么反对,这不表态算什么回事?田延年一看杨敞这幅怂样,估计心里也是不爽,就起身去上厕所。

  等田延年一出去,杨敞的夫人就从里屋出来,这女人倒是个明白人,她跟杨敞说,事情大将军已经计划好了,现在让田延年这样的九卿高官来告诉你,已经是非常给你面子了,你不马上表示赞同站到大将军一边,这样犹豫不决,恐怕如果皇帝明天下台,我们家今天就得玩完。

  经过夫人的点拨,杨敞恍然醒悟,等田延年上完厕所回来,杨敞马上拍着胸脯表示凡事皆有大将军做主,他杨敞定当全力支持,不管水里火里绝不说半个“不”字。

  万事俱备。

  第二天霍光便以开会的名义把丞相、御史、将军、列侯、博士几乎所有的官员都召集到未央宫里,等所有人坐定了,霍光环视了一圈,开门见山的说:“昌邑王这个人行为昏乱,恐怕会危害到国家社稷,你们大家有什么看法。”

  殿里的很多本来以为就是来开个会而已,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没想到一上来听到的消息就如此的劲爆,这下子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就连昨天拍着胸脯保证的杨敞也不敢说一句话。

  这时候还是田延年第一个站了起来,手还按在随身佩戴的宝剑上,朗声说:“先帝把天下都托付给了将军,那是因为以将军的忠诚和才能足以安抚刘氏江山。现在正是人心惶惶天下将顷的时候,你作为大将军不替国家拿主意,要是刘氏的江山毁在你的手里,日后你死了哪里有脸面去见大汉的历代皇帝!我把话搁这,今天这事情不能再拖了,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要是有人犹豫迟疑的,我就以手中利剑斩他的头!”

  霍光很高兴,马上装出一副羞愧悲愤的样子:“田大人身为九卿有如此担当,骂我骂的很对,现在天下混乱不安,都是我霍光的罪过,我责无旁贷!”

  两人一唱一和,好精彩的表演,不拿奥斯卡可惜了。

  在场的大臣们有一个算一个,都被这精彩的表演所折服,纷纷趴在地上磕起头来,生怕磕晚了田延年的剑就会落到自己头上,他们一边磕着头一边大声的表示这也是他们的罪过,现在天下百姓的性命都靠大将军了,还请大将军为他们做主。

  既然大家都同意听霍光的了,他便随手掏出一卷事先写好的废黜刘贺的奏章大声朗读了一遍,然后问大臣们还有什么意见。

  下面的大臣们那里管奏章里写的是什么内容,只一个劲的点头称好,霍光又让三公、九卿、将军、列侯们都在奏章上签字,大臣们也很配合的签了。

  得到了大臣们的一致认可,霍光马上带着他们去见皇太后,表示昌邑王刘贺不适合当皇帝,请皇太后出来为群臣和天下黎民做主。

  这个十五岁的上官皇太后能做的了什么主,不过是按外公霍光事先的交代行事罢了。皇太后早就穿好了最隆重的礼服,等群臣一到就应他们的请求摆驾未央宫承明殿。这时候刘贺出去玩还没回来,霍光又交代好了一众事宜,就让皇太后、百官们在承明殿等着,自己带着侍卫到了宫门口。

  刘贺终于游玩够了,刚回到皇宫外,霍光就上前拦住了刘贺的车马队,上前告诉刘贺,皇太后在承明殿等他。

  虽然这个女娃子年纪比自己小不少,可辈分在那里摆着自己不能不去呀。等刘贺进了宫门,守门的卫士们让过刘贺的车马,马上就关上了宫门,一下子把跟在他后面的昌邑旧臣们全拦了下来。

  刘贺不知所以,问霍光,你这是干嘛?

  霍光跪下了说,这是皇太后的命令,请陛下自己一个人过去。

  刘贺甩了甩袖子,过去就过去,干嘛搞得这样,怪吓人的。

  刘贺那里知道,这边宫门一关,外面埋伏的张安世就带着羽林军把刘贺带的这二百多个大臣全都抓起来下了诏狱。

  刘贺在里面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大难临头了,一个人跟着霍光进了承明殿。只见皇太后盛装坐在武帐中,旁边立着数百手拿明晃晃刀刃的侍卫,等刘贺进了承明殿,大臣们也依次进来,都跪伏在地上。

  一看这气氛不对,刘贺腿肚子当场就朝前扑通一下就也跪下来了,这时候尚书令开始宣读霍光等人要求废黜皇帝的奏章。奏章里历数了刘贺当皇帝二十七天以来所做错事,霍光一共总结出一千一百二十七件,从肆意赏赐、不守礼仪、淫乱到飞车、斗鸡走狗,再到下诏书的时候盖了皇帝的玉玺却不把口子封起来。但凡是你想得到的,想不到的里面都有,单列出来都可以写一本书警示后来的皇帝什么事情是不能做的了,名字大概可以叫《皇帝可能犯的那些错儿》。

  二十七天,一千一百二十七件事,平均一天得犯四十二件,也够难为霍光能想得出这么多名堂来。

  当尚书令朗声读到奏章最后,也不容刘贺做辩解,主审官上官皇太后马上落锤:“可。”

  宣判完毕,霍光提醒刘贺改起来拜受诏书了,刘贺这才醒悟过来,这时候刘贺说了一句很有水平的话:“朕听说’天下有争臣七人,虽亡道不失天下’。”

  这是一句很有杀伤力的话:如果朝中有七个直言敢谏的大臣,即便皇帝再昏庸也不至于丢了江山。反过来也一样,我丢了江山,那你们这些臣子也不是好东西,尤其你霍光,做过一次争臣吗?我有罪,你也跑不了。

  这句话如果早一时三刻说出来,霍光恐怕是难以回答的,然而刘贺的聪明才智发挥得太晚了,这时候霍光那里会理会他,只说了一句:“这句话指的是皇帝,而你现在已经不是皇帝了。”随即一把把刘贺拉起来,从他身上搜走了玉玺交给皇太后,然后带着群臣把刘贺一直拉出了金马门。

  刘贺本以为做了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此时才想明白朝廷是怎么回事,皇帝是怎么回事,这些大臣们又是怎么回事,但他这个人心性如此,自己过了把瘾后似乎对皇位也不眷恋。出了金马门刘贺也不理群臣,只向西跪地拜了一拜,说,我刘贺太笨了,玩不转你们朝廷这些事

  说完起身上车由霍光陪着回到长安城里昌邑王府邸。

  来到昌邑王府邸,霍光一直提着的心这才彻底的放下了。他没想到事情进行得如此的顺利,想象中可能出现的混乱、冲突统统没有,原本准备好的应急备用方案一个都没用上。但一是必要的台词总得说完,二是为了感谢刘贺的配合,最后离开前霍光还是拉着刘贺的手流着泪说:“这是大王你自绝于天,我宁可辜负了大王,也不敢辜负这个天下社稷。希望大王以后洁身自好,我霍光就不陪你了。”

  表演完毕,精彩无比,毫无破绽。

  虽然被废了,可不是说刘贺就能继续回去做他的昌邑王,按朝中大臣们的意思,像刘贺这样不像话的人应该把他远远的流放到汉中房陵去。霍光现在心情大好,刘贺这种在他眼中基本上属于人畜无害的家伙,霍光觉得也没有必要斩尽杀绝,最后还是通过皇太后下诏封给刘贺汤沐邑两千户让他回到昌邑。原来刘贺在昌邑的财产霍光也全部给他留着,但关在诏狱里的二百多号昌邑旧臣霍光却不打算放过他们,除了少数几个人之外几乎全部都被拉到菜市口砍了脑袋。

  刘贺过了二十七天的皇帝瘾,虽然被废,但好像对他个人却没太大损失,毕竟他过日子的原则似乎是只要有得玩,没人管就好,也不眷恋皇帝的位置。而这几十天立刘贺又废刘贺的折腾,最后真正得益是霍光。让谁做皇帝都由霍光说了算,这让大臣们明白,当今之寰宇竟是谁人之天下,以后在朝廷上就更没有人敢忤逆霍光的意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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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霍氏兴衰

  再立皇帝

  虽然名义上不是皇帝,可霍光现在很享受这种唯我独尊感觉,但送走了刘贺,霍光还要继续找一个人来做皇帝,毕竟他只是首辅嘛。

  一说到这事情霍光就发愁了,现在的皇室里哪里还有能让他满意的人?没有办法,霍光只好求助于朝廷的大臣,向他们询问如今刘姓皇室之中究竟谁合适继承皇帝位。

  其实一般大臣们能想到的,霍光何尝想不到?但凡宗室里有一个合适的,霍光早就自己拿主意了。就在大臣们没主意的时候,一个叫丙吉的光禄大夫上书霍光:听说大将军你考察了诸侯、宗室的刘氏子孙都不满意,何不把目光放到民间来。当年武帝遗诏中养在掖庭的曾孙刘病已现在已经十八九岁了,有才学,有相貌,行为也很得体,不如大将军考虑下他。

  那丙吉提到的这个刘病已又是何方神圣?

  当年卫太子刘据有一个儿子叫刘进,刘进娶了一个王姓的女子生了一个儿子,人称皇曾孙。虽说投了帝王家的胎,可说来这个皇曾孙也倒霉,生下来没几个月就碰上了巫蛊之祸,结果卫太子一家全部遇害,连这个几个月大的孩子也进了监狱。

  那么小的孩子没爹娘就已经很惨了,这会又进了监狱,十有八九想必恐怕是活不成了。也是天见可怜,恰巧碰到丙吉奉了诏书去巡查监狱,看到这个几个月大的孩子在监狱里没人管,瘦的皮包骨几乎要饿死了,就起了恻隐之心。他让人安排了一间温室专门安置孩子,还特地找了两个为人老实又正在哺乳期的女犯人来轮流喂养他,丙吉有时候还一天来看几次,防止有人偷懒和虐待这孩子。

  据说皇曾孙也是天生异象,不仅脚底有毛(类似至尊宝),而且他待的地方经常有光耀出现,本来是挺好的兆头,可当时这一缕光辉被长安的术士发现后,术士赶紧就告诉皇帝刘彻,在长安的监狱中有天子气。

  这下可惊着了刘彻,有天子气就意味着有人可能会替代他这个现在的天子。这还了得!刘彻哪管你是何方神圣,马上让一个叫郭穰的人带着他的命令到长安监狱里,将所有的犯人不管是何罪行一律处决。

  好在术士学艺不精,没能准确指出所谓天子气具体在哪个监狱的哪个地方,郭穰不得不带人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杀,结果让丙吉得到了消息,早使者一步把皇曾孙所在监狱的大门关牢了,说什么也不让郭穰等人进来。

  郭穰进不得门,他也不敢贸然硬闯,只是在门外说他是奉了皇帝命令行事的。丙吉隔着门大声喊道:“皇曾孙在里面,你们不能进来。哪怕是普通老百姓也不能无辜枉死,何况是皇曾孙!”

  郭穰是带着侍卫来的,但没有皇帝的命令他不敢让人破门而入,双方就这么在监狱门口僵持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郭穰带着人回去跟刘彻复命,又参了丙吉一本,这时候的刘彻已经冷静了下来,在了解了事情原委后并没有继续追究,皇曾孙才得以逃过一劫。

  好容易躲过了杀头的祸事,但这个皇曾孙的霉运还远没有到头。丙吉本想将他送到环境更好的地方去抚养,可转来转去没有人愿意接盘,丙吉只好用自己本就不算多的薪水抚养孩子。可丙吉自己的薪水也不算高,除去一家的用度,多养一个小孩也是不小的负担,加上皇曾孙从小身体也不算好,经常感个冒发个烧什么的,请医问药的花费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尽管困难重重,丙吉最后都坚持了下来。等到皇曾孙年纪大一点身体逐渐强壮之后,丙吉给他取了一个很有寓意的名——病已,意思是疾病已经一去不返了。

  于是,这个皇曾孙有了自己的名字,刘病已。

  等到刘病已年纪再大一些,刘彻也弄清楚了所谓巫蛊之祸的真相并开始给卫太子平反,不仅公开表达自己对儿子的思念,对于卫太子刘据的遗脉,刘彻也做了安排。

  首先,刘彻承认刘病已的宗籍,然后又把他接到掖庭抚养。这对刘病已很重要,一是因为刘病已的生活条件得到了改善,二是因为当时的掖庭令是张贺。张贺以前曾经服侍过卫太子,对刘病已自然也有不同的感情,他不仅细心教导刘病已读书认字,而且张贺有个做右将军的弟弟,就是张安世。

  通过张安世,霍光对刘病已的情况也知晓一二,这时候丙吉提出考虑下刘病已,张安世等人也是赞同的。此时,从小生活在宫廷之外过惯了市井生活的刘病已已经十八九岁,霍光从张安世那里得知,刘病已熟读《论语》、《孝经》、《诗》等书籍,不仅颇有学识,还没有像其他王子王孙们从小养成养尊处优的坏毛病,为人谦恭谨慎,是一个合适的人选。当然,对于霍光而言,更重要的是刘病已在朝廷中可以说什么关系都没有,如果他做了皇帝,那就不得不依靠霍光,如果他不依靠霍光,那霍光想要处理他比处理刘贺还要容易。

  得,就他了。

  元平元年七月,刘病已即皇帝位。

  当了皇帝,包括刘病已在内所有人都认为,“病已”这个名太配不上大汉皇帝的身份了,于是思量再三,他给自己改了个名“询”。从此,他就是大汉的皇帝,刘询。

  另外,这里还要再次提到一个尊贵但不重要的角色,那就是上官皇太后。由于孙子辈的刘询做了皇帝,十五岁的她由皇太后又升格为了太皇太后,而且她将顶着这个头衔过完余下三十七年孤独而乏味的人生。

  她只不过是这场政治斗争的受害者加牺牲品而已。

  识时务的刘询

  每个人都是带着天赋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刘询也不例外,他的天赋就是当皇帝。

  虽然自从懂事起没有过过一天皇子皇孙的生活,但刘询生就一副做皇帝的头脑,他即位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马上大封那些所谓拥立有功的大臣。刘询知道,整个朝廷里说话算数的不是他,而是霍光,天下人关注的也不是他,而是霍光。刘询清楚,在霍光面前他刘询除了有一个皇帝的名头以外什么都不是,可以说基本上穷得就只剩下钱了。

  对于钱刘询也不在乎了,出手甚是大方。刚一即位,刘询便下令加封霍光食邑一万七千户,赐黄金七千斤,布匹三万匹,钱六千万,马两千匹,奴婢一百二十人外加首都三环内高档别墅一栋;另外车骑将军张安世加封一万户,其他数十个大臣没有侯爵的封侯,有侯爵位的加封食邑。

  刘询这样的做为跟刘贺一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大臣们都很高兴,于是很快就有人报告说凤凰出现在胶东、千乘两个地方。神兽的出现更显得新皇帝的圣明,以此祥瑞出现为借口,刘询干脆大赦天下,文武加官,百姓进爵,还免除了一年的赋税。

  在这点上刘询想得很透彻,反正即便封完了,天下也是皇帝的天下,更何况这天下对于刘询就是捡来的,说白了就是无本的买卖,何乐而不为。

  如果你觉得刘询对霍光的赏赐已经多得过分,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作为一个能把握皇帝命运的权臣,刘询还会将更多的糖衣炮弹砸向他。本始元年(公元前73年)春天,在皇帝大赏群臣后霍光马上上书表示自己年纪大了,操心不了朝廷的事情了,于是想要还政于君。

  对于霍光这种假惺惺的试探,刘询十分的警觉,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场对霍光进行了驳斥:大将军的贤能比古代圣人有过之而无不及,现在朕初登位,什么都不懂,这时候你怎么能就撒手不管呢!以后不要再提这个事情。

  紧接着刘询马上下了一道诏令:以后朝中一切事务都需要先通报大将军,然后才能上报皇帝。并且每到上朝的时候,只要霍光一来,刘询马上站起身投以崇敬的眼光,还主动和霍光打招呼,表现出一副恨不得把屁股下的龙椅让出来请霍大人上来坐的姿态。

  这还不算完,刘询不仅给了霍光前所未有的权限,还把封他的儿子霍禹和侄孙霍云做中郎将,霍云的弟弟霍山做奉车都尉,霍光的两个女婿分别做了东西宫卫尉,其他的什么族弟、诸婿,张三李四,阿猫阿狗,只要你是霍光的亲戚就给你封个官做,刘询自己把自己置于霍家的重重包围之中。

  刘询就这样在霍光面前誓要将装孙子进行到底。

  对于刘询的表现,霍光甚是满意,而刘询也很快坐稳了皇帝位,不知道远在昌邑的刘贺知晓了这一切后会做何感想。

  灭口

  霍光把刘询扶上皇位之后,他得到的甚至比他之前能想到的还要多。他这下总该心满意足了吧?不,在霍光心里还是隐隐的有一点不爽。

  这就好比我和几个人一起去做了一件非常见不得光的事情,通过这个事情哥几个发了横财,我再经过一段时间洗白白以后成为了社会的成功人士、上层人物,受到万人的膜拜敬仰。这时候如果我心里面还有会令我忌惮的人,那会是什么人?不用说肯定是和我一起去做了那件见不得光的事情的其他几个人。他们知道我之前的一切,将来也有可能会以此来要挟我做一些不愿意做的事情。当然我可以通过重金收买这样的方式来堵住他们的嘴,但这不是万全的办法,世界上只有一种人永远不会泄露别人的秘密,那就是死人;也只有一种口不会说话,那就是灭口。

  我,就是霍光;他们,其中之一就是田延年。

  人在很多时候,有没有能力和品质好不好完全是两码事。有的人有能力,但可能是个坏人,有的人除了是个好人,可能一无是处。比如霍光,对于国家百姓他当然是个有能力的人,但这不意味着他是个品德高尚的人,同样按物以类聚的分法,能跟他搅和到一块并成为心腹的田延年,道德品质上大概也是有问题的。

  说到田延年这个人,他一直是以霍光的心腹爪牙出现,他不仅有学识,有胆气,而且是个肯干脏活累活,自愿唱黑脸让领导唱红脸的好下属,最重要的是他的政治水平非常高,单从建议废黜掉刘贺就可以看出,看似权倾朝野的霍光和他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学生的水平。正是因为田延年能力强,所以他参与了霍光大多数的不见得光的事情,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也正是因为这样,当除掉了所有的政敌以后,田延年便成了霍光的心头大患。

  这只不过又是一个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故事。

  要说田延年有什么缺点,他的缺点就是贪财。这和两千年以后的官员差不多,而且敛财的做法手段也类似。作为主管财政的大司农,田延年要利用职务之便捞点钱实在是太容易了,当时在刘弗陵意外驾崩以后,为了加紧平陵的建设,政府在民间租调了大量的牛车用来运送土方。这等赚钱的机会田延年怎能放过,他给百姓的报价是每一车土方一千钱,但他自己给政府的报账是每一车两千钱,这多余的一千钱差价自然就进了他的口袋,最后平陵建好后一结算,共用了三万车的土方,仅此一项田延年就赚了三千万钱。

  一方面要捞钱,一方面田延年又要在大臣面前表现出一副廉洁,时刻为朝廷着想的形象。接触过现代考古发掘出的古代墓葬或是读过现在流行的盗墓小说的朋友都会知道,古代为了寻求保持尸体不腐,总要使用到大量的木炭、石灰之类可以保持环境干燥的物品。同样是在平陵的建设中,由于刘弗陵驾崩得过于突然,朝廷居然没有做好这方面的准备,也只好向民间购买。按一般贪官的思路,这同样也是低买高报赚差价的机会。

  可不知道田延年那天是哪根筋搭错了,就打着为财政节省开支的旗号给朝廷上书。田延年说,根据他的了解,现在有很多不法的商人囤积了大量木炭,芦苇等物品妄图奇货可居赚取暴利,他们囤积的这些东西都是违法的,国家应该把这些违法的物品统统收缴上来。

  霍光一看,有理呀。就下令按田延年的建议在长安城周边地毯式的巡查,但凡有囤积这些物品的全部没收。这样一查下来,没几天朝廷没花一分钱,平陵所需的木炭等一应物品就已经齐全了。

  田延年虽然看起来是为国家节省了一笔支出,可他让很多商人都损失惨重。商人在中国古代从来不是一股政治势力,但这不代表他们在政治上没有势力,而有势力的人总不甘被别人欺负,做一个打不还口骂不还手的窝囊废。因此,为了表现自己而得罪了那些富商们的田延年就成了商人们的报复对象。

  田延年毕竟是朝中大员,要打击报复他,就必须掌握他的把柄。当然这对商人们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肯花钱打探,总能掏出点材料来,何况田延年本身又不是无缝的蛋,贪污的手法也算不得高明,很快,富商们就得到了田延年在租调牛车过程中贪污的黑材料。

  本始二年春天,在平陵损失最大的茂陵大商人焦某和贾某通过关系向丞相状告大司农田延年,罪名是贪污公款三千万钱,而且把具体的时间,手法,数额都写得清清楚楚。

  田延年是霍光的心腹,丞相不敢擅自处理,就有上报了霍光。霍光私底下把田延年找来问,是不是有这回事?

  哪个贪官也不会说当面自己是贪的,田延年也不例外,还一副义正辞严的表情说:“我田延年是出自大将军的门下,是大将军提携我才有了现在的地位,大将军是如此廉洁、贤能的人,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这通马屁拍得霍光都觉得恶心,而且自从刘询表现得对霍光惟命是从之后,霍光早已开始计划着要处理掉田延年这样知道得太多的人。原本正愁没借口,现在田延年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霍光哪里会放过?于是,霍光也表现得大为感动:“田大人不愧是国家的栋梁,既然没有这种事,我就要彻查,看看是谁在背后竟敢诬告田大人,田大人先安心回去吧。”

  田延年听罢就是一惊,心想坏了,可话以出口,有怎么反悔得了?只好惴惴不安的退了回去。

  霍光把田延年的案子发到了御史大夫那里。事情是怎么一回事,大臣们都是明白人,用不着审大概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但唯一让御史大夫田广明摸不清楚的是霍光的态度:大将军把自己心腹干将的案子推到自己这里,究竟是何用意?难到是在试探我的立场不成?对,肯定就是这样!

  自认为摸透领导意思的田广明,也不敢直接去找霍光,而是让太仆严延年去跟霍光转达自己的处理意见:按《春秋》上圣人的说法,臣子的功劳和过错是可以相互抵消的,当初要废黜嗣子皇帝的时候满朝的大臣不敢说一句话,不是田延年仗义执言,当时事情恐怕就办不成了,田大人的功劳不可谓不大。现在田大人出了这样的事情,我看不如就由政府出资三千万补偿给那些百姓,把这件事就这么揭过算了。

  这时候霍光的态度很奇怪,他回答严延年:“是啊,田延年真是个勇士!当时在朝堂上他的一番表现真的是震惊了所有人”,然后霍光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说了一句最重要的话,“不说旁人,就是我现在每每想起当时的情况,这心都还在一个劲的狂跳!请让御史大夫转告大司农,他这样的勇士完全没有必要害怕,就先按程序到牢里去,皇帝和法律一定会给他一个公正的判决的。”

  大家都不是傻子,不管是太仆还是御史大夫听这么一说,就已经知道霍光对田延年的态度了。这其实就是霍光对田延年的宣判,而霍光对田延年的宣判实际上就是皇帝和法律对田延年的最后宣判。

  有人也把霍光的话转告了田延年,田延年叹了口气,假意说道:“即便朝廷想对我网开一面,可大家都会在背后耻笑我。我以后又有什么脸面再活在这个世界上呢。”其实以田延年的聪明那会听不出霍光话里的意思,这些年来他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也料到早晚有一天会因此丢掉性命,但他没想到霍光这么快就要对他下杀手。

  霍光对田延年的态度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御史大夫和廷尉虽然知道霍光想要做掉田延年的意思,但实在是猜不透霍光的真正用意,也不敢派人上门去缉拿这个大司马的得力助手,只能干等着田延年自己到监狱里报到。

  而与此同时,田延年也在等上门抓他的人。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时而蹉跎,时而感叹,时而愤怒,有时候光着膀子袒露着上身,把磨快了的刀紧紧的握在手里,急促的在房间里踱着步,甚至有冲到霍光家里跟他来个鱼死网破的冲动。但是理智告诉他这样做完全是无济于事,现在霍光不过是要自己一个人的命,但自己要是行刺霍光,非但不可能成功,结果只能是把自己全族老小的性命一同赔了进去。

  要取我性命就来吧。

  结果是御史大夫、廷尉和田延年双方你不来,我不动,也没有人主动提这件事情。几天以后,第一个忍不住动了的还是霍光,他让皇帝派使者拿着诏书到田延年家里让田延年即刻去廷尉那里去报到。

  行,那就让那些秘密全烂在我的肚子里,大将军可以放心了吧。

  清晨,当鼓声骤起,使者来到田延年家门前的时候,在里屋的田延年用刀了断了自己的生命。

  田延年一死,霍光再也不用心悸胸闷,终于可以舒舒服服的睡安稳觉了。

  就这样,霍光的权势一天比一天大,他的欲望也一天比一天攀升,但他终究还算是有节制的,知道大臣和皇帝之间这最后一层窗户纸不能捅破,也不能明面上跟皇帝对着干。可他的家人就不懂得这些了,霍光是天下第一,霍光的家人自然天下第二,就连霍家的奴才也高人一等,不是寻常官吏可比的。这些人平日里为非作歹,惹得朝野上下怨声载道,但迫于霍光的权势只能是敢怒不敢言,这反而更加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有人可能会问:对自己的家人和奴才,霍光难道也不管一管?

  答案是原因有二:其一,霍光自己尚且横行于朝堂之上,随意拿捏满朝文武甚至皇帝的命运,这样的人怎么以身作则教导家人;其二,即便霍光想管也管不了,人人都以为霍光是实际上的皇帝,是天下的掌控者,可谁又知他其实是个耙耳朵,家里还有个母老虎太上皇在管着他。

  这“太上皇”可了不得:

  你霍光弄死个把大臣算什么,且看老娘给你整把大的。

  立皇后

  在这里我们先要了解霍家的这个太上皇,也就是霍光的老婆。

  霍光早年结婚,原配夫人有一个名显的使唤丫头,因为入了霍家,也跟着姓了霍,叫做霍显。这个霍显大概有几分姿色,又有几分狐媚,早和霍光眉来眼去许久,十分得老爷的宠爱。后来霍光的原配夫人死了,霍光也不忌讳她姓霍,便将霍显收做了正房,然后和她生了一连串的孩子。

  像这样的人大家在电视剧上也见得多了,但凡类似出身的夫人基本上会有一下几个特点:娇蛮、胡闹、任性、仗着宠爱为所欲为,经常闹出一些不像话的事情让自己的夫君来帮她擦屁股等等,对于这些特点霍显不仅都有,而且更甚。

  刘询初登帝位的时候,霍显的小女儿霍成君年纪才十五六岁,霍显非常宠爱这个小女儿,就打算让她进宫当皇后。

  既然夫人有这个愿望,霍光就得去办。可霍光也不好意思直接去跟皇帝说,你要立我的女儿做皇后,不然我就怎么怎么样。于是霍光走了个弯路子,他让大臣们朝议立后的事情,毕竟现在是新皇帝登基,皇帝怎么能没有皇后呢?霍光这么一说,很多人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就不断的有人给皇帝上书,建议皇帝在大臣们的家属中选择好的女子立为皇后。

  可刘询在朝堂之上每天对着霍光装孙子,已经恶心得不行了,他又没有自虐倾向,怎么可能立霍光的女儿为皇后让自己回到后宫后再继续受着同样的恶心?况且刘询早在民间生活时便已经娶了昌邑人许广汉的女儿许平君为妻,许姑娘贤惠、勤劳,对当时落魄的刘询百般的照顾,没有丝毫的嫌弃,刘询也深爱着这个朴实的姑娘,小两口夫妻感情很是深厚,容不得其他人再横插一腿。后来刘询进宫当了皇帝,同时把许姑娘带回宫中做了婕妤,虽然没有第一时间把她立为皇后,但如果非要立后的话,在刘询心中许姑娘是不二人选。而且刘询继位以来,对于霍光事事顺从忍让,没想到霍光还要干涉自己的家庭生活,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次,大臣们在霍光的授意下提出立后的事情,刘询下定决心要雄起一回。

  一日,朝堂之上大臣们希望皇帝对立后的事情做决断。刘询问霍光,爱卿你怎么看。

  霍光自认为皇帝已经明了了他的意思,就假装很客气的说,这是陛下您自己的事情,当然由您做决断。

  好,要的就是这个。刘询挺了挺腰杆,说:“朕年轻的时候在地方上生活,随身佩戴有一柄宝剑。虽然时间长了有些破旧,但朕很是珍惜这柄宝剑,希望你们帮我把这柄剑找回来。”

  话里的意思大家都听得懂,皇帝这就是要立“旧人”,可一下子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霍光愣住了是因为他没想到刘询会这么不识好歹,其他大臣们愣住了是以为皇帝和霍光已经达成了一致,这是皇帝的意思,那大概也是霍光的意思了。于是,马上有自以为明事理的大臣站出来提议:许婕妤从陛下于微末,此情可动天地,当立为皇后。

  一愣神的功夫居然让别人抢了先,失了拥立的头功,大臣们懊悔不已,赶紧纷纷跪倒在地,恳求皇帝立许婕妤为皇后。刘询还假装再次询问霍光的意思,这下唯一还站着的霍光也不好意思提反对意见了,只好附和大家的说法。

  元平元年十一月,许婕妤被立为皇后。

  刘询很庆幸,这是他和霍光的斗争中第一次取得胜利,不幸的是刘询不知道,这也是霍光活着的时候他唯一的一次胜利,而且他将为这次胜利付出沉重的代价。

  谋杀

  刘询的不配合让霍光很不高兴,再接下来刘询提出既然许婕妤做了皇后,那她的父亲许广汉做个侯爷总没有问题吧?虽然以霍家的权势和地位,许家就是多出三五个侯爵也对霍家造成不了什么威胁,但霍光仍然很干脆的一口回绝了刘询的提议。刘询知道自己大概已经惹怒了霍光,也没敢再坚持自己的意见,双方在这件事上保持了沉默。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刘询发现在立皇后一事上霍光虽然不高兴,但似乎并没有什么后续动作,以为这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然而刘询没想到在这件事上比霍光更愤怒的是霍显,她的女儿居然没能当皇后,这让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老太太怎么能接受,在家里不住的埋怨自己的男人没用。

  霍光拿这个女人没办法,但他自己也没往心里去,毕竟自己外孙女做着太皇太后,现在多出一个没有势力根基的皇后对霍光并没有什么影响。如果那天霍光不爽了,想要废掉现在的皇帝,以前是拿掉一个人,现在无非是多拿掉一个人,并不用多费多少力气,犯不着这就跟皇帝翻脸。再说了,把现在的皇帝整成刘贺第二,下一个刘病已可就不好找了,所以霍光只是一个劲的给霍显赔不是,却没有继续做什么。

  一向蛮横惯了的霍显看这次霍光居然没有顺她的意,气都不打一处来,思虑再三,老太太决定自己动手。

  要说最毒妇人心,这话在那些骄横的女人身上一点也不假,要是霍光一意想要自己的女儿做皇后,他大概会找个理由废了现在许皇后,然后把她送入永巷了此残生,而霍显不是,她准备弄死许皇后。

  但皇后不是普通人,即便没有什么势力,也不是一般的贵族,许皇后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不是说弄死就能弄死的。因此,霍显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

  也算她有耐心,等了一年多之后机会终于来了。本始三年正月,怀胎十月即将临盆的许皇后突然生了病,这可急坏了刘询,不仅召了好多个太医来看病,还召回了几个以前曾经给许皇后做过护理的女医入宫准备二十四小时轮值,而受召的女医中有一个女医叫淳于衍。

  这就是霍显要的机会。

  原来,淳于衍以前和霍家有过不小的交情。淳于衍的丈夫是掖庭的郎,掖庭是宫女和犯了罪的官僚女眷居住的地方,是个十足的清水衙门,淳于衍的丈夫每月吃着死工资,便时刻想着换个油水大的地方当差。正好这次淳于衍又要进宫服侍皇后,她丈夫就跟她说:“你既然跟霍家有旧,不如就借这个机会去霍家辞行,正好顺便跟霍夫人说道说道,让我去做安池监吧。”

  淳于衍想想,也好,就同意了。

  等到了霍家,淳于衍跟霍显提了这事,霍显一听,计上心来,于是喝退了左右侍从,独留下淳于衍说:“你有事要求我,我也有事要求你,我帮了你,你也要帮我,可以吗?”

  淳于衍受宠若惊:“我一个小女子有什么能帮到霍夫人的,夫人尽管说就是了。”

  霍显说:“大将军非常爱他的小女儿成君,时刻想让她得到世上女人最尊贵的地位,这是大将军的心愿,但只怕这事会连累到你。”

  淳于衍马上表示不管什么事她都愿意肝脑涂地尽力去办。

  霍显说:“好。”然后压低了声音说,“女人生孩子的时候是身体最虚弱的时候。现在皇后快要生了,你找个机会给她下点药,只要她一死,成君就可以当皇后了。如果事情办成了,那还能少得了你的好处吗?”

  谋杀皇后这样的事情,放在普通官员和百姓身上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一般人听到这里正常的反应都应该是一个劲的摇头拒绝,胆小一点的恐怕就要马上告退,淳于衍能和霍显这样的人相熟,性格品性显然也不是一般人,她甚至没有考虑这事情能不能做,该不该做,而是直接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药是太医们一起开的,而且皇后服药前,所服用的汤药都会有专人事先尝过,想要给她下毒怎么办得成?即便成了,我又如何脱得了干系?”

  “下药那就看你的本事了。至于其他的事情,”霍显一挺胸膛,到是十分的自信,“大将军统领天下,有谁敢说他的不是!只要你肯帮忙,一旦有什么事大将军都会替你扛着,怕就怕你没这个胆!”

  淳于衍也不是傻子,她知道霍显说的再好听也不能全当真,如果到时候她一旦翻脸不认,淳于衍又能拿她怎么办?不过淳于衍似乎受了霍显这种胆大妄为的人的影响,觉得富贵险中求,想这种事虽然风险极大,可要是成功了,那所得定然只不是一个小小的安池监。于是犹豫再三,竟也还是答应了下来。

  既然答应下毒,淳于衍充分发挥专业特长,在进宫前将一味中药“附子”捣碎磨成粉包起来贴身藏好,进宫的时候还躲过了皇宫侍卫们的搜查。

  淳于衍在宫里每天揣着这包附子粉末,就跟揣着个火炉似的惴惴不安,时刻想着赶紧把它丢出去,可转了好几天都没找到机会。后来许皇后顺利分娩生下来一个男孩,等到分娩以后,许皇后身体还是有些不舒服,于是太医们几经会诊最后给许皇后开了一记方子,这次药煎好了以后负责端药递水的是淳于衍,她终于找到了机会。

  本来煎药的事情自然有专人负责,淳于衍只不过负责端茶递水是没有机会下手的,但为了皇后服用方便,太医们就将药物制成了药丸,准备让许皇后和水服下。这就给了淳于衍下手的机会,她把藏了多时的附子粉末裹挟在药丸上让许皇后吃了下去。

  附子又称乌头,本是一味补火助阳的中药,但用法不当也极易中毒。果然,服下沾了大量附子粉末的药丸不多时,许皇后便觉得头部胀痛不适,整个头顶的汗水止不住的往下流,于是便问左右:“是不是药里面有毒?”

  在一旁的淳于衍赶忙回答说:“没事,大概是药物起效,休息一会就好。”就这么硬是拖延了一段时间,等许皇后头痛烦闷愈发严重,甚至出现全身休克症状,淳于衍才假装急匆匆的把太医们又叫了过来。但这时候已经太晚了,等太医们到了还没来得及查出什么病因,许皇后便一命呜呼了。

  转变

  许皇后一死,最伤心难受的莫过于刘询了,想着这个以往陪着自己过苦日子的女子,自己好不容易让她过上几天好日子,她怎么就突然离自己而去?许姑娘的善良,勤劳和音容笑貌仿佛还在刘询眼前。想着想着,刘询不由得起了疑心。许皇后的身体怎么样,刘询自己心里有数,而按太医的说法,许皇后这次犯得并不是什么大病,怎么好端端的一个人说死就死了?于是,刘询下令把包括淳于衍在内,当天给皇后开药、制药、端茶倒水甚至有可能接触过药物的人全都抓起来逐个审问。

  虽然旁人不知情,太医侍女们也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但一审之下,大家为了立功保命,自己葫芦里的那点东西只要是沾点边的不管有用没用都全倒了出来,就有人揭发说侍女和女医们在服侍皇后的时候态度很不好,无道。这下官员们更来劲了,对一干人等严加审问,一定要再淘点什么出来。

  本来皇后一死,服侍她的女医们也解散回家,淳于衍已经第一时间来到霍家把事情跟霍显说了,就等着过一阵子霍显找个理由给她家点好处。霍显在听到许皇后崩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就开始为她的小女儿置办入宫的衣服等一应用具,只想着过几天就能把成君送入宫里做皇后了。没想到过了不多时,皇宫里的侍卫又把淳于衍给逮了起来,这下子可急坏了老太太霍显,她赶紧把霍光叫过来,让他设法把淳于衍从诏狱里捞出来。

  这时候霍光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以为意的说,那是皇帝下的命令,毕竟许皇后死的突然,他怀疑有人下药,要追查一番也不奇怪。

  霍显只好把事情的经过跟霍光说了,霍光这才知道,不是怀疑有人下药,而真的是有人下药,并且下药的主使者还在自己眼前。霍光当时心里就哇凉哇凉的,冷汗一直从后背流到了脚底板。谋杀皇后,这可是抄家诛三族的大罪,霍光本就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不然他早就自己做皇帝了,没想到这败家娘们居然如此的胆大妄为。

  霍光气急败坏指着霍显就是一通的臭骂,霍显挨了骂显然不爽加不服气,瞪着眼跟霍光对骂说要不是你无能,我们成君早当皇后了,也犯不着让我找人除掉许家那个贱人。你现在赶紧想办法把淳于衍弄出来,别让她在牢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挨了一顿回骂,霍光指着霍显的手一个劲的哆嗦,一口气差点没捣上来,他对霍显没办法,想去和皇帝自首,又没有这个勇气,犹豫许久最后还是决定,先把这事瞒过去再说。

  于是霍光紧急进宫见了刘询,他说,许皇后的事情我们都很意外和伤心,可陛下一味责怪那些太医和侍女们也没有用,他们又有什么胆子去谋害皇后呢?不如把他们放了吧,这样才显得陛下仁德宽厚。这时候刘询并没有明确表态(注意这点)。接着,霍光还特别交代下面的官员把淳于衍这个女人放了,这时刘询也下诏同意把所有的太医侍女们都放了,再不提此事。

  好歹躲过一劫,霍显又继续置办起女儿入宫的器物来。不久,霍光向皇帝提出纳他的女儿霍成君入宫,这次刘询很痛快的答应了,并且很快忘了许皇后,而和新来的霍姑娘黏在了一起,“亦宠之”(《汉书》),而且每晚都和霍姑娘一起过,一年之后,霍姑娘被封为皇后。

  这是史书上简单的记载,我们读史书不当满足于听前人这么说了就算,而应当深究其中隐含的东西,这样看历史也许会更通透,也更有趣。用一个史学家的说法,史书上的记载叫做“挂一漏万”,对于以上的这段记载也一样,这里至少有两个事情值得探讨的。

  先说一个简单的,淳于衍被放出来以后怎么了?是继续过着普通人的生活还是在霍显的运作下一家人飞黄腾达?按野史的记载,霍显后来给了淳于衍极为丰厚的奖励,其中包括:蒲桃锦二十四匹、散花绫二十五匹、走珠一琲、绿绫百端、钱百万、黄金百两,还给她起了房子并配置了数量众多的奴婢。这里不说别的,光说散花绫,那是当时著名工匠也需要花费两个月才能织出一匹的限量版货色,但就是这样,淳于衍还是不满足,还觉得霍显给她的东西太少了。

  但我想这不是历史上真实的结果,至少不是最终的结果。从后来霍显东窗事发时的记载来看,对作为投毒者的淳于衍竟然没有一个字的交代,再结合霍光一贯的作风,恐怕淳于衍后脚出了诏狱的大门就前脚怕就已经踏入了鬼门关,原想着靠着霍家飞黄腾达的淳于衍一家应该是暗地里被霍光送上了西天。

  然后就是刘询的态度问题。以他的聪明才智,即便是在当时,他就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我认为恰恰相反,至少从霍光跳出来建议不追究太医侍女们的责任到霍成君入宫前这期间,刘询大概已经能猜到事情的真相可能是怎么样的了。但那个时候没有尸体解剖,也不能化验,没有真凭实据刘询不敢说话,哪怕有真凭实据,刘询又能拿霍光怎么样呢?下诏治他的罪?杀了他?刘询相信,要是敢有一丁点异动,恐怕自己的下场不见得就比昌邑王刘贺强。

  难道就让许平君白白的死了?如果我不执意要立她做皇后,她是不是如今还快乐的在我的身边陪着我?我刘询作为一个皇帝,难道连替自己的女人查明真相的能力都没有吗?就在这一夜夜的煎熬中刘询想明白了,他要更加的隐忍,对霍光要更加的顺从,同时他对整个霍家也更恨之入骨。

  我们可以猜测,终于在某一天的晚上,刘询完成了某种转变,第二天他起床,洗干净脸以后,他面带微笑的上朝迎接霍光的到来,并很快的把他的女儿霍成君纳入了宫中。你不是想让你的女儿做皇后吗?好!你不是要做伊尹、周公吗?好!好!你不是想要谁都听你的话吗?好!好!好!

  刘询满面堆笑的背后恐怕就是咬牙切齿的仇恨,以至于霍成君入宫之后虽然和刘询夜夜欢愉,但一直到后来被废也没能怀上一男半女,如果霍成君不是像陈阿娇那样先天的不孕不育,你要说刘询背地里没动过手脚恐怕很难让人相信。

  霍成君表面上得到了皇帝无限的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娇生惯养的她跟许平君一比完全不符合皇后的标准。许平君小时候跟着父亲许广汉虽然不说吃了多少苦,但正经没过过多少富足的日子,因此从小养成了节俭、谦恭的性格,即便是当了皇后,节俭的习惯也没有改变。对于那个实际上比自己年级还小的太皇太后,许姑娘也能按晚辈对待长辈的态度恭敬的侍奉她,依照汉朝的礼节每五日到长乐宫里朝见,还亲手给太皇太后端茶倒水盛饭送汤,从不间断。霍成君做了皇后就不一样了,不仅一改许皇后节俭的做派,生活上极尽奢华,而且对太皇太后的态度也完全不同。从皇家的身份来讲,一个是皇后,一个是太皇太后,中间差了两辈人,可从霍家的关系来讲,皇后又是太皇太后的姨妈,又大了她一辈(这都什么关系)。不管怎么说罢,按最简单的加减法来算,太皇太后最后还该比皇后大一辈吧?

  霍成君也每五天来见一次上官太皇太后,可也许太皇太后以前在上官家就不怎么得宠,内心总有些自卑,而皇后自小在霍家受尽了宠爱,把谁都不放在眼里。于是,长乐宫的侍女们总能看到一副以前从未见过的场景:皇后来长乐宫吃饭,也不客气,坐下来吃饱喝足就离去,而整个过程中太皇太后总是恭敬的站在一旁看着。

  以此看来,霍成君对刘询的态度估计也好不到哪去,可刘询必须表现得不以为意,还要对她更加宠爱。

  上官太皇太后心里也许是悲哀的,可她没有办法,她只是政治这大盘其中的一颗弃子,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只能是默默的忍受着这一切,直到生命的尽头。

  可刘询心里却不甘心,属于他的日子还长着,可他必须等,如果他不想过早的出局他就不能不等。因为他的被一个高大的黑影所遮蔽,在这个笼罩着自己的黑影面前,他的任何挣扎和反抗都可能给身边的亲人带来更大的伤害和灾难。刘询的内心是痛苦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但他的内心又是坚定的,他相信总有一天,他能摆脱眼前这个黑影,去实现自己的理想,刘询知道在这个黑影的后面还有更广阔的天地还在等着他去作为。

  好在上天让他等待的时间并不算长,在霍成君当皇后的第三年,刘询的等待终于结束了。

  地节二年(公元前68年)春,霍光病笃。

  当霍家上下沉浸于悲痛之中,他们没有一个人料到,就在霍光死后,随之而来的将是刘询压抑已久的报复。

  暗战

  霍光病重的时候,刘询表面工作还是要做的。他来到霍光家,亲自嘘寒问暖,祈求大将军的身体能早日好起来,现场还流了泪,表情异常的悲痛,当然,刘询心里面到底是悲痛还是高兴,旁人就猜不出来了。霍光这时候最后一次为整个霍家的以后争取了地位,他请求从自己的食邑中分出三千户来给他的侄孙霍山,让霍山来继承霍去病的香火。

  对于霍光最后的要求,刘询是不会反对的。霍光死后,刘询便让霍光的儿子霍禹继承了霍光陆博侯的爵位,又封霍山为乐平侯,后来又封了一个冠阳侯霍云。这样一来,霍家就有三个侯爷,声势都快赶上当年的卫家。当然,从事后诸葛亮的角度来看,这做这个对比并不是什么好事。

  这时候的刘询虽然很想马上拔掉如同扎在自己肉里的刺一般的霍家,但他并不着急,因为他还没有摸清楚霍禹的底细,鬼知道这家伙到底是个二世祖还是和霍光一样城府极深的人?敌我情况不明,刘询还要继续麻痹他们,毕竟等也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在乎再多两天。

  因此,在给霍光置办丧事的时候,刘询也超规格的赐给了霍光很多东西,包括金钱、秀被、衣服、壁珠玑玉衣,还有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枞木外臧椁十五具。

  这里别的不提,单说壁珠玑玉衣和黄肠题凑这两件东西。

  大家这些年看过不少盗墓小说,可能也知道,所谓壁珠玑玉衣即是我们常说的金缕玉衣,是诸侯王以上才能享受的玩意;题凑是古代的一种丧葬形式,是用木条层层平铺累叠起来,和棺椁的壁板保持垂直方向,古人认为这样可以保持棺椁内的尸体不腐。在汉代以前,一般的贵族、士大夫也能用题凑,但所用的木头只能为松木或是杂木,只有使用了剥皮后颜色呈淡黄色的柏木做的题凑,才能成为“黄肠题凑”,这也是诸侯王以上的贵族才能享有的权利。到了霍光出殡的时候,刘询不仅亲自到场,还让朝中所有两千石的大臣都要到场祭拜,并允许使用辒凉车运输霍光的灵柩,车顶上还特许盖上了皇室才能使用的黄色布料。

  这一切是刘询在向周围的人们表示,在皇帝看来霍光是至少等同于诸侯王的地位。当然,这主要是给霍家那帮还活着的人看的。

  这就是刘询高明的地方,不管怎么的,霍光已经是个死人了,一个死人对自己能有什么威胁,就是给他皇帝一般的身后待遇又怎么样?你们要说也只能说我刘询知道霍光劳苦功高,知道感恩,难道你霍光还能从棺材里跳出来再威胁我的皇位不成?

  但对那些活着的可能威胁到皇位霍家人,刘询的表现就不一样的了。

  霍光一死,刘询没有继续委政于霍禹,而是开始亲政了。不久,刘询便有了动作。

  刘询首先做了一件事情就是马上立了太子。立太子是国之根本,而且是大臣最不方便干涉和插手的事情。刘询立的太子是许皇后的儿子刘奭,又把以前因为霍光反对没有封成侯的岳父许广汉封了个平恩侯。

  对立太子一事第一个跳出来大声叫骂的不是霍禹,而是老太太霍显。说来也是,毕竟她的女儿是皇后,现在有了太子,那以后皇后一旦有了儿子又该放在什么位置?骂完了老太太还愤愤不平绝食抗议,最后气得呕出一口黑血昏了过去,好在家里人抢救及时,霍显慢慢才醒转过来。

  醒来后的霍显依旧骂个不停,说什么刘奭是民间的儿子,怎么能做太子!再看看一旁默不作声的霍禹,老太太也指望不上他,就差人给自己女儿捎话,让她按自己的方法悄悄的做掉这个太子刘奭。

  说到霍显能有什么办法做掉太子,其实也不是什么高招,无非就是老办法——下毒。她给霍成君出的主意是请太子吃饭,然后在席间给太子下毒,毒死刘奭之后自己再赶紧生个儿子出来当太子。

  你说霍显出的这叫什么主意!不过这也很符合霍显的一贯作风:简单、粗暴。她也不想想,即便这样把太子毒死了,接下来怎么收场?现在不是霍光“将军领天下,谁敢言者!”的时代了,难道霍光还能从坟墓里爬出来替你擦屁股不成!

  但母亲就这智商,女儿又能好到哪去?霍成君真就准备请太子吃饭,然后当面给太子下毒了。好在有了之前的教训,刘询早已对太子做了全方位的保护,他安排了信得过的宫女做保姆时刻跟在太子身边,不管是太子吃的任何东西,哪怕只是一碗水,一口饭,保姆都要先尝过才能给太子。

  霍成君好几次请太子吃饭,保姆都尽职尽责的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害得霍成君屡次想动手都没有机会,最后只好作罢。霍成君的反常举动反倒是引起了刘询的主意,虽然刘询没有抓到确实的证据,但以他的聪明大概也能猜出皇后有不轨的图谋,这下他更防备着这个皇后了。

  霍成君或许从未想过,霍光在时刘询表现出来的什么宠爱,什么百依百顺都只是假象而已,戒备、疏远、不信任,其实这才是他对霍成君的态度。这样霍成君除非是敢当面拿出刀子行刺,否则绝没有机会害死太子。

  既然对立太子一事霍禹没有反应,刘询就继续行动,下一步他要架空做尚书的霍山。

  尚书在当时并不是一个品级很高的职位,但它有着特别的权力。当年刘询为了麻痹霍光,曾经宣布所有的奏折必须先送给霍光过目之后再送达御前。当时大臣们给皇帝的奏折同样的内容都要写一正一副两份,先交到尚书那里,副本由尚书先过目,其实就是给霍光先看,如果霍光觉得你说的这事还行,他就把正本再上奏皇帝,如果你写的东西不合适,不好意思,这正本也一起没收。这就保证了能让皇帝看到的东西都是他霍家想让皇帝知道的,而谁对霍家有意见霍光也能第一时间知道,有点把皇帝变态软禁的意思。霍光死了以后霍山领了尚书一职,作用就是先读这个副本。如今刘询要收回权力,就不可能让这种情况继续,而且一旦霍家有过激反应,刘询也好圆场。毕竟皇帝都亲政了,连先看个奏折的权利都没有吗?于是,刘询宣布从今往后大臣和百姓们有事可以直接向皇帝上奏,不必再经过尚书。

  这其实已经是一个要逐渐处理霍家的信号,要是当年霍光在的时候,搞不好又得准备再鼓捣个千八百条的罪状废掉皇帝了,可霍禹的反应呢?仅仅是不爽而已。

  这下子刘询开始摸清楚霍禹到底有几斤几两了,于是他逐渐的开始大张旗鼓的行动。

  又过了几个月,刘询把霍禹升为和霍光称号一样的大司马大将军,但有讽刺意味的是他给大将军霍禹戴在头上的冠却是与以往大将军冠不同的小冠,而且没给他大将军的印,实际上就是收缴了他的军权。同时,刘询把霍光大女婿长乐卫尉邓广汉升为没有军权的少府,把二女婿骑都尉赵平外放去屯兵,可同样也收了他骑都尉的印,小女婿未央卫尉范明友升为没有实权的光禄勋,其他原来封的霍家亲戚子弟也一律外放到外面做太守。

  刘询的意图已经很明显,这时候以我们凡人的看法,霍禹即便再迟钝也该有反应吧?他果然有,霍禹这次感到非常的不爽,非常不爽的表现是他宣布罢工,干脆就称病不上班了。由此看来大概霍禹的智商都是遗传自霍禹吧。

  一看霍禹不上班了,也不知道他在背地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刘询就派了个人去他家打探消息,顺带着忽悠一下霍禹。刘询派去的这个人是以前霍光的长史,叫任宣。任宣接了皇帝的命令,便到霍禹家问候。

  一阵没有营养的寒暄过后,任宣装作很是关切的问,大将军你到底什么病?

  霍禹看任宣是个熟人,也不隐瞒:“我能有什么病,就是现在这个皇帝太不像话了。当年要不是有我爹,他怎么能当上皇帝呢?现在我爹尸骨未寒,他就把我们霍家的人都放到外面去了,现在尽用那些姓史的和姓许的,还没收了我大将军的印绶,真是气死人了。”

  任宣说,大将军你这就不对了,你还是要上朝才行。虽然霍光大将军掌控一切的年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但是大臣们对你的尊重还是和对霍光大将军一样的。现在许家和史家是当今天子的亲戚,春风得意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可这完全不能遮掩大将军你的光芒,你完全没有必要对他们有什么怨恨之意。

  有人觉得我这是胡说,任宣是霍光的旧吏,应该是向着霍禹的,他这是在暗示霍禹当前他的对手是许家和史家的外戚,要学霍光抓紧了权力不能放松,这当然是很容易能看到的。但我认为任宣背地里还是刘询的人,具体的理由放在以后再提。

  不管暗示也好,忽悠也罢,霍禹似乎都没听懂话里深层次的意思,不过他在家里又待了几天,最后还是继续去上班了。

  其实不止霍禹一个,霍光的这些后辈们生下来就享受着荣华富贵,智商着实令人堪忧。对于刘询一系列的明升暗降,霍家的这些人大多还挺高兴,以为自己真的是升了官了,看来霍光虽然没了,可这个皇帝还是不敢把我们怎么样嘛。于是,霍家人越发的飞扬跋扈,做事也毫不顾忌起来。

  首先是老太太霍显,这个狠毒的老女人先是私自扩大霍光墓地的规模,把它建成一个有三进三出院落的大建筑。有房子没人可不行,霍显就让人在民间抓了很多女子关在房子里给霍光守墓。折腾完死人还不行,霍显自己也开始越发的张扬。原来霍光有一个下人叫冯子都,非常得他的宠爱,霍光经常通宵达旦的和冯子都搞在一起(也不知道霍光是不是好男风),让霍显守了活寡。霍显可能也由此产生了变态报复心理,霍光死后她居然和冯子都鬼混到了一起。生活上霍显也越发的出格,比如说霍显把自己乘坐的马车做了超规格的升级,增加了很多精美的图案,四周还涂上黄金,轮子也用皮革裹住,然后霍显走路时,必须有多个侍女用五彩的丝绸段子挽着她,但凡走的急了或是风起的时候,霍显身边便有五彩的丝绸便随风鼓荡(情景请各位自行脑补)。后来霍显发现,自己的房子再超规格也比不上皇宫舒适,自己总不能建个皇宫吧?

  不能住世上最豪华的房子那怎么办?这可难不倒霍老太,她的女儿和外孙女不都管着后宫吗?我女儿家也就是我家,霍显于是就带着自己的女儿媳妇等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一群人在长信宫里呼呼呵呵随意进出,真把皇帝的后宫当成了自己的家。

  老太太如此,下面的子孙辈们也有样学样。霍禹、霍山住进了超规格的豪宅,还经常纵马狂奔,丝毫没有安全驾驶的意识;霍云不爱骑马,但是爱打猎,如果上朝的时间和他打猎的档期冲突了,他就随便写张病假条子,然后也不管皇帝批还是不批便带着手下打猎去了。

  你说这像什么朝廷重臣?主子如此,就连霍家的奴才也不像话。据说某一天,霍家的奴才和御史大夫魏相的奴才大白天的在路上起了争执,大概是霍家的奴才先挑的事,御史大夫好歹也是三公之一,他的家奴怎么肯轻易向旁人服软?就出言顶撞了几句,但后来一听对方是霍家的,御史大夫这边的奴才就怂了,赶紧灰溜溜的跑回家。这时霍家的奴才还是不依不饶,一路冲到御史大夫家门口伸脚就把御史大夫府的大门踹得震天响,一定要里面的人出来赔偿精神损失,最后是御史大夫魏相亲自出面赔礼道歉,还要自己家当事的几个奴才当场跪下来给霍家的奴才磕头认错事情才作罢。

  当然,稍微有点经验的读者此时就可以猜出来,跋扈到这个份上就意味着霍家蹦跶不了几天了。

  但刘询要剪除霍家的势力,就必须要培植自己的亲信,还要瓦解霍家在朝中的同盟。这件事难吗?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如果霍光还活着,这当然是难以做到的,但现在霍光已经死了,事情就好办多了。朝中的大臣们看似为霍光的马首是瞻,但反对的声音也不是没有。早在霍光废刘贺立刘询的时候,就有侍御史严延年上书状告霍光,说他“擅自废立皇帝,没有一点做人臣的样子,无道。”霍光虽然当面没有处理他,但背后还是指使人弹劾他,使得严延年一度只能逃亡在外。还有一个叫黄霸的,因为反对给武帝刘彻增加庙乐被关了两年大牢,刚放出了不久闲聊的时候对他老师夏侯胜说:“我看大将军这个人现在权力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专制了,这样下去……”,夏侯胜不等他把话说完,赶紧打断:“我们还是谈谈古人的事情吧,你我年纪都大了,犯不着为了这种事再到牢里去。”

  严延年和黄霸还算运气好的,廷尉李种、王平,左冯翊贾胜胡,少府徐仁,这些人都因为公开和霍光做对而丢了性命,所以霍光在的时候满朝大臣们默不作声也就可以理解了。而且不管怎么说,这二十几年来霍光把这个国家管理得还算井井有条,要知道连皇帝霍光都不放在眼里,大家也犯不着拿自己的性命去和霍光以卵击石。威武不能屈当然是令人尊敬的,但在完全没有胜算的前提条件下,暂时屈一点也未尝不可。

  刘询现在要找的就是这些暂时屈了的人,这些人如弯曲的弹簧一般,一旦有可能让他伸起来所爆发的能量必然巨大。比如御史大夫魏相,居然被霍家的奴才欺负到头上,他肯定是憋了一肚子火的,刘询就把他提拔去做了丞相,又让那个对自己有大功劳的丙吉做了御史大夫。还有一个重要的人物,就是霍光自己选定的副手张安世,刘询把他提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让他来制衡霍禹的权力。对于外调霍家子弟留下的空缺,刘询将用他的外戚,也就是史家和许家的子弟填充,并开始重用外朝的官员。到了后来,刘询有事也不跟内朝的大司马商量了,而是找丞相、御史大夫和平恩侯许广汉来参谋,这样逐渐的把原来由霍家掌控的朝政慢慢回归到外朝再过渡到自己手里。

  这下子霍禹他们终于感到不对了,几个人围在霍显老太太身边发牢骚,说现在这个皇帝对他们霍家这些忠臣如何如何的不好,丞相又如何如何的坏,大臣们又如何如何的狡诈,可怜我霍家满门忠良,现在却如此的受人排挤。

  老太太霍显以己度人,反问霍禹几人,你们说丞相多次说我们霍家的坏话,难道他就一点问题没有吗?逮住他的毛病弄他呀!

  霍山楞了一下,有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声音都带了哭腔:“丞相为人正直,哪有什么毛病?到是我们霍家的那些亲戚,实是有一些不法的事情。而且听坊间的传闻说许皇后是被我们霍家毒杀的,有这样的事吗?”

  霍显自认为那事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竟已弄得满城风雨,只好把霍禹哥几个聚拢在一起,小声的把当年叫淳于衍给许皇后下药的事情说了出来,当场就把霍禹、霍山、霍云等人吓得不轻。最后还是霍禹先反应过来:“有这样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现在皇帝把霍家很多人都外放,我们的兵权也被收缴,大概是他猜到一些端倪了。这事牵涉体大,如果追究下来谁都好不了,我们应该早做打算。”

  霍禹所说的早做打算,指的是谋反。

  当然了,以霍禹他们以往的表现,很难让人对他们的谋反计划报太大的希望。

  清算

  霍禹说是要早作打算,但其实最早反应过来的还是别人。

  霍家这一大群人里面较早对刘询的作为反应过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是霍光女婿赵平的门客石夏,这人精通天文学,他通过观星发现霍山有被皇帝贬官或杀死的危险,另一个是霍云的铁哥们张赫,就霍家岌岌可危的形势他向霍云建议:现在朝廷中是丞相和平恩侯当权,可以告诉霍老太太让太皇太后先杀了这两个人,然后皇帝的去留问题不就是太皇太后说的算了吗?

  说来说去还是八年前的那一套,想来霍家人做这事都轻车熟路了。然而有人比他们反应的还早,这个人就是刘询。

  李竟和张赫的密谋很快就被长安城里的一个平民张章知道了(实在想不清楚这是为什么),张章把事情告诉了旗门(官职)董忠,然后张章又借百姓可以直接上书给皇帝的便利上书揭发张赫和李竟的密谋。

  经过刘询之前的一番动作,霍禹和整个霍家已经没有能力把控局势了,张章的上书到了廷尉那里,廷尉依法派执金吾就要去抓人。这时候刘询下诏,命令执金吾停止抓捕石夏、张赫等人,因为这两个人实在是无足轻重的小虾米,刘询的目标始终是他们背后那个巨大的阴影——霍家。

  刘询的算盘打得很准,廷尉的抓捕命令已经发出,事情已经人尽皆知,这个时候停止行动只能增加霍家人的恐慌,刘询相信只要再给他们施加一点压力,他们就会自己炸锅。于是,刘询一方面下令不准继续追究石夏、张赫的事情,另一方面又不断的用“霍家的女眷对太后不敬”、“霍家的亲信冯子都违法乱纪”、“李竟私通诸侯王言语中还牵扯到霍家”之类的借口不断的批评和谴责霍禹等人,还取消了霍云、霍山两人的宿卫的资格,让他们没事就回家呆着去。

  这下子霍家上下就更加紧张了,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能把他们吓出一身白毛汗。在这种高度紧张的精神状态下平时注意不到的一些情况现在也成了催命符般刺激着霍家人的神经,比如白天成群结队的老鼠满院子跑,晚上猫头鹰在门前的枝头上使劲的叫,大概是被白蚁蛀坏的门也在这时候也很配合的塌了下来。

  霍禹嘴上不说,但心里对这些所谓的“凶兆”讳莫如深,一刻不停的在想:是不是皇帝就要对霍家下手了??所谓梦由心生,这样的事情白天想多了晚上自然就睡不踏实,于是霍禹就梦到了霍光托梦说让他快跑,抓他的人就来了。吓得他半夜里惊醒过来,好不容易再睡下,又在梦中恍惚听到来抓他的差人所骑骏马的马蹄声。

  整个霍家都几近崩溃了,令人可笑的是,刘询在这段时间里甚至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举动,几乎就相当于一个旁观者,看着霍禹、霍显、霍山、霍云这些人自己在那里团团转,一步步的把自己推向死亡。实际上霍禹他们是被自己心里的巨大阴影所击败,这个阴影他们认为是皇帝刘询,其实不是,这个阴影是道德,是公理,是良知,是隐藏在他们心中的恐惧和愧疚。

  终于,他们崩溃了,在自认为必死的情况下,霍禹决定要做鱼死网破的最后一搏。方法嘛,还是一样:太后设宴请吃饭,让丞相和平恩侯作陪,然后在席间杀了他们,最后再逼刘询退位让霍禹做皇帝。

  这是一个跟小孩过家家一样的计划,别的不说,就算是杀了丞相和恩平侯,又废黜了皇帝,霍禹又何德何能能坐上这个刘姓天下的龙椅?要能坐上去霍光也许早坐上去了。所以,霍禹等人的整个打算与其说是计划,不如说是笑话。

  但这都不要紧,只要是霍禹他们做了这样的打算就够了,即便只是在口头上。

  这时候刘询第一时间下令抓人,廷尉的行动也非常迅速,带着早已准备好的大票人马就往霍家冲。收到皇帝抓捕的风声,霍山、霍云、范明友这三个还算硬气,直接就服毒自杀,霍禹霍显母子俩和邓广汉还犹豫呢,就被五花大绑捆了起来。到这个份上这母子俩也不打算顽抗了,就一股脑子把谋杀许皇后,又打算让霍成君毒杀太子等等的罪状一并交代。最后霍禹被腰斩,霍显和她的女儿女婿们都被弃市,刘询又连带灭了几十家和霍家来往密切且参与谋反的家族,甚至连太仆杜延年这样的九卿高官也因为是霍光的旧部而遭到免职,霍家唯一没被杀的皇后霍成君也被废处昭台宫,在过了十二年的监禁生涯后自尽而死。

  快速、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扯下伪装后这才是一个真实的,生长于市井之间精明能干务实的汉宣帝刘询。在隐忍了八年之后,刘询终于摆脱了霍家,这个一直压在他身上的那个巨大的阴影。

  在这里,还必须提一下前面说过的一个关于任宣的问题,从这个问题出发我们还可以扩大到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在霍光死后仅仅两年时间,刘询便扳倒了霍光之前经营了好几十年看似根深蒂固的霍家?

  我觉得答案是刘询所做的事情应该远不止表面我们所能看到的。比如,在那个没有锦衣卫每天钻房顶监视大臣的年代,刘询为何能如此迅速的知道霍家的举动,以至于霍禹一旦正式决定谋反,刘询就能抢先将他们缉拿?也许此之前他背地里早已拉拢、收买了很多霍家的盟友或者安插了很多自己人在霍家人的周围,任宣也许就是其中之一。这个人不仅是霍禹的旧部,还给霍光抬过棺材,应该在霍家的外围还是个有一定分量的人物。可不知在什么时候他就倒向了刘询玩起了无间道,而在最后要跟霍家彻底摊牌之前,刘询用一纸调令将他调往代郡做太守。

  如果说霍家其他人外调是一种变相的贬斥,任宣的外调也许是刘询对他这一段时间表现的一种奖励。毕竟在此之前任宣只是一个太中大夫,也没有什么值得宣扬的功绩和才能,薪水不过是“比千石”,也就是相当于一千石,说白了就是还不到一千石,现在一下子做了两千石的封疆大吏,而且在清理霍家时,其他一些两千石的高官,比如太仆杜延年就因为和霍家有旧也被免了职,任宣却什么事没有,这不能不让人起疑。而且,知人善任,明了吏事,能充分利用和发挥每个官员的才能让他们最大限度的为朝廷和百姓工作,这是刘询作为一个有为帝王最重要的标签,他也有能力和手段拉拢一批任宣这样的人为自己所用。

  当然,以上纯粹属于个人猜测,和之前及之后的一些个人观点一样,我并没有能力去进一步证明或证伪它们,仅仅是提出来供大家思考或娱乐一下而已。

  最后,在霍光和他家族的时代结束之时,还有一个问题不可避免:霍光作为汉朝第一个能骑在皇帝头上的大臣,一个掌控一个时代影响一个国家的官员,我们应该怎么相对公正的评价他?

  接下来我将试图用自己的方式解释一下我对霍光的看法,当然不一定准确,如果和你的看法不同,请一笑而过。

  关于忠臣、能臣、权臣、名臣和贤臣

  看我写了这么久的东西,或许有人会觉得我是个以悲观眼光看世界的人,看谁都充满了阴谋论,其实我的讲述和一些有根据或没根据的猜测都只是想更为客观、公正的还原一段历史,还原一个历史人物,而不是带着某些耀眼的光环高大全的看一个神仙般的去看待那些曾经真真正正生活过,有血有肉的人。

  而人,始终是非常复杂的。

  那霍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大臣呢?

  班固和司马光对霍光的评价比较一致,都认为他是一个忠臣,班固更是把他比作周公、阿衡这样的贤臣。班固我们前面提到过了,作为一个正统的官方史学家,除非是板上钉钉的奸臣佞臣,其他人在他眼里都是一副高大全的扑克脸,以至于替他们文过饰非的地方不少,霍光作为昭宣两朝的名臣,班固把他捧得高一点是很正常的事。司马光写《资治通鉴》主要是给宋朝皇帝看的,起到一个“前车之覆后车之鉴”作用,所以突出放大人物的缺点必不可免,比如司马光对汉武帝的评价就基本上全是负面的,可他也认为霍光是个忠臣。

  那么,问题来了:霍光究竟算不算是个忠臣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我们要知道忠臣的定义。所谓忠臣,本指终于君主,为君主效忠的官吏。从这个解释出发,请问,霍光效忠的是那个君主?刘弗陵?刘贺?还是刘询?恐怕都不是,按吕思勉先生的说法,霍光拥立刘弗陵和刘询的过程,其实是两次宫廷政变。立刘弗陵是不是霍光自己篡改武帝刘彻的遗嘱所进行的一次宫廷政变我们不好说,但废刘贺当然可以算是一次政变,而擅自废立君主,显然不能算是一个效忠于君主的官吏。

  也许有人要说,霍光品格境界比较高尚,他效忠的不是某个皇帝,而是大汉这个朝廷,所以他不是某个皇帝的忠臣,而是大汉的忠臣。真的是这样吗?那么怎么解释他把持朝政二十多年的行为?昭帝刘弗陵十四岁便表现出过人的才智,可到了二十一岁临死前还没能亲政(而且还死得蹊跷),刘询明于吏治,可那也是要等到霍光死了他的才能才得以施展出来。甚至可以不客气的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大汉的真正统治者不是未央宫龙椅上坐着的那位,而是下面站着的大司马大将军霍光。之所以霍光没有把龙椅上的那位拉下来自己坐上去,是他知道自己这么做名不正言不顺,而且他已经是“不是皇帝的皇帝”了,龙椅上坐的是谁都是他说的算,犯不着冒险去戳破这最后一层窗户纸。

  那他有没有取而代之这样的想法呢?从他给儿子起名“禹”来看可能还是有的。禹是什么人?那当然是古代的贤君了,可大家都知道他后来做了件什么事,他废除了以往的禅让制度,把位子传给了自己的儿子启,是不是意味着霍光希望朝廷君臣的关系在自己的儿孙辈情况能有所变化呢?

  既然霍光可能不算是一个忠臣,那他算是个什么样的臣子呢?能臣?权臣?名臣还是贤臣?

  还是先做名词解析。这几个词很容易理解,所谓能臣,是指“能尽为臣之道的臣子”( 《淮南子·泛论训》),也指“高才干练之臣。”(《三国志·魏志·武帝纪》);所谓权臣,是指“掌权而专横的大臣”;所谓名臣,是指“有名的大臣”,这个有名可以是好名,也可以是坏名,不但指的是当时为人所知,更指的是身后也被人牢记;而贤臣,指的是贤能的大臣。

  可以肯定的是霍光也算不上是个能臣,几乎所有的史学家对他的评价都是不学无术,因此也谈不上有什么高才,而他所作所为显然超出了为臣之道的范围。

  也许又有人问,在霍光秉政期间,百姓得以休养生息,社会生产力得到很大的恢复,难道这不算贤能吗?拜托,要做一个像伊尹、周公那样有贤能的人,充分必要条件是道德高尚,而道德高尚的人可以通过自己的言传身教影响到自己的子女家人,让他们的思想境界也得到升华,所以他们的子女即便没有什么过人的才华,至少也是个尽忠尽孝之人。反观霍显、霍禹、霍云、霍山等人的所作所为,霍光连自己的那个小家里的人都弄成这样,有何贤能可谈?至于社会生产力恢复,百姓安居乐业,当年吕后把朝廷的上层搞得天翻地覆,对国家的政策制度却坚守如一,结果百姓一样安居乐业,难道能将吕后和贤能联系起来?其实在古代,别的不敢说,要做一个被百姓称赞皇帝有时候并不难,只要你有正常的思维,该劝农的时候劝农,该赈灾的时候赈灾,有能力的话整顿下吏治,如果国家财政宽裕,隔三岔五的免个赋税什么的就差不多了,在社会底层的老百姓要求的真不多,就三个字“别折腾”。如果你是一个皇帝,只要你没事不瞎折腾,“爱民如子”这个头衔基本上你想甩掉都难。

  所以,霍光是西汉的一代名臣和权臣,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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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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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刘询是个好同志

  赵充国破羌

  摆平了巨大的霍家,刘询终于可以开始真正的做一个皇帝了,而他也确实不愧为一个好皇帝。

  那么问题就来了:要说刘询是个好皇帝,那这个好皇帝的标准又是什么?

  我想这个问题大家的看法会有不同,但起码有两点是必要的:一是要听得进不同的意见,二是要做得出合适的决断。听得进意见就不会一意孤行,做得了决断避免了犹豫不决。刘询就是一个既听得进不同意见又做得出决断的皇帝,当然,要是依这个标准的话,刘邦才是西汉最好的那个皇帝。

  汉朝的北部是匈奴,西边的河湟地区(黄河上游及湟水流域)有羌人。什么是“羌人”呢?传说羌人源于三苗,原本也是农耕民族,奈何生在西北苦寒之地种不出粮食,只好逐渐的去农耕化游牧,成为了和匈奴人一样的游牧民族。这从他们的称呼里就可以看出来:“羌”者,上“羊”下“人”,谓之牧羊人是也。

  同样是游牧民族,一方面羌人和匈奴人有着类似的生活习俗:老子死后儿子娶后妈,哥哥没了弟弟纳嫂子,极尽物尽其用之能事;羌人也同样好战,生活中力气大的受人尊敬,勇猛的被人爱戴。在部落中一个羌人如果战死了,则被同族们敬佩,要是不幸病死了,却为众人所耻笑,羌人的这些特点都和匈奴人类似。另一方面,羌人和匈奴人又极为不同:羌人的爆发力强但持久力弱,擅长于山地作战却短于平地奔驰。

  在极长的一段时间里,羌人远没有匈奴人的强大,究其原因并非在于人口少,而是因为他们内部极为分裂。羌人以氏族部落的形式聚居,称之为“种”,大种豪强割据一地相互争斗,小种则只能依附于他人任人宰割,这种情况持续了千年,西羌内部一直没有出现一位如同冒顿单于一般能统一西羌的人物。以往羌人要在边境和中原朝廷为敌,就必须解决内部问题,先通过一番的讨价还价解仇和约,组成一个临时相对稳定的联合军才能考虑与朝廷敌对的问题,否则就凭三五个大种根本翻不起什么波浪。但这种临时性质的组合并不牢固,尤其一旦战况进入僵持后联合军内部极易瓦解,所以羌人始终没有成为中原政权的大患。

  到了汉初的时候,羌人和汉朝的关系大体平静,而武帝刘彻时期,羌人中的大种曾与匈奴联合攻打汉朝边境。但以匈奴之强大尚且不能在刘彻手上讨好,羌人就更是不济。结果先被刘彻在河西开拓了酒泉、武威、张掖、敦煌四个郡,把羌人和匈奴人隔绝开,后因先零羌和匈奴人勾结攻略金城郡,刘彻又派李息将军率领十万大军横扫黄河以西的地区,将羌人赶出了湟水流域。

  之后的羌人老实了好一段时间,直到神爵元年(公元前61年),因为朝廷派出到西羌出使的使者义渠安国(人名)处理外交事务不当,加上羌人性格的一些原因,本已投降汉朝的先零种首领杨玉联合西羌其他大种豪族,发动了一次大规模的进攻,不仅打败了屯守的骑都尉义渠安国,而且兵围金城郡的令居县城。

  这下刘询不得不应战了,可这时朝廷里算来算去有能力且对西羌了解的将领只有后将军赵充国。虽然当年赵充国率百余勇士击溃匈奴大军包围时英勇非常,后来也多次出战匈奴功劳不小,但毕竟岁月不饶人,神爵元年的赵充国已经是年逾七旬的老人,让这样的老将上战场,刘询首先心里就没底,便让御史大夫丙吉去向赵充国询问出征西羌的合适人选。

  见到丙吉说明来意,赵充国便看透了刘询的意思,于是马上回答:“陛下如果要出征西羌,朝廷里没有比老夫更合适的人选了。”

  既然赵充国毛遂自荐,刘彻又问他有什么计划,需要多少人马?

  赵充国倒是自信满满:“人说百闻不如一见,具体的情况要去到前线看过才能决定,但只要陛下肯信用老臣,西羌的事情陛下就不用担心了。”

  这下刘询放心了,他大笑着答应了赵充国。

  得到皇帝的允许,赵充国火速赶到金城郡。待到亲自了解敌情之后,针对羌人不善平地作战的特点,除了常规的步兵外,赵充国又向刘询要求了一万骑兵。

  要平定羌人的叛乱,汉军就必须击败羌人的部队,而要击败羌人的部队,这当然不会很容易,但在赵充国的汉军与如何击败羌人部队这个难题之间还隔着黄河,怎么安全的渡过黄河才是汉军首先要面对的问题。

  要说赵充国在昭宣二帝时期确是朝廷不可多得将军,总结起来他指挥作战的特点有三:老成持重、爱护士卒以及凡事必谋定而后动。现在他得到了朝廷调派来的一万骑兵,但赵充国没有轻敌随随便便就过黄河去和羌人决战。为了避免过黄河的时候被羌人偷袭,赵充国首先派少量人马连夜渡过黄河,然后在河边迅速建了一座庞大的军营,然后摆开架势严阵以待,让羌人误以为汉军大部队已经过河了,等到探明敌人动向后,赵充国才率领大队人马过河。

  等汉军过了黄河,羌人才发觉上当,就派出数十精锐骑兵来到汉军营前晃荡。

  一看对方只来了几十人,赵充国手下的将士们纷纷请命要出击打一仗。

  将士们的请求也有道理,行军打仗讲究旗开得胜,只要得胜哪怕出动一万人来碾压这几十人也无不可,管它大胜还是小胜,先胜一阵对士气提升很重要。

  但赵充国的头脑很清醒,他告诫手下的将士说:“我们这次出征西羌,目的是全歼对手,所以切记贪图蝇头小利。我们的部队刚刚过了黄河,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候,而我仔细观察过羌人这支小部队了,这是一支精锐的骑兵。对付这样一支骑兵,人少了不一定打得过,而出动大部队则是杀鸡用牛刀并不划算,况且我们也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一支诱饵专钓我们上钩的。”然后赵充国下令加固营寨,部队原地休息,并不理会扬长而去的羌人骑兵。

  等到了夜色降临羌人的骑兵退去后,赵充国派出侦察兵到前面的四望狭(地名)中侦查,结果并没有发现羌人的部队,于是赵充国命令部队连夜启程,占领了位于上游的落都(地名)。

  到了落都,赵充国的心算是放下一半了,他很得意的召集手下的校尉,对他们说:“我说羌人脑子不行吧,这下还有没人怀疑?如果他们派个三五千人守住四望狭,我们怎么能到这里?现在我们到了落都,那些羌人恐怕再难有什么作为了。”

  手下的校尉们这时对赵充国是心悦诚服,可赵充国得意是得意,却并没有忘形,虽然占据了有利地形,可作战上他依然十分小心谨慎,平时不仅多派侦察兵掌握羌人动向,一旦遇到羌人挑阵就谨守不出,每天只给士兵们最好的伙食蓄养气力。

  羌人一看,对那赵充国的军队没办法,就想法派出游骑兵去断他们的粮道,企图逼赵充国出来决战。面对这种情况,赵充国早有准备,他事先已经让自己的儿子中郎将赵卬率一支由期门、羽林和胡人组成的精锐骑兵在令居城中等待做策应。赵卬一看自己老子的粮道被断了,赶紧上书朝廷,皇帝就下诏让他带兵连同骁骑都尉、金城郡的部队一起去肃清敌兵,很快赵充国的粮道便恢复了。

  这下局势好像就僵持了下来,而这种僵持是羌人最不愿意看到的,不久他们内部中自己人就吵了起来,他们相互指责对方:“让你别反别反你偏要反,结果惹得朝廷派赵将军前来,这人年纪大又善用兵,现在好了,你就是想决一死战也做不到了!”当然,这个锅谁也不愿意背,但事情往往都是这样,越是没人愿意背锅,集体就越是容易分裂。

  罕羌和开羌的首领叫糜当兒,在赵充国出征之前,最先得知先零羌反叛消息的他曾经派兄弟雕库来给汉朝报信,却被金城郡的都尉抓了起来,这时赵充国又命令把雕库放回去。回去前赵充国亲自对雕库说:“你前来报信是有功无过的,现在天子的大兵前来只是征讨那些有罪的人,不是主张造反的人最好不要自取灭亡。你现在可以回去了,麻烦回去后告诉所有的羌人,就说陛下已经下诏说得很清楚了,现在给大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即便是参与了反叛的,只要能及时悔改并捕获叛党的,一律既往不咎。如果能斩杀有罪头领的,大种的头领赏钱四十万,中种的十五万,小种的二万,斩杀其他叛党也各有赏赐。”

  一方面羌人内部已经出现分裂,而雕库回到自己的部落中一宣传,分裂的联盟军更是几近瓦解,虽然还未开始激烈的战斗,但战争的结果就已经注定,从此往下到神爵二年(公元前60年)五月,赵充国大获全胜期间,战场上也没有特别值得记述的地方,倒是赵充国和皇帝的几番书面对话,体现了他过人的战略意识和博大的胸襟。

  当时虽然赵充国表现得自信满满,可刘询却是心里没底。虽然元康元年(公元前65年),汉使冯奉世曾发动西域多国联军一万五千余人一举攻破了投靠匈奴的莎车国,杀了莎车王并传首长安,一时间威震西域。但莎车国的事情是冯奉世临时的自作主张,刘询自己事前毫不知情,因此这次出征是他亲政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外战争,尽管刘询政治天赋过人,但想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刘询紧张的表现是他除了派出赵充国之外,还陆陆续续的往西羌附近调派了大量的军队,总共有六万人之多。这时酒泉郡的太守辛武贤上书皇帝说他愿意率一万骑兵携三十天口粮,从张掖、酒泉两地出发夹击开羌和罕羌,即便不能全歼对手,也能打击对方并掠夺一批牲口和妇女,等来年春天再来一次,羌人恐怕就只能投降了。

  辛武贤的计划乍一看很不错,刘询听了很心动,可他拿不定主意,就把辛武贤的上书送给赵充国看,征求赵充国的意见。

  赵充国上书皇帝说:“一匹马背负三十天口粮,就要米二斛四斗(一斛等于十斗),小麦八斛,加上衣服兵器和人,马驮负这样大的负重量是没办法追逐敌人的。只要羌人进了山林据险而守再断了粮道,整只军队都有覆灭的危险,至于辛武贤说的掠夺牲口,俘虏妇女一类的话更是笑谈。且现在我们不能确定先零羌和匈奴人是否有勾结,而张掖、酒泉是隔绝两者联系的要地,这里的骑兵尤其不能轻易出动。先零羌的杨玉是这次反叛的首犯,其他羌种只是被其胁迫,并非一心要与朝廷为敌。臣愚昧,以为应该首先打击先零羌,其他种羌人则应采取宽大政策赦免他们的罪过,选派了解当地风俗的官员来管理他们,这才是既能降低士兵伤亡、确保胜利又能够保持边境长期安定的策略。”

  刘询看着赵充国说的有理,辛武贤说的也很诱人,左右拿不定主意,就让朝廷的大臣们讨论赵充国的意见。这时大臣们大多赞同辛武贤的话,认为先零羌的势力很大,又有开羌和罕羌相助,十分的难对付,不如先捡稍微弱一点的罕羌和开羌开刀,大臣们十个里面只有两三个支持赵充国。

  听了大臣们的话,刘询觉得真理掌握着大多数人手里,就拜许延寿做强弩将军,辛武贤做破羌将军准备发动进攻,并且下书一封斥责赵充国贻误战机的胆小行为:“皇帝问候后将军,在外面暴晒吹风的日子不好过吧!将军总是说来年再战,难道从没想过数万大军陈兵前线,朝廷和百姓需要为此付出多少的辛苦吗?现在朕已经集合了一万两千人,三十天的口粮,准备在七月二十二日渡鲜水北上攻击开羌和罕羌,希望将军能率军东出,就算不能合围羌人,也可以使他们注意力分散,即便不能歼灭对手也能瓦解他们,必然能取得胜利。朕已经派中郎将赵卬率两校士兵增援将军,希望将军早做准备。”

  要是换一个普通将领,都被皇帝责骂了,接下来当然是乖乖的出兵,输赢无所谓,至少先别得罪了皇帝,不然到时候自己命恐怕都保不住。再说出兵了哪怕被杀得大败输亏,那也是陛下让你出的兵,回去也罪不至死,可一旦自己抗命贻误战机,那到时候赔上的也许就不止自己一颗脑袋了。

  但赵充国作为优秀的将领,毕竟有大智慧和大勇气,在接到皇帝的斥责后并不为所动,坚持认为必须先击败先零羌,于是他冒死再次上书朝廷陈说厉害:“现在造反的是先零羌的杨玉,开战以来开、罕羌人并未有所犯,如今放过有罪的不惩罚而先去攻打无罪的人,这恐怕不是陛下您的本意。如果现在去打开、罕羌,先零羌一定会去帮他们,到时候反而会把开、罕羌推向先零羌那边,而且现在正是羌人马肥食足的季节,去进攻他们不一定就顺利,一旦进攻受挫,必然会坚定他们和朝廷对抗的信心,到时候恐怕羌人就不是眼下三两年能解决的忧患了。”

  赵充国最后说:“臣一家蒙陛下厚恩,臣现在做到了列侯,年纪七十有六了,已经是半截子入土的人没有什么好顾虑的,只是知道用兵对社稷的影响非常大,所以行事才谨慎。以我的看法,如果先拿下先零羌,则开、罕羌可以不战而降,如果他们不肯投降,到了来年正月再去攻打他们,又正是时候。如果现在就去攻打开、罕羌,实在是有害无利的事情,希望陛下明察决断。”

  赵充国的上书在六月,七月份皇帝刘询给他回信,同意撤销攻击开、罕羌的计划,而按赵充国原定的计划进行。

  过了一段时间,赵充国算得羌人大概分裂得差不多了,就举兵开进先零羌的领地。羌人的联军折腾了这么久毫无所得,气势已经泄了,见到汉军整肃的阵容,反叛之初的争斗之心早已不知去向,大队人马还没开打就落荒而逃。

  羌人逃得匆忙,什么辎重器械都不要了,赵充国却很从容的命令部队跟进,也不说趁胜追击,先零羌人逃一步,汉军就跟进一步,顺便捡些战利品。按赵充国的说法,这叫“逐利行迟”,他告诉手下,这些羌人现在是穷寇,而穷寇不可追,你稍微松懈一点,他们就只能逃跑自顾不暇,一旦把他们逼急了,他们就会回过头来跟你死磕。果不其然,汉军在赵充国的指挥下就这么慢慢的边尾随边追赶先零羌一直到了湟水边上,为了争渡淹死在湟水中的羌人就有好几百,投降和被俘的又有好几百,至于缴获的牛马则数以十万计。

  后来汉军到了开羌和罕羌的地盘,部队秋毫无犯,这让糜当兒确信汉军对他们并无恶意,于是糜当兒开城投降,朝廷并没有把他当反贼看待,反而给了他优厚的待遇。有了糜当兒的例子,其他被挟持的部族愈发不愿意再和朝廷对峙了,先零羌变得更加孤立无援,就连其内部主动投降汉军的人也越来越多,到了这一年的秋天,投降的羌人甚至超过了一万人。

  本来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可不巧到了秋天,赵充国病了。他这一病刘询又急了,赶紧下诏问他:“皇帝问候后将军,将军毕竟年纪大了,现在又生了病,哪天突然不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朕非常的担忧。现在朕派破羌将军去你那做个副将,眼下天气大好士气正盛,之前将军说过年正月在发动进攻,朕看不如提前到十二月,如果将军实在是病重,就留守不要随军前行,派破羌将军他们去就可以了。”

  本来羌人大规模投降,赵充国估计羌人已经成不了气候了,正准备给皇帝上书建议取消前线的骑兵,只留一万步兵边防守边屯田等待时机一举击败羌人。这时接到皇帝进兵的诏令,赵卬毕竟没有他父亲的胆气,就让自己的门客去对父亲说:“现在陛下下令出兵,我看我们还是不要再防守了吧,不然陛下下次派来的恐怕就不是诏书,而是直指绣衣使者了,到时候我们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国家?”

  赵充国大怒:“简直放屁!你这还算是一个忠臣该说的话吗!”

  教训完儿子,赵充国依然上书建议屯田:“陛下,兵者是用来明德除害的,所以不可以不谨慎。要使西羌长期安定,用兵是下法,用德才是上策。前线有无人耕种的田地两千顷,现在臣建议罢骑兵以减少后勤费用,只留下一万零两百八十一步兵开荒屯田,这样朝廷所需花费就很少了,而臣可以一边屯田,一边防守,相机平定西羌。”

  刘询又把赵充国的上书拿给大臣们商议,这时候已经有一半的大臣同意赵充国的意见了,但刘询还是放心不下,就再次下诏:“皇帝问后将军,你说要罢骑兵,只留一万步兵屯田,如果按将军说的,那西羌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解决?战争什么时候才能停止?请将军再一一分说仔细。”

  于是赵充国给皇帝上书说道:“臣听说帝王的军队应当重谋略而轻战斗,应当先立己于不败之地,再谋求战胜敌人。现在留万人屯田,是顺天时,因地利的事情,羌人前后投降过来的已经有一万零七百多人,接受了我的劝说而离去的羌人也有七十多批,这都是敌人阵营即将肢解的预兆,而我军的胜利也是可以预期的。”

  随后,赵充国还详细列举了十二条屯田防守的好处以证明对付羌人,屯田远胜于出兵。

  皇帝照例把赵充国的上书拿给大臣们讨论,这时候已经有十之八九的大臣站在赵充国这一边了,但刘询还是有自己的疑问,便再一次下诏询问赵充国:“依老将军的计策,决胜似乎就在近期了,但不知这个近期到底是什么时候?是今年冬天,还是明年?如果罢骑兵屯田,羌人又聚集重兵来袭,将军将如何处置?还请将军再次说明。”

  很明显相比于之前,皇帝的意见已经倾向于赵充国,赵充国又给皇帝上书说:“按臣的计算,先零羌现在剩下的精兵不过七八千,而且每天都有反叛的人,因此留一万人屯田足以应付突发情况了。臣估计最迟到明年春天,战事就会有结果。”

  这时连一开始反对赵充国作战计划的丞相魏相等朝廷重臣都对赵充国心悦诚服,为这事魏相还上书向皇帝检讨自己:“臣愚昧不懂军事,而后将军计划得当,所说的也都非常合理,现在看来后将军的计策是一定行得通的。”

  既然大臣们都统一了意见,刘询也放心了,他又一次下诏,这次就没什么问题可问的了,只是告诉赵充国:“皇帝问候后将军,将军的计策非常好,就按将军的意思去办。请将军小心用兵,保重身体。”

  说是放心,可最后刘询还是嫌时间长,就命令破羌将军和强弩将军率军攻击羌人。结果先零羌已经不堪一击,一战下来破羌将军斩首两千余,强弩将军俘获四千余人,赵卬连斩首带俘虏也有两千人,而先零羌的若零、弟泽两人杀了他的首领杨玉,率五千人主动投降赵充国。

  这样到了神爵二年的五月,西羌的战事已几近完结,赵充国最后上书说:“羌人本有五万军队,一年间被斩首七千六百级,投降三万一千二百人,溺死及饿死的有五六千人,这样算下来只不过剩下四五千残兵,已经不成什么气候,现在部队可以罢屯田了。”

  于是刘询命令赵充国班师,把投降过来的若零、弟泽做了羌人的王,其他一些投降过来的羌人首领也给了封赏,让他们世代居住在金城郡附近,并且让羌人自己推荐几个能干的人做了“护羌校尉”,这样西羌就逐渐的平稳了下来。

  摆平西羌,当然是一次胜利,但对于刘询来说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两年之后的神爵四年,和汉朝打了一百多年的匈奴人主动来提恢复和亲的事情,又过了五年,匈奴人和亲也不提了,干脆入朝称臣,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匈奴的没落

  纵观西汉中期,在武帝刘彻以后朝廷对匈奴用兵的次数和强度都大为减少,但取得的成效却又有过之而无不及。自从被武帝刘彻穷追猛打了二三十年后,匈奴人不仅在马下的日子是一年不如一年,连在马上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甚至在元凤元年的时候还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匈奴人大概是很久没有认真的来打秋风了,心痒难耐之下派出两万骑兵进入汉边,结果不但没有打成秋风,反倒是被汉军追击斩杀九千多人,还被生擒了一个瓯脱王,而汉军“无所失亡”(《汉书.匈奴传》)。

  这要是放在几十一百年前是根本不可想象的事情。现在匈奴人不得不正视这样一个事实:经过与汉朝连年的战争,匈奴遭受到几乎不可恢复的重创,他们已经连以往顺手拈来的“入寇”都做不到了。因此,匈奴内部“和亲派”势力逐渐抬头,不仅在普通的匈奴人中,就是在匈奴的高层“和亲、和平”的呼声也日趋高涨。

  略有讽刺意味的是,匈奴“和亲派”的代表居然是那个投降过去的卫律。或许是心有悔悟,亦或是一心为匈奴百姓着想,凭着单于的信赖,卫律时常跟匈奴单于讲和亲的好处,希望能促成汉匈双方再次和亲。但两家死磕了这么多年,脸皮早已撕破,匈奴单于虽有和亲之意,可却拉不下这个脸来开口求和,而汉朝皇帝也是个“当年你对我爱理不理,如今我让你高攀不起”的拧种,朝廷花了几十年的时间好不容易把匈奴人干趴下了,哪能再扶他起来?双方谁也不愿意去捅破这层窗户纸,就只能这么僵着。

  僵着僵着,匈奴人还是最先支持不住,匈奴单于首先放出了和平的信号,不仅犯边的次数越来越少,对汉朝使者的待遇也越来越高,接着匈奴开始有意无意的向汉朝释放出求和的信息,最后匈奴人的手指还是伸向了那层窗户纸。

  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概括起来有两个:一是人祸,二是天灾。

  柏杨先生说:“窝里斗是中国人的特征性。”,按照司马迁的说法,匈奴人和汉人同出一源。这事大概不是空穴来风,既然大家都是同根生,自然骨子里有相同的特征:以往汉朝把匈奴人往死角逼,他们就紧抱成一团强烈反抗,现在稍微放他们一马,匈奴人自己就开始窝里斗。

  这便是匈奴的人祸,而最重要始作俑者也是卫律。

  元始二年,狐鹿姑单于病死,临死前他曾经交待身边的卫律等大臣说,因为自己的儿子年少,怕是不能服众,于是改立自己的弟弟右谷蠹王为单于。虽然当场表示一定遵守单于的遗嘱,可等到狐鹿姑单于咽气之后,卫律就不干了。他和狐鹿姑单于的颛渠阏氏合谋,改立颛渠阏氏的儿子左谷蠹王做了单于,称为壶衍单于。这下原本作为单于第一继承人的左贤王就不服了,可又不敢公开提兵来和壶衍单于理论,只好联合同样不满的右谷蠹王带着人马远离王庭,再也不到龙城来见单于了。

  虽然这还算不上分裂,但也是匈奴内部开始分裂的苗头,就好像在完整冰块内部震开的裂纹,只要在某个时间恰当的给上几次冲击,就有可能使看起来完整坚固的一整块冰瞬间碎裂。

  本始二年(公元前72年),以汉朝派出与乌孙和亲的解忧公主的求救信为契机,霍光决定联合乌孙对匈奴发出了一次重击。当时乌孙出动相当于全国一半兵力的五万人马,由校尉常惠协助从西边进攻,汉朝则出动五位将军二十多万人马围攻匈奴。

  这是武帝以后汉朝第一次大规模的对匈奴用兵,又有乌孙人从旁夹击,本有希望重创匈奴。只可惜匈奴人提前得到汉朝出兵的消息,他们甚至连思考都不用思考就决定避开汉军的锋芒。古人说“退避三舍”,匈奴人这次更彻底,连象征性的抵抗也不做,集体退避了不止三十舍,直接让出了千里的空地,汉朝又缺乏像霍去病那般善于奔袭将领,致使这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并没有获得成功,反倒是前去夹击的乌孙人颇有斩获,斩杀匈奴三万九千余人,并俘获各类牲口七十余万。

  当然汉军的攻击也不是完全的徒劳,虽然直接斩获很少,但却使匈奴人在这种仓皇的逃窜中损失惨重,以史书上的说法,为了躲避汉军,匈奴民众的死伤及牲口迁徙导致的死亡叫“不可胜数”。

  如此重大的损失让壶衍单于脸上也挂不住了,要是不找回这个场子自己以后还怎么在这个道上混?但壶衍单于也知道吃柿子捡软的捏,在汉朝和乌孙人二者选一,当然乌孙是软柿子,于是在当年的冬天,壶衍单于亲率一万骑兵攻击乌孙。要论正面硬刚,乌孙人哪里是匈奴单于率领的精锐部队的对手?战争结果毫无悬念:匈奴骑兵所过之处,乌孙人只得抛妻弃小仓皇躲避。

  在班师途中的傍晚,看着手下绑着的俘虏和驱赶的牛羊,壶衍单于脸色刚有了缓和,不想一抬头,脸色又是一变。这时,第二个击垮匈奴人的因素不期而至:天灾。

  大概也合该匈奴气数不济,连老天都不帮他了。

  就在壶衍单于准备长舒一口气的时候,一场范围极大且强度百年不遇的暴风雪降临到他和他族人的头上,大雪夹杂着水滴席卷了匈奴很大一部分地区。仅只一夜,地上的积雪就厚达一丈有余,壶衍单于的一万精锐骑兵十不存一,而匈奴的百姓因为缺乏统一的救灾指挥也损失惨重。

  等壶衍单于好不容易从大雪中捡回一条命,回到匈奴王庭身子还没捂热乎,乌孙就联合长期被匈奴欺压的乌桓、丁令从东、西、北三面同时进攻匈奴,斩杀匈奴数万人。匈奴人外受了重创,内又困于天灾导致的饥荒,据说这一年冬天,整个匈奴民众死就了十分之三,牲口损失一半。

  此后,匈奴陷入内外交困,不仅不复当年纵横大漠与西域的威风,别说寇略边境了,甚至连匈奴自己内部都开始分裂成数个不同的势力。又过了四年,到地节二年(公元前68年)的时候壶衍单于死了,新即位的虚闾权渠单于更不受老天的待见,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饥荒席卷匈奴全境,这次匈奴的损失更为惨重,依史书上的说法,匈奴百姓及牲口损失了十之六七。

  几年间先是十分之三,后又十分之六七,由此可见比起人的力量,大自然还是无敌的。

  当然,史书上的说法多有夸大不实的地方,不然这时候匈奴人几乎十不存二三,大抵差不多死绝了才是,断不会出现八年之后的神爵二年,虚闾权渠单于就可以纠集十多万部队计划大举寇边的事情。

  然而虚闾权渠单于的运气并不比壶衍单于好,就在他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突然呕出的一口鲜血提前结束了他的生命,匈奴又陷入了内斗之中。

  老的统治者突然死亡而没有及时确立新的统治者,这在哪个朝代哪个时候都是某些别有用心人等待的机会,这次跳出来的又是颛渠阏氏。这和当年壶衍单于是类似的戏码,还是一样的配方,还是同样的味道,这时候虽然卫律早已死了,但颛渠阏氏依然活力十足。

  说到这个颛渠阏氏也是一个奇女子,当年和卫律合谋立了她自己的儿子做单于,二十七八年过去,她不仅依然风韵犹存,而且社会活动的心依然不减,守寡多时的她早勾搭上了右贤王。这次虚闾权渠单于病死,颛渠阏氏不等匈奴各部集体商议,就和自己的弟弟匈奴左大将合谋,立自己的姘头右贤王做了单于,称握衍朐单于。

  这个握衍朐单于,史书上说他亲汉,希望恢复和亲,又说他残暴,杀伐无度,以至于使得匈奴各部落之间分崩离析。这些或许是事实,或许不是事实,我并不能求证,也无法解释,就好像我解释不了为什么大多数匈奴单于的称号都这么怪一样。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握衍朐单于的出现,是压垮曾经强大无比的匈奴的最后一根稻草。

  因为握衍朐单于的缘故,虚闾权渠单于的儿子非但没有成为单于,还只能跑到自己的岳父乌禅幕那里避祸,而一向和握衍朐单于不和的匈奴逐日王则干脆率手下人马投降了汉朝。又过了一年,由于握衍朐单于无法统一匈奴内部而对外用兵又受挫,单于的声望已经降到冰点,乌禅幕干脆联合部分匈奴部落推自己的女婿,虚闾权渠单于的儿子做了单于,号称呼韩邪单于。

  同时有了两个单于,这下匈奴彻底分裂了。神爵四年,呼韩邪单于率五万骑兵首先对握衍朐单于发动了进攻,双方在姑且水隔河列阵。

  要说这个握衍朐单于人缘也极差,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候甚至连他的亲弟弟右贤王都不肯帮他一把,这让本来能力就不济的他甚至连一战的勇气都没有,两军对垒不触即溃,仗都还没打就跑了,地盘、人口、牲口什么都不要了。等他跑了以后才想到:已经众叛亲离的自己又能跑到哪里去?之前虽然胜算不大,好歹还能一战,现在地盘都没了也只能抹脖子自杀了。

  等呼韩邪单于干掉了握衍朐单于掌握了匈奴的大权,握衍朐单于的弟弟右贤王就害怕了,自己的哥哥这般下场,想来自己恐怕也没什么好结果,于是干脆先发制人,和颛渠阏氏的弟弟都隆奇一起立逐日王做了单于,号称屠耆单于。

  这里要说的是逐日王似乎是匈奴政权里一个固定的爵位,这时这个逐日王并不是原来那个逐日王,而是前面一个逐日王投降了汉朝后单于再封的新人。这个屠耆单于新官上任三把火,当头给了呼韩邪单于一棒子,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呼韩邪单于败走。可屠耆单于还没来得及高兴,他身边又有人不满了:既然你能做初一,我就做不得十五?既然你能称单于,他能称单于,我称一个又怎么了?于是很快的匈奴部落中又冒出了一个呼揭单于,一个车犁单于,一个乌藉单于。

  这下子匈奴就有了五个单于,而他们又分成了三方势力,屠耆单于是一方,呼韩邪单于是一方,其他三个单于又是一方,三方攻伐不断。

  再说下去恐怕有些人已经弄不清谁是谁了,更别提后来又出现的什么闰振单于、什么什么郅支骨都侯单于等等了。但这些都无所谓了,我们可以肯定的是:不管什么时代,什么国家,安定、统一、团结才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强大的保证,而内部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匈奴,衰败只能是必然的结果。

  等到众多单于里比较强的呼韩邪单于打败了他的强劲对手屠耆单于,又捕杀了李陵的儿子拥立做单于的乌籍都尉,终于占领了以往代表神圣和权威的单于王庭的时候,跟随在他身边的匈奴民众满打满算也不过剩下数万人而已,匈奴不可避免的衰落,已无复当年纵横大漠草原的荣光。

  又过了一年多,后起的闰振单于打败了呼韩邪单于,将其又逐出了匈奴王庭。走投无路的呼韩邪单于最后选择了向汉朝称臣,他亲自入朝见了皇帝刘询,并派遣自己的儿子右贤王入侍(实际上就是做人质)。见到匈奴人臣服了,刘询很高兴,他不仅赏赐了不少东西给呼韩邪单于,给予他高于一般诸侯王的地位,还同意呼韩邪单于把自己的人马全都迁徙到靠近汉朝边塞的地方居住,闰振单于一看呼韩邪单于居然找了个这么大的靠山,心想可不能让他独占了这个便宜,于是也同样派遣自己的右大将入侍汉朝。

  这在汉朝的历史上是一个重要的时刻,从此汉朝的北方再无那个曾经强大到让我们头痛的对手。这一年是甘露元年(公元前53年),距离当年刘邦被困在白登山的高皇帝七年已经过去了147年,距离当年武帝刘彻派遣卫青突袭茏城的元光六年过去了76年,距离刘彻驾崩也已经过去了34年,离刘询开始做皇帝也已经过了20年。

  虽然在这二三十年的时间里,比之刘彻时代对匈作战的轰轰烈烈,朝廷几乎没做过什么有效的大规模军事行动。

  那为什么刘询在对外军事行动上能获得祖父刘彻穷极一生都没能获得的巨大成功呢?很显然除了匈奴人窝里斗的运气之外,刘询对国家的管理和运营同样功不可没,整个国家在刘询的管理下不仅彻底摆脱了刘彻末年亡国的风险,社会的生产和发展还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重新展现出一派强国风范,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做到这一点,刘询靠的是他的政治手腕。

  王道与霸道

  以前听说一个笑话,大意是一个很有钱的富二代想去追求一个女孩,为了避免女孩是因为看上自己家的财富才和自己在一起的,富二代思来想去决定扮穷。他跟女孩说自己家境一般,只有两辆车,一栋别墅——以这个富二代的理解,穷人大概就是这样子了。就如同这个富二代一样,这也是每个朝代的皇帝普遍的尴尬,他们都是含着金汤勺出生,享受着当时最好的条件成长起来的人,不少人甚至一辈子也没几次出过皇宫,只透过一封封奏折上枯燥的数字和文字,他们很难切身的理解那些在自己治下视自己为苍天黎民百姓,都说百姓苦,可他们体会不到这个苦到底是有多苦,都说百姓贫,可他们想象不出这个贫究竟是有多贫。

  和一般的皇帝不同,早年多灾多难的刘询知道百姓平时怎么生活,如何劳作,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这对一个统治者而言是多少珍宝都难以买到的知识。作为一个皇帝,刘询尽管非常的勤奋,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事无巨细的去管每一件事情,那样的话他肯定会累死,也不可能完全放任不管把事情交给手下去做,那样的话他会被底下人玩死。纵观历史上所谓的明君,都能在被累死和被玩死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刘询也不例外,他很聪明的抓住了其中的要害,这个要害就是两个字——吏治。

  刘询的吏治,简单的说就是四个字:“抓大放小”。由于早年的市井生活,刘询很了解在社会基层工作的吏员们生活现状。对于这个直接接触普通百姓的公务员阶层,刘询并不一味的大喊口号要求他们高风亮节,神爵三年的时候,刘询曾经下了一道诏令说:“国家的低级公务员(小吏)如果不廉洁公平,则统治者无法治理国家。如今低级公务员要做的工作很多,得到的俸禄却很少,这要他们不鱼肉乡里欺压百姓,是不可能的事情。因此,从即日起俸禄在百石的公务员俸禄增加十五。”

  刘询的弦外之音也很明白:待遇给你们了,至于工作,你们看着办,我不管,也管不了这么多。

  有人就要问了:你不管谁管?

  刘询的答案是:吏员的事情县令一级去管。

  有人又要问:县一级的事情谁管?

  刘询说:这个我也不管,要太守一级去管。

  那你作为皇帝,整天都干嘛呢?

  刘询会告诉你:我就管太守(两千石)以上官员的事情。

  这就是刘询的聪明,皇帝管好了两千石,两千石才能管好县令,县令才能管好吏员,吏员才能管好百姓,每人各司其职,手不需要伸得太长。

  刘询是一个励精图治的皇帝,作为皇帝,他不仅坚持了汉朝五日一听事的制度,而且绝不走过场。每五日丞相以下各个部门的官员都要一一奏事,刘询不仅都听,而且还定期对官员进行考核,但凡有新上任的两千石官员,上任前刘询也都亲自接见了解情况,加上刘询大力宣传儒术提倡文教,这使得宣帝一朝称职合格的官员层出不穷。

  为了在官员中树立典范,刘询还亲自选出来当朝十一个功劳最大的臣子,让人把他们的画像挂在未央宫的麒麟阁里。要说到当朝的大臣,就不能不说到霍光,可对刘询来说霍光却是最难评判的:按功劳说他应该最大,没有霍光那里有皇帝刘询?可按罪过而言,霍光的罪过也是第一的。怎么评价霍光,刘询着实费了不少功夫,思来想去,最后刘询采取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把霍光排在第一,但不写他的名字。

  这十一个功臣是: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霍氏、卫将军富平侯张安世、车骑将军龙额侯韩增、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丞相高平侯魏相、丞相博阳侯丙吉、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宗正阳城侯刘德、少府梁邱实、太子太傅萧望之、典属国苏武。

  这时,这里面活着的只有萧望之,而萧望之的经历,同样可以看做当时很多大臣的一个缩影。

  萧望之,祖籍东海郡兰陵县人,后随家迁徙至杜陵。萧家世代以种田为业,而萧望之生来好学,小时候先学《齐诗》,后来在杜陵的名人后仓那里学了差不多十年,随后被推荐到了太常的门下继续学习,还学过《论语》等等,可以说是学富五车,在京城的儒生中名声很响,学问不可谓不大。

  后来,萧望之和其他几个儒生一起被推荐大司马霍光,这本是他人生一次难得的机会,可萧望之没想到和大司马见个面也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那时候的霍光已经权势滔天,为了防止有人刺杀自己,寻常官员和百姓见他霍光可不是说见就见,而是有一套繁琐的安保程序:霍光要见的一个普通官员或百姓,被见者不仅不能带兵器,而且进门都必须脱衣服搜身,搜完了也不能自己走,还要被两个吏员一左一右挟持着胳膊才能前行。

  这样的做法在儒生萧望之看来简直是莫大的侮辱,于是也不等见霍光了,自己就从旁门里退出来表示“不愿拜见”。当时普天之下就连皇帝相见大司马霍光,弄不好也得看霍光的心情,一旁的吏员们哪里见过居然有人敢不给霍光面子,于是不容分说,一拥而上就要强行把他夹持着往里走。萧望之也是硬气,又是嚷嚷又是推搡的使尽了全力拼死不让吏员们拽自己,以寡敌众一时间竟和对方数人形成僵持。

  霍光听说居然有人不愿意见自己,也是来了兴趣,就吩咐下人不要夹持萧望之,就叫萧望之自己走进来让他看看。

  斗争胜利的萧望之这下颇有些雄赳赳气昂昂的意思,径直来到霍光面前又是一番的长篇大论,毫不客气的对霍光说:“人人都把辅佐小皇帝的大司马您比作周公,现在天底下的士人都伸长了脖子,踮起脚尖争相来为大司马您效力,而您见面就要搜身,还要夹持的这套做法,恐怕不怎么符合周公当年对待人才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的礼节吧?”

  儒家出身的萧望之大概是把霍光当成了理想中的君子,可霍光是什么人?事后不砍了萧望之的头就已经算是宽大处理了,结果当时同行的几个人都得到了在大将军府任职的机会,只有意气风发的萧望之从哪里来又回了哪里去。

  又过了三年,当和萧望之同行的王仲翁再次相遇的时候,王仲翁都已经做到了光禄大夫给事中的职位,萧望之才通过考试做了一个代理的门侯(就是看门的小官)。

  这时,王仲翁问萧望之:“当年你不肯遵循大司马的规定,现在只做了一个看门的,有没有后悔啊?”

  萧望之淡淡的回答说:“没什么,大家只不过是各从其志罢了。”

  萧望之毕竟是有才能的人,后来还是得到了御史大夫魏相的器重做了一个御史大夫的属官,但直到霍光死了,萧望之才得到了自己飞黄腾达的机会。

  地节三年(公元前67年)夏天,长安地区天降冰雹。这对于一般老百姓,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若干年后体现个人经历的例子,对于稍有文化人不过是一句类似“六月飞雪,千古奇冤。”的话语,而对于萧望之则不同,这是他翻身的机会。

  在得到皇帝的同意后,萧望之上书说:“鲁昭公三年的时候,鲁国也同样在夏天下了雹子,这是上天给他的预兆,但鲁昭公没有警惕,结果后来被专权的季氏流放。如果当时鲁昭公能及时察觉天灾的征兆,就没有后来的事情发生了。现在也是一样,朝廷上一姓专权同样会危及朝廷。陛下现在亲政了,就应当选拔合适的贤才作为心腹,还要考核朝廷中的那些大臣们,使大家都能各称其职,这样才能树立公道,堵塞奸途。”

  萧望之很清楚皇帝对霍家的态度,也猜测到皇帝要除掉霍家的决心,所以说得也很明白,“鲁昭公”指的就是皇帝刘询,“季氏”指的就是霍家,如果刘询不想步鲁昭公的后尘就要及早对季氏下手了。当然,我们可以猜测萧望之所说的可以作为皇帝心腹的“贤才”,未尝指的就不是他自己。

  果然,萧望之的上书很对刘询的胃口,他立即就被任命为谒者,在朝中的政治地位急速上升,甚至达到一年之内三次升迁的地步,很快就做到了两千石的高官。

  在霍家被铲除后,刘询更加重视萧望之。为了进一步考核萧望之,刘询又让他担任了三年的左冯翊,结果很得当地百姓的民心,于是萧望之再次升迁做了九卿中的大鸿胪,后来又做到了御史大夫的高位,刘询对他愈发器重,甚至觉得他有丞相之才,有了让他接替丙吉做丞相的想法。

  这时候志得意满的萧望之开始膨胀起来,这也很正常,一个人平时再谨小慎微,在当他屡屡得志前途一片光明的时候,尾巴难免要翘起来,此时的萧望之自认才能无双,也看不起天底下的人了。

  五凤元年(公元前57年)的时候,御史大夫萧望之突然向丞相丙吉提出要处理一个叫韩延寿的官员,罪名是挪用公款一千万钱。

  要说这个韩延寿,早年做过淮阳、颍川、东海等郡的太守,他对治理地方非常的有一手,哪怕是连豪强横行公认难治的颍川郡,在他手上也能治理得服服帖帖,是朝廷上公认的人才,萧望之出任大鸿胪之后由韩延寿接替了左冯翊的职位。

  韩延寿治理地方很有特点,他崇尚的是礼义,喜好的道德教化,并不注重刑罚。有一次他到下辖的高陵县巡视,正好碰到两兄弟为了分家里的田地而打官司,县里的县令正没法决断,韩延寿就把两兄弟叫跟前来,痛心疾首的说:“我作为这个地方的地方官,不能给手下和百姓宣扬教化做出表率,才让百姓兄弟手足之间都起了争执诉讼,这不是你们的问题,是我自己没做好。你们兄弟先回去吧,等我先检讨了自己,过几天再来审理你们的案子。”

  说完韩延寿就进了自己住所的卧室,一连几天都闭门不出,什么人也不见。这下高陵县的县令就紧张了,不知道领导要干嘛,赶紧的和自己手下的县丞、啬夫、三老等官吏一起做自我检讨。老百姓一看,当官的都这么爱民都很感激,打官司的两兄弟族里的人也不再看热闹了,纷纷出来指责两兄弟的不团结行为,兄弟俩也很后悔,于是两人到韩延寿的住所前负荆请罪,表示田地不要分了,以后兄弟俩也不再闹矛盾。

  这时韩延寿才开门出来,好酒好肉招待了兄弟俩,又鼓励县里的官吏们应当勉励百姓们从善,感动得不少当地的百姓和官员当场落泪。韩延寿用类似的方法管理地方,在他的治下没几年,左冯翊管辖的二十四个县大治,一年到头没几个人告状,监狱基本上都是个摆设,韩延寿在当地百姓中的声望也远超过了前任的萧望之。

  坏就坏在这里了。

  虽然这个时候已经贵为御史大夫,但萧望之一听韩延寿在地方上的风头已经改过了自己,顿时心里便极度的不满,准备找个理由打压下韩延寿的风头。这其实是很多有才但心胸狭窄人的通病,如果你的能力、地位不如他,那他对你可能很好,甚至会积极的帮助你,一旦你的能力或地位有超过他的苗头,那他会是第一个伸手掐断苗头的人。

  这时候有个侍者察觉到了御史大夫的意图,他秘密告诉萧望之,韩延寿在东海郡做太守的时候曾经私自用了公家一千多万钱升级自己的车马仪仗等等设备,萧望之大喜,就和丞相商量着准备拿这个到朝堂上告韩延寿一状。

  没想到丞相丙吉却不同意,他说:“听说皇帝准备就要大赦天下了,这种事情就不用追究了吧。”

  按说丙吉这人一向谨慎,在政治上不太可能韩延寿是一党,而且类似的事情在以前也屡有先例,就算罪名坐实了无非也就是让韩延寿把钱吐出来,最多再贬个庶民而已,按汉朝以前的规律不用说像韩延寿这样出色的人才改天还是要拿回来用的,按丙吉的意思,不如给个口头警告留职以观后效就算了。

  萧望之看丞相不同意处理韩延寿,干脆就不再商量,就寻思着要自己动手,便先到皇帝那里告了韩延寿一状。这时候皇帝的御史要去考核地方官员的行政情况,正巧被考核的地方中有东郡,萧望之作为御史大夫自然有行政上的便利,就交待到东郡的御史要彻查韩延寿当年在东郡的情况。

  韩延寿知道了萧望之要查自己私用公款的事情,他大概是了解萧望之的,知道萧望之是要打压自己,他就紧张了,心想:你萧望之说我做太守不干净,你自己在地方也不是无缝的蛋。于是便向朝廷举报萧望之在担任左冯翊期间曾亏空地方财政一百多万的事情,想以此来迫使萧望之放弃对自己的追查。

  这个时候皇帝是站在萧望之一边的,状告萧望之让刘询对韩延寿失去了好感,萧望之拿到检举韩延寿的材料后又上书假意提自己辩白说:“臣不久前被韩延寿弹劾,现在如果主持揭露韩延寿的罪行,那其他人就会以为臣有心公报私仇,不如把韩延寿的事情让丞相和文武百官、博士们来定罪。”

  皇帝同意了萧望之的要求,这时其他的大臣们为了奉承皇帝,也站出来纷纷指责韩延寿,要求重判韩延寿,而且韩延寿挪用公款的事情也确有其事,于是皇帝刘询毫不客气的批准了给韩延寿定的死罪。

  韩延寿临刑前,数千百姓和官吏为他送行一直到了渭城,百姓们围着囚车,扶着车轮,希望囚车能走得慢一点,大家又纷纷献上酒肉给韩延寿,韩延寿不忍拒绝,一路上光酒就喝了一石多,最后在数千人的啼哭声中在渭城被弃市。

  终刘询一朝,像韩延寿这样的治国人才因为一些小的事情惹怒皇帝而丢掉性命的并非个例,像杨恽、盖宽饶这样的耿直之臣也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其他的想张畅这样的能臣、王吉这样敢说真话的谏官只能郁郁不得志。

  至于萧望之,大概是因为韩延寿的事情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自觉自己是皇帝身边第一红人,不管做什么事情皇帝都会毫不犹豫的支持自己,现在的丞相丙吉年纪又大身体也不好,以萧望之自己的年纪,在不久的将来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位置也是可以预见的。

  在这种错觉的影响下,萧望之行为越来越不谨慎,结果很快一脚踢到了铁板上。五凤二年,大司农寿昌上书建议设常平仓调控粮食价格,这样利民的事情刘询是赞同的,可萧望之因为对寿昌个人有偏见就极力反对这件事情,他还上书说:“现在有的百姓还很贫困,有的地方盗贼猖獗,朝廷中很多两千石以下的官员都不称职。依以往的看法,三公的人选不当日月星辰就会失去光明,今年正月日月少光,这罪责是在我们这些大臣身上。”

  萧望之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上了这样一卷莫名其妙的上书,依以前的看法,上天的警示是警示谁?警示的天子,天子被警示了,要拿一个人做替罪羊,拿谁?丞相。而眼下的丞相是谁?是称职且行事素来谨慎的丙吉,这是皇帝的救命恩人,而且还是一个黄土差不多盖过脑门的老头,老头都这把年纪了,你还不能等一等?

  刘询接到萧望之的上书,第一反应是他在针对丞相,马上就对萧望之产生了不满,随后又接到了许多萧望之对丙吉不放在眼里的汇报,这下刘询就开始讨厌萧望之了。就如同韩延寿一样,萧望之失去了皇帝的好感后马上就又有很多关于他的黑材料上报给了皇帝,朝廷的大臣们对落井下石的事情向来是不予余力的,就纷纷请求将萧望之逮捕治罪。

  当然,刘询最后没像治其他人的罪一样处理萧望之,他下诏给萧望之说:“相关的官员弹劾你对我派去的使者礼数不周,对丞相也没有礼貌,平时既听不到你廉洁的名声还桀骜不驯,这样的人是无法辅政作为百官表率的。我不忍心让你受到法律的制裁,就让你降职去做太子太傅吧,什么也不要说了。”

  就这样,前不久还准备要做丞相的萧望之被降做了太子太傅,刘询提拔黄霸做御史大夫,几个月后丞相丙吉病逝,黄霸就接替做了丞相,黄霸死后御史大夫于定国又接替做了丞相,而萧望之最终没能得到与他才能相匹配的职位。

  但尽管如此,并不意味着刘询就彻底放弃了萧望之,刘询的内心还是欣赏萧望之的能力的,不仅给了他上麒麟阁功臣名单的机会,甚至在临终的时候还任命萧望之做了辅政大臣之一。

  这其实是刘询的政治手腕,他能发掘并信任那些确有才干的官员,但却不一味的专任,尤其是那些耿直或是有主见并不能绝对顺从自己意愿的大臣,刘询在任用了一定时间之后又会打压他们。以刘询的理解:任用合适的官员治理天下,这是保证天下太平的王道;打压处理那些不服从皇帝意志的大臣,这是保证帝王独裁的霸道。要保证刘家天下长治久安,就必须一手抓王道,一手抓霸道,两手抓而且两手都要硬。

  然而并不是谁都理解刘询的想法,他也没有很好的把自己的经验总结传递下去,甘露元年(公元前53年),学儒家出身的太子刘奭觉得刘询的政策似乎不符合“仁治天下”的圣贤理念,曾经劝诫父亲说:“陛下用刑伐太多了,应该用儒生。”

  刘询一听这话就马上训斥自己的儿子:“我们汉朝历代都有自己的制度,是以霸道和王道混合,怎么能一味的讲究德教,还用周朝那一套过时的东西呢!况且世俗的儒生不能与时俱进,而且好古非今爱慕虚名,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却没有实际的本领,这些人是不足以委以重任的。”

  父子的这一番对话实际体现了现任统治者和未来统治者在统治理念上的矛盾和冲突,虽然从后世的眼光看来刘询对当时儒生的看法还是准确的,可惜太子刘奭的言论没能引起他足够的警惕,对太子生母许皇后的眷恋让他也没有着手去改变这种矛盾,仅仅发出了“乱我家者,太子也!”的一声明知故犯的感叹。

  既然皇帝已经有了太子乱政的论调,要是依着当年刘彻的性格,为了朝廷统治的稳固,单就这句话保不准就能把刘奭从太子的位置上一撸到底。从这点看来刘询确实不如他曾祖父刘彻。因此,整个汉朝的江山不可避免的走下坡路也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当然,因为许皇后的原因尽管没有换掉太子,但或许刘询也未尝不有慢慢改造太子观点的想法,毕竟太子才是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刘询也不过是个四十不到的汉子,似乎还有大把的时间让他去慢慢改变一些事情。

  然而,历史给刘询的时间却在四年后的黄龙元年(公元前49年)戛然而止,这年夏天年仅四十三岁的刘询突然一病不起,很快便于十二月的甲戌日(初七)病逝于未央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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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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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石显专权

  争斗

  刘询的病来的突然,他甚至可能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自己一去这天下该怎么办,这个可能乱家的太子怎么办?

  然而死神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并不因为刘询是皇帝就给他额外的优待,放慢死亡的步伐。到了黄龙元年的十二月初,时间已经不允许刘询去做太多的事情了,好在他还有先例可依,那就是当年刘彻用过的辅政大臣一法。

  当年刘彻指定的几个辅政大臣虽然说后来在辅政过程中经历了一些波折,但从最后的结果来看,对朝廷和社会的影响总体还是正面的,或者是还是利大于弊的。因此从有利于统治稳定的角度出发,刘询在驾崩之前比照刘彻的做法给自己当时已经成年但看起来不太争气的儿子,也就是后来的元帝刘奭安排了三个辅政大臣:大司马车骑将军史高、前将军光禄勋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

  但刘询的想法肯定不止这么简单,从这份名单来看,他对于刘彻用过的方法其实还是下了功夫去修改的。当年刘彻指定的辅政大臣存在的问题是什么,就是选了霍光做一把手,而霍光也成了刘询心里永远的阴影。从能力上说霍光是合格的,但这个人的问题在于忠诚,要不是他刘询沉得住气,说不准早落得跟刘贺一个下场。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从自己的亲身经历出发,刘询认为首辅大臣忠诚还是第一位的,能力什么的不重要。

  哪到底谁靠得住呢?常人第一反应自然是自己的兄弟。但遗憾的是刘询的父辈和祖辈在当年的巫蛊之祸中已经死干净了,并没有其他的血脉传承下来,刘询自己也不过因为是遗腹子才得以苟活下来,哪里还有兄弟可托?况且依汉朝以往的经历,同姓同族对皇权的威胁往往比旁人更大,要是指定了一个刘姓的宗室辅政,结果很可能是相当于把皇位传给了别人。

  既然外人靠不住,同族的人更靠不住,刘询不免陷入困境。那该如何解决这一问题呢?好在在人类复杂的关系里面还有一类介于两者之间的人,这一类人就是自己的外家人。皇帝的外家人,他们不是刘姓的宗室,却和皇帝及太子是一个命运的共同体,对于刘询而言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既然人选的范围已经框定,那在自己众多的外家亲戚中要选谁呢?刘询最后的选择是史高。

  史高是刘询的表叔,曾经因为揭发霍禹谋反而立下大功,被封为乐陵侯。但霍禹这个事情现在我们很清楚了,不管有没有人揭发他都是死路一条,只是亲戚所以皇帝让他捡了个现成的便宜而已。可以说史高这个人在辅政之前在朝中并没有太多出彩的表现,也没有表现出相应的政治才能,但这正符合了刘询的要求。

  首辅的人选决定下来了,刘询还要给他安排副手。既然史高没什么本事,那就应该给他配备几个有本事的帮助他,刘询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看重也确有大才能的萧望之,还有一个是周堪,这两人都是太子的老师,在大臣中与太子的关系又是最密切的。

  首辅忠诚,次辅有才,依刘询看来这已经是自己能想到的最佳组合了,应该至少能保持政局十年的稳定。

  然而后来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了刘询的预测。

  首先是萧望之,这个人我们知道,他学识和能力不差,但明显性格上是有问题的,不然也不会在自己最红的时候栽跟头,现在做了几年太子太傅闲职的他又大权在握了,再看着顶头上司首辅史高,心里不免鄙夷:一个无能的外戚而已,哪懂什么政治——这是萧望之对史高的定位。

  于是萧望之也不顾史高的感受,仗着新皇帝的信任,和周堪一起,有提拔了宗室的谏大夫刘更生、侍中金敞组成新的辅政四人组,整天和皇帝开御前小会议,指点江山自顾自的干了起来,而无所事事的大司马史高只能退居下风不问政事。

  其实这四个人一心为公,干的事倒也不错,只是萧望之不该就这么的架空史高。萧望之这个时候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拉拢史高,而不是让他在权力的中心边缘化,哪怕史高千不是万不是,他至少还是首辅大臣,是内朝的首领大司马,这个名头还是很有分量的,能占着这么有分量位置的人,通常即便没有本事也是会有脾气的。史高也一样,被架空了以后他十分的不爽,但他自己确实没什么本事,再不爽也只能忍着。

  这是萧望之的第一个失误。

  初元二年(公元前47年)的一天夜里,一胖一瘦两个猥琐的身影偷摸进了史高的大司马府,三人一番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密谋之后,一个对抗辅政四人组的倒萧三人组正式成立。

  这一胖一瘦两个人都是受过宫刑的,一个是中书令弘恭,一个是仆射石显。这两个可不是一般人,因为当年刘询吃过外戚和权臣的亏,就对阉人有特别的感情,毕竟这是一群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刘询觉得可以对他们相对放心。尤其这个石显,不仅深通法令政事,更兼头脑灵活懂得揣摩皇帝的心思,在宣帝的时候就很受重用,等体弱多病的刘奭继位以后就对他更加倚重,甚至有说到了事无大小都又石显替他拿主意的地步。

  谁都知道汉朝是被外戚和宦官搞坏的,这三个人大概可以算是这股歪风最初的源头。

  倒萧三人组成立后就开始和萧望之的辅政四人组对抗,常常在同一件事情上你说你的我做我的,谁也不理会谁。前一阵子顺风顺水惯了的萧望之那受得了这个,就建议自己的学生:“中书令是一个很重要的职位,当年孝武皇帝因为贪图后宫享乐才把这样的职位交给宦官,这是不合古制的事情。陛下平时应该远离宦官并且任命士人来做中书令。”

  萧望之本以为会对自己意见言听计从的学生,却低估了石显和恭弘在他心中的地位,刘奭假装没听见他的话,继续让两人待在自己身边,但萧望之和宦官之间的脸皮算是彻底撕破了,弘恭和石显不同于史高,既然脸皮已经撕破,随之而来的必然是让萧望之准备不足的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

  这是萧望之的第二个失误。

  又过了几天,一个叫郑朋的楚人想要投靠萧望之,就上书朝廷说他要检举大司马史高派人到地方上索贿,还有掌握了许姓和史姓两家外戚弟子平日诸多不法的事情。

  首先看到上书的是周堪,周堪认为这是一个打击史高等人的机会,就让郑朋在金马门里住下等着皇帝的召见。

  待诏金马门的郑朋自以为得计,又给萧望之写了一封私信,里面极尽吹捧之能事,把萧望之抬到周公、召公、管仲等先贤的高度,萧望之很高兴,就单独的和郑朋见了几次,每次郑朋都是把萧望之捧上天,而把史高和史许两家的外戚贬得一文不值。

  虽然也爱被拍马,但萧望之毕竟是当时大儒,学问见识是极高的,在他面前不是郑朋想象的简简单单的吹捧几句就能蒙混过关。几番接触下来萧望之觉得郑朋这个人无学识却有问题,再找人去郑朋的老家一了解,果不其然郑朋不过是行为不端反复无常的小人。这下子自觉清高正派的萧望之,对郑朋的态度马上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仅不再见他,也再不提皇帝召见的事情。

  还有一个叫龙华的人,情况。经历和郑朋差不多,只不过他要投靠的是光禄大夫周堪,最后也是在金马门被置之不理。

  常言道“物以类聚”,萧望之和周堪大概不是搞政治的料,既然已经知道郑朋等人是这样的小人,却没有进一步处理他们,只是对就这么放任着不闻不问,满以为郑朋们住上一段时间自讨没趣后就会回家,没想到正是这些小人最后成为导致自己官场斗争失败的马前卒。

  这是萧望之的第三个失误,但这些都不是萧望之最致命的失误。

  萧望之太小看小人的力量了。郑朋在金马门待诏,可皇帝的召见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耐不住性子了就找人去打听,才知道萧望之已经放弃了自己,这下郑朋不干了,想也不想就倒向史高一方。

  大家可能以为,按一般的推理,郑朋前不久才上书要检举揭发史高等人,以史高、石显这些人的度量总不能轻易的原谅他们吧?

  谁要是这样想就错了,郑朋和史高、石显这些人真正是臭气相投,而且郑朋只一句话就把事情撇清了:“以前那些事情都是周堪、刘更生这些人让我这么说,大人你想想,我郑朋从小就是生活在函谷关外一个偏僻小地方的人,怎么会知道你们京城里面的事情。”

  史高等人觉得有道理,他们很高兴,马上接纳了郑朋,并很快的就着手安排皇帝召见郑朋。

  有一天,史高、石显随便找了个缘由进宫见皇帝,史高按事先和石显他们商量的,似有意似无意的跟皇帝说:“陛下,臣听闻有一个外地来的老百姓叫郑朋的,不远千里进京多方请求面见皇帝,恐怕是有重要的事情,陛下不妨见他一见。”

  史高满以为以他的身份,刘奭总会给他个面子,可没想刘奭的反应同样出乎意料,他对皇帝这份工作的积极性算不上高,一天就十二个时辰,除去必要的上朝和睡觉,自己玩耍的时间都还不够,哪里还有心思去理会其他的事情?刘奭对工作的热情不说比自己的父亲,甚至还不如当年已经六七十岁的曾祖父刘彻,眼下一听要他接见一个无名小卒,还没是听史高说什么事呢,就一个劲的摇头,表示自己日理万机,实在是抽不出空来见这个人。

  这下史高几人傻眼了,郑朋是因为认为在他们这边能见到皇帝的天颜才倒戈的,如果让他的愿望落空了,不说少了一干对付萧望之的枪,保不准又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好在石显这人鬼主意多,从旁马上给刘奭出了个折中的主意:“陛下也不需要亲自召见,只要派一个亲近的官员去接待他,让他把想说的事情说清楚,再回来禀报陛下即可,这样既表现了陛下的亲民大度,又不至于挫伤了百姓的积极性。”

  刘奭一听也有理,既然不用浪费自己的时间,那就给表爷爷一个面子。于是刘奭派了一个外戚叫许章的,当时在朝廷上做侍中,让他代表自己同石显他们一起去见一见这个郑朋。

  就这样,事情如了石显、史高他们的愿,郑朋虽然没有见到皇帝,但见了代表皇帝的侍中好像也知足了,赶紧把早已和石显他们准备好的检举揭发萧望之一干人罪行的上书递了上去,还按照和石显他们事先商量好的一套污蔑萧望之、周堪等人的说辞当着许章、石显的面说了出来。

  送走了许章,自以为计谋得逞的石显还没来得及高兴上十二个时辰,就遭到了萧望之的严厉斥责。原来郑朋这个人究竟只是个小地方出来的小人,不仅小鼻子小眼还小格调,见了个代表皇帝的侍中,就跟见了天王老子一般高兴,出了门走起路来步伐都比以往轻盈迅捷,仿佛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似的,嘴巴也比平常大了几分,一路上遇见个认识的人就说:“我刚才得到陛下派来使者的接见了,我还当面指出了前将军的一项大罪,五项过失。”恨不得连邻家养的阿猫阿狗也拉过来讲述一番。

  对于郑朋的话,大多数人是不以为然的,可但凡有一个人提出质疑,郑朋马上就跳起来:“当时中书令恭弘大人可是在旁的,他可以作证我说了什么!”

  本来恭弘、石显是要偷偷搞萧望之一下的,事情还没做就弄得尽人皆知了,石显要是早知道郑朋是这么个猪队友,想来也后悔当初接纳他,果不其然,郑朋这一张扬,萧望之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萧望之此人一生热衷于政治,虽然确有大才华,也为了权力斗争打压过不少人,但他骨子里并不是搞政治的料。得到郑朋已经跟皇帝告自己状的消息,虽然很明显是恭弘、石显他们搞的鬼,可萧望之没想着第一时间去皇帝那里为自己申辩,而是气冲冲的去指责石显、恭弘:“你们在搞什么鬼!”

  面对萧望之,石显他们只会装傻,一个劲表示无辜,说这事情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甚至连皇帝怎么知道郑朋这个人的他们都不清楚。

  虽然明摆着郑朋是石显等人指使的,可萧望之毕竟没有真凭实据,况且石显和恭弘只是一边陪着笑脸一边咬定不关自己的事,表现的诚恳至极,就差没剖心掏肺出来给萧望之看了:“前将军,真冤枉啊,这事我们确确实实不知道。”

  “要是让我查到证据,定要你们好看!”萧望之逞完口舌之快后甩手愤愤离去。

  好容易挨到萧望之发完彪,石显和恭弘一合计,知道现在不能再犹豫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定要在尽快行动,如果等到萧望之在皇帝面前申辩的时候,事情恐怕就超出他们的控制。

  为此,恭弘和石显又找史高连夜制定了又一个计划,这个计划可以看做是上个计划的加强版:让郑朋和龙华马上写一篇萧望之意图扳倒车骑将军史高并恶意打压史姓及许姓外戚以达到使自己独揽大权目的的上书。

  有了这份上书,石显、恭弘也不想上次一样问皇帝了,而是等到萧望之出休日那天直接呈给了皇帝刘奭。

  果然,既然萧望之不在,刘奭就向中书令询问该怎么办?

  恭弘答道:“可以派臣去向前将军问个明白。”

  恭弘不说让萧望之进宫来解释,而是让他去萧望之家听解释,只这一句就让萧望之和恭弘政治斗争中的手段高下立判。

  恭弘和石显清楚,在宫廷的政治斗争中,一般来说皇帝才是斗争的关键或者说是胜负的审判长,紧紧依靠皇帝并隔绝对方与皇帝的联系才是最终取胜的关键,而萧望之始终没弄懂这个关键。或者可以把皇帝看做足球比赛中的裁判,斗争双方就好比两队队员,球员萧望之在被对方偷摸侵犯后,不是第一时间去找裁判,而是想着冲过去给对方一脚,因此被红牌罚下也是必然。

  恭弘得到皇帝的旨意,整个人意气风发,到萧望之家不仅出了前两天被萧望之堵在自家门里指责的恶气,还洋洋得意的把圣谕拿出来一读,故意把声调提高了几度问道:“前将军大人,陛下问了,你他是不是有排斥许史两家外戚的意思,嗯?”

  萧望之那里受得了恭弘那小人得志的嘴脸,气哄哄的回答:“外戚们平时多有淫逸不法的事情,即便这样做也是为了匡扶国家,并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萧望之这个回答把他政治斗争中的幼稚性再次显露无意,他完全被恭弘牵着鼻子走,他不说拒绝回答,不说要求面圣解释,而是类似赌气的说了这么一句话。也许外戚们确实行为不端,萧望之也的确一心为公,可这么一说不就变相承认自己确实是有打算对外戚们下手吗?

  得了,既然是这样就够了,那看来郑朋等人的上书确实言之有物,刘奭又问恭弘、石显:“那现在该怎么办?”

  既然皇帝认定萧望之确有过失,石显和恭弘马上继续往他身上泼脏水:“萧望之和周堪、刘更生几人结党营私,在朝中经常排斥异己,现在又诋毁离间陛下和外戚们的关系,恐怕是要专权把持朝政了,这不是忠臣应该做的事情。”

  最后,石显和恭弘终于露出整个计划的最终目的,这是一个杀招,他们建议刘奭这样处理萧望之:“请谒者召致廷尉”。

  石显、恭弘之所以这样计划,是因为他远比萧望之这个老师更了解他的学生刘奭:刘奭不仅身体羸弱,而且思想幼稚,甚至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他不管生理还是心理上根本没达到做一个皇帝的基本要求。

  也不知萧望之是怎么想的,他从当年被贬做太子太傅到后来做前将军辅政,期间隔了七八年,按理说教太子的时间也不算少了。要知道你教的这个可不是普通人,而是将来要管理天下的统治者,可作为老师的萧望之不说教好自己的学生如何治理这个国家,甚至连做皇帝所必要的基础知识都不曾教全,就有点像英语老师一上来就大谈语法,却从来没告诉过自己的学生要背单词一样的荒谬。

  对学生教育的失败才是萧望之一生最大的失误。

  很明显,从萧望之那里肄业的刘奭并不知道这一句“请谒者召致廷尉”,是下大狱的意思,就从字面上大概理解为了“找一个谒者请萧望之到廷尉那里把事情说说”。

  好吧,就让前将军去廷尉那里把事情说说清楚吧。

  差等生刘奭这次让萧望之尝到了自己酿的苦果,前几天还到对手家里耀武扬威的萧望之怎么也没想到,几天功夫自己就连同周堪、刘更生一起被对手KO下了大狱。

  过了一段时间,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刘奭突然觉得不对了,还傻愣愣的问:“这段时间怎么没见周堪、刘更生他们啊?来人,把他们召来,朕要见他们。”

  过了一会才有人在旁边回答:“陛下,您不是把他们下大狱了吗?”

  刘奭还反应不过来:“朕不是让他们去廷尉那里把事情说说而已吗?”

  一旁的侍从这才战战兢兢的告诉刘奭,“致廷尉”就是“下大狱”的意思。

  这时,后知后觉的刘奭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责备的看了石显和恭弘一眼:“怎么不早告诉朕。”

  不等皇帝继续叱责,石显和恭弘马上很懂事的把头上的冠摘下了,脑袋在地下磕得咚咚响。石显究竟是摸透了皇帝的心思性格,这一磕刘奭马上就心软了,而且毕竟是自己同意“致廷尉”的,再追责下去不更显得自己无知吗?

  于是刘奭话锋一转:“算了,让他们出来继续干活吧。”

  好容易把萧望之他们打入了大狱,石显那里能让他们翻身,于是马上假装善意的提醒刘奭:“陛下,您新即大位,还没来得及做出一番功德就先把自己的老师下了大狱,现在又要宣布他无罪释放,您想,天下的人会怎么看您。”

  刘奭虽然是死脑筋,但面子还是要的,听石显这么一说,仿佛自己就要在天下人面前把刘家的脸都给丢光了,这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于是他问石显:“为之奈何?”

  石显这时的回答刘奭倒是听的清楚明白:“将错就错吧。”

  石显充分抓住了刘奭的心里弱点,毕竟是皇帝,什么都能丢,唯独面子不能丢。

  于是,刘奭下诏让丞相御史昭告天下,这个诏书相当于对这场政治斗争结果进行宣判,并对由此引出的自己的无知行为做了个掩盖性的总结,大意说:“前将军萧望之教了朕八年,并没有什么过失,只是因为年纪大了头脑不是很清楚,所以朕也不计较他什么过失,只是不合适继续担任光禄勋和前将军这样重要的职务了。”同时还把周堪和刘更生也一同免为了庶人。

  这时才是初元二年的正月,萧望之辅政大臣的位子大概还没捂热。

  生死

  石显这个人无疑是个坏人,还是个阉人,小时候受电视剧的影响,我们总爱把那些坏阉人想想成为一个面白无须、细皮嫩肉、举止行为阴阳怪气,平时一无是处只懂得在背后耍阴谋的形象,但作为历史上阉党干政的先行者之一,石显却是有本事的,毕竟如果没有两把刷子,想在坏人堆里露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石显作为顶尖的坏人,他有两个拿手的本事:一是明习法令,善于理政;二是聪明且善于揣测上级的心思。按理说这是两个中性的优秀技能,无论是做好人坏人都需要,只可惜它错安插在了石显的身上,因为石显性格上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阴贼且睚眦必报”,性格决定了一个人内心的善恶,石显有这样的性格,也就注定他必将成为一个坏人,而又有这样的技能,因此就铸就了一个不一般的坏人。

  前面提到过宣帝看中石显和恭弘,一是因为刘询认为阉人不会朋党,二是看上了他们的才能。然而刘询是一个精于吏治的皇帝,把朝中各个官员拿捏摆弄得很好,只让石显使用了他的技能却压抑了他的性格,可满脑子只知道仁义道德的刘奭完全没有遗传他父亲的天赋,加上自己身体又不好,一看先帝给自己留了这么个能干的臣子,干脆就撒手让他去干,甚至对他产生了一种不可或缺的依靠感。结果朝廷中凡事都有石显代为决定,百官平时看见石显比看见丞相都尊敬,这下子石显的性格就如脱缰的野马无人能约束,本来被皇帝拿来当枪使的他现在可以反过来把皇帝当枪使了。

  依靠着皇帝的无知和无能,石显迅速的扳倒了萧望之,可石显仍然感到隐隐的不安,因为他太了解眼前这个皇帝刘奭了,懦弱和心软是他作为皇帝的致命伤,依刘奭的性格只要萧望之不死,总会有复燃的可能。

  果然,没出两个月,刘奭就又想起萧望之的好来了,就把他封了个六百户关内侯的爵位,给事中的官职,让他每月初一十五两天上朝,并且把他的座位安排在紧挨着将军的后面,给予他远高于本身官职的地位。

  这还不算完,再过了一个月,刘奭又想起刘更生和周堪来了,要让他们做谏大夫。这下石显和恭弘不干了,好不容易摆平了这几个家伙,怎么没两个月又开始重新蹦跶起来了?于是赶紧出言反对:“陛下,周堪、刘更生这两个人前阵子刚被贬为庶民,如果一下子又提拔做谏大夫,那不等于跟天下人承认陛下之前的决定是错误的吗?如果陛下要用他们,也应该从底下一步步提拔起,不如先让他们做个中郎吧。”

  刘奭一听,是啊,怎么能丢自己的脸呢?就把原来要提拔周堪、刘更生两人做谏大夫的旨意改成了中郎。

  这里有必要跟一些不是很了解汉代官员制度的读者解释下,为什么石显这么着急周堪等人去做谏大夫,宁可退一步给他们做个中郎。

  虽然从制度上说,谏大夫和中郎两个官职都不大,谏大夫的俸禄是比八百石(相当于八百石),中郎的俸禄是比六百石,但实际上两者的差距却远大于两百石。在汉朝,但凡官职中有“大夫”二字的,都极为牛叉,因为他们可以直接参与国家法令制度的谋议和制定,就连大夫中排在最末“谏大夫”也不可小觑,因为它的职责用四个字概括就是“直言极谏”,不但可以参与朝议,甚至还可以直接干预皇帝的决策。相比之下,中郎虽然也是皇帝的近侍,也很神气,但却是备用官员,去向也多为外补地方官吏,而且只要有石显再一天,他们能不能“补”还不一定。

  心里头拿不定主意的刘奭虽然同意让周堪和刘更生做了中郎,但是石显和恭弘的心却不能放下,这想一出是一出的皇帝指不定明天又会有什么想法。

  不行!一定要尽快干掉萧望之、周堪、刘更生这几个人!石显嘴上嘴上大呼“陛下圣明。”心里却在暗暗发狠。

  不出石显所料,等过了没多久,刘奭渐渐的又开始想起萧望之的好来了,而且越想越不能自已,觉得萧望之应该做丞相,一天甚至不自禁的跟侍从们说:“你们觉得朕让萧望之做丞相好不好啊?”

  当然,以刘奭项上那个没主意的头脑,我估计他也就是随口这么一说,未必真就会有什么行动,但就这么一句,也足以让石显、恭弘他们紧张,他们马上又找到史高商量对策。毕竟以石显和恭弘为代表的宦官与以史高为代表的外戚们的目的是一致的,那就是决计不能让萧望之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做丞相。

  对皇帝的说词,萧望之未必知道,石显、史高他们的计谋,萧望之也不曾得知,可该着萧望之倒霉,这时候他这边也出了个帮倒忙的人。

  周堪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知了皇帝的话,认为既然皇帝有重用萧望之的意思,只要萧望之做了丞相,那扳倒石显他们不是很轻松的事情?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促使皇帝下定这个决心。

  可是这个话周堪不能直说,而且即便自己直说了,也未必有用。那怎么能让皇帝刘奭下定决心呢?

  周堪自有主意,他是这样认为:刘奭是学什么出身的?儒学。儒家讲究的是什么?是天人一体。

  好,有些话既然人不方便说,那就让天来说。于是周堪拟了一份上书,大意是说:前段时间陇西地区发生了地震,想来上天是有用意的,这是在告诫陛下应该罢免像石显、恭弘之类的阉人而提拔像萧望之这样有才能的贤人,那才能大开太平之门,平息上天的愤怒。

  书罢,周堪还留了个心眼,他自己并没有出面,而是托一个远房亲戚上书。周堪可能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虽然知道避人耳目,但就这份上书而言,水平的确不敢恭维——意图、指向都如此明确,这不是明摆着告诉石显他们:此书作者非萧望之即其朋党吗?

  果然,一卷上书上去,还没说动皇帝顺天时,石显就先说动了皇帝追查上书的幕后黑手。

  要追查个这还不简单嘛?上书的人有名有姓有地址,抓来一顿拷打就什么都说了,果然是周堪所为。这下周堪连后备官员都做不成了,又被一撸到底做了庶民。

  解决一个周堪显然不能满足石显,他们打算着如何就此事扩大化牵连到萧望之的身上,正没主意的时候,萧望之的儿子萧伋大概受了周堪的传染,也犯了混,同样上书一卷说:上次我父亲无缘无故受冤枉坐了牢,这事陛下您得查查给我们个说法。

  查什么查啊?这不是要抽刘奭的耳光吗?于是刘奭也不批示,而是把萧伋的上书交给大臣们讨论。这时大臣们哪个不是贼精,萧望之一伙和石显、恭弘一伙的争斗大家都看在眼里,以前萧望之还辅着政都都斗不过石显他们,何况是眼下?又有谁会为了他说话?

  因此大臣们朝议的结论很快就取得了一致,根本没人提萧望之是否冤枉,而是深挖其用心:“上次萧望之的罪过是明确的,可他非但不思悔改,反而教唆儿子上书,这有失大臣的体统,这是大不敬的罪过,应当把他交给廷尉来处理。”

  这时,石显和恭弘趁机落井下石,跟刘奭说:“上次陛下饶过萧望之还赐给他爵位,这是给了他一个错误的信号,他现在就认为自己是陛下的老师,不管做什么事情到最后陛下都不会把他怎么样。他让自己儿子上书所说的话,不正是把错都归到陛下身上吗?如果不让他坐几天牢吃吃苦头,那恐怕天底下就没几个大臣把陛下您的威严放在眼里了。”

  刘奭这次不傻了,他可知道大臣们要把萧望之“交给廷尉处理”是什么意思,可萧伋的上书驳了他的面子,石显的话又戳中了他的痛楚,他也不顾及什么老师不老师了,只是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萧太傅为人素来刚强,恐怕不肯就这么到牢里去吧?”

  其实石显哪里会不了解萧望之,以石显的估计,萧望之是受不了这种打击的:要的就是这个!于是石显拍着胸脯保证:“人都是惜命的,况且萧望之犯的不过是小罪,陛下放心,他犯不上为此送命。”

  刘奭以己度人,认为石显言之有理,于是大笔一挥,在大臣的朝议上圈了一个“可”字。

  可怜萧望之!他教出一个蠢学生,又错误的投入了自己不擅长政治斗争中,更何况他不知道石显睚眦必报,石显却知道他刚不受折,因此他的失败是注定的。

  石显却还怕萧望之这次不死,又生了个坏心眼,首先在替皇帝拟定的圣旨上故意不说明具体事情,只是再次让萧望之“致廷尉”,然后又假借皇帝的旨意命令太常调动皇宫的侍卫部队将萧望之家团团围住,名义上说是怕萧望之跑了,其实是对他造成一种灭门抄家的架势。皇帝的旨意一传到,再看看宅子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禁军,萧望之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变故,恐慌之中他向身边一个叫硃云的学生询问意见。

  硃云是个鲁国人,这个家伙大概也是榆木脑袋,满嘴都是男子汉大丈夫要有宁死不能受辱的气节,主张自己的老师应当自尽以保全气节。

  真是个混蛋!要是真那么有气节的你怎么不死呢!

  可这时萧望之大概已经没有了思考能力,再一经硃云的怂动,顿时心生绝望,只仰天长叹:“老夫好歹是几次差点出将入相的人物,现在都六十多岁了,怎么能在牢狱中苟活!”,于是饮鸩自杀。

  这下果然遂了石显的意,而我们可爱的刘奭再次后知后觉,捶胸流泪的说:“朕就说过老师是不会愿意到监狱里去的,你看你们,果然害死了我尊敬的老师!”一看皇帝哭了,在一旁的石显赶紧跪下磕头认错。

  当然,刘奭话是这么说,可并不能说明他对萧望之到底有多少真情,同样也说明不了他真的有多伤心——因为他伤心之下仅仅是绝食了一顿,石显、恭弘等人也仅仅是脱了帽子跪了半宿而已,并没有收到任何的处罚。

  至少从精神层面上,刘奭真是个二刈子皇帝。

  专权

  石显一伙干掉了萧望之,皇帝刘奭又是个精神上的二刈子,随便让他们捏着玩,那剩下的事情不用说大家都能猜到了,那就是:窝里斗。

  史高是外戚,石显、恭弘是宦官,双方本也不是一类人,只是为了对付萧望之他们才临时绑在一条船上一致对外,现在对外的压力没有了,他们内部接下来就要踹一方入水了。

  依之前在扳倒萧望之时双方的表现不难得出结论,史高虽然贵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首辅大臣,但水平能力比萧望之更不济,石显他们要踢掉他那还不是像挪挪屁股那么简单。好在史高这个人也就是空占着个位子而已,除了上朝时候见见面,基本起不了什么冲突。石显和恭弘也不急着动他,况且史高虽然无能,但史姓和许姓外戚的力量却不能无视,一旦惹急了他们也不好收场。

  史高就这么没有存在感的又待了四年,可能是厌倦了朝廷的尔虞我诈对自己未来感到渺茫,可能是经过几年终于想明白了萧望之为什么会得罪石显从而惹来杀身之祸,也可能是背地里感到了石显日益临近的逼迫,亦有可能是因为身体的原因,总之他终于想通了:自己确实不适合在这个朝廷上混。

  永光元年(公元前43年)九月,这一年全国大规模的出现了霜降和冰雹的反常气候,致使农田大面积减产,天下出现了饥荒。以前出现异常的气候现象,按古人天人合一的看法,总认为出了灾异的事情是上天在警示他的儿子,然后天子就要做一些事情来补救。可光有补救没有惩罚不行啊?谁家儿子犯了错还不得挨顿竹笋炒肉,怎么也得有些惩罚的措施才能让他深刻认识自己的错误,不然他老是不长记性怎么办?

  第一个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是孝武帝刘彻。可作为天子的皇帝,谁也不敢替他老子来抽这顿板子,这时候刘彻就想:不行,我总得做点什么来回应老天,以显示自己已经深刻反省过了。

  当然,要受罚这个事情首先不能伤自己,那就得找一个重要人物来替代自己;其次这事情又不能表现的太随意,必须是一件让天下人都震动,不能是一件今天可以做一次,明天又可以再做一次的事情。

  那什么事情可以满足要求呢?答案呼之欲出:那就是罢免三公,尤其是百官之首的丞相。

  刘彻对自己的想法很是满意,而第一个倒霉蛋就是那个没什么能力和学识,只知道恭敬待人的丞相石庆。自从刘彻发明了这个以罢免三公来代替自己受罚的办法后,后来汉朝的各个皇帝都对此乐此不疲,甚至到了东汉末年,从孝安帝永初元年到孝灵帝末年的八十二年间,就有三十六次因灾异罢免三公的记录,借此机会皇帝们充分给朝廷中那些整日沉醉于权利斗争的大臣们生动的讲述了人不能与天斗的道理。

  这一次天下大面积饥荒,趁着丞相和御史大夫替皇帝受过的机会,史高也一并上书要求乞骸骨回家。

  刘奭大概也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还很高兴的赏了他安车、驷马和六十斤黄金。按理说除了特别强势的几个皇帝外,大多数时候外戚应当是帝王在朝廷的一个帮手,尤其是像史高这样位高权重却又没什么野心的外戚,有他占着大司马这个位置,皇帝在朝中想做点什么事也方便许多。可刘奭的想法却与众不同,很可能他的想法非常简单:毕竟这次把丞相、大司马、御史大夫撸得一个不剩,足可对老天表达自己悔过的诚意了。

  赋闲在家的史高日子过得恐怕也不怎么安生,没过几年就病死了,至于同是宦官的恭弘,则比史高还早些时日便死了。当然,恭弘的死多少还是有疑问的,他身为中书令,地位比身为仆射的石显要高,恐怕石显早就觊觎他的位置很久了。毕竟一山难容二虎,除非一公和一母,除此之外即便是两只阉虎也不成。

  因为“中书令”这个官职对石显这样的来说人太有吸引力了。

  中书令是孝武帝刘彻发明的一个官职。依据古人给官职命名的规矩,中书令的“中”字,说明了这是一个日常要在皇宫里工作的职务,职责是负责直接给皇帝上奏的秘奏“封事”。所为的封事,就是将臣下上奏的重要奏折用皂囊密封以确保机密。既然中书令负责密封,那他完全就可以自己先看了以后再密封,可见这个位置的重要性。当年刘彻设立中书令的时候是有过充分考虑的,能够担任中书令的人除了有才能外至少要有两个条件:首先必须是得到皇帝的极度信任;其次必须是刘彻认为的没有结党营私可能宦官,第一任的中书令我们提到过了,就是司马迁。到了后来,中书令的地位愈发重要,像刘奭这样性子又懒、身体又差的皇帝,干脆就让中书令替自己处理政事,而且在上朝的时候,中书令站的位置是在百官之首的丞相之上的。

  人活于世间,若非甘于寂寞无闻,执着前行者总受一些难以抵御的事物诱惑。石显受了宫刑,绝了男人的念想,皇帝常年大加赏赐,身家巨万的他对金钱失去了渴望,只剩下权力是他唯一执着的信念。因此,我们可以猜测(虽然这似乎没有什么根据):这场斗争最后剩下的石显和恭弘两人,关系上也绝对不像表面这么平静。

  不管怎么样,两个人的暗斗中最后石显获得了胜利,他顺利的在恭弘病死后接任了中书令一职。在此之后外戚中地位最高的史高也去世了,于是在这场历时数年的外戚、宦官和大臣三方角逐中,宦官石显最终胜出。

  从此之后,石显权倾朝野,朝中有事大多经由石显替皇帝做决断,很多为求富贵的大臣,如少府五鹿充宗、中书仆射牢梁之流,则纷纷投靠石显的麾下充当其党羽和爪牙,后来发展到朝中五位尚书都是石显党羽的地步。当然,正直不阿的大臣也有,朝中不少大臣就很看不惯石显的作为,可这些大臣们但凡有敢跟皇帝刘奭提石显不是的,很快就会收到石显送来的一张直达地府黄泉的单程票。

  其中京房这些大臣中的代表,之所以说他是代表,是因为别人揭发检举石显,是抱着一种事后大不了一死的想法去的,而京房是知道自己事后肯定一死却还去的,因为京房的学术专长是算卦。

  京房的老师叫焦延寿,此人精通《周易》,在小黄县做县令是常常用算卦来预知县内即将发生的奸邪事情,竟非常的准确,于是小黄县在他的治理下风气很好,每次政府考核焦延寿的得分都很高。京房大概是在小黄县拜师学艺的,他不仅焦延寿的得意门生,而且在专业上青出于蓝。

  初元四年的时候,京房被举为郎官,在其后的几年里,他多次上书预言即将发生的事情,事后证实京房说的这些事情在他上书早则数月,迟则一年后都应验了。京房的表现引起了刘奭的注意,就经常找他来咨询事情。京房为人正直,很看不惯石显专权在朝中肆意树立党羽排出异己的作为,常想趁着皇帝召见的机会向皇帝揭露石显的面目。

  一天,京房趁着刘奭召见他的机会,请求和刘奭讨论一些过往的事情,在得到刘奭同意后,京房发问:“陛下,您说向周幽王、厉王这样的君主为什么会亡国呢?”

  刘奭学识很高,不假思索的回答:“那是他们昏庸,任用了那些谄媚的小人。”

  京房又问:“那幽王、厉王知不知道他们任用的是小人?”

  刘奭说:“当然不知道,知道还能用吗?”

  京房接着问:“那现在的人怎么知道他们是小人呢?”

  刘奭:“这还不简单,我们读书啊,通过史书的记载我们知道当时社会很乱,而且后来

  幽王、厉王都败亡了,所以他们当时任用的是小人。”

  京房进一步启发刘奭:“陛下圣明,君主任用有贤能的人,百姓就安居乐业;君主任用谄媚小人,国家就会民不聊生,这是有道理的。那幽王、厉王为什么不觉悟呢?”

  刘奭大概还不知道京房所指何意,笑道:“每个君主都以为他的臣子是贤能的,如果他们都觉悟了,那天下哪里还有亡国之君?”

  京房继续诱导刘奭:“那后来的齐桓公、秦二世也知道幽王、厉王的事情,并且还嘲笑过他们,可为什么到最后还是免不了步了他们的后尘呢?”

  刘奭说:“那是因为只有真正有德的君主才懂得从历史中吸取教训惩前毖后。”

  好了,铺垫完了,京房郑重其事的脱下帽子叩首,说道:“陛下,《春秋》一书中记载着二百多年的灾异给后来的君主借鉴,而这些日月不明、星辰逆转、山崩地裂、四季混乱、灾祸横行、民不聊生的事情在当今的天下都已经出现了,臣敢问陛下:当今算是治世还是乱世?”

  这时刘奭才好像听出一点意思了,他说:“是有点乱,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京房马上接口问道:“那陛下,你现在任用的是谁?”

  刘奭再傻也知道京房什么意思了,于是他也不回答,而是顾左右而言它:“现在的灾异事情比以前好多了,这和用人没什么关系吧。”

  京房决定豁出去了,他回答刘奭:“以前齐桓公、秦二世他们也是这么想的,只恐怕我们以后就成了后人的笑话。”

  刘奭沉默了许久,反问京房:“你指的是谁?”

  京房再拜:“圣明的陛下心里知道。”

  刘奭装傻:“朕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话,还能用他吗?”

  京房这时已经不能说是暗示,简直就是明示了:“就是你最信任的,能够罢免天下大臣的那个人。”

  刘奭又是一阵沉默,最后,以一句“知道了。”结束了这场对话。

  刘奭的“知道了”其实和“不知道”一样,因为对话前和对话后他对京房也好、石显也好,态度上都没有一点改变。但京房的话显然刺激到了石显,石显想要将他除之而后快,而且早些时间京房在朝中的提议也引起了绝大部分大臣们的不满。

  大臣们不满的原因绝非是因为灾异的事情,而是因为京房多次向刘奭主张由自己主持考察官员政绩的工作。这项工作在朝中历来有刺史负责,可对于大臣们而言,由别人做可以,由京房做却是不行。别人来考察政绩,平时工作好的自然不怕,工作差的做做假资料,塞塞红包走走过场,多数也能蒙混过关,可谁也架不住京房这家伙会算啊,要是他来考察地方政绩,可能都不用下地方,在家里摆开先天六十四卦算一下就可以了。

  事能瞒人,还能瞒天呼?

  于是先得罪了大臣,后又得罪了石显的京房,很快便被石显找了个由头由中央下了地方,紧接着又由地方下了大狱,不久便被石显以“诽谤政治,归恶天子”的罪名弃市。

  此外还有诸如太中大夫张猛、御史中丞陈咸、淮阳王舅舅张博、待招贾捐之等人也因为得罪石显而死,至于那个周堪,则在永光四年犯了不能言语的疾病,结果被石显用话活活挤兑死。

  这下朝中再也没人敢明着跟石显斗了,然而,刘奭对此却不在意,不仅是因为在他看来,下面斗成什么样都不要紧,只要坐这个皇帝位的依旧是他就可以了,还因为他的注意力转向了朝廷之外,接下来西域发生的事情,正让他享受着天朝上邦的感觉。

  王莽:力所不及的封建社会最后一位改革家

  哀章的赌博成功了,他猝不及防的一脚把仍在皇位前犹豫徘徊不敢踏前一步的王莽踹到了龙椅上。这一下虽然出乎王莽的意料之外,但王莽毕竟早已为此准备多时,一旦坐上了龙椅,其他的事情便水到渠成,唯一不好推脱的是他自己号称是受了铜匮里上天的符命不得已才做了皇帝,那现在也只好继续按着上天安排好的人给自己辅政。铜匮图书中这辅政十一个人的封号及官爵是:太傅、左辅、骠骑将军安阳侯王舜为太师,封安新公;大司徒就德侯平晏为太傅,就新公;少阿、羲和、京兆尹、红休侯刘歆为国师,嘉新公;广汉梓潼哀章为国将,美新公:此四人是四辅臣,地位最高。太保、后承承阳侯甄邯为大司马,承新公;丕进侯王寻为大司徒,章新公;步兵将军成都侯王邑为大司空,隆新公:此三人为三公,地位次之。大阿、右拂、大司空、卫将军广阳侯甄丰为更始将军,广新公;京兆王兴为卫将军,奉新公;轻车将军成武侯孙建为立国将军,成新公;京兆王盛为前将军,崇新公:此四公号为四将,地位又次之。

  看着这份名单,王莽有些犯难了:王舜、平晏、刘歆、甄邯、王寻、王邑、甄丰、孙建这八人本就是朝中重臣,又自己的熟人,哀章是替上天写图书的人,这都好解决,可王兴、王盛又是什么人呢?

  王莽不知道,怎么办?

  有人可能会说:好办,问哀章呗,这玩意不就是他写的吗?

  不好意思,问哀章也没用,他也不知道。

  因为王兴和王盛这两个人是当时哀章写这个名单的时候胡乱编造的,为的是让自己的名字在名单里不显得那么的突兀。这可就苦了王莽了,他不能否认这份名单,否则自己获得的天意就会被人质疑。为了保持自己的合法性,王莽只好派人全国四处去寻找名字叫“王兴”和“王盛”的,从中筛选可能符合的人选。经过一番海选斟酌,王莽亲自确定一个曾经做过城门令史的王兴和一个卖饼为生的王盛两人容貌与符命符合,于是一头雾水的两人一步登天。

  这事对王莽来说虽然荒唐,可他并不在意,因为他现在是皇帝了,时间紧,任务重,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

  不管王莽之前用的什么手段,他毕竟达到了自己一的目的,这时候天下的老百姓大概对大汉的朝廷有了审美疲劳,对王莽做皇帝这件事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反正上头不也还是有个人管着么?生活依旧是一如既往的继续。原来大汉皇室中虽然也有一些如徐乡侯刘快之流出来反抗,但也很快便被平息,甚至很多刘氏子弟都主动上书谄谀符合王莽。没有大规模的反抗,没有大范围的杀戮,相比于许多后世王朝末年的腥风血雨生灵涂炭,王莽似乎做到了一次近乎完美的改朝换代的操作。

  然而这种相对的平静并没有维持多长时间就被打破了,原因无他,就是王莽这个人太能折腾。

  中国自秦朝以后,尽管朝代更迭,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然而国家的政治、学术及意识形态都相当的稳定,不管上来的是姓刘的、姓李的、姓赵、姓朱还是别的什么,新的统治者虽然推翻了旧的王朝,但整个国家无非是新瓶装旧酒,本质内容其实没有大的变化。可在两汉之间,却有王莽和其他人不同,他为改变现有的社会秩序做出新的尝试,目的是建立一个他心中认为的理想国家。

  当然谁都知道他的尝试并不成功。

  简单的说王莽尝试大体分五部分,包括平均社会财富、改变社会风气、修改官制、改革政治和发展学术。不可否认王莽的改革规模宏大,涉及社会的方方面面,就此,网上很多人就说王莽思想前卫,甚至可能是一个穿越者,他要建立一个社会主义,甚至是共产主义的国家。

  这当然是一句笑谈,不然作为一个后来人,王莽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下场。

  对于王莽的新政改革,我们也不能一刀切,仔细的分辨改革的内容,其实可以分三大类。第一类是改革里面有很多不必要的东西,在政治方面,王莽为了有别于前朝,把很多中央和地方官的官名进行了修改:大司农改为羲和,太常改为秩宗,大鸿胪改为典乐,少府改为共工,光禄勋改为司中,太仆改为太御,卫尉改为太卫,执金吾为奋武,太守改为大尹、都尉改为太尉、县令改为宰等等等得。此外,还增加了许多新的官职,如在中央新置大司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列于九卿;设司恭、司从、司明、司聪、司睿等五大夫;在地方设立大量的副职,还按照传说的周制大封五等诸侯共796人,附庸1511人。我们知道,政府机构要高效,就必须简政,必须裁剪冗员,而不是反着来。王莽增加了许多官制和爵位,看似乎给了很多人机会,其实不然,因为他并没有把蛋糕做大,现在又贸然多请了好些人来分享,必然会导致有的人挨饿,比如他封的这些五等诸侯其中有很多人并没有实际得到封地,每月只能领到几千钱。

  王莽还热衷于改地名,想来他做了皇帝后可能精神起色非常不错,每天有花不完的精力一般,尤其对改地名非常热衷,有些地方是换个新的名字,有些就完全是和汉朝对着干:固阳他给改成固阴,无锡改成有锡,曲周改为直周,东昏改为东明等等诸如此类,而且王莽还乐此不疲,最后把全国几乎一半的地名都给改了。

  其他还包括修改漏刻、历法、度量衡甚至音乐,本质上都是为了强行体现自己的新朝和过去汉朝的不同。

  王莽的改革中的第二类是相对正面的,有一些制度是好的,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比如王莽建立了贷款制度,规定人民因丧葬或祭祀需要,可以向政府贷款,只需归还本金,不收利息。如果因从事农业、商业生产向政府贷款的,政府收取纯利润的十分之一做利息;比如施行“五均六管”制度平抑物价;还比如说他极大的扩大了太学的规模,从原来的数百人扩大到超过万人,这对活跃整个社会的学术气氛,提高人民素质,无疑是一个利好因素,奈何王莽也不曾料到在天风年间,长安的太学里走出了一个叫刘秀的年轻人。

  这我们容后再表。

  王莽改革里最后一类制度,本意是好的,最后却成为了激化社会矛盾的祸首,首当其冲的就是他经济改革中的井田制和私属制。

  西汉末年,由于社会上豪强并起,田地越来越集中在少数人手里,造成了富者越富穷者越穷,出现了大量因土地被兼并而失去基本生产资料的流民。这些人迫于生活的压力,要么选择卖身为奴,要么成为社会的不稳定因素。这就是国家即将衰败的前兆,公平的说,当时的社会确实已经到了不可不变的地步。

  这种情况显然和王莽心中“一夫一妻,授田百亩”的理想社会背道而驰,于是根据《周礼》、《孟子》、《诗经》等古书上记载的井田制度,王莽于公元九年颁布了一道著名的诏令:将天下的土地改名称“王田”,奴婢曰“私属”,王田和私属均不得买卖。一个家庭中男丁不满八人的,占有的田地最多不能超过而一井(九百亩),超过九百亩的部分要无偿分给九族邻里乡党;以前没有田地的百姓,都可以按现在制度无偿获得田地。

  王莽口中的“王田”,实际上就脱胎于西周的“井田”,将九百亩的耕地两横两竖九等分,中间一份纳税,周围八分私有,就是传说中的井田。王莽规定全国的土地归国家所有,每家男丁在八人以下可占有九百亩地,并且禁止田地买卖,目的是为了平均社会生产资料,达到百姓“人人有地种,家家有余粮”的大同社会。

  王莽将奴婢改称为“私属”,并且禁止对私属进行买卖交易,实际目的是为了杜绝普通老百姓变成大户人家的奴婢,使得私属数量只减不增直至消亡,最终目的是增加社会劳动力。因为据孝哀帝时期的不完全统计,国家的官奴就有数十万之多,各个地方豪强的奴婢更是不计其数,在王莽看来这些人“游戏无事”,光吃饭不干活还浪费纳税人的钱,实在是要不得。

  另外王莽还进行了币制改革。改革的初衷是繁体的“劉”字由“卯、金、刀”组成,犯了王莽的忌讳,于是王莽便废除了通行的错刀、契刀和五铢钱,而另做小钱用以流通。

  我们现在回头看王莽的所谓新政,除了自己率性而为的一些事情外,几乎全都依据、脱胎与周朝甚至唐虞时的古制,这很容易解释——毕竟在他的前半生里,他都努力按圣人周公的标准打造自己,因此想来王莽对周朝的制度熟悉也是必然。然而王莽的改革步伐过大,执行上又缺乏耐性,政策不能说是朝令夕改吧,每次也顶多坚持个三五年。

  这让我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当年满世界跑来跑去,游走在各个国家中到处跑官要官的时候,就曾有这样的执政宣言,大意是“只要有人让我在这个地方做三年的一把手,我就能把这个地方搞回东周去。”(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论语.子路》)——这个人就是孔老夫子。可孔子并不是单纯的吹牛,后来他在鲁国做官,等到了第四年鲁国的情况真就得到很大的改观,而王莽的能力不能比肩夫子,他的理想既不切实际,又持之不久,因此与其说王莽是现代穿越回去的,还不如说他是孔子三千弟子中某一个不太成器的家伙穿越过去的。

  当然,这依然是一个笑话。

  初看王莽的改革,很多确实以为民着想为起点,可施行王田、私属,触动了地主阶级的根本利益,本就不可能一蹴而就,因为古今中外能掌握国家和社会话语权者,通常不是靠人数多嗓门大获胜。试看如今美利坚,尽管大多数民众一再要求管控枪支却无法实现,原因无他:少数的几个军火商人就掌握了大多数的经济和政治资源。

  王莽的尴尬也在于此,他并非如同其他的开国之君,推翻了一个旧的腐化的王朝重新建立起一个新的有生气的王朝,王莽推翻的仅仅是刘姓的皇室,而西汉末年几乎整个腐朽的官僚机构和官员都被沿用了下来,国家政治上的腐败并未得到纠正,甚至由于王莽为了提高自己的支持率大肆许官而愈发严重。以这样一个腐朽老迈毫无生气的政府机构去推动激进如斯的政治改革,结果可想而知,因此王莽的理想虽然很丰满,但最后免不了会被现实狠狠的扇他一耳光。

  王莽要分田地,触怒了地主阶级,而且由于地主阶级明里暗里的反对,王莽的新政其实并未得到有效执行,老百姓并没有得到政策上说的土地,社会地位也没有随着取消奴婢买卖而提高,于是老百姓们也不干了。两头不讨好的王莽在三年后只好宣布恢复土地和私属的买卖,结果这一来一回造成了社会更大的动荡,加上他在十多年时间里毫无经济学依据的反复进行多达四次币制改革,钱越改越小,面值却越改越大,使老百姓手里本就不多的钱越来越不值钱,终于引发了全社会的不满。

  可王莽仍不知情,而且由于他一再进行经济改革,老百姓虽然没获益,国库却满得快要溢出来了。手里有粮心中不慌的王莽自恃财大气粗,便以为世间事无不可为,他认为现在已经是新朝,可仍有刘姓的称王称侯,周边的四夷也称诸侯王,这“有违古制”。于是便要把他们统统降级。王莽要做什么,国内的这些王爷侯爷们当然没法明着反对,只能任由王莽派来的人把他们的印信收走,权力剥夺,一下子刘氏遗留下来的三十二个诸侯王都被降做了公爵,八十一个侯爵降做了子爵,后来干脆降为平民,只留下本就公开支持投靠他的刘歆等寥寥数人。

  王莽要降别人的级,刘家的遗老遗少们不敢反对,周围的国家却不这么好说话了。

  要说王莽做表面功夫的实力可不是盖的,就是去降人家的级他也要做足气势。王莽大概仿照的是孔子口中“黄帝四面”的典故,他任命了四人做“五威将”,每个五威将又有前、后、左、右、中帅五人做副手,并配备不同颜色且具有固定象征意义的旗帜和豪华的车马仪仗,四个五威将同时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出发,一起去降周边国家的职。结果走东边的到了玄菟、乐浪、高句骊、夫馀;去南边环绕益州,贬句町王为侯;往西的至西域,尽改西域诸王为侯;而向北的到了匈奴庭。

  本来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汉与匈奴的关系已经得到改善,即便是后来匈奴称臣,皇帝名义上也把匈奴单于的地位置于诸侯王之上,发给匈奴单于的印信文字是匈奴单于“玺”,而王莽不是,他以“中国已改朝换代”为借口派王骏做五威将去匈奴单于那里给人家换印信。起初匈奴单于不疑有他,就把自己原来的印信给了王骏换了新印,等回到家仔细一看,王莽给他的新印已经把“玺”换成了“章”。

  第二天匈奴单于找到王骏说,这不行,我不干,你得原来那个还给我。

  王俊两手一摊,不好意思,你看,原来那个昨晚给砸了。

  不成,你们得给我再弄一个和原来一样字样的印信。

  没门。

  这下可惹恼了匈奴人,始建国二年(公元十年),他们结束了汉匈边境数十年的和平,重新开始寇略边境杀戮边民,并在始建国三年攻入云中郡大杀民众。

  王莽得到匈奴入寇的消息,不说及时调整重新反思自己的民族政策,相反的他甚至还有一丝兴奋,决定要教训一下匈奴人,一举在国际上打响他王莽的名号。为了这一炮能打响,王莽亲自制定了一个庞大的作战计划,在这个作战计划里,王莽打算调集甲兵三十万,部队分十二路并处,准备给予匈奴全方位的打击。

  王莽自从做了皇帝,他便拥有了迷之自信,还没打呢就先认定匈奴必败。王莽已经打算好了,给他眼中的铁定的战败者匈奴单于改了个名字,以后就管他叫“降奴服于”,还准备等打完仗就把匈奴的地盘分成十五份,分给这个降奴服于的子孙。

  对于要跟匈奴开战,将军严尤表示反对,王莽心里大概对匈奴人是不屑一顾的,就跟严尤说,我兵多。

  兵多你一时集合不起来啊。

  我粮多。

  粮多你没有足够的牲口驮运啊。

  我钱多。

  ……

  严尤真不知该怎么说好了,在王莽看来打仗可能就是双方拉出来比一比谁人多,谁武器厉害就能出结果的。严尤耐着性子仔细的给王莽分析如果真的要对匈奴作战,朝廷将要面临五大难处。但此时严尤的话王莽根本听不进去,他依旧下令开始着手准备进攻匈奴的事情,全国各地的陆续往边境抽调军队。

  可三十万大军那里是一时半会能在边境集合完毕的,为了加快速度,王莽下令就近向临近的高句丽征兵。高句丽虽然臣服于汉朝,可他们也不愿意为王莽去卖命,何况前一阵子王莽刚把他的王降为侯爵,现在再一征兵,高句丽人民不干了,纷纷拿起武器进行反抗。

  王莽认为对于周边的国家,那里有反抗,那里就要有压迫,便在始建国四年(公元12年)派严尤出兵高句丽。高句丽就是现在朝鲜半岛的一部分,不管是在两千年古代还是几十年前的近代,棒子国人打仗历来都是不行的,严尤带着部队过去揪着高句丽人就是一顿胖揍,很开便把他们打服了。征服了高句丽,王莽继续精神胜利玩他的文字游戏,宣布将高句丽改名为下句丽,从精神到肉体都要对对方进行打击。

  虽然让王莽得意了一回,可高句丽的遭遇彻底激化了朝廷与周边国家的民族矛盾,结果不止匈奴,就连西域各国和西南各民族也纷纷杀了朝廷安排在当地的官员起来反抗。

  这下王莽抓瞎了,东南西北各有人不服自己,都不知道打谁好。王莽虽然如他吹嘘的兵多粮足,但也不足以支持他同时三四线作战。思来想去,王莽认为西南的西域这两个地方似乎较为容易对付,于是先派了平蛮将军冯茂率军平定益州,结果前后三年时间过去,战士死伤十之七八,仍无功而返。随后于天风三年,王莽另遣宁始将军廉丹率军三十万入川,尽管一度将句町的反抗活动平息,但西南各地的武装反抗却从未停息。

  与此同时,王莽在天凤三年派五威将王骏、西域都护李崇率军出西域。王骏此人智谋不足以用兵,他想要偷袭西域诸国,没曾料到自己却中了人家的诈降计,不仅几乎全军覆没,王骏本人也被焉耆伏兵袭杀。

  在益州和西域的军事失利,让北边原本打算十二路出击匈奴的二十多万大军三年没敢动弹,可那也是二十几万张吃饭的嘴啊,这一年年的拖下来,得耗费多少民力和钱粮!为了应付日益扩大,就像个无底洞的财政开支,一向自诩为民的王莽也不得不巧立名目开征盐、酒、铁、开采、赊贷、炼铜等等各种苛捐杂税,各级官员也趁机大肆贪污克扣牟取暴利。

  改革失败,社会动荡,战事频仍,官员腐败,民不聊生。王莽就这样自己把自己搞到内外交困的地步。王莽逼迫官员,官员逼迫下属、下属逼迫百姓,百姓又能逼谁呢?只能是逼自己造反。于是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全国各地都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暴乱,强盗、土匪、义军或打家劫舍,或聚啸山林,或隐于湖海,改朝换代时就应当出现的大动荡终于来临了。

  面对这种局面,王莽又开始玩他那套骗人的鬼把戏,先是让人用六百斤铜铸成一个二尺五寸类似北斗形状的器具,然后命人背着这一大坨东西跟在自己后面走,取的是压胜之法,据说这样就能压胜众兵。结果王莽经过观察,发生根本不顶用,于是一年之后王莽又下书说自己准备像黄帝那样成仙升天了,满以为这样百姓们就会相信,造反的人也会安心放下兵器回家。可这又能比压胜强到哪里去呢?况且大家看了王莽的表演好几十年了,国内年轻一代都是看着他的演出长大的,谁还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结果只能是让别人大笑三声,然后该造反还是造反。

  王莽见忽悠无效,只好来硬的了,他任命自己的亲信为将四处征讨义军。可我们知道,能和王莽尿道一壶里的都是些什么玩意,让他们去平叛,他们却比土匪还土匪,比强盗更强盗。结果大军的平叛就像小时候玩的打地鼠一样,锤了这个那边又冒头,而且义军越剿越多,越打越强。

  最终,在起义军中形成了强大到足以撼动新朝的两股势力:南边的绿林军和东边的赤眉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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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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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 天下大乱

  赤眉与绿林

  在王莽建立新朝之后没过几年国泰民安的日子,就遇上了各种各样的起义造反,不仅贵族反他,平民百姓对他也极度不满。但天下之所以大乱,究其起因却跟“人心思汉”这四个字基本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完全是王莽自己瞎折腾导致的,加上他运气也不怎么地好,又碰到了连年的天灾。不管什么时候,老百姓从来都是社会中最底层,最容易知足也最柔弱的群体,因为在所有阶级中他们的需求最低也最单纯——那就是生存,可如果一旦连这个最低的需求也不能得到满足时,再温顺的人也不得不为维护自己最基本的权利而拼死一搏。

  天凤五年(公元18年),青州和徐州两地发生了严重的饥荒。本来朝廷朝令夕改的人祸已经让普通人的生活陷入窘困,如今再加上天灾,这下老百姓们更是连饭都吃不上了。百姓们没有菜吃,可以只吃粮食,粮食不够,就吃树皮、草根,但是当草皮树根也不够吃的时候,有些人迫不得已就只能吃人了。然而不同于吃鸡鸭牛羊,人吃人的风险是很大的,你可以吃别人,别人同样也可以吃你,于是为了生存,更多的老百姓就不得不另寻出路。

  这时琅琊郡人樊崇在莒县(今山东省莒县)聚集了一百多饥民揭竿而起。樊崇此人大概没读过书,但他长得高大魁梧又颇有威望,为了生存振臂一呼就拉起百来人的队伍转战泰山间,袭富豪开粮仓屡战屡胜,引得青徐两州饥肠辘辘的灾民们纷纷投靠,部队很快由一百多人发展到上万人。樊崇的队伍与其他的军队都不同,队伍里没有过多的官吏冗员,也没有无意义的繁文缛节,整个队伍里地位最高的樊崇,他自己称为“三老”,然后是次一级的“从事”,接着就是众生平等的“卒史”。虽然手下大多是为了活命不得已造反的饥民,但樊崇的军队纪律严明,他的部队在地方上基本没有骚扰百姓的事情发生,因为樊崇约束手下使用的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约法两章”——杀人的偿命,伤了人的接受同等伤害的惩罚(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创)。

  这样的部队在当时简直是另类的存在,战斗力与腐化败坏的朝廷军队甚至不可同日而语,兵力不足的新朝地方军跟不是樊崇的对手,在连续击败了地方官府的围剿又整合了临近几支义军之后,樊崇的队伍迅速发展到了数万人。

  樊崇是个老实人,他带领百姓造反最初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能有口饭吃活下去。以这个目的为指导,义军们其实最不愿意的是跟正规军面对面硬碰硬的干,甚至只要保证他们有饭吃,义军就能放下武器回家种地也不一定。但王莽既听不进个别大臣正确的进言,又不肯改变他的政策,终于让农民起义往不可控制的方面发展。

  等樊崇的军队有了数万人之多,这才引起了朝廷中央些许的注意,地皇二年(公元21年)王莽派将军景尚率军去平叛。

  本来地方官员为了迎合王莽天下太平的假象,对于地方上的农民起义大多采取隐瞒的态度不怎么敢上报,偶尔有瞒不住了的,也尽量假装“问题不大”。当时朝廷官员私下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明明有一百个人造反的,就说有十个,有一千个人造反的,就说有一百个。依照这个规矩,樊崇已经发展到几万人的部队大概也就被说成了千把人。地方上的瞒报让王莽错误的估计了形势,所遣的将军景尚并非良将,带的军队人数也不足,结果造成了比之前地方隐瞒更严重的危害——经此一役,刷了很久小怪的樊崇连同他指挥的义军都升级了。

  以前看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侠客们虽然武艺高超可以一当百,帮派也人多势众,但他们鲜有敢招惹正规军的,毕竟战场上两军对垒和平日里几十一百人的械斗不可同日而语。《天龙八部》里即便是如萧峰此等盖世英雄,到了战场上也得暗自心惊:“这般恶斗,任你武功天下无敌,到了这千军万马之中也全无用处,顶多自保而已。”

  武林高手尚且如此,平民老百姓就更加不济。本来樊崇虽然勇敢,但毕竟是农民出身,队伍里除了一个叫许宣的曾经做过地方上的监狱官勉强算得上粗通文墨之外,其他人跟樊崇一样,都是泥腿子一个,这些人原本是不会打仗的。如果当时能来一支大军,说不定樊崇就得和他的义军一起被消灭,可景尚带的只是一支人数并不算多的偏军,他本人又非严尤之类能征惯战的将领,能力上不足以将数量明显多余自己的对手消灭,一仗仗打下来只能是让义军在战斗中学习战斗,并最终学会了战斗。初起时景尚还能和樊崇两军有来有往打个不分上下,发展到后来就是樊崇单方面的碾压,最终到了地皇三年(公元22年)二月,樊崇彻底击败了景尚的部队,景尚本人也被斩杀于阵前。

  经过景尚无私的锻炼,樊崇和他的部队终于完成了蜕变,樊崇成为一个智勇双全的将领,队伍也成了一支真正有战斗力的队伍。这个时候回过神来的王莽再想处理掉樊崇,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可王莽是皇帝,他无法逃避,再不容易也得做下去。地皇三年四月,王莽派太师王匡、新上任的更始将军廉丹率军十万去讨伐樊崇。

  然而王莽却还是低估了樊崇,如果这十万人能早一年动手,樊崇他们大概是没有还手能力的,但此时的樊崇和他的军队已经今非昔比,他们从景尚身上打出了经验、打出了气势,更打出了信心,此后即便再面对比自己强大的对手,也可以一战了。

  樊崇手下的兄弟们本来是赤膊上阵,很多人手里抄的大概都是昨天在田里劳作的锄头镰刀,直到后来消灭了景尚才用上了正规的装备。这下部队的战斗力是提升了,可又遇到了新的问题,那就是现在两方人马的武器装备样式颜色都一样。我们知道在冷兵器时代,两军交战大多都是贴身的肉搏,战场上每个人拼的是勇气和反应,可真要到了杀得兴起的时候两膀子抡圆了就顾不得许多,遇到亲兄弟说不准还得拼上两个来回,现在双方都穿一样的装备,一旦打到了自己人怎么办?

  樊崇虽然是个庄稼汉,但他懂得从实践中学习:两人搏斗不管怎么样,你总得盯着对手吧,不然下一刻你知道是你砍人还是人砍你呢?好,既然如此就让手下人自己把自己的眉毛全都涂成赤红色,颜色醒目而刺眼,鏖战的时刻就不用担心敌我不分的情况发生。因此樊崇的队伍就得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头:“赤眉军”。

  相比于樊崇的机智,他这次的对手王匡和廉丹就太一般了。他们的部队不仅行动拖沓,而且除了人数比景尚多以外,其他并不见得比景尚高明。也不知是王莽的军饷没给够还是廉丹的脾气就是如此,他们的部队纪律极差,可谓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当然,也不排除另外一种可能:廉丹是一个战略大师,他从战略的高度出发,认为“欲消灭反贼,必先消灭反贼滋生之土壤”——于是乎一路坚壁清野而来,认为这样即便日后战斗不能获胜,反贼的生存也将难以为继,他廉丹终立于不败之地。

  但不管原因是哪样,结果都是一样的,王匡和廉丹带领着部队一路上烧杀抢掠而来,还没打仗就引得百姓怨声载道,在大军所过之地老百姓们纷纷传唱:“宁愿遇上赤眉,也不要遇上太师(王匡),遇到太师还能勉强活命,碰见更始(廉丹)的话就死定。”由此可见与纪律严明的义军相比,王匡和廉丹反倒是像祸害天下的反贼。

  王匡和廉丹的行为同样激怒了王莽,但却不是因为部队纪律败坏,而是王莽觉得他们浪费的时间太多了,害得他空耗费了许多钱粮,于是召使者拿着一封斥责廉丹的诏书日夜兼程的送到军中。廉丹打开一看,里面有几句是这样写的:“仓廪尽矣,府库空矣、可以怒矣、可以战矣!将军受国重任,不捐身于中野,无以报恩塞责。”,翻译成大白话意思大概就是“(眼下)仓库见底了,府库也空了,(将军)可以生气了吧,可以战斗了吧!将军受朝廷的重任,不战死沙场无以报效国家。”

  王莽此人善于情感和肢体语言的表达,历来不以文笔见长,却在此处以排比的句式用四个重复的“矣”字强烈表达了自己心中的愤慨,居然能让读者感同身受而丝毫不觉得重复啰嗦,实在是悲愤心痛之下难能的超常发挥。

  我不知道各位读到这句话是怎么想的,反正在第一次读的时候,让我对于王莽这个人又有了新的认识,这个口口声声称自己周公转世,黄帝再生的人,从始至终或许根本就没把天下苍生和黎民百姓真正的放在眼里,更别提心上了。如果除去所有的虚伪包装,在王莽内心真正在意的只有且只有他自己而已。所以,当读到这份诏书时,我有一种莫名的喜感,因为此时在脑子就只蹦出一个字:抠!

  但显然廉丹不敢这么评价,而且诏书上的意思很明确了:你们费了这么多钱粮,那就只有两条路可走了:要么胜,要么死!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廉丹和王匡他们也只好进军再不能拖沓了。就这样,这支很像反贼的正规军过足了烧杀抢掠的瘾,在出发将近半年之后终于要和等待已久的很像正规军的反贼相遇了。大概在这一年(更始三年)的十月,廉丹和王匡在无盐(今山东省东平县东南)遇到了第一支敢于和他们对抗的队伍。王匡仗着自己人多,指挥部队一顿猛冲猛打,很快消灭了这支义军,斩杀了首领索卢恢及其手下一万多人。

  打赢了一仗王匡飘飘然起来,以为樊崇等人终究是一群乌合之众,依他所见不过尔尔!王匡一面向朝廷上表邀功,一面准备趁胜出击进攻盘踞在梁郡的一支赤眉部队。然而这时廉丹和王匡却产生了意见分歧,廉丹好歹算是打过仗的人,知道行军打仗是怎么一回事,因此军事上还算谨慎,他认为既然胜了一仗,此时部队应该休整而不应该持续作战,而且打赢了一仗,自己的命就算保住了,他也不想奢望太多。

  正在两人意见相左无法决定的时候,王莽的嘉奖令到了,他对王匡、廉丹的初战告捷甚是满意,下令将二人封为公爵。

  只消灭了万把人就成了公,如果把樊崇灭了,岂不是要封王?这下王匡就像打了鸡血,更加迫不及待的要进军,可是廉丹还是死命的拦着不让他去,最后王匡不干了:你爱在这待着就待着,别挨着老子我封王!

  于是王匡自己带了一队人马出了无盐县急速的往梁郡方向挺进。本来在义军的地盘就已经让廉丹浑身不自在,现在又分兵两处,更让他坐立不安。大家在一起要死也好有个垫背的,总强过被别人分开生吞活剥,廉丹没有办法,虽然极不情愿也只好带着剩下的部队跟着王匡的屁股后面往梁郡方向出发。

  这边廉丹无奈赶路,那边王匡却走的兴起,一心只想着做掉梁郡的赤眉军回去当他的诸侯王,没想到赤眉的大军在樊崇的带领下已经朝他们包抄了过来,双方在成昌迎面撞上(今山东省东平县以西)。终于遇到了赤眉主力,王匡大喜过望,下令全军出击,没曾想两军一交战,赤眉军战斗力之强悍就让王匡便大吃一惊。

  原来王匡、廉丹他们之前消灭的索卢恢只是一支地方上响应赤眉的队伍,并不属于赤眉军序列,要打李逵结果打了李鬼,让王匡一直错误的估计了赤眉军的作战能力,等真的和这些染红了眉毛把愤怒都画在脸上的饥民和庄稼汉交上手,王匡便后悔了:早知道在无盐待着多好!

  但后悔是没有用的,他手下那些只懂得拿普通老百姓作威作福的士兵们根本经不起赤眉军连番的冲击,才打了不到半天,队伍就被冲得七零八落,乱军之中王匡大腿也被扎了好大一个窟窿鲜血直流,情急之下王匡死命的抱住马脖子,在手下亲兵的掩护下才逃了出来。

  但是赤眉军可不准备放过他,王匡一边逃,赤眉军一边赶,然后王匡便又和跟着自己后面的廉丹遇上了。王匡只是王莽的亲戚并非军旅出身,本就不是带兵打仗的料,派他来镇压起义只是给他一个日后晋升的资历,所以王莽才又命带过兵打过仗的廉丹和他一起出征,这时的王匡一身的血污已经没了走时的意气风发,见到廉丹也不说合兵一处伺机反击,而是催促廉丹快跟他逃命。

  看到王匡的狼狈样廉丹却不为所动,他刚得到前面溃败的消息心里正不住的骂娘呢,在一看王匡身后这阵势,已知败局已定,心里暗自绝望。可廉丹好歹也带过兵打过仗,胆气比王匡强点,加上王莽在给他的诏书上已经说的很清楚,撤退就等于死亡,因此王匡可以退,他廉丹却是没有退路的。

  看着王匡的残部从身旁急匆匆逃窜,廉丹一狠心,一咬牙:等死不如硬拼!他让手下的军吏拿着自己更始将军的印信和韨、节等一同交给王匡,并告诉王匡:“你小子可以走,我却不能走!”于是廉丹鼓起三分余勇,带着自己的少数亲兵逆败兵的潮流而上与赤眉军交战,又是一场混战之后终因寡不敌众死于阵前。

  两个主帅一死一逃,剩下的将校也没了主意,士兵们更乱作一团,跑得快的也跟着逃了,跑得慢的只好投降了赤眉军。

  樊崇消灭了廉丹的部队,手下发展壮大到了十几万人,成了帝国东部一支强大的军事力量。不过赤眉本身的目的是为了能活口,当时的樊崇也缺乏争天下的野心,对于王莽而言他们暂时还对长安构不成直接的威胁,可南边的义军就不一样了。

  天凤年间,南方同样面临着大规模的饥荒,由于朝廷赈灾不力,很多百姓生活难以为继。为了活命大家只好到处寻觅任何一种可以食用的物品。不同于其他地区饥荒之年只能吃草根树皮,荆州一带湖泊沼泽众多,当地盛产一种叫凫茈的植物根茎可以食用,当地百姓纷纷聚集于野外挖凫茈充饥。

  可吃凫茈也有吃凫茈的难处,所谓凫茈就是我们今天说的马蹄或者荸荠,这玩意虽然鲜美多汁口感强过草根树皮百倍,但吃多了也有问题,因为它是一味中药,有开胃解毒、消宿食、健肠脾的功效,说白了就是越吃胃口越好,也就越饿——这在本来就没饭吃的饥荒时期同样是致命的。而且野生的凫茈虽多,可也经不起成千上万人的长期挖掘,于是为了争夺有限的资源,饥民们不得不自发组成不同的势力进行械斗,豁出命去争夺每一寸凫茈产地的所有权,毕竟没有东西吃跟死是一样的。

  地皇元年,随着饥荒的严重,这样的争夺眼看就要变得越来越持久,不断地有人因为械斗而受伤死去。本来作为饥民已经很惨了,而那些成为饥民手中牺牲品,为了争夺一口食物而死去的人,命运更是凄惨的无以复加。好在这时有新市(在今湖北京山县东北)人王匡、王凤(并非前文提到的王匡、王凤)两人出来为大家调解,制止了械斗的进一步恶化。

  王匡、王凤二人大概平时都有些豪侠的气质,在当地颇有影响力,他们凭借自己的影响给新市附近的饥民妥善的分配了最低配置的食物。在当时的年景下大家就求能够果腹,甚至不敢奢望温饱,现在有人能给自己提供维持生存的口粮,谁还愿意去为一口粮食拼死拼活?大伙对王匡王凤他们感恩戴德,新市附近的饥民心甘情愿的推举他们两人做了大伙的首领,一下子在王匡王凤二人身边集聚了好几百人,甚至连附近一些较为有名的为了生存而沦为亡命徒的马武、王常、成丹等人也纷纷主动前来投靠。

  这下王匡王凤不经意间成了荆州地区较大的一股势力,同时也引起了官府的注意,王匡王凤为了避免和地方上的官兵发生冲突,两人一合计,干脆把大伙带到绿林山中建了一座山寨藏匿起来。

  绿林山位于今天湖北京山县,风景秀丽气候宜人,王匡和王凤带着队伍躲进了绿林试图避开官府视线,却还是有躲不开的麻烦。这时候两人已经是名声在外,就不断的有各方饥民上山投靠他们或寻求保护,短短的几个月时间王匡和王凤的手下就猛增到七八千人,因为他们在绿林山上,很自然的就被称为绿林军。

  俗话说“人过一万,如山如海”,七八千人已经算大半座山一大片海,铁定成了官府的眼中钉,再怎么矜持谨慎也没有用了。虽然汉代地方官一般情况下在军队指挥上没有多大的权力,但当时国家有一项应急的制度,就是平时在各郡、诸侯国常备有一些射手和骑士,在情况紧急的时候,地方长官发布命令,其中骁勇敢死之士则闻命奔赴,谓之“奔命”。这个制度实际上相当于现在雇佣兵,因为这些“奔命”之所以肯主动去送死或送别人死,并不是处于兴趣爱好,而是作为“奔命”的人在当时有一项特权,就是如果对手不投降,“奔命”们对对手可以“恣意掠夺”,在承担巨大风险的同时享受巨大的获益。

  当然,这实在说不上是一个好制度。

  地皇二年,荆州牧启动应急预案,发奔命两万人围剿绿林山。面对此种刀子显然已经快要被架到脖子上的境况,王匡王凤避无可避,为了不被别人奔了自己全家老小的命只好主动出击,在新市附近迎击荆州地方军。

  荆州牧派的这两万奔命可能是太急着去绿林山里抢夺了,根本没想到这群前些天饭都还吃不饱的家伙居然真的敢抄家伙起来和自己对着干,从思想到行动都没准备好,竟被只有七八千人的绿林军杀了个措手不及,两万人中有数千人被杀,剩下的看着眼前这群杀红了眼的糙汉子们也没了胆气,为了活命丢下钱粮辎重掉头就玩命狂奔,真正是“奔命而来,奔命而归”。

  绿林军击败了荆州牧派了的两万人,又缴获大量的辎重,战斗力更盛从前,于是也不做休整,马上转入主动进攻并接连攻陷了竟陵、云杜、安陆几座城池。王匡王凤的绿林与樊崇的赤眉不同,他们在接收了“奔命”送来的装备后,自己也化身成了“奔命”,每到一地必劫掠钱财妇女,等他们从几个城池转过一圈回到绿林山时,整个山寨人口已经由出发七八千迅速膨胀到了五万多。这下地方上更拿他们没办法了。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绿林军气势旺盛的地皇三年,一场从天而降的瘟疫却不期而至,疫情漫布整个绿林山。大概是绿林军里没有像样的军医,这场瘟疫远比荆州牧手下的奔命强多了,不出两个月绿林军就病死了一半人,整个山寨几乎就要被连根拔除。

  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人们遇到大规模的流行病、传染病爆发,一旦落后的卫生条件和简单的药物无法将疫情控制,那么就只有一条活路可走,那就是——逃。于是先有手下不断的出现逃兵,后来连部队的头头们也待不住了,最后到地皇三年,绿林军决定整体离开绿林山。

  虽然跑是必须的,但往哪跑又成了问题,对此绿林军内部出现了重大分歧。有人要往北,北边地域开阔,适合队伍发展周旋;有人说向西,西边是长安的方向,部队甚至可以继续西进,说不准也有机会过一把皇帝瘾。大家各执一词,可眼前的形势已经不容得他们再争论和研究了,为了活命,绿林军最后不得不一分为二分别往北和西两个方向逃去。往北的一支号称“新市兵”由王匡、王凤他们带领进入南阳郡;向北的一支号称“下江兵”由王常、成丹领着挺进南郡,这时又有平林人(今湖北省随县)陈牧、廖湛收罗了一千多散兵号称“平林兵”与前两者呼应。

  这时已经是地皇三年的冬天,这个冬天看来对王莽和他的新朝似乎都还有一丝暖意,东边的赤眉虽然势不可挡,但他们就是为了能有口饭吃,暂时没有西进的意思,北边数量众多的铜马义军想法和赤眉差不多,而有西进雄心的绿林虽然躲过了瘟疫的灭顶之灾,可毕竟也算是元气大伤,一时不复去年之勇,朝廷似乎可以稍微喘一口气了。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时候从南阳郡里刮起的一阵寒风,却彻底的将这个摇摇欲坠的新朝吹了个透心凉。

  鼓捣起这阵风的,是刘家的刘縯和刘秀两兄弟。

  南阳刘家

  建平、元寿年间,在汝南郡南顿县一座还算阔绰的宅子内,时常可以见到年纪不大的兄弟三人在堂下正襟危坐,听着堂上父亲面带严肃的给他们讲道:“孝景皇帝生长沙定王发,发生舂陵节侯买,买生郁林太守外,外生巨鹿都尉回,回即汝等祖父也,切记!切记!”

  堂上的父亲是南顿县的县令刘钦,堂下的兄弟三人是他的儿子,按长幼排序分别是长子刘縯,次子刘仲,小子刘秀,另外还有女儿三人:刘黄、刘元、刘伯姬。刘钦提到的巨鹿都尉刘回,就是他的父亲,也就是三兄弟的祖父。以上的一段话是兄弟三人自从懂事之后就已经听得耳朵都生茧的唠叨,就算是他刘家引以为傲的族谱,也可以说是兄弟们的启蒙教育。

  虽然自小被教育家里有着辉煌的家族史,但实际上这并不能给兄弟三人带来多少实际上的好处,只能是和同龄人显摆。每次和小伙伴们起了争执,刘家兄弟辩不过时,最后总是面红耳赤的叫嚷,吾祖上乃长沙定王,然后高祖又是谁,曾祖又是谁,祖父又是谁。此话一出,小伙伴们就不再言语,刘家兄弟便得以胜利者的姿态昂首离开,可当走远了总能似有似无的听见有人在背后嘀咕:

  一代不如一代。

  这话极大的刺激了刘家三兄弟的心,尤其是年纪最大的刘縯,很早的便在心里发下了宏愿:一定要光复刘家的门楣。

  理想虽然很好,可现实总会给人当头一棒,在平帝元始三年(公元3年),刘钦病故了。虽然父亲在世时是个县令,但南顿并非大县,县令的俸禄也不过八百石左右,他们刘氏家族中少说也有好几十口人,日子过得肯定和“阔绰”二字沾不上边。但再怎么样刘欣毕竟是家中的顶梁柱,现在他不在了,就意味着刘家进入最艰难的时期。

  依照国人的习俗,人死后总希望能入土为安,于是兄弟三人在大哥刘縯的带领下离开南顿县,将父亲的灵柩送回了老家南阳郡蔡阳县舂陵乡,这一年,兄弟中最小的刘秀虚岁只有九岁。

  回到舂陵老家,三兄弟都感到一股陌生的熟悉感,毕竟他们以往跟随于常年在外为官的父亲身边,正经没在老家待过多少日子,“故乡”或许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概念而已,虽然舂陵乡有他刘家同宗同族的很多亲戚,他们兄弟也算不上“少小离家老大回”,可依然必须面对在舂陵的家庭安置、邻里关系等等种种的不适应。

  但不管如何的不适应,等操办玩父亲的丧事,兄弟们就得为以后的生活做打算。虽然传说刘秀在出生的时候红光满堂,这个房间都被照亮了,是三兄弟里命最好的一个,但毕竟年纪不大,俗话又说“长兄如父”,既然父亲不在了,大哥刘縯不得不担起支撑起整个家族的重任。这时候的刘縯年纪年纪也不大,满打满算就勉强刚够二十岁,可他不愿意让刘家就此沉寂下去。眼见当时社会处于崩溃的边缘,皇帝刘衎只剩下个名号,而王莽实际上已经掌握了朝廷所有的权力,刘縯估计长此以往朝廷日久必然生变,于是他决心私底下开始为日后的天下大乱做一些准备。大概是为了让年幼的刘秀摆脱干系,也可能是实在顾不上照顾他,没等刘秀安定下来认全附近的乡亲邻居,刘縯就把他带到萧县交给叔父刘良抚养。

  同哥哥刘钦一样,刘良也是个县令,大概同是受了“刘氏宗亲”这个牌子的眷顾。当然,刘縯肯把刘秀寄养在叔父家,可能也是看中了当时叔父家庭条件好,因为刘良这个县令当得还是蛮滋润的,毕竟他上头有人——王莽的亲信、将军严尤是刘良的故交,两人私交甚笃(甚至日后听闻刘秀起兵时,刘良还拿严尤的名头诈唬过刘秀)。

  之后刘秀便和两个哥哥分别,在叔父家住了几年,刘良对自己哥哥的这个小儿子非常不错,甚至可以说是“视同己出”,但他似乎是刻意的把刘秀往寻常百姓上培养,也没教刘秀什么本事,而是给他养成了爱摆弄农活的习惯,大概是希望刘秀能安分守己的过上一生。

  懵懂而美好的少年时光总是转瞬易逝,时间很快就到了始建国元年(公元九年),王莽终于忍不住宣布“顺符命,去汉号”,彻底扒掉了刘家的最后一块遮羞布。一时间惹得整个刘氏宗族哀嚎一片,当然主要不是因为王莽篡了皇帝位,而是因为转过年去的始建国二年,新皇帝就宣布将原来刘家的宗亲们都夺了爵位划归庶民。

  在这个大环境下刘良也顺理成章的丢了官,刘秀毕竟只是寄养而非过继给了叔父,以前刘良做着县令,家里人口多一个少一个吃穿用度总不成问题,现在刘秀自己也不好意思再留下混饭吃了,于是刚进入青春期不久的刘秀再次回到了陌生的家乡舂陵。

  古代人孩子多早熟,不比现在社会好多都是三四十岁长不大的孩子,刘秀回到家里,虽然没什么赚大钱的技能,可也知道每天起早摸黑的种地摆弄庄稼,尽量替自己的哥哥分担家庭的负担。但刘秀的辛勤劳作却不被大哥看好,每次刘秀在地里忙活时与刘縯相遇,总免不了被大哥拿他来和高皇帝刘邦那个不成器的二哥刘仲做比较,然后就是一顿奚落:你小子就是个种地的货色。

  这话要是搁在寻常兄弟间,大概也就当个笑话听过算了,然而刘秀年纪虽然不大,可心眼却不小:大哥把自己比作刘仲,那谁做高皇帝?再结合刘縯近年来的所作所为,进而刘秀又敏感的察觉:大哥是不是有志做高皇帝那般的事情?

  有了这个判断,刘秀再也坐不住了,天凤元年,已经二十岁成人的刘秀决定去长安的太学学习。对于刘秀的动机,我们现在很难猜得到,或许是他自己的想法,毕竟日后如果真要做一番大事,目不识丁是绝难成大气候的;也或许是刘縯的主意,他之所以如此,可能是为了支开刘秀,因为他已经决定好要做一件大事。

  刘縯的激情岁月

  刘縯的大事大家猜都可以猜到,就是瞅准机会准备造反。可造反不是说造就能造的,要造反、要做大事首先要有相应的资源。那资源又是什么?在古代大家的看法不一,有人说是钱,有人说是声望地位。其实大家说得都有道理,但都没说到点子上,两百年后刘家最后一位成大气候的子孙刘备通观祖辈的事迹,用一句话在理论层面对此进行了深刻的总结:“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

  没错,要做大事,最重要的资源就是一个字:“人”。

  可见刘家的子孙对此都有着深刻的认识,刘縯也不例外,他回到舂陵,把这个即将倒塌的家拾掇拾掇撑起来之后,便开始四处招募宾客。

  “养士”虽然兴盛于战国,但即便到了西汉也依旧盛行,刘縯就仗着他“汉室宗亲”的旗号在当地公开吸引各个地方的人来到他的旗下。可这也不容易,毕竟此时汉代已经走过了二百多年的历程,按二十年一代推算,怎么也过了十代人,以一辈子什么事都没干,光儿子就生了一百二十多个的中山靖王刘胜为代表,刘家宗室中碌碌无为之辈开枝散叶的能力着实不可小觑,这么多代繁衍下来,全国同刘縯这般跟刘氏宗室沾得上边的人真如过江之鲫。那在如此众多的宗室中怎么才能让别人注意到你,肯投到你的门下?这是刘縯遇到的首要难题。

  当然有人觉得这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因为不管那个年代,要吸引别人的注意力,总离不开“仗义疏财”这个法宝,如果能表现的十分的豪爽阔绰,凡事以金钱铺路,摆出一副“钱多人傻速来”的架势,事情十成里有九成都是可以做到的。刘縯虽然深谙此道,可执行起来却难见多少成效,毕竟他有他的难言之隐:囊中羞涩啊!本来父亲就没留下多少财产,家中又无祖传的巨大产业,现在哪怕把自己的脸抽到肿的跟个猪头似的,也难以充多大的胖子。史书上说他“倾身破产,交结天下雄俊”(《后汉书.宗室四王三侯列传》)是有问题的,“倾身破家”是可能的,而“天下雄俊”大概是不鸟他的,因此实际情况应该是“倾身破产,也难结交天下雄俊”。

  但刘縯并没有因此而沮丧,走不了金钱路线,就走感情路线,施人予恩惠,救人于苦难,到处做仗义的事情,只要让天下人一提到我南阳刘縯刘伯升,就不由得竖起大拇哥,赞一声好,那也能起到与金钱相似的作用。

  这个办法虽然可行,但成效太慢,毕竟口碑什么的是需要时间慢慢积累的,尤其在凡事都靠口耳相传的古代,这事更不可能短时间内一蹴而就。刘縯却等不来这许多时候,于是他不得不另外想一些速成的法子,这个法子说出来就有些歪门邪道的意思了——招纳各地的亡命之徒。

  为此,刘縯大开自家大门来者不拒,很快在当地形成了一股强横的宗族势力,就差没在门前扯起“替天行道”的大旗,提前演一出梁山好汉的大戏。有人可能又有疑问了:即便是亡命徒,那是说来就来的吗,天底下哪来那么多亡命徒还都往你刘縯的怀里奔?

  你别说,还真有。因为尽管严格来说当时还不是乱世,可也是乱世的前奏了,在王莽新政的不断努力下,越来越多的老百姓流离失所,不少人为了生存不得不铤而走险,干起了杀人越货的买卖。看只要天下一天还有政府,抢劫杀人就会有人管,你杀人,自然有人来杀你,如果你杀了人自己却又不想死,怎么办?逃呗。于是就有了亡命徒。

  王莽是个治民思维幼稚的老头,对于如何能让天下百姓满意这个问题,他单纯的认为只有表现得够宽容就行了。怎么叫够宽容呢?简单的说就是:不管。

  那如何不管呢?

  四个字:

  大赦天下。

  本来西汉一朝就热衷于大赦,到了王莽似乎更是认定只要大赦天下就能天下太平,于是平均大概十八到二十个月他就要玩一次大赦的把戏。

  汉朝并非南北朝,并未想出十恶不赦那一套,也就是说生活在王莽时代的你,即便是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甚至是谋反,不管你做了什么恶心透顶或是见不得人的事情,也不要等十八年后,只要找个地方躲上个一年半,大抵就又能重新做人堂而皇之的在阳光下行走。

  这下社会就乱套了,既然犯罪的风险如此低,世人便变得狂热起来,一言不合,杀之;生活无以为继,杀之;君子报仇十年尚且不晚,何况如今只要一年半,杀之。杀完之后自然要走之,走之何处?人曰:世上有一处颇为神奇,不论出身不问经历来者不拒,正是英雄无觅南阳郡蔡阳县舂陵乡刘伯升处,凡是走之此处者,走之走之,天大的事亦可不了了之。

  结果刘縯在道上的名气越来越大,地方上的官员就越来越不愿意招惹他,官员越不愿意招惹他,来投奔他的人就越多,刘縯的名气也就越大,地方官员就更是越不想管,总之就是个正反馈的循环。

  于是,来刘家吃饭的人也就越来越多,甚至不管是谁,只要到了舂陵地界唤一声“伯升兄”,即可视为志同道合之士到刘家分一杯羹。当然,这些人里主要还是吃干饭的,毕竟刘縯也没安排什么事给他们做。

  对于刘縯的种种行径,刘家宗族的其他人看在眼里,心中各有所想,表面意见却出奇的一致,那就是赞同或者默许。对于年轻一辈,大多以刘縯为马首、做榜样,“跟着伯升有肉吃,跟着伯升好风光”已成为他们的共识,而老一辈人虽然心存疑虑和不安,但刘縯让已经没落的南阳刘家重新获得了社会地位,确实不争的事实。毕竟有刘伯升在就可以助刘家人震慑一方宵小,比起日后可能出现的隐患,眼前的利益确实事实存在的,何乐而不为呢?比如在你的合法权利正要被几个穷凶极恶的汉子侵犯之时,只要及时高呼:“南阳刘伯升乃吾某某某”,这时方才大汉满脸的横肉瞬间变成了堆笑,对你又是点头又是哈腰,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任谁只要体会过一次这种感觉,都难保不上瘾。

  就这样在回到舂陵的数年间,刘縯不事生产,整日在外忙于树立个人形象,成效虽然肉眼可见,但是当门下食客真正达到成百上千时,一个严肃的问题摆在刘縯面前,让他不得不为之苦恼:他养不起这么多人。

  尽管来的大多是亡命之徒,既然亡命,估计对生活质量也没多大要求,吃饭的时候一日有两顿,睡觉的时候有一席之地,想必也足够了。可即便如此,几百人吃穿住行的花销也不是一个破落的刘家能支撑得起的。

  人要解决经济来源问题,无上的法宝无非是四个字:开源节流。刘縯也并非不知道钱的重要性,可树立仗义疏财的名声和挣钱这两件事对他来说是鱼和熊掌,刘縯分身乏术,自然无法兼得。既然开源不成,刘縯只好尽量节流,起初他的想法是省省就好,反正皮草是衣,麻草不也是衣么?宁可自己粗茶淡饭,实在不行就光喝凉白开也得保证宾客的需求。可当宾客越来越多,刘縯拼命的从口袋里掏,从牙缝中扣都没法多抠出一个子保证宾客明天伙食的时候,他不得不另寻办法,要知道这些人本就是没了活路才投到你这来的亡命徒,如果在这里活不下去,他们无非就恢复原来亡命徒的身份而已。当然,在亡命的过程中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可就谁都说不准了。

  这个时候情况已经很急了,能用的办法其实不多,说白了无非就两条路:第一,减少宾客的数量。比如陪几句好话,连哄带骗的把一些人送走,或者趁夜黑风高几闷棍下去随便敲晕几个,然后往野地里一丢,就权当失踪人口处理。这个办法虽然简单方便,但显然刘縯是不屑为之的,因为这事一旦做了,那他刘伯升在道上的名号也就毁了,往小了说几年的辛苦付出成了白费,放长远看去自己将来的宏图伟业也将付之东流。

  既然此路不通,那刘縯只好走第二条路:尽快的弄一笔钱。既然是弄快钱,那无非是靠坑蒙拐骗,可他刘家在舂陵巴掌大的地方也算是大家族了,这一亩三分地上谁不认识谁呀?要刘縯去坑蒙拐骗,一来不好使,二来他自己面子上也过不去。

  那堂下诸位就问了:还有办法吗?

  有,就是劫道。

  于是,在某一个傍晚时分,刘縯带了几个口风紧信得过的宾客乔装打扮一番之后,悄然的离开舂陵往南阳偏远的官道走去。

  抢劫毕竟是犯禁的勾当,即便是没人追查,作为心存良知的当事人心里这关总是很难过去的。于是一路走,刘縯心里默默的为自己辩解:自己这么做只是权宜之计,将来必十倍百倍的报答这个社会。毕竟日后他是要做一番大事为天下百姓出头的人,等他成了大人物,必定会给天下带了太平安康,如刘邦故事。

  咦?如高祖刘邦?对了,当年高皇帝在芒砀山落草的时候,不也曾面临如此窘境么?然后他做了什么事情!

  一想到这,刘縯豁然开朗,自觉自己似乎与高皇帝在精神上已经达到了一致,原来今日将要所做之事,是我刘縯必将通往伟大道路的一个预示罢了。想到这里,刘縯一舒心中愧疚,昂首挺胸大步向前迈去:

  今日吾取之于民,日后必将千万倍的还之于民。

  尽管有些无奈,可刘縯大概还是有自己的准则和底线的,那就是不搞人命案,主要靠拳脚加恐吓,如果对方实在反抗,拿匕首往对方手脚肉多的地方划几个口子吓唬吓唬得了,尽量不杀人。一天之后,一脸兴奋的刘縯跟几个宾客怀里揣着的一袋子金银细软又偷偷的回到了舂陵,而南阳郡守的案头上则多了一桩无头公案。当然,这个“无头”是指没有头绪,难以侦破,而不是没有脑袋。

  对于刘縯这样的人而言,只要不涉及人命,抢劫和偷情一类的事情在某种程度上可能差不多,但凡此种的勾当,第一次做的时候总有内心按捺不住的激动和兴奋,它给人感官上的直接刺激远大于内心良知所受的谴责;复而为之,快感减半;如是在三,习以为常。到了后来,兴致索然的刘縯对此类事情也失去了兴趣,一来府上的库房已然充裕,节省一点便可足以支持数年;二来这种事情做得太多不免容易露出马脚,也实在不符合自己替天行道的定位;这第三嘛,自己手下那些宾客,大多数不都是干这个的能手吗?实在不行让他们上,万一被抓了自己可以假装不知情,顶多就是个监管不严的罪过。

  就这样刘縯背地里没本钱的买卖断断续续的一直从天凤干到地皇年间,期间虽然也有几次被官府怀疑上,但总算没被拿到真凭实据。地皇二年、三年荆州连续闹了饥荒,南阳一带更是重灾区,府上的几百宾客虽然清汤寡水的尚能支撑,但总有几个嘴里淡出鸟来的时不时要出去打打牙祭,于是他们便自发或是经过刘縯默许的出去劫道。

  虽然大家以前都是亡命徒,可能也没少做过类似的事情,但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于是某天终于被官府抓了现行,尽管宾客们仗着人多且手段强横,硬是干翻了几个吏员逃了,可人已被周围眼尖的认了出来:就是舂陵刘縯手下的!

  先扰乱社会治安,又暴力抗法,这下刘縯毫无疑问的就被当地官府定性为地下黑恶势力,按寻常惯例刘縯和他的宾客们只要蛰伏一段时间,再托些人情关系上下活动,然后徐图变化,事情自然大事化小。可不巧这时候地方官员已经认定了刘縯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欲穷究其党羽,深挖其罪行,将之一网打尽。

  要对付一个庞大的地下势力应该怎么做?看过现代警匪片或者黑帮片的诸位或许都知道,越想让主犯授首,越是不能直捣黄龙,否则多半徒劳无功,首先就得从主犯的身边人开始下手搜集证据,削弱其势力,震慑其心神,一步步抽丝剥茧让其无可抵赖无路可逃。

  这个套路显然不是现代人的发明,因为两千多年前的古人这一套玩得就很溜。那现在官府要拿刘縯,必先从刘縯身边最亲近的人下手,而依着蔡阳县长官的看法,刘縯身边的各位谁最容易成为突破口?

  想都不用想,就那个爱种地的刘秀,庄稼人嘛,肯定老实巴交的经不起吓唬,铁定就是他了。

  于是乎蔡阳县的官吏们就准备动手去舂陵缉拿刘秀,好在刘縯的消息灵通,赶紧让刘秀跑路,又通知门下宾客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要保持冷静忍耐的态度。来势汹汹的官吏们显然早有准备,到了刘家也不打招呼就直扑刘秀的卧室,没想到却扑了个空,官吏们还不死心,又里里外外把刘家甚至整个舂陵的每一个犄角旮旯都翻了个遍,还是没见到刘秀的影子。

  等官吏们消停下来,刘縯才假装惊慌失措的上前询问:“各位爷,所为何来?”

  “哼!”为首的官吏显然不屑于回答问题,只上下打量了刘縯一番,一甩手带着人离开。

  “大人慢走,有空常来!”刘縯一脸假笑跟官吏们道着别,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刘縯收起了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是嘴角浮现的一丝冷笑,同时他也意识到:大概自己在舂陵的日子就要到头了!

  青春作赋

  这边刘縯送走了蔡阳县的官吏,那边离了舂陵的刘秀,正直奔新野而来。有人又有疑问了:刘秀不是去太学读书了吗,怎么又回到舂陵?

  “放假了。”对于这个问题定会有人不假思索的举手抢答。

  回答放假的同学请坐下,你们太小看刘秀了,他要回家还用得着像你们一样苦等放假,他根本就是辍学回来的。

  天凤元年(公元14年),二十岁的刘秀到了长安太学成为了一名太学生,入得国家的最高等学府,是众多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事情,是日后涉足官场平步青云的踏板,有的人甚至十几年如一日的赖在太学不走,可刘秀的太学生身份仅维持到了天凤三年(公元16年),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年的时间。从以往的经历可知刘秀不似读书的天才,因此这点时间实在不能算长,放到现在读个专科十分勉强,想要三加二升本科却是万万不能,那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刘秀做出辍学决定肄业回家的呢?

  有人说是因为刘秀刘姓宗室的身份让他在新朝的太学中受人排挤,混不下去了所以回家。

  这个观点显然站不住脚,因为我们知道刘秀在他短暂的太学生涯中结交了众多好友,光是能在史书上留下记载有名有姓的就包括但不限于邓禹、严光、韩子、朱祐、刘嘉、来歙等等,至于默默无闻者,更是不可计数。而且后来刘秀在太学越吃越开,甚至连大司马严尤、司命(相当于司隶校尉)陈崇等对他都另眼相看,既然如此刘秀受排挤就不大可能。

  于是又有人说是因为刘秀缺钱,毕竟刘秀家里的情况大家都知道,大哥刘縯为了养士,连劫道的勾当都做得出来,穷困如斯想来也不可能在经济上给刘秀多大的支持。

  诚然,刘秀在来到太学之初,经济上是比较困难的。当时人出行,普通老百姓当然是靠自己的一双脚,而有身份的人至少要有一匹脚力,古往今来人出门有代步的脚力而非靠自己的脚力,也是一个人身份地位的象征。

  说到代步工具,古代最常见的当然是马,人骑马背行走于大街之上,个头和眼光很自然的高人一等;如果你很牛,比如说是权贵或是富商,那就能坐马车,较之骑马又多了几分平稳舒适;至于皇帝,和天下人也不一样,规格要超出许多,虽然不可能御龙,但拉车的至少得是四到六匹同等高度,毛色纯白且训练有素的骏马。相比于老百姓,太学生刘秀当然也是有身份的人,自然不能同百姓一般光靠两只脚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里穿梭,可腰包瘪瘪的他买不起马,怎么办?

  换做其他的太学生,可能就一狠心咬咬牙,腆着脸找几个朋友借到三五千钱在市场上随便找一匹毛色体态都甚是欠佳的老马充门面,再从本来就紧巴巴的伙食费中硬挤出一点供马。如此缩衣节食时间一长便导致自己和老马都营养不良,某天上街两者皆四肢发软,不留意间突然来了个马失前蹄,连人带马齐摔了个四脚朝天,狼狈不堪的爬起来后气急败坏的把老马拼命拽到市场出售,结果算去折旧费、养伤费、营养费、过时费等等,得钱二千不到,还不够还朋友钱的,于是索性再一咬牙,钱都不还了,结果最后既没有了朋友也没有了马。

  对此种寻常人的作为,刘秀当然不能苟同,他有不同的想法,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另辟蹊径,准备忽悠同宿舍的韩子入伙和他一起购买一匹牲口充当脚力。韩子是个实在人,他也没什么钱,把兜里掏光了和刘秀的钱加在一起数一数,数目大概也就买一匹老马,还十分的勉强,韩子遂决定明天去市场看看有没便宜可捡。

  “不,”刘秀摇摇头说,“明天你跟我去买了一头驴。”

  韩子当时就要跳起来,莫非要指驴为马,你当长安人不识驴乎?这个人你要丢便丢,我韩子堂堂太学生恕不奉陪。

  刘秀却不生气,他跟韩子解释说:“马贵驴贱,我们先买一头驴,再用剩下的钱再给驴配辆车。骑驴当然见不得人,可有了车档次不就上去了吗?然后我们有驴有车,平时无事的时候可以用驴车给人拉货,上街的时候遇到想搭顺风驴的,我们就给他优惠价,一来二去钱不就有了吗?有了钱我们再把车升级,这样就可以拉更多的货,载更多的人,挣更多的钱,然后我们又把车升级……”

  说着说着,韩子已经被刘秀给他画的大饼给绕晕乎了,糊里糊涂的就跟刘秀去买了辆驴车,结果还真让他们在当时的长安引领了一股时尚潮流。

  刘秀除了搞运输赚钱,他还和同学朱祐一起卖过蜂蜜。朱祐大概是家里祖传的医学,懂得一些看病制药的手段,自己也对自己制的药药效很有信心,可却没有人原意买他的药,理由很简单:太苦。

  自古人皆知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可不利于吃,于是刘秀找到朱祐,在他制的药里面加入了蜂蜜再拿去出售。蜂蜜本身就有扶正、调补脾胃的功效,蜂蜜和药不仅增强了药效,还改善了口感,这样一来朱祐的药在长安大卖,两人着实赚了不少。

  到了后来,原本穷酸的太学生刘秀不仅腰包充实,甚至还搬出了太学宿舍租住到了长安的宗室聚居处、高档住宅区“尚冠里”。因此,刘秀没钱辍学一说也就不能成立。

  然后又有著名作家说,刘秀是因为烧了刘秀的藏书阁,于是跑路。

  这里要说明两点:第一,此处后一个“刘秀”乃是当时的国师刘歆,此公早在建平元年(公元前6年)的某天突然脑子一热,将自己的名字由刘歆改成了刘秀,原因我后面再提,但为了和光武皇帝刘秀区别,历史上一般还是叫他刘歆;第二,此种说法于史无载,故不予讨论。

  于是,人们讲到这段历史的时候干脆避而不谈,或笼统的归结为“因为种种原因”,这也是可以的,但显然我在这里不能就简单的“种种原因”一笔带过,毕竟大家来捧你的场,就是想知道原因的,这“种种原因”算哪门子原因呢?

  为了尽可能的把“种种原因”讲出来,我尽量从我的角度进行分析,当然实事求是的说也只是间接解读加猜测,并没有直接证据,毕竟现在谁也不能把当事人刘秀叫来问个清楚。

  要研究这个问题,我们首先需要知道作为太学生,刘秀的学业如何呢?

  答案也许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作为一个学生,刘秀的表现并不尽如人意。

  在孝武帝设立太学之初,太学规模颇小,学员只有五十人,课程仅开设五经,也就是《诗经》、《尚书》、《礼记》、《易经》及《春秋》五本儒家经典,后来随着太学规模越来越大,到了王莽的时候太学生已经超过一万人,课程也从原来的五经发展到讲授《公羊传》、《谷梁传》《左传》、《周官》、《尔雅》等等。为了能尽快的出人头地,太学生历来多是主修一本或几本经典,再辅以其他课程,毕竟技多不压身,谁知道自己会因哪门课的表现获得朝廷的青睐。可刘秀是个异类,即便是《后汉书》这样的正史,也只能含糊记载“受尚书,略通大意”,也就是说脑子活络的刘秀在三年的太学生涯里只修了《尚书》一门课,成绩还并不是一般,而是非常一般。

  偏科也偏的不怎么样的太学生刘秀,在当时的太学中大概是不怎么受老师的喜爱的,教授他《尚书》的是中大夫许子威,也是当世的名儒之一,但越是名儒,越容易偏执己见,通常也越迂腐,因此他或许许从未正视过自己这位学生。因为在老师看来,学生应该埋头苦读,应该皓首穷经,而不是一肚子的花花肠子。

  说到皓首穷经,就不得不又多说几句。

  古代人写作,尤其是传世的经典,往往惜字如金极少废话,别的不说,单说《尚书》一书全篇两万五千七百字,一天学一百字,节假日休息,一年学完绰绰有余,那有什么必要搞到头发都白了才敢说自己可能通晓了其中深意?

  因为这完全是后来的读书人们自己作的。世上的书那么多,好好读完一本然后再读下一本,有什么不好呢?

  不好,因为这本书我读过,你读过,他也读过,怎么才能体现我和其他人不同呢?只读原文肯定是区分不出来的,于是我要一篇一篇文章的去分析,要从竹简的表面深挖进去,窥破作者的内心世界,再挖掘出一些与众不同的本质来,方才显得我这个读书人与众不同。这还是第一批读到书的人,他们相对容易,到了后来的读书人,因为前人已经挖掘过一轮了,为了彰显自己与众不同,只能继续深掘其中隐秘,遂把文章一段话一段话的拿出来在放大镜下阅读,充分发挥举一反三的思维,拔出萝卜带出泥般的把文章的内容引申出去,甚至恨不得要对作者的灵魂进行拷问,以期从其口中逼出一个“然”字。到更后来的读书人就越发的困难,就只好在犄角旮旯里一个字一个字的扣,一句话掰开揉碎了放到嘴里使劲咀嚼,敲骨吸髓般品味一番,然后告诉世人,这个字是甜的还是咸的。

  这就矫枉过正,过犹不及了。还是拿《尚书》举例子,西汉有个叫朱文公的,注解尚书就注了三十多万字,而又有一个叫秦延君的,更是这些人中的翘楚,他光注解《尚书》中的《尧典》一文,就整出了十几万字。这些人拿着从自己脑子里倒腾出来的东西堂而皇之的告诉大家:“作者写书写到这段时候就是这么想的,写那句话的时候是那么认为的。”

  得亏《尚书》的作者死了,不然他活过来看了也迷糊,不禁心里暗自怀疑:老子当年真这么想的吗?

  从这我又想到,当年曾经看过韩寒的一段话,大意是说有一次他的文章进了上海中学的语文试题,阅读理解里五道题,他自己拿来做,错了四道,最可笑的是他把“作者要表达的中心思想”一题给选错了。

  于是我又不得不暗暗的杞人忧天:假如哪天我王某人也暴得大名,会不会也有人来深究我以上几段话的深层意义。

  为此,我郑重的做以下记录:本人以上的这几段话要表达的只是大家看到的字面上的意思,并没有什么深层的意义。

  以此为证,免得我日后不记得了。

  但这也挡不住别人对你其他话进行深入的解读分析。

  言归正传,刘秀显然不是那种死读书,读死书的人,更不会一直读书死,从他选择《尚书》这门课就可以看出,刘秀是一个有想法的人。因为不同于其他的四经,《尚书》是一本实用性较强的书籍,里面记载的是政治文献,是治国理念和方法。尽管学习成绩不佳,但不代表他不理解所学的内容,在太学中每逢有朝政下达,刘秀总会纠集一些好友前来品评时事,议论得失,刘秀的意见也总能独树一帜,因此可见刘秀是一个真正学以致用的人。

  正因为如此,在太学的三年虽然考试成绩不怎么样,但大概刘秀已经掌握了《尚书》中治国的精髓。古代普通人的思想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可自己哥哥在舂陵做的是什么勾当,没有人比刘秀更清楚,在这个前提下刘秀想货与帝王家基本是不可能的,因此他觉得再在太学待下去也难有作为,况且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让刘秀万分的惦记。

  当时刘秀的好友们都知道刘秀有这么一句豪言壮语,也可以说是他的人生目标:“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不管什么时代,一个人能在成功的路上走多远,大多取决于他眼光有多远,目光短浅的人通常很难有大的成就,而一个人的眼光有多远则取决于他的见识有多远大。当年刘秀的祖上高皇帝刘邦,就是见了秦始皇之后,才有“大丈夫当如是也”的感慨,而从小地方来的刘秀,小时候见过最大的官,大概就是自己的父亲和叔父,那不过是俸禄八百到一千石的小小县令。后来到了长安,虽然见识了如大司马严尤这般一等一的高管,可对刘秀也是给予长辈般的关爱,很难说触动刘秀的内心。而真正让刘秀心灵震撼的,是在长安见到了执金吾出巡的队伍。

  不可否认,长安城里出门架子最大,规模最盛的当然是王莽,可自从天下不怎么太平后,王莽总喜欢神化自己,把自己往神仙方向靠拢,企图以此震慑长安的百姓。比如要出巡,以前的皇帝乘坐六马豪车,周围戒严卫队开道,路过的百姓实时下拜,顶多再高呼万岁也就差不多了,可王莽在这个基础上硬是能玩出新花样,他让人用五色毛皮做成龙纹的样子披在马身上,再在马头按上三尺长的角伪装成龙的样子,车子也装了高达八丈一尺的九重华盖,出巡时御者一边驾车还得一边高呼:“登仙咯!”玩得不亦乐乎。

  当然,这是发生在地皇三年的事情,还在长安时的刘秀是看不见的,况且王莽和他们刘家是死敌,但凡王莽出巡,刘秀虽不说退避三舍吧,也免不得要躲到几条街以外去,避免自己产生冲上去与之理论或是某种难以抑制的冲动。

  因此王莽的奢华刘秀寻常是见不到的,也难说对刘秀有什么视觉或是精神上的冲击,而长安城里众多达官贵人中有一人的出门排场,则深深的震撼了刘秀,这人便是执金吾。

  执金吾即原先掌管长安城北军的中尉,官职俸禄是中两千石,并不是长安城里最大的官,可由于它的主要负责是京畿地区治安警卫(相当于中央卫戍司令),职责所在责任重大不容有失,因此排场反倒比三公都要壮观:但凡执金吾出巡,引导吆喝的小厮除去不算,还需前有二百骑兵开路,后有五百二十手持长戟的卫士相随,执金吾本人则在这小一千人的前呼后拥之下,每月绕长安城巡视三次,好不威风!就连博学多才见识广博的《后汉书》作者范晔也不由感叹“众僚之中,斯最壮矣”!这恐怕也是寻常人等在长安城能见到的最豪华的出巡配置了,怎么能不让刘秀,一个从南阳舂陵乡来的小子感到震撼呢!

  当然,我私底下认为刘秀的豪言壮语是后来人附会出来的,原因很简单,王莽当了皇帝以后,大概是无聊得紧,已经把执金吾一职改称了“奋武”。因此,刘秀当时即便要感叹,也只能感叹“仕宦当作奋武,娶妻当得阴丽华。”但这样就未免有失对称和押韵了。

  然而,不管怎样,一提到自己的理想,刘秀是郁闷的,以他当时的条件和境遇,执金吾想来是没戏的,而那阴丽华也似乎渐渐不可及。

  阴丽华出身于新野,是南阳一带出了名的小美人儿,阴家又是新野的豪族,按理不是破落的刘家可以高攀得起的,好在刘家在新野也有一门亲戚——刘秀的二姐刘元嫁与了新野人邓晨。

  邓家也是高门大户,世代都有人在朝廷做到俸禄两千石的高官,邓晨的父亲邓宏,此时身居豫章都尉,既然同时一地的大族,邓家和阴家交好也是必然。想来刘秀就是通过二姐夫邓晨的关系,某一次偶遇了当时大概只有十岁,还未成年的阴丽华。

  我猜想两人那一刻的相遇是短暂的,但给予刘秀内心的冲击却是长久的,小女子出尘绝艳的音容笑貌在刘秀心中深深的扎了根,久久不能忘却。

  关于这个说法当然有人会反对:十岁的黄毛丫头,身材尚未发育,能看出什么来?

  有此一问者显然未经深思熟虑,不过既然搔到我的痒处,就容我再啰嗦两句。

  首先必须承认,我对西方的性哲学和理论几乎一无所知,不管是弗洛伊德还是罗素,亦或是其他什么人物,我对他们的了解非常的局限,对于“洛丽塔”一词更仅限于只知道这是名字而已,但这不妨碍我的推断,毕竟两千年前的中国人同样也是不知道弗洛伊德的,因为国人在长期的实践中自有自己的一套经验总结。

  在古代的中原,不管是哪个国家,总是有仗打的时间长,和平只能夹杂着各种战争的缝隙之中存在。打仗无疑是要死人的,尤其要死男人,可男性又是社会最主要的劳动力和生产力,这就出现了一个死循环:没有足够的劳动力支持,国家就无法打赢战争,而战争的失败往往意味着会损失更多的劳动力。为了解决这一矛盾和难题,当时统治者给出的唯一办法就是:多生娃。

  显然要多生娃,女子的生育年龄当然是越早越好,这就导致了结婚年龄必须更加提前。《周礼》中就有记载“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注意,这里说的指的不是嫁娶的合适年龄,而是当时人嫁娶的年龄上限:男子三十岁;女子二十岁。同样,《礼记》也记载,男性合适的结婚年龄是二十,女性是十五。甚是到了后来,不是建议女孩子十五岁出嫁,是十五岁就必须嫁人。

  那我不嫁你能奈我何,还能逼婚不成?

  当然能,你不嫁人生孩子,耽误的不仅仅是你个人,更关乎国家前途命运,自然由不得你。比如汉初,为了尽快恢复因连年战争而损失的人口,朝廷就明文规定:超过十七岁不嫁人的,每年的人头税增加五倍。

  又有人说了:我钱多,硬挺着行不行?

  不行,尤其是在特殊时期,对于这种死硬派,统治者历来也有强硬的手段。比如那个卧薪尝胆的勾践,为了恢复人口,就曾规定:如果谁家有儿子过了二十、女儿过了十七岁还不成家的,那就要“罪及父母”,这还是相对委婉的,西晋时期朝廷的规定更为直接——女子十七尚未出嫁的,由当地官员替她挑选配偶强行成婚。

  既然早婚早育是一项延续千年的制度,那就不能把它单做强权暴政来看待,其中必然有其可行的因素在里面。原因说白了就是古人很早就意识到男女之中女子较为早熟,所以十岁的阴丽华在当时也不算太小,再过个三五年也就可以出阁了。

  此处还有一个旁证:古代许多青楼培养头牌,也多是在十岁左右的童女中选择,虽说“女大十八变”,十岁八岁女子的容貌尚未完全长开,但轮廓棱角却已经定型,好的只会越长越好,没有什么意外的话断然不会让东家赔个底掉。

  所以,当年二十不到的刘秀一见便钟情于当时大概只有十岁,但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这是个极品美人胚子的阴丽华,在当时并不是什么奇事。

  然而,那是十八九岁的刘秀,他可以等,可现在已经二十三四岁的他却不能再等了,因为此时的阴丽华已年近十五。虽说后来文景两朝之后随着全国人口的恢复,朝廷对强制女子早婚的规定早已放松,可谁能向刘秀保证阴丽华也在等他?执金吾大概是无望了,那就得守着阴丽华,自己吹的牛总不能到最后却两手空空吧?

  家中大哥刘縯的事业,学业的无趣,仕途的无望,以及心中的她,都应该是刘秀最后选择辍学的原因。

  回到舂陵的刘秀,大概已经通过二姐夫邓晨给阴家递过话了。阴家家长阴睦的态度应该是模棱两可的,毕竟刘家不过是没落贵族,没落了就是没落了,更何况刘秀看起来平平无奇,至少在他们兄弟几人里就比不上他大哥刘縯,因此哪怕攀了邓家的关系也很难让阴家动心。

  刘秀平时颇得二姐夫邓晨喜爱,此时邓晨自然要为小舅子努力一把,他告诉阴睦,凡事不能只看眼前,时下虽然王莽占了汉庭,可他的所作所为并不得人心,天数也尚未可知,谁也不敢保证哪天刘家人不会重新做到那金銮殿之上。刘秀这小子现在是不怎么成器,没事就爱种地,读个书中途还辍了学,但你请仔细看来,他眉毛胡子长得美、嘴大鼻子高,更难得的是前额中央部高高凸起,可别小看了这一点凸起,此处绝非先天不足或发育畸形,它在相术中有独立名词,唤做“日角”,乃贵不可言之兆,刘秀有这等相貌一看就绝非池中之物,切不可以等闲之辈视之。

  也亏得阴睦是个有几分见识的人物,换个寻常的暴发户,谁会理睬邓晨这些看似毫无根据的忽悠,最后对于婚事双方大概是各自后退一步:也不点头、也不拒绝,暂时搁置以观后效。

  刘秀得此结果或许已经超过自己心里的期望了,而邓晨对刘秀的一番吹捧却也绝非信口胡诌,之前的一些事情让他还是有那么一丁点信心的。

  大概就在此前的某一个时间,刘秀跟随刘縯来到邓晨家,这次他们来新野不是来提亲的,而是刘縯要在邓晨的引荐下去宛城结识一个叫李通的人。李通一家也是豪族,他的父亲李守早年是国师刘歆的学生,后来又做了宗室的老师(谓之“宗卿师”),一直在长安为官,年纪轻轻的李通能力也不一般,他本人先在王莽设置来展现他大国威风的五威将军账下做过从事,后又曾担任南郡巫县的县丞。可大概在地皇或者天凤年间,在谁都以为他前途一片光明的时候,李通却选择了回家赋闲,原因他不敢说,说了怕会让人大跌眼镜:原来是他从父亲那里得了一卷谶语:“刘氏复兴,李氏为辅。”

  虽然只有短短的八个字,但李守可是国师刘歆的学生,李通对自己老爹的本事深信不疑,可这句话在当时要是把它奉为准则或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讲出来,无疑会招来杀身之祸,李通思来想去,最后决定放弃在别人眼中的大好前程,随便寻了个“无意仕途”之类的由头,在众人诧异的眼光中回到宛城整日斗鸡走狗,游手好闲。

  李通在宛城表面上虽然无所事事,但背地里却时刻留意有可能成为需要他李氏辅助的刘家子弟。这次邓晨引来南阳刘伯升,在李通看来也是值得关注的一支潜力股,但同样也没把话说死,毕竟,第一,他爹也没指名道姓的告诉他这个复兴的“刘氏”究竟是哪个刘氏;第二,谁都知道这个世界要乱,可同样谁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什么时候乱,因此李通也不敢胡乱就把宝压在刘縯身上。

  尽管没在李通那里达成真正意义上的联盟,但刘縯一行也并非没有收获,出了李宅,刘縯又由邓晨领着去拜见了当时谶纬的高人蔡少公。

  谶纬之术是当时社会极流行的一门学问,所谓“谶纬”,即“谶”和“纬”,“谶”就是谶语,也就是预言,尤其特指上天给下界百姓的预言;“纬”是对“经”而言的,按古人的意思,一张丝帛上,“经”是直的丝,“纬”是横的丝,因此“纬”是用来解释“经书”的书。实际上“谶”和“纬”虽然名称不同,但其内容并没有大的区别。

  谶纬古已有之,比如史书中记载,相传秦穆公曾经连睡了七天七夜不醒,醒来以后便对身边的人说:“我到老天爷那里去了,老天爷告诉我,秦国以后怎么怎么样,晋国以后怎么怎么样。”,他身边的人赶紧把这些话都记录下来,便成了《秦谶》,于此相同的,又有《赵谶》,而最早的谶语大概就记载在《河图》和《洛书》之中。

  但凡做“谶”或者记录“谶”的人,脑子里都有些神秘主义思想,给“谶”起的名字也多千奇百怪,我们知道在东汉初年,对国家影响较为重要的几个“谶”有:《录运法》、《括地象》、《援神契》、《西狩获麟谶》、《赤伏符》等,这还算比较直接的,稍微用点力猜一下,有些也能猜到与之相关的一些东西,比如“西狩获麟”,显然指的是当年孝武帝刘彻捕猎到那只独角兽;“赤伏”,也应该和以火德得天下的汉朝相关。比之玄乎其玄的更大有人在,我再收录几个谶语的名字让大家猜一猜:《稽曜钩》、《帝览嬉》、《皇参持》、《闿苞受》、《帝视萌》、《运期授》、《甄曜度》、《灵准听》、《宝号命》、《洛罪级》、《考河命》——在这个“没什么奖竞猜”环节,我赌大家光从名字上根本猜不出它们里面到底讲的什么内容,跟现在流行的一些名字千奇百怪,从题目实在难以窥见内容的小说和电视剧有异曲同工之处。

  但这些“谶”在西汉末年之前,都只零星存在于史书之中,也几乎没有人真把它当成一回事来研究,刘向、刘歆父子在作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综合性的图书分类目录《七略》时,甚至连房中术和劾鬼术都有连篇累牍的记载,却对谶纬只字不提,因此我们可以猜想,此术至少是在刘歆同时才开始大规模的出现。事实上显然是托了王莽的福,谶纬之术在西汉末年及其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才得以盛行,毕竟王莽本人就是靠这个起家的。

  想那王莽,虽然借着谶纬之术给自己篡权当皇帝,却也差点因此吃了亏。当年哀章自己鼓捣出来的《金匮图》里把王莽的亲信甄丰写作更始将军、广新公,却安排在了最末的“四将”中,与胡乱攒出来的王兴、王盛等人同列。对此,甄丰当然是不满意的,这时他的儿子甄寻对自己老子的想法感同身受,为了给老爹摆脱垫底的局面就自己作了一通符命献给王莽,说新室应当依照周公、召公的故事立两个最重要的大臣,称之为“二伯”,并指明更始将军甄丰为右伯,太傅平晏为左伯。这时王莽可能已经有些不满了,但碍于自己也是刚得了符命做了皇帝,不好意思质疑否认符命的正确性,只好吃了哑巴亏,依着甄寻在符命里的意思设立的右伯和左伯,让当甄丰任了右伯。

  这下甄寻一看,呀,这个皇帝怎么这么好糊弄,几句假话一旦加以“上天说”,便成了金口玉言,那我不是想要什么就可以得什么吗?于是贪得无厌且色胆包天的他在自己父亲甄丰尚未动身就任右伯的时候,紧接着又作了一通符命,说按上天的意思,以前的汉平帝的皇后,现在称为黄皇室主的那个女子,应当改嫁甄寻。

  这下王莽可不答应了,原因很简单:平帝的皇后便是他王莽的女儿,即便现在汉朝没有了,他女儿也算天下之母,而区区一个甄寻,算什么东西,竟敢算计到他王莽头上!于是,王莽公开否认了这个符命,反倒是下令收捕甄寻。甄寻一看情况,傻了,赶紧逃亡到华山里藏了起来,又在自己手上纹了“天子”二字,企图恫吓王莽。但甄寻这种自欺欺人的做法,终究没能救得了他自己,在一年多以后,甄寻还是被捕杀,至于他那条纹有字的手臂,则被整个砍下送入宫中,经王莽亲自鉴定,其上所书非“天子”,而是“一大子”,故不足虑。最后,王莽不仅干掉了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的甄寻,连那追随多年的右伯甄丰也只得自杀。

  但就是这样,王莽对谶纬仍然乐此不疲,既然皇帝热衷于谶纬,社会上马上就涌现出一批精研此道的人物,蔡少公便是其中之一。刘縯要去见蔡少公的原因也很简单,他想得到自己心里思索已久的问题的答案:天下到底会不会乱?天命是否在吾?

  尽管平日里刘縯表面上对自己要做的勾当自信满满,可在没得到答案之前,他内心一直是忐忑的:如果命中注定我刘縯合当为天子,此等天机泄露出去是不是会遭人算计?如果命中我不为天子,那我之前的努力,到头来是否只是一场笑谈?这种感觉就好像各位参加考试,最后到了查分数时的那种心情:又想知道,又怕知道。这次,刘縯横下心来,决定解开这个谜团。

  刘縯离开李通家后的某天,经朋友引荐,与邓晨、刘秀等参加了一个宴请有蔡少公的私宴。因为是朋友间的私宴,大家纷纷畅所欲言,席间或是刘縯,或是其他同道中人,就跟蔡少公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当今之世,王莽之后谁人可为皇帝?

  蔡少公虽是当时的谶纬名士,为人却没什么架子,因为在座都算朋友,他也不避讳,直言道:“依老夫所知谶语而言,王莽之后刘秀当为天子。”

  中国历来字少人多,重名者不计其数,但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能接替做皇帝的,通常都应该是皇帝身边的人,于是马上又有人问:“是不是国师刘秀啊?”

  蔡少公微笑不语,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

  这里就可以揭晓之前的一个疑问了:为什么刘歆在建平元年(公元前6年)的时候会突然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刘秀”,联系到此人也算得上博览群书汗牛充栋,想来大概是因为当时他也看到了类似的谶语,心里起了当皇帝的心思,至少心里也能给自己图个彩头,满足一下自己的愿望。

  见蔡少公笑而不语,屋中刚才还颇为欢快的宴会气氛突然凝固了起来,大伙儿一时竟集体禁声。别人不说话是因为没想到王莽之后政权还是掌握在他的党羽手里,想来自己还是没有出头之日,而刘縯沉默不语,则更多的是失望:没想到这天下竟没自己什么事!

  眼见宴会气氛突变,自己大哥脸上阴晴不定,刘秀赶紧一句话化解了众人的尴尬:“你们只知道国师,这刘秀指的难道不能是我吗?”

  众人听罢哄堂大笑,继续觥筹交错兴尽方散。

  别人把刘秀的话当笑话,却只有邓晨深以为然,想他也私下从李通那里得知刘氏复兴的谶语,现在蔡少公又点明“刘秀”能当皇帝,不由得不让他对自己这个小舅子高看三分:试想世上能有几人能同时满足以上条件?可能潜意识里邓晨也认为国师的可能性更大,但那个刘秀不是自己高攀的上的,况且和国师相比,自己小舅子概率虽小,却也没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

  虽然这个时候的刘秀,怎么看都不像个皇帝样。

  临到要给刘秀说媒的时候,邓晨拿这个来诈唬阴睦,大概也有拉他下水,顺便强化自己心理暗示的意思。

  就这样又拖了几年,刘秀还是没有表现出要往皇帝那方向去的趋势,甚至还因为刘縯的原因变成了逃窜的嫌疑犯,这样似乎他和阴丽华的事就更加没戏了,而且这个时候的阴丽华已经是大姑娘,若再等个两三年,就得成当时人口中那“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但刘秀的飞黄腾达在可预见的未来还不见踪影,到那时即便她真对刘秀有意,也等不下去了。

  好在这个时候,随着绿林和赤眉揭竿而起,大地终于要变天了。

  起兵

  刘秀急匆匆的离开舂陵跑到新野,就躲在二姐夫邓晨家,那阴家暂时是没脸再去了。虽然落魄,邓晨却没有嫌弃刘秀,反倒是和他更加亲近,还时不时的撺掇刘秀:现在正是天要亡新朝的时候,干脆反了他王莽,起来带兄弟们响应绿林军。

  怎么说天要亡新朝呢?邓晨的依据是:王莽居然下令可以在盛夏杀人。

  这个理由乍一听十分牵强,其中却也有道理,因为在古代,官府拿人定了死罪,不是想杀就能杀的,死刑必须经过皇帝的批准同意,类似于今日的最高法院审核,尽管绝大多数时候皇帝基本没什么时间审核,来者不拒统统批准。批奏得了皇帝的核准,地方上也不是想什么时候执行死刑就可以什么时候执行死刑的。自西周伊始,统治者就把死刑分成了“绝不待时”和“待时”两种,也就是立即执行(斩立决)和非立即执行,古人认为春夏是万物生长的季节,秋冬是万物休眠的季节,春夏之际大地复苏万物生长,这与杀人的行为相违背,不符合“天人一体”的思想,因此除非谋反一类的十恶不赦大罪,大多数死刑犯都得集中到特定的时间,即秋冬两季去受刑,此所谓“秋后问斩”。西汉武帝时期有一个有名的贪官、酷吏、河内太守王温舒就以杀人为乐,为了多快好省的杀人,他常让人把死刑犯的名单早早的送到长安,一旦皇帝的批示下来,来人又迅速的赶回河内郡,而王温舒则稳坐太守府,就等着立秋一过马上开始杀人,结果才到十二月,河内郡已经没有一个可杀的人了,这时王温舒丝毫不介意越俎代庖,派出衙役往临郡去抓盗贼,抓住一批就往长安送一批名单,为了赶时间,他常自己掏腰包买好马,专门用于送名单的人往返长安。但即便如此,王温舒依然时常感到时不我待,常常十二月送上去的名单,等拿到皇帝的批复时,立春已经来了,于是王温舒只能捶胸顿足发出“嗟乎,如果冬天能再长一个月,就足够我过瘾的了”的感叹。

  然而王温舒这种极端的例子毕竟只是个例,一般来说,如果你犯了死罪要被杀头,赶巧了今年冬天要挨杀的人很多,一直杀到立春前一天还没轮到你,那么恭喜了,你又能多活一年。就连杀人杀到丧心病狂的王温舒,都只能等冬天才敢行刑,王莽现在居然在大夏天就要杀人,这不是违反天理、惊诧社稷是什么!居然与天对抗,这不是他要灭亡的征兆又是什么!

  对于邓晨的话,刘秀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

  刘秀没接邓晨的话,邓晨却还在那里叨叨不停,并越说越激奋:“以前在宛城蔡少公那里得的谶语,不是正要应验在你身上吗!”

  刘秀还是笑笑,不说话。

  因为他不敢。

  但邓晨并不罢休,往后的几天,一有机会,他就又跟刘秀提起兵造反的事情,最后刘秀不堪其扰,只好借口出去卖粮食给大哥刘縯买装备,一个人跑宛城去了。

  新朝末年天灾人祸,老百姓连基本的生活都难以为继,洛阳以东地区的米价甚至高到了每石两千钱,这几乎是十年前半匹马的价格。好在刘秀术业有专攻,大概是得了种地的精髓,在人人歉收的年份,刘秀田里的粮食不仅实现自给自足,多少还富余,这次为了躲二姐夫的骚扰,刘秀秘密回了趟家,发挥他在长安快递运输的本行,装了粮食到宛城去贩卖。

  然而,刘秀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到了宛城是没有邓通在耳边聒噪了,可宛城里不是有个更热衷于“刘氏复兴”的李通吗?李通听说刘秀到了宛城,也找人去见刘秀,希望能和他见上一面,谈一谈起兵的事情。

  这次刘秀还是不去,但理由和之前拒绝邓晨的却不一样,因为此时的刘秀内心是想和李通见面的。

  想来也不难理解,就好比经常有人在你耳边唠叨:“你以后会如何如何的好”,一开始可能你不以为意,但时间一长了,说完全不想,很难。而且眼下天下大乱,自己的哥哥又时刻准备起兵造反,这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在来宛城之前,刘縯已经给他透了底了:他不准备再等下去了,趁着现在绿林、赤眉等义军声势壮大之际,自己也已经联络好了邓晨,准备就在近日,邓晨在新野,他在舂陵一同起事!刘縯希望刘秀能联络到宛城的李家响应,因此,刘秀自己免不了也得有所准备。

  但之所以不见李通,是因为刘秀心里害怕,毕竟前不久哥哥刘縯和李家产生了一点过节。李通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兄弟,叫做公孙臣,此子学医,大概是自学成才,水平如何不得而知,但颇有些能人异士的怪异脾气和秉性。某日,刘縯求医上门,我猜测大概是刘縯的心腹手下受了伤,刘縯就亲自去找公孙臣替手下医治。按理说刘李两家也算相识,而且以刘縯豪阔的为人想必也不会吝啬诊金,可公孙臣却拒绝为其治疗。这下可惹怒了急于表现自己爱手下如子的刘縯,一个武力强迫,一个抵死不肯,结果最后刘縯失手打死了公孙臣,之后刘縯急匆匆的带着手下回了舂陵,再不敢和李家人见面了。

  李通也猜到刘秀的顾忌,他嘱咐下人替自己再三表面李家不计前嫌,又递上手书表面心迹,加之刘秀也收到了来自舂陵的刘縯已经定了起兵日期的消息,为了给哥哥增加一点获胜的筹码,最后,刘秀一狠心,一咬牙,胸中无端升起一股堪比二百年后美髯公的豪气,在袖子里藏了一把短刀,打着如果李家人翻脸,就和李通同归于尽的念头,决然的跟随李家下人前往李家单刀赴会。

  等刘秀怀揣利刃忐忑不安的到了李府,李通却不疑有他,见刘秀来了,赶紧上前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表明自己全族都愿意配上身家性命辅助刘秀复兴汉室的决心,绝口不提公孙臣的事情。

  刘秀一开始还有些怀疑,以为李通只是惺惺作态,可到了后来也架不住李通的拳拳盛意,终于确认了李通真的是要助自己家起事的,况且李家在宛城家大业大,远不是自己破落的舂陵老刘家可比,也激动了起来,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共约起事。

  看过古装剧的朋友们大概都见过,两个男人为了一个共同而伟大的目标达成了一致,一激动,就要四目相接双手相握,接下来就应该是涕泪纵横,歃血为盟,引为八拜之交。可就当刘秀握住李通的前臂,李通也握住刘秀的前臂,准备进入下一环节的档口,李通却触到了刘秀袖中的一件坚硬事物——以他的经验立即意识到这是一柄利刃,于是眼中激动的泪水瞬间化作冷汗从背后渗出,本来正要脱口而出赌咒盟誓的话瞬间咽了回去,诧异中不失惊慌的失声一呼:“怎么是件兵器!”

  这下刘秀好不尴尬,只好把短刀由袖中取出放在一旁,随口解释道:“最近官家逼得紧,也就是仓促间以备不测之用。”

  好在李通原本堂堂正正,也就不以为意,这时候两人虽然依旧激动,但被这一柄短刀抢了戏,后面结拜什么的就不太好进行下去了,只好另行约为婚姻——刘秀有了将妹妹刘伯姬许给李通的打算,这让原本壮志豪情,义气冲天的气氛略显诡异。此时的刘秀到底比李通清醒,他又问了一个关键问题:“既然如此,你远在长安的父亲怎么办呢?”

  此时的李通一心想做一个中兴的功臣,心里大有舍小家为大家的气概,想也不想就信口胡诌:“你放心,这个我早安排好了。”

  既然李通这么说,刘秀也信以为真,于是两人约定了起兵的具体事项,刘秀拿着卖粮食得的钱,又在李通的资助下,在宛城秘密购置了一批武器甲胄。依约定,刘秀与李通的弟弟李轶带着装备先回了舂陵,李通则联合李氏宗族和门客,准备在立秋过后的某天,以武力劫持前队大夫甄阜和属正梁丘赐,挟持他们的部队起事相应刘縯在舂陵的行动。

  这时,时间是地皇三年(公元22年),刘秀二十八岁。

  等刘秀带着装备回到了舂陵,这才知道刘縯在舂陵的行动并不算成功。虽然业已策划多时,虽然刘家宗族中不少长辈也预见到刘縯在将来的某一时刻大概会有犯上作乱的举动,可一旦真的事到临头,一族上下却没几个人真的站出来响应和支持刘縯,而是几乎都做鸟兽散。这好比当今社会,一说见义勇为,生活中、网络里各个都是高声疾呼的勇士和键盘侠,可如是到了直面危险的那一刻,真正敢于挺身而出的毕竟从来都是少数。

  等刘縯带着他的门客在全族人面前高声宣布,他将起兵匡扶汉室江山之时,舂陵刘氏一族上下大多数人的脑子里大概都是“嗡”的一声,随即一片空白,能剩下的也只有一个念头:跑。

  就在大伙高喊着“伯升杀我!”,集体准备跑出舂陵四散逃命的时候,却被刘秀和他拉回的一车车装备堵在了路口,看到带着高帽子、穿着大红色衣服的刘秀和他身后小山高的兵器,年长的老人们又高呼:“像文叔(刘秀的字)这样的忠厚老实人也起来造反了,可见天亡新朝的时候到了”,于是众人稍稍安定,也加入了起兵造反的行业中。

  当然,依我的观点,《后汉书》的这段记载纯属扯淡,实际情况大概是这样:在刘縯宣布起兵的时候,刘氏宗族一众人等要跑,那是人的一个本能反应,但起兵造反在那个年代是株连三族连坐的罪过,不是说跑了就没事的,等他们稍微清醒一点就能想明白,不管他们愿不愿意,刘縯的举动已是将全族人的性命置之死地,只要你跟刘縯沾亲带故,无论是否赞同他的行为,都已被视为同党,第二天朝廷发下海捕文书通缉舂陵刘氏也是可以预见的,他们已无路可逃,又看到刘秀带回来的装备,这让他们看到了获胜求生的希望,虽然这个希望当时看起来非常的渺茫,但九死一生总比十死无生强一点点吧?众人遂认命,拿起武器加入反抗新朝的队伍。

  于是,在刘秀的帮助下,刘縯整合众人,得了七八千人的队伍,开始了他就算在梦中都早已无数次出现在脑袋里的造反。

  以前一直是在背地里偷偷摸摸,小打小闹,这下子突然有了七八千人,刘縯自信心膨胀起来,别人起兵造反,也就称个将军、都尉什么的,有胆大不知死活的,上来就敢称王,可刘縯不一样,他给自己起了个与众不同的称号——柱天都部。

  那“柱天都部”是什么?一般来说,如果一个大臣对国家很重要,则称为“柱国”,比如“上柱国”、“柱国大将军”,意为国家的栋梁,是撑起国家的柱子,而刘縯端的是了得,他要柱起的不仅仅是一个国家,而是整片天,是为“柱天”;所谓“都部”,就是都统其众,也就是说这天底下的人都归我刘縯罩着,也都归我管着。从这个古往今来未曾有第二人敢用的称号,可见刘縯此人对造反的狂热程度。

  至于当年蔡少公的谶语,管他呢,我命由我不由天!

  自信满满的刘縯从李轶那里得了李通准备在宛城带一支部队过来相应他的消息,可本该出现的李通部队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刘縯没办法,只好派同族的刘嘉去联络附近同属于绿林军序列的新市兵和平林兵。

  当时绿林军正因为瘟疫而分裂,元气尚未恢复,新市和平林的首领王匡、王凤、陈牧等人一合计,觉得南阳刘家毕竟好歹也算是宗室,号召力远比他们要强,就干脆就带兵来和刘縯一起行动。

  刘縯一下子有了几万人的队伍,便要小试他的牛刀,于是先攻破长聚,再进屠唐子乡,战绩甚是辉煌。

  当然,我们说过了,秦汉时期十亭为乡,单论人口而言,大概也就两千五百户,“聚”更是比“亭”高半级,又比“乡”低半级的所在,因此长聚和唐子乡只是两个芝麻绿豆大点的地方,但拿下这两个地方对整个刘縯集团还是有这非比寻常的意义。在长聚,随着新野县尉被击杀,当初在太学骑驴,后来骑牛上战场的刘秀,此时终于夺得他人生中的第一匹马;在唐子乡,湖阳县尉授首,部队的装备和给养得到了很大的补充。

  此刻的刘秀,跟随于刘縯左右,在马上拔高了身形,极目远眺前方的宛城,一条直通天际的光明大道似乎正对他逐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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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狐狸

发表 :7月前 | Loading
这么长,看的过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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