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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牛
发表:8月前
  第二十四章 最后的岁月

  惨败

  刘彻的晚年,大概是已近耗尽了他人生的运气,自从重用李广利这么个窝囊亲戚,以往威风八面战无不胜的天兵就开始走下坡路,面对当年可以随便捏着玩的匈奴人也开始屡战不胜了。自太初二年(公元前103年)之后,先是没了浞野侯赵破奴的两万骑兵,后又亡了李陵的五千精锐,至于数次损失在贰师将军李广利手上的将士又何止十万之数,可刘彻就是信了李广利的邪,充分显示了老年人的固执,依然坚持用李广利统兵,结果等待刘彻的将是一场更为惨痛的失败。

  征和三年(公元前90年)二月,匈奴人再次入侵五原、酒泉两郡,杀死了屯守两地的都尉。对于匈奴人的挑衅刘彻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三月,刘彻下令对匈奴进行报复性打击,命李广利率军七万出五原,马通率军四万出酒泉,商丘和率军两万出西和。

  面对汉军的大举进攻,匈奴人主动后撤六七百里严阵以待。马通的四万人没有遇到匈奴人的抵抗,出去转了一圈又到酒泉;商丘成的两万人遇到匈奴的三万多骑兵,大概是匈奴统兵的李陵心里有愧,和大概只有自己一半数量的汉军周旋了九天硬是没讨到什么便宜,最后主动撤军;而李广利则又开始了他和以往一样愚蠢的征程。

  或许是匈奴单于看不起李广利,虽然知道他有六七万人,单于只命令右大都尉和汉朝降将卫律率五千人去阻击李广利的部队。想来匈奴的右大都尉和卫律也同样看不起李广利,以区区五千人对七万,不说设好伏击点,准备滚石、檑木、陷阱,多备强弓利箭,只草草埋伏于峡谷两侧,看到李广利的部队进入峡谷便从两侧突然杀出,要杀李广利个措手不及。

  李广利一开始也是吓了一跳,但对于训练有素的汉军士兵,匈奴这样的伏兵无非就是出来的时间突然一点,地方偏一点,末了还是要卷在一起近身搏击的,那七万人还能怕了你五千人了?李广利见到匈奴没有“万箭齐发、矢下如雨”,胆子也大了一回,只命令手下来自属国的两千少数民族的骑兵出击和五千匈奴兵接战。

  我严重怀疑这两千少数民族骑兵和刘据当时假冒皇帝命令想要调遣的那些驻扎在长水和宣曲两地的少数民族骑兵来自一路,原因是他们的战斗力都极其爆表,只两千人就杀得五千匈奴骑兵大败。两千骑兵迎着五千匈奴人上来就是一个反冲锋,反倒是先把匈奴人的阵势冲得七零八落,匈奴右大都尉和卫律眼见势头不对,赶紧丢下数百匈奴人的尸体带着余部逃之夭夭。

  这下李广利来了精神,马上命令大部队挥师北上死死咬住匈奴败兵不放,一直追到了范夫人城。一路上汉军就如狼入羊群,赶得匈奴人四散奔逃,没有一支匈奴人的军队敢靠近来跟汉军较量一下。

  按以往的经验,到这里李广利就可以吹嘘自己“追亡逐北,大获全胜”,就该回家洗洗睡了,可这次李广利的行为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命令部队继续深入追击。

  对!继续深入!这不是因为李广利一夜之间打通任督二脉变得天下无敌,也不是卫青、霍去病附体,更不是他本人洗心革面终于雄起,而完全是自己把自己逼进死路来。

  我们知道,李广利是李夫人的哥哥,也是因为李夫人才得以发迹,而他又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丞相刘屈氂的儿子。这下朝廷的大将和丞相便成了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偏偏这两只蚂蚱又不是什么好货色,凑在一起想来也干不出什么好事。

  在李广利出征之前,亲家刘屈氂亲自将他送至渭桥。想当年群臣迎接代王刘恒入主称帝,也不过才到渭桥边等候,这两人一路相送也到了渭桥,并不是因为两人情投意合难舍难分,而是他们在密谋一件大事,需要掩人耳目而已。

  原来,虽然太子刘据已死,但帝国的继承人还没有个着落,李广利和刘屈氂为了共同的利益准备把李夫人的儿子昌邑王刘髆推到太子的位置上去。到了渭桥边上,李广利拉着刘屈氂的手低声对他说:“现在陛下老了,身体明显是一天不如一天,希望丞相你能在我出征的这段时间尽早劝说陛下立昌邑王为太子,只要做了太子,将来就是皇帝,到那个时候丞相你的地位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刘屈氂马上表示十分同意。

  历来臣子私下议论立储之事都是大忌,而且李广利自己脑子十分的不清楚,刘彻向来是重用他却不是信任他,哪次他李广利出征的一举一动能逃过刘彻的眼睛?在长安城里商量这事是不安全,难道到了长安城外就一定安全了?果然,李广利一走,马上就有一个叫郭穰的官员向刘彻告状:“丞相夫人诅咒皇上,丞相还和将军李广利共同密谋要立昌邑王做太子。”

  这个时候刘彻虽然还没有公开为太子平反,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后悔之意已生,而刘屈氂在平叛过程中的拙劣表现已经让刘彻对他由衷的感到恶心。现在刘据死了,李广利和刘屈氂居然想打太子之位的主意,是否他们一开始就别有用心?不由得不然刘彻把刘屈氂看做作为太子最后死亡的罪魁祸首之一,要除掉他而后快,甚至可能告状的人都是刘彻安排的。

  不管怎么样,现在既然有人实名举报,刘彻便要一查到底。以刘屈氂的能力和贪生怕死的性格,想来他家里人也不是什么口风很紧能抵死不认的死硬派。果然,把刘屈氂一家抓起来,他们就都认了:诅咒皇上,有;密约立昌邑王做太子,也有。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这样的事情按律应当以大逆不道论处。结果刘彻很干净利落的腰斩了丞相刘屈氂,丞相的夫人也被处以枭首的极刑,而李广利一家因为李广利在外征战,为稳定军心,刘彻暂时只将李广利一家收监。

  事情很快传到李广利的耳朵里,这下李广利慌张了、害怕了,他向来依仗的只有皇帝,如果皇帝抛弃了他,那他在世人眼里还算是个什么东西!有人可能会觉得,李广利干吗不马上回师去和皇帝认错?这次出征到目前为止他还算是有功的,到时候大不了把李夫人这张感情牌打出来,再嚎上两嗓子,贬为庶民留下性命总还是可能的。

  各位这样想之前先不要忘了李广利这个人的性格,当年一征大宛的时候他被刘彻一吓唬就乖乖的留在敦煌吹西北方,现在依他的性格就注定了他不可能敢回去。

  就在李广利彷徨无措的时候,他一个手下向他建议:“将军一家老小都在狱中,现在只有奋力一搏求个大胜利回去将功抵罪,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如果将军就这么回去,那定然是落得跟丞相一样的下场。”

  比起匈奴人,李广利更怕的是皇帝,况且他心里本就有鬼,这时候更不敢回到长安城了。于是,李广利听信了手下的话,继续进攻,要么大胜,要么大败,此刻就班师他断然是万万不敢。

  以李广利一眼就可以看到底的军事能力,要深入匈奴腹地继续进攻,结果是胜是败不用猜就知道,只可惜了身边这七万热血的儿男!

  李广利首先向匈奴狐鹿姑单于屯兵的郅居水边,这个时候匈奴的主力已经转移,李广利命令两万人先期渡水准备继续深入,正巧遇上路过的匈奴左贤王和左大将率领两万骑兵,士兵们奋起攻击,以两万对两万,反倒是打了匈奴人一个措手不及,一天下来匈奴人损失惨重,左大将也被杀死于阵前。

  但李广利的好运也到头了,他平庸的军事才能并不足以支撑他掌控千军万马,因为害怕皇帝的责骂而一味的深入邀功,置数万将士于险地,也让手下的将士们也起了贰心。

  不久,为了制止李广利这种疯狂的行为,军队里的长史和军官密谋要发动兵变。这次李广利倒是先知先觉,先下手斩杀了长史,但李广利这个无能的将军带着这样一支内忧外患的部队是根本不可能走远的,他们很快陷入匈奴人的重兵包围之中。虽然士兵们依然不屈的战斗着,在他们倒下之前也让狐鹿姑单于的精锐部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但是李广利比不上部队中一个普通战士的胆气,白天不死不休的厮杀已经让他肝胆俱寒,到了夜间,匈奴人连夜在汉军营前挖出数尺深的沟壑,同时猛攻汉军营后,进退不得的汉军将士乱作了一团,李广利不说站出来稳定军心指挥部队反击,而是第一个带头投降了匈奴,结果数万士兵成了匈奴人的刀下亡魂。

  也许李广利决定深入的时候,他就已经打好了投降的主意,这也好,反正再也不用回去见皇帝了。

  狐鹿姑单于倒是个实在人,既然李广利投降了,他也没要了李广利的命,因为李广利是汉朝皇帝身边的红人,还封了特别优待他,甚至把自己的一个女儿嫁给了李广利。但李广利这种人在哪都不收人待见,同样是投降过来的卫律就很不爽李广利,觉得李广利让他的地位受到威胁,就不断变着法子的想要整李广利。

  终于,一年多之后卫律找到了机会,这时候狐鹿姑单于的母亲病了,那时候文明落后的匈奴人治病靠的大多不是药物,而是神明;治病的也不是医生,而是巫师。卫律便收买了治病的巫师,巫师做法一通后告诉狐鹿姑单于:“你母亲的病恐怕是好不了了,因为你过世的父亲在天上生气了,他说李广利这个蛮子,三番五次的骚扰我们,当年他曾经发过誓:一旦抓到李广利就要拿他来祭天地。现在你居然这般的优待李广利,先单于在天有灵怎么会不生气。”

  狐鹿姑单于听了巫师的话,转头出去便把李广利当牲口祭了天,李广利一家早在他投降匈奴后便被刘彻灭了族,而当年李夫人临死前的智慧最后成了无用功。

  即将崩坏的社会

  在刘彻的晚年,比起前线的失败,国内的形势似乎更令人堪忧。

  终刘彻的一生,都是喜欢铺张浪费、好大喜功的,各种宫殿、明堂、封禅、求神仙,哪个不是烧钱的罐子;他用兵数十年,战时的费用,战后的赏赐,所需的钱财更是多到不可计数。虽然文帝和景帝给他攒下了巨大的财富,但也架不住刘彻这样折腾,几十年来为了圈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刘彻着实费了不少心思,笼统的说起来大概有五件事。

  第一件事是将盐和铁的生产销售权收归国有,也就是最为后人所知的盐铁官营。吃饭必须有盐,耕地必须有铁器,这是农耕民族的刚需,而且是消耗品,虽然每家每户的所需不多,但总和起来却是一笔巨大的数字。以往中央政府并不对盐铁进行管制,地方上的奸商和诸侯们仗着地利开山得钱,煮海得盐,着实是一条暴富的路子。元狩五年,刘彻正式下令将盐铁收归官营,天下有敢私自铸造铁器及卖私盐的,一律处以没收工具、罚款及砍掉左边脚趾的惩罚。

  这从理论上讲是一个好的政策,既极大的增加了财政收入,又阻止了少数豪强用此牟利,减少了社会的贫富差距。以后社会虽然经历朝代更替,但每个政府都学着把盐铁紧紧的抓在手里,在有的朝代贩私盐一石以上就要掉脑袋。

  第二件事叫算缗,就是增加对商人的税收。当然这是客气的说法,不客气的说法是增加对商人的盘剥,而且是极厉害的盘剥。“算”是一个货币单位,等于一百二十文钱,“缗”也是货币单位,一千文钱串在一起就是一缗。主张算缗的是当时有名的酷吏张汤。

  我们知道张汤就是皇帝的爪牙,虽然名为御史大夫,其实做的是只为皇帝服务的工作,皇帝需要什么,他就为皇帝做什么,现在皇帝要钱,那他就要为皇帝搂钱。

  元狩四年,经皇帝同意,张汤宣布实行“算缗”,具体的做法是增加商人的税收,商人的手上的货物每价值两缗就要纳一算的税,如果是小手工业者,视情况可以减半,四缗一算。当然,如果仔细算了一下,两千文收一百二十文,税率不过是百分之六而已并非苛捐重税,尽管商人大多都贪财,并不想多缴纳一文钱,但多交百分之六的税也不算的伤筋动骨,而且商人的这一堆货物到底值多少哪是那么容易算清的?没事,张汤也不派人去算,他的做法是让商人自己把货物的价值上报官府,官府在根据上报的数额收取相应的税款。

  这下商人们笑了:想那张汤恬为酷吏,却如此的懒惰,自己上报,哪有傻子会如实的上报数额让你收税的?于是各个都往小了虚报数额,有一万的说五千,说三千,当然也有敢说的,就说一千,五百,张汤也不派人核实,就按上报的数量收税。

  然而商人们确实小看了张汤,正当他们庆幸得意的时候,元鼎三年的十一月,张汤抛出杀手锏,宣布了一条“告缗令”。内容是鼓励百姓举报隐瞒财产的商人,一旦核查属实,被告者财产全数充公,告发者可以得到相当于被告者财产一半的奖励。

  这下可以说举国震动,试想天底下哪有如实算缗的商人,告缗的可以说是一告一个准,最后达到“中产以上,大抵皆遇告”的地步,就这一下子就基本扫清了全国中产阶级以上的商人,而且偷税漏税什么时候都是违法的勾当,张汤扫的你还无话可说。

  第三件事叫均输。要知道什么是均输,就要先了解汉朝初年的进贡政策。那时候地方除了税收之外还要对朝廷每年纳贡一定数量的实物,至于要多少,要什么种类的实物,那得由朝廷说的算。这样的规定有时候就有点不靠谱,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假设你是巴蜀的官员,朝廷告诉你今年的配额要你们在某月某日之前进贡一千斤海鱼。

  大人,我们这里最近的海边都有不止两千里远,没有海鱼。

  那我不管,反正你们要出一千斤海鱼。

  得,没办法,时间紧,任务重,你只好先找人到处去高价收购一批海鱼,然后再在鱼发臭之前花高价快马运到长安交差,这一趟折腾下来为了这一千斤海鱼,官府搞不好要花上超过起本身价值十倍甚至更多的金钱,不仅苦了百姓,愁了官府,还肥了很多知道囤积商品奇货可居的商人。

  针对这种情况,元鼎二年,在皇帝的支持下大农丞桑弘羊开始实行“均输法”。所谓均输,就是把中央政府指定的贡品按市价折算成当地出产的货物上交,再由均输官把上交来的货物统一管理调度到缺乏相应物品的地区去销售赚取差价。这样做的结果不是没有中间商赚差价,而是把中间商从商人变成了国家,既减少了地方的支出,减轻了百姓的负担,促进了商品的流通,中央也借货物在不同地区的差价赚取了巨大的利润。

  第四件事是酒酤,也就是把酒的生产和销售也收归国有,禁止民间私酿及贩售酒类。毕竟米酒不同于盐铁,不是人民生产生活的必需品,花不起钱的实在不行顶住不喝也就是了,官家自己酿酒贩售成本既高利润又少,到了后来干脆桑弘羊自己就放弃了酒酤。

  最后一件是卖爵赎罪。卖官卖爵的事情汉文帝是首创,到了刘彻手上又将它进一步发扬光大。汉朝的爵位比照秦朝的制度从低到高一共有二十级,前面八级都是虚名,到了第九级的五大夫能免除徭役才开始有真正的实惠。为了能够尽可能的圈钱,刘彻可谓绞尽脑汁,先是依照爵位的制度另设一个分十七级的武功爵系统,一个平民从一级买到十七级大概要花三十多万金。

  那我花了这么多钱买这个武功爵有什么好处呢?

  答案是好处有两条:第一,有爵位的可以“优先补吏”,就是国家招聘低级公务员的时候会优先考虑你;其次,如果你将来犯了法,罪不至死的话可以降低两级爵位来抵罪。

  依照这样的规定,有了武功爵就好比得了一张简化版的免罪金牌,谁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犯事?而且刘彻在推广武功爵的同时,又大量的使用酷吏施行严法,很多百姓无端的就卷入官司之中,这让人们对武功爵趋之若鹜,而武功爵昂贵的价格更是催生了好大一批不法之徒:首先不择手段的谋取暴利,有了钱就去买武功爵,一旦事发被抓住就用爵位赎罪,赎罪出来继续变本加厉的去赚钱买爵位,接着被抓用爵位赎罪。这其实是个恶性循环,而且一旦哪一次犯的事情很大,酷吏抓住了要砍头,武功爵是不能赎死罪的,怎么办?

  大家放心,当时只要你肯出钱,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刘彻早就贴心为你准备好了应急方案——交五十万钱就可以“减死一等”,死刑直接变成无期,给你时间让你再慢慢用钱继续赎,司马迁就是出不起这五十万才被迫受了宫刑。

  以上种种的财政措施,有些是好的,有些是坏的,有些本意是好的但是在具体操作过程中被搞坏了,毕竟刘彻在财政方面的重要依仗桑弘羊本身就是一个商人的儿子,桑弘羊管理财政任用的下属主要也是商人出身,而他要治理的主要对象也是商人,这就好比运动场上让选手既做运动员又做裁判,怎么可能玩得转?刘彻有一次还很奇怪的发问:“朕的政策刚决定下来还没正式下达,地方上的商人就知道并且做了应对准备了,就像他们亲耳听到我的话一样,真奇怪。”

  其实有什么奇怪的,以商治商,与虎谋皮,就这么回事儿。

  不管怎么样,这些终归是实在的政策,或多或少对百姓是有好处的,比刘彻在这五件事之外干的第六件事要强上百倍。

  这件事就是货币改革,也叫钱法。

  刘邦是个不懂经济的半文盲,他的后代也没什么经济学头脑,对于经济学方面的事情常常是想一出是一出,当年汉文帝刘恒的时候废除盗铸钱令、造四铢钱就曾经把货币制度改得很乱,到了刘彻的时候更是一塌糊涂:建元二年,刘彻先是下令改用三铢钱,过了五年,又废除了三铢钱改为半两钱,再过了段时间,又让各个郡国铸五铢钱;后来发现五铢钱容易被盗版,他就造了专门用于在政府机构内流通以一当五的“赤侧”,到了元鼎四年,刘彻又废除了赤侧。

  当然,这看起来已经很乱,可还没完,刘彻不仅不断的改革货币,还自己定货币的价值。他命人用白银和锡混合制成合金,称为白金,分三个等级:八两重的白金上有龙,相当于铜钱三千;小一点的纹马,值五百;再小一点的纹龟,值三百。稍微懂点社会经济学的都知道,货币的价值在于它的真实的购买价值,八两重掺了锡的白银在当时的价值也比不上三千文铜钱,即便纹了龙上去也不行,并不是你皇帝张口说它值三千它就值三千。

  但是白金还不是最流氓的,我们知道西汉皇帝的上林苑有很多野生动物,皇帝常在里面打猎游玩。既然是放松游玩性质的打猎,皇帝自己就不太可能经常去和老虎、熊之类的猛兽玩命,他们最常见的猎物是鹿,为了满足皇帝们的需求,上林苑里养了数量品种众多的鹿。依现代生物学的原理,物种的数量一多就容易出现变异,于是在某一个时刻,刘彻发现上林苑里出现了少量白鹿,大概是杂交突变产生的白化品种。这下刘彻心里突然一动,便有了想法:既然物以稀为贵,就让人猎取白鹿裁出一尺见方的鹿皮,再用金银加以修饰制成一种新的货币,叫做皮币,并钦定此皮币的价值是四十万。

  这不是耍流氓是什么!

  而且既然把铜钱一面磨出铜屑来重新铸造,十个铜钱就能变成十五个用,把白银和锡混合一下就能涨价好几倍,到山上运气好猎到一只白鹿瞬间就能暴富,比种地经商强多了,大家何乐而不为?于是天下兴起了一股全民铸私钱的热潮,即便政府执行严打整治,下令凡是盗铸金钱者一律从重处罚也不能禁止。有统计数字表明,就在白金开始流通的前五年,因为盗铸钱而被砍头的就多达几十万人,为此坐过牢的人更是超过二百万。

  如此混乱的货币制度直到元鼎四年以后才有了改观,也许是刘彻突然开了窍,他终于想通了,下令在中央增设水衡都尉,负责全国统一的货币铸造,并且使用了防伪程度更高的货币模板,铸造货币所需的成本甚至高于货币本身的面值,刘彻还废除了地方政府铸钱的权力,同时将市面上流通的其他铸钱一律作废,这下其他人再想做假币就没有了利润空间,要搞也是类似现代“投资十八万搞出十六万假币”这样的事情来了。

  但此时的社会已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连年的用兵破坏了社会生产,混乱的货币制度打乱了百姓生活,执法严苛的酷吏将人们逼上了绝路,天汉二年,社会终于出现即将崩溃的预兆——各地相继爆发了规模大小不等的农民起义。在南阳有梅免、白政,在楚地有殷中、杜少,在齐国有徐勃,在燕赵有坚虑、范生,这还是规模成些气候的,至于那些几百上千人一伙的小规模起义则不可胜数,甚至在长安附近都有农民起义发生。这些人虽然也是穷苦百姓出身,但他们夺取武器、攻占城镇、砍杀官员、释放囚犯、劫掠乡里,大多都是一副土匪嘴脸,让没造反的普通百姓生活更加的艰苦。

  有人造反,朝廷就要镇压,历来皇帝镇压起义采取的都是暴力、严酷的方法,刘彻也不例外。除了派兵之外刘彻还用酷法镇压,但凡有给造反的部队提供饮食的就要杀头,亲戚有参加造反就得连坐,本来大家生活过得都已经很苦了,造反的来折腾了一番,现在军队又来折腾一番,逼得那些没反的最后也不得不反了。尽管政府的大军杀了很多人,也抓了不少起义的头目,但这些义军们后来也学精了,一旦被军队打散了就躲入山中,避过了风头在重新聚集起来阻塞交通要道啸聚山林,这下子军队也拿他们没办法,起义军日子反而过得更滋润。

  刘彻一看,这还得了,他不去考虑是否是政策的问题,而是认为一定是手下这些官员们办事不力,易暴就要以暴,甚至以更暴,刘彻想出了个《沈命法》。简单的说就是规定,如果所管辖地有盗贼(指农民起义),当地的官员没有上报的,或者上报了没有消灭干净的,当地政府就要一撸到底,从两千石以下的官员到衙门里的小吏统统都要被杀头。

  这下惨了,有哪个官员敢保证自己的地盘上没有造反的?有了造反的谁能肯定就一定能清剿干净?大家为了保命只好相互隐瞒,亭里有了造反的亭长不敢上报,乡里帮着隐瞒,县里也假装不知道,郡守只能跟朝廷汇报一切平安。地方政府这样上下欺瞒,只求苟且偷安得过且过,朝廷不下来人逮就万事大吉,要是不幸走露了风声,朝廷派下直指绣衣使者,那就只能一郡之地“刺史郡守以下皆伏诛”。而且不仅地方上不安生,刘彻身边也不太平。

  莽罗何,是侍郎莽通的哥哥,他们还有个小弟叫莽安成,这三人以往和江充的关系非常好,莽通又在平定太子刘据造反的事情中出过大力,哥几个本来以为从此就走上了飞黄腾达的大道。没想到后来皇帝醒悟,为太子刘据平反,又反过来灭了江充的三族,并开始清算那些曾经参加过平定太子叛乱的所谓功臣。这下莽罗何很紧张,担心自己那天一觉醒来脑袋就搬家了,在这种紧张情绪支配下莽罗何经常性的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很快便得了神经衰弱一类的病症,脑子也不太好使了,最后他为了摆脱这种担心,居然决定要谋逆杀掉皇帝刘彻。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正常人都想得到要是杀了皇帝,自己就不是睡不着觉,而是连睡觉的机会都没有了,还得赔上自己一家老小及亲戚朋友的性命,但是神经衰弱的莽罗何却没想到这么多,他开始非常的关心皇帝的一举一动,时刻准备着抽个空子就要刺杀皇帝。

  莽罗何的反常举动引起了皇帝的近臣光禄大夫金日磾的注意,虽然不知道莽罗何具体要干嘛,但只要他一出现在皇帝的附近,金日磾总是如影子一般紧紧的跟随。这样一来,本来心里就有鬼的莽罗何就更害怕了,要是他想刺杀皇帝的打算让人知道了,不管是不是确有其事都是死罪,这种情况下换做其他人可能就偃旗息鼓再不提刺杀皇帝的事情,而莽罗何却不同于常人,他决定在金日磾没有确凿证据前尽快动手。

  终于有一天莽罗何瞅到了机会,这天刘彻要到一个叫光林宫的行宫小住,而金日磾又偏偏病了,莽罗何感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们兄弟三人先是偷着离开行宫杀了皇帝的使者,断绝了行宫里与外界的联系,又让两个弟弟莽通和莽安成假造皇帝的命令想办法去搞来一支军队,莽罗何自己则返回光林宫去刺杀皇帝。

  这时候天刚蒙蒙亮,刘彻还没起床,莽罗何在袖子里揣着把短刀就往刘彻的寝宫走来,赶巧了路上迎面碰到早起拉肚子的金日磾。莽罗何一看见金日磾脸色就变了,也不到招呼急匆匆从金日磾身边走过,金日磾看着这个平时就很可疑的家伙居然在往皇帝的寝宫走,一下子警觉了起来,厕所也不上了,掉头就跟了上来。

  这两人一个走得急,一个跟得紧,走在前头的莽罗何一不小心碰到了搁在一旁的一个瑟,瑟倒在地上噌噌作响,莽罗何一下子呆住了,袖子里的短刀也露出个柄来。金日磾一看:好家伙!这是要行刺皇帝!赶忙两步冲上去一把将莽罗何抱住,两人滚倒在庭院里扭打起来,一边打着金日磾还不忘大喊:“莽罗何造反了!”

  金日磾的喊声惊动了刘彻和宫里的侍卫,本来要是寻常情况,侍卫们拿着刀扑上去三五下就可以解决问题,可刘彻爱惜金日磾的人才,怕人多误伤了他,只让侍卫们将两人团团围住。好在金日磾虽然有病,但一身草原上横练的摔跤功夫对付区区一个莽罗何还是不在话下,很快便一个抱摔制服了莽罗何,众侍卫们这才一拥而上将莽罗何死死制住。

  也幸亏是金日磾这个以往的休屠王子忠心,不然以刘彻的年纪要是让莽罗何进了身,恐怕很难支持到侍卫们到来。

  如果说百姓生活艰辛,地方上混乱不堪里刘彻自己还很远,很难有什么切身感受的话,莽罗何的事情给他很大的震撼,刘彻不由的不开始思考:国家忧患,百姓疾苦,盗贼四起,身边也不安全,这究竟是为什么?随着岁月的流逝,自己的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也越来越差,显然,历史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在这最后的岁月里,刘彻和他的汉家王朝又究竟何去何从呢?

  时代的终结

  征和四年(公元前89年)正月,刘彻欲效仿秦始皇晚年“战海神、寻仙山”的事迹,不顾群臣的劝阻,带上群臣和卫队执意出巡。

  此次出巡刘彻的计划是从东莱的海边出发,乘船到海中寻访神山仙人。不巧的是刘彻一到东莱,本来晴空万里的天气骤然变色,乌云压顶,大风狂卷,海潮涌动,天地间似乎陷入了一片迷茫的混沌之中。这样的天气谁敢下海?刘彻还不死心,他带着大队的人马就在东莱住了下来,希望能够等到天气转好的一天。然而也许冥冥中自有天意,刘彻一连等了十几天天气丝毫也不见好转的迹象,只好败兴而归回到长安。

  出海寻仙的失败让刘彻彻底死心了,想那长生不死的事情在他身上恐怕再没有指望,几十年来对神仙的迷恋,对长生的渴望终于随着东莱的海水一去不返。但刘彻和我们普通人不同的是,在经历了绝望之后他并没有消沉、坠落,既然长生不可得,那就必须在最后有限的时间里做好那些该做好的事情。

  什么是皇帝该做好的事情?说起来也简单,无非就是两样:一是天下太平;二是政权稳定。所谓天下太平,就要回复社会生产力,提高人民生活水平;所谓政权稳定,就是要选取合适的接班人。

  我们可以肯定的是,刘彻至少从这一刻便开始了对自己一生的所作所为进行反思。三月,在从东莱回来后不久,刘彻又到了钜定县亲自下地耕作——当然也就是摆摆样子,以他那个岁数、那个经历不大可能真的去种地,但这是刘彻释放的一个重要信号:政府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恢复生产上来了。紧接着刘彻公开对群臣表态:“朕即位以来做了很多错事,让百姓的生活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现在后悔也晚了。但从今日起,不管是朝廷还是朕个人如果还有伤害到百姓的事情,铺张浪费的举动,统统都不要做了。”

  一看皇帝有了悔意,那个很会抓时机的大鸿胪田千秋马上进言:“以往那些方士们所摆弄的所谓方术现在看来都是些骗人的把戏,陛下还是以后不要再听他们的话,把他们都遣散了吧,不要再让他们骗人了。”

  这时候的刘彻似乎大彻大悟了一般,不但马上同意遣散长安城里的术士,不再听信方士的谎话,以后还不止一次的对大臣们说:“以往朕总是迷信于神仙方术之事受了他们很多的蒙骗,现在看来是多愚蠢的事情,天底下哪有不死的仙人!人生一世无非就是注意节制自己的饮食,身体不适的时候用药物调理,保持身体健康少生病就是了。”

  终于醒悟过来的刘彻彻底放弃了以往对武力的迷信与执着,两个月后,他又把田千秋从大鸿胪提拔为丞相,封富民侯。刘彻的意图非常明显,如果说以往他做的事情都是强国,那他现在就要富民了。

  田千秋一上任就接到搜粟都尉桑弘羊提出的两条增加财政收入的建议:其一是要求每人多征收三十钱的国防税;其二是在轮台东面开垦五千亩田地,长期设立军队屯田,并招募百姓到那边去开荒,然后以此为基地不断在酒泉、张掖郡设立亭障进行扩张,这样可以联合乌孙国,起到长期威慑西域各国的作用。

  桑弘羊作为刘彻最为倚重的经济能手,他的话以往刘彻都会慎重考虑的,但这次刘彻否决了桑弘羊的提议,还趁着这个机会发布了一份诏书,诏书中不但公开否决加赋、屯田、对西域用兵等的提议,并对以往屡次派李广利出征西域和匈奴,造成大量士兵死亡进行忏悔,在结尾还这样说道:“当今最重要的事情在于禁止一切苛捐暴政,减轻百姓们的赋税,朝廷的重点在于恢复和鼓励全国的农业生产。至于其他的事情,做到国家的正常运作不缺费用,边境的防备常抓不懈就可以了。”

  这份诏书被后世称为《轮台罪己诏》,它不但标志着国家大方针政策的改变,还意味着刘彻思想境界的自我升华。能够公开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予以纠正,这对一个帝王来说是何等艰难的事情,也就是因为刘彻能够罪己,他便由一个优秀的帝王提升为一个伟大的帝王。尽管这份悔过来得迟了一些,但毕竟不算晚,它最终纠正了帝国前进的轨迹,各地那些大大小小的农民起义在刘彻改变政策后居然逐渐的放弃了抵抗,毕竟大家的愿望是能安安分分的过日子,有几个人没事就喜欢过刀头舔血的生活?刘彻晚年那些蠢蠢欲动的不安因素也因为他的改变而逐渐趋于平静,从而避免了帝国这艘巨轮提前翻船。连在《资治通鉴》中认为刘彻的所做作为其实和嬴政无异,给予刘彻完全负面评价的司马光也不得不感叹刘彻“有亡秦之过而免于亡秦之祸。”。

  稳定了社会,刘彻还有最后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让谁接自己的班。

  刘彻共有六个儿子,除去已死的太子刘据外,还有齐王刘闳、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昌邑王刘髆及小儿子刘弗陵五人。刘彻是一个果断的人,在这方面根本没有选择困难症,他很快的放弃了前面四个成年的儿子,而选择了时年只有七岁的小儿子。

  刘彻的果断也不是没有理由,除了死去的太子刘据,二儿子刘闳也没熬过刘彻。三儿子刘旦看着两个哥哥都死了,自己成了长子,野心就膨胀了起来,看着自己老爹的身体一天天不行了,就想要抢占立储的有利地位。

  后元元年,刘旦上书说,自己这个燕王不做了,要到宫里给父亲做个侍卫。刘彻一看,这什么意思?平时也不见关心下父亲,现在倒想入宫卫宿,不就是等着自己一旦蹬腿你就要做皇位么!刘彻很生气,命人把刘旦的使者拉到北门砍了,又削了齐国的三个县,顺便也把刘旦当太子的机会削没了。四儿子刘胥是一个刘长式的人物,力大无比喜欢徒手和猛兽格斗,但除此之外平日里无法无天的行为也和刘长无二,这样的人刘彻是看不上的,没治他的罪就已经算是不错了。而最后一个成年的儿子昌邑王刘髆因为李广利和刘屈氂的关系也大为失宠,到了后元元年(公元前88年)干脆就死掉了。

  这下要立太子只能是轮到刘弗陵了。

  刘弗陵是何许人也?要说刘弗陵,首先要说到他的母亲。

  刘弗陵的母亲赵氏也是一个有些传奇色彩女子。当年已经六十多的刘彻是在巡守到河间(地名)时遇到她,那时赵氏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据当地人说她自打生下来两个手就紧紧的攥成拳头,不论是谁都掰不开。当然老百姓就是这么一说,也可能是后来人杜撰出来的,反正要我就想象不出来整天攥着拳头她平时是怎么吃的饭。

  刘彻虽然是皇帝可也有猎奇心理,一听有这么奇怪的人好奇心便起来了,就想当面见见这个奇怪的姑娘。等到下人们把赵氏带到刘彻的面前,刘彻一看,嗯,长得真不错,两个手也果然真是攥成拳,不由得就像亲自去掰掰看看。没想到赵姑娘那双号称谁都掰不开的拳头被自己老胳膊老腿的没怎么用力一下子就掰开了,两旁那些会拍马屁的文武大臣们赶紧向刘彻贺喜,称这是天意,陛下果然非常人能及。

  既然是天意,刘彻越看越喜欢,那就跟着入宫吧。

  入宫以后赵氏先是被封了夫人,号拳夫人,可能刘彻见惯了宫廷内的争宠是非、尔虞我诈,未经世事的拳夫人深的刘彻的欢心,很快便怀了孕。这一怀孕不得了,一怀就怀了十四个月,等到终于生下个儿子后刘彻欢喜异常:想那古代的圣君尧也是在他母亲肚子里待了十四个月才出来的,我的这个儿子岂不是跟尧一样么!既然儿子可能是尧一般的人物,那母亲便是尧母一般的存在,于是命人把拳夫人生儿子的宫殿门上挂牌“尧母门”,赵氏也由夫人晋升为比同诸侯王的婕妤。

  社会上向来老父爱幺儿,刘彻对刘弗陵的喜爱也是一样,尤其是刘彻认为太子刘据性格不像自己,和太子的关系越来越失衡,越来越僵之后,刘彻看这个“类己”的小儿子越来越满意,也时常有让刘弗陵做太子的打算。

  不同于刘邦易太子所受的重重压力,当刘据兵败身亡主动让出太子之位后,随着刘弗陵一天天的长大,让他做太子其实在刘彻心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唯有三件事情让刘彻感到困惑:一旦自己真的撒手人寰,这么小的孩子当了皇帝,谁来帮助他?没有了老皇帝,年轻的太后必然要走到前台,会不会出现像吕后那样干政的事情?退一步讲,即便赵氏不干政,她这么年轻就守寡,依照汉朝皇室圈的混乱,谁能保证她以后不会给九泉之下的自己戴绿帽子?

  刘彻知道自己没有太多的时间来慢慢的逐一解决这些问题,好在辅政的大臣他心中早有人选,这个人就是霍光。刘彻让画师画了一幅《周公背成王朝诸侯》的图画送给霍光,打算让霍光做周公,让刘弗陵做成王继续管理刘家的天下。

  安置好了大家,那他自己的小家该怎么办?刘彻思来想去发现,不管自己做什么准备其实都不能保证事情在自己死后仍然按自己的意愿发展,只有赵婕妤死了才能解决问题。最后刘彻一发狠,让人把赵婕妤召来,随便找了个由头便厉声的斥责她。赵婕妤自打进宫便受到皇帝的百般恩宠,那里听过皇帝这样的斥骂?吓得她赶紧把头上的发簪、头饰都摘了下来匍匐在地谢罪。

  刘彻背过身去自己也不忍心再看赵婕妤了,他命令手下卫士们把赵婕妤架着拖出去打入掖庭。赵婕妤虽然天真,但并非不懂事,入宫这么些年掖庭是什么地方她不会不知道,进了那里的嫔妃哪里还有活路?被赵婕妤一路挣扎,发疯似的磕头呼喊求饶,刘彻回过头来只回应一句:“快走!反正你是不能活了!”说完便背过身去不再回头看一眼,直到赵婕妤的呼喊声渐渐的远去。打入掖庭的赵婕妤看着皇帝将自己赐死的诏书万念俱灰,当即就自尽身亡。

  后元元年的秋天,刘彻在做完这些事情后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后元元年是刘彻的七十大寿,人生七十古来稀,在常人颐养天年的年纪,刘彻以自己的智慧和魄力最后一次为帝国掌舵,选取了一条相对正确的前进路线。转过年去的后元二年(公元前87年)正月,刘彻还能勉强的支持着身体会见群臣,到了二月,他的身体状况就急剧的恶化。这一次刘彻知道自己真的是不行了,他在病榻前召来了四个人:霍光、金日磾、上官桀和桑弘羊,下令立幼子刘弗陵为太子,以大司马大将军霍光为主,车骑将军金日磾、左将军上官桀、御史大夫桑弘羊为副,四人共同辅政。

  刘彻当了五十四年的皇帝,他谥号里的“武”字很好的概括他的一生。刘彻的“武”为国家和民族做出过巨大的贡献,在他兵锋所到之处,不仅扩张了领土,还使国家的威名得到传播,他让世界知道了我们这个民族叫汉民族,我们的语言叫汉语,而我们是汉人。刘彻的“武”为国家和民族带来了巨大的伤害,他滥用武力,不仅带来了巨大的人民财产和生命的损失,破坏了社会生产力,使全国人口大幅下降,通行的说法是刘彻末年时的人口比之前的鼎盛时期“减半”。当然,有些专家也论证了“减半”这个数字是靠不住的,但人口增长率下降,甚至负增长,人民生活水平降低,经济被严重破坏,数百万的流民问题等等确是不争的事实。

  但是不论是谁,有得必有失,当你一心要去争取一些东西,不管是功名利禄还是其他的什么,你就必将会失去一些东西来交换:时间、感情、健康,或是一些你自己未曾察觉却又无比重要的东西,可谁又能做到只有得,没有失呢?

  汉孝武帝的五十四年已经过去,你可以说他雄才大略,也可以说他穷兵黩武,可以说他非常成功,也可以说他极其失败,功过得失只在每个人的心中。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随着这个时代的主人阖上他的双眼,这个时代也随之结束了。

  后元二年二月丁卯日,汉孝武帝刘彻崩于五柞宫。
西门吹牛
发表:8月前
  第二十三章 巫蛊之祸

  站在金字塔最顶端的两个男人

  巫蛊一事由来已久,对于 刘彻和皇后卫子夫来说也不是新鲜事,当年卫子夫就是得益于陈阿娇的巫蛊事件最终得以上位。元朔元年(公元前128年),刘彻迎来了他第一个儿子刘据,刘彻对这个儿子非常的满意,甚至当刘据一生下来刘彻便命宫里的文人写了一首《皇太子赋》,光看题目就知道这个儿子在刘彻心中的地位。等到刘据七岁的时候,刘彻就正式将他立为太子,并找来当时的大儒做太子的老师,太子成年后,刘彻又给刘据建了一座“博望苑”,准许太子在其中自由的与宾客来往。

  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因为历来统治者都怕手下结党营私,哪怕是自己的儿子也不行,原因很简单,谁知道这小子私底下跟这么多人勾结在一起是想干嘛,是不是等不及了准备把老子推下台去自己上来做皇帝的位子?而专权独断的刘彻居然能够允许刘据这样,可见他对这个儿子抱有多大的期望。

  但或许真的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渐渐的刘彻发现不对劲了,刘据这小子越来越不像自己,处处和自己做对,刘彻要严法酷吏,刘据说不对,要宽和待人;刘彻办事激进,要一蹴而就,刘据说不对,要张弛有度循序渐进。这让刘彻非常不爽:妈的,你小子这是想干嘛,处处和老子过不去。要不是刘彻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和受当时技术条件的限制,搞不好他都要找人来给刘据做个亲子鉴定。

  其实这也好解释:不都是刘彻自己造成的吗?他接受董仲舒的意见“罢黜百家,表章六经”,形式上把儒学抬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找的人给太子的教育也是儒家的教育。儒家讲究的不就是“仁义”那一套东西么,可刘彻自己,表面上是个儒家,其实心里满满的全是对法家独裁的爱。而儒和法,哪能不冲突对立。

  刘据也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这么做有可能得罪了自己的父亲,可是满脑子儒家的思想使他看着自己父亲做的一件件错事又不能不出来纠正,毕竟他父亲做的错事损害的是天下,而这个天下是他刘家的天下,说白了将来也是他刘据的天下。常常陷于爱护自己的东西和不得罪自己父亲之间选择,刘据感到深深的不安,还好这时还是自己母亲家如日中天的时候,有母亲皇后卫子夫,舅舅大司马大将军卫青和舅妈平阳公主在后面支持自己,刘据和父亲刘彻之间尚能保持微妙的平衡。

  当时,为了缓和太子的不安,刘彻曾找来许久未曾深谈的大将军卫青一起喝酒,酒席间有意无意的对卫青说:“朕即位之初,汉家王朝尚在草创阶段,朕不革新变法,后世就无法可依,朕不征讨四方,天下就永无宁日。朕也知道这些事情都是劳民伤财的,这些事情也就是到朕这里为止了,如果后来人学着朕的样子那就会走亡秦的老路,现在太子仁德宽厚,以后必是能安定天下的皇帝,朕要找一个能守成的接班人,难道还有比太子更合适的人选吗?现在朕听外面有人风言风语,说因为与朕意见不合,太子和皇后时常感到惶恐不安,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爱卿你可要明白哦。”

  刘彻不仅这样安慰卫青,平时自己要出兵征讨的时候一旦遇到太子出来劝诫,刘彻就哈哈大笑:“朕把这些辛苦的事情都做完了,留个安逸的江山给你小子不好吗?”

  可以说在这个时期,刘彻心里还是明镜似的,头脑还是清醒的,即便后来卫青死了,刘彻每当自己出门在外,他还是将宫里的事情交由皇后,朝廷的事情交由太子处理,依然表现出对太子和皇后足够的信任。但是这种信任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刘彻自己的身体依然健朗,对时局的把控依然自信,一旦他的健康开始出现了问题,他和太子之间微妙的平衡也就开始出现了问题。

  可是不管愿意或是不愿意,时间总是在前进,人也总是要老去。当刘彻的身体日渐衰老之后,他的性格变得多疑而易怒,时常担心下面的人(其实就是太子)是不是要提前抢班夺权。当然这不是刘彻一个人的问题,这几乎是古往今来所有统治者的通病,不管他们年轻时是如何的英明神武,老来该犯糊涂的时候都差不多。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刘彻的身体开始一年不如一年,他和太子之间的微妙的平衡从出现问题逐渐发展为失衡,又由失衡导致了关系的坍塌,而诱发帝国最重要两个男人之间关系坍塌的最初起因,却是因为两起原本毫无关联的事件。

  第一件事情

  这件事情现在回头来根本说不清楚,我们姑且称之为“龙华门事件”。

  只说时间是在征和元年(公元前92年),一日正午时分,刘彻正在建安宫静养。时已入冬,所谓“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不管哪个季节,中午都是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这时候安坐在殿中的刘彻恍惚间似乎看见一人,身上一席白衣径直从龙华门而来,离远了面目不可分辨,但腰间明晃晃的利剑反着阳光却无比的刺眼,这让刘彻大吃一惊。

  要知道在汉朝,臣子见皇帝那是有很多规定和要求的,比如不能穿鞋子。如果你的地位很高,可以让你穿双袜子,如果地位一般,那就只能光着脚,鞋子都不能穿,刀剑这种东西更是不可能出现在身上。开汉一百多年,似乎也就是萧何可以脚上穿着鞋子,腰里挎着宝剑大大方方的见皇帝。现在居然有人挎着剑就过来了,刘彻岂能不吃惊?一惊之下,刘彻忙起身上前想看个究竟,没想到来人看见刘彻过来了,丢下手中的剑就跑。

  这一跑让刘彻意识到眼前的人并不是宫中的侍从,于是大呼“有刺客!”,一连叫了三声,建安宫里的侍卫们才反应过来,纷纷出来保驾,看着皇帝指手画脚的比划着刺客的模样,侍卫们把建安宫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可哪里见到半个人影?就连皇帝描述的那人丢下的宝剑侍卫们也未曾寻得。

  这下刘彻龙颜大怒,堂堂建安宫居然让宵小出没如入无人之境,简直不成体统!于是刘彻首先把看龙华门的门侯拉出去斩了,又关了长安城门禁止一切人员出入,然后调集长安周围的骑兵入上林苑,命令骑兵们一字排开进行拉网式的搜索。士兵们并不敢怠慢,一连十一天把包括建安宫在内的整个上林苑翻过来覆过去筑篱式的来来回回搜了三遍,结果却连鬼影都没见着一个。这下子长安及附近百姓的生活全被打乱了,百姓们怨声载道,刘彻只能停止搜索,此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在我看来,这件事最大的可能是刘彻自己看花眼了。征和元年时候的刘彻已经六十有四,早到了该老眼昏花的年纪,身体也不如以往硬朗,犯困的时候迷迷糊糊见出现短暂的幻视并非不可能,而且刘彻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他内心也越来越怕死。

  怕死其实是人的通病,世上但凡敢出来说自己不怕死的绝大多数都是那些身体还算健康的人,他们敢这么说是因为自己身体远没到要死的那个地步,等真到了自己一天不如一天的时候,没几个人是不恋生的。刘彻也不例外,他不能认同自己身体机能的衰退和疾病的不断来袭,一旦有些头疼脑热的就开始担心是不是有人暗地里要害他,所以龙华门的事情看起来是不了了之了,但其实在刘彻心里却留下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既然来的是一个凡人找不到的人,那有没有可能又是有人背地里搞那方面的事情?

  这是第一件事情,当然,这只是一个引子。

  第二件事情

  前面我们说过,刘彻需要的丞相大多只是一个门面上的摆设而已,不需要有什么出众的能力和水平。但即便是个摆设,丞相还是丞相,毕竟名义上还是百官之首,皇帝可以不看重可其他人却不能将其忽视,对他的阿谀奉承、溜须拍马还是不能少。所以,一旦身处丞相这个位置的人德才平庸甚至缺失,那就很容易出问题,即便他自己很小心,也保不齐身边的人借他的名头为非作歹,公孙贺吃的就是这个亏。

  公孙贺不想当丞相,当皇帝的任命诏书送到他手上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痛哭流涕死活不肯接,这个我们前面已经说到过了,可见公孙贺是知道在刘彻手下当丞相的风险性的。可是老子知道的事情儿子却未必能够理解,公孙贺很勉强的赴了丞相的任,他升迁后空下来的太仆的位子就由他的儿子公孙敬声接替。爹是三公之首,自己做了九卿,妈又是皇后的姐姐,公子哥儿公孙敬声顿时有种“天老大,我老二”的感觉,只要不见皇帝其他时候都是横着走,骄奢淫逸不说,胆子还越来越大,最后竟然发展到敢挪用国防经费的地步。

  从平日的表现看,以公孙敬声的跋扈,既然犯了法,那被人揪出来是迟早的事。果然,在征和元年(公元前92年),公孙敬声挪用北军军费一千九百万的事情事发,被下了大狱。刘彻一看好家伙,老子眼下正是缺钱的时候你还敢把手伸到我的碗里,下令严查。这下公孙贺紧张了,公孙敬声那小子再怎么混蛋也是自己的儿子,说什么也要把他捞出来。

  公孙贺一家毕竟是朝廷重臣,和皇帝多少也算沾亲带故,在一个人治而非法治的社会,想要捞人总还是有办法的。按刘彻的习惯,犯了法又不想受罚的,至少还有两条路可以走:第一条是把挪用亏空的钱补齐,可能还要多少缴纳一些罚金;第二条是立功,将功赎罪。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第一条路其实是最好走的,毕竟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算什么问题,按公孙敬声平时的作为,看也不像是第一次做违法的事情,平日了恐怕也没少索贿受贿,断然不可能是像司马迁那种拿不出钱来的穷官。可惜也许公孙贺是抠门过头了舍不得那白花花的银子,又对自己的能力充满信心,他偏偏选了走第二条路,他要缉拿朱安世来替儿子赎罪。

  公孙贺没有想到,这是一条绝路。

  朱安世是当时社会上仅次于郭解的黑社会老大,也是国家的S级通缉犯。这个人的牛叉之处在于虽然被朝廷通缉了十好几年,可他居然一点事都没有,而且在地方上日子过得还挺滋润,似乎官府也拿他无可奈何。可惜这次要抓他的是丞相,这意味着朱安世的好日子到头了。丞相要抓的人地方上谁敢包庇?于是,朱安世很快的就被官府缉拿归案。

  然而公孙贺从没想过,朱安世之所以能够横行地方数十年,凭的不仅仅是豪强的手段,同时还要上面有人,这些“人”或是朝廷的大员,或是大员的心腹,虽然不如丞相那般地位显赫,但朱安世通过他们可以得到很多朝廷的各种内幕消息,这些消息汇总到朱安世那里再经过他自己的筛选,便成了他保命的护身符。

  等到朱安世进了大牢,一打听才知道抓他的是丞相公孙贺,目的是拿他朱安世的命来捞他自己的儿子后,便是一阵的狂笑,然后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说出一句让公孙贺听了三伏天也会脊背发凉的话:“丞相抓我只能给他带了灭三族的祸事。”

  朱安世也当真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很快他的反击不期而至。

  也不知道朱安世通过的是什么关系,他在牢里就给皇帝写了一封状子,状告当朝丞相公孙贺,其中列举了公孙贺一家的罪状: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和阳石公主私通,而公孙贺趁皇帝临幸甘泉宫的时候在驰道旁埋设小木人,意图诅咒皇帝,并且“有恶言”。

  在这些控告里面情节有轻有重,有致命的,也有不致命的。其中,公孙敬声和卫皇后的女儿阳石公主私通这事就是不致命的。公主或是皇族的私生活不检点在汉朝并非少见,比如卫子夫的姐姐当年也和陈掌私通,后来卫子夫被立为皇后,而作为皇后姐姐的情人,陈掌顺带着也被刘彻封了个官;再比如长公主刘嫖长期半公开的养了个年轻的面首董偃,刘彻到刘嫖家做客的时候还半开玩笑的对自己的姑姑说:“把你家的主人翁叫出来让我也见上一见吧?”可见,即便刘彻知道了公孙敬声和阳石公主私通,可能就是把公孙敬声发配去充军,要是碰上公孙敬声是个貌若潘安的有为青年,说不定连发配都免了。另外,诅咒皇帝有恶言这样的控告是没办法求证的,当时也没有录音设备,谁知道他到底诅咒没有,又诅咒了谁,而且既然是诅咒,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好言。

  所以在这些控告里面,致命的是在驰道旁埋小木人的巫蛊行为,因为它是最能刺激刘彻神经而且又能取到物证的。

  果然,接到朱安世的告状,刘彻又一次大怒,让人按朱安世所说的位置掘开驰道寻找,果然找到了小木人。这下公孙贺悔得肠子都青了,本来想把自己儿子捞出来,没想到反而把自己也陷了进去。就在下大狱的当晚,父子大哭一场后两人齐在狱中赴了黄泉,公孙一家也被灭了族,就连同皇后卫子夫的女儿诸邑公主和阳石公主,以及卫青的儿子长平侯卫伉也未能幸免。

  虽然掘出了小木人,又杀了一干不法的臣子,但刘彻的身体却没有明显的好转,反而一天到晚的做恶梦,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几千个小木人拿着棍子朝自己冲来,吓得刘彻整晚整晚的睡不着觉,只好朝也不上了,政也不理了,自己一个人跑到甘泉宫去静养。

  可到了甘泉宫,刘彻也没安生多少,该做噩梦的时候还是做噩梦,该睡不着的时候同样睡不着。这时候一个叫江充的人说,这一定是还有人在搞巫蛊的事情意图加害于他。刚经历了龙华门的怪事,又掘出了驰道上的小木人,很难不让年老的刘彻不把它们联系到一起,进而怀疑是不是有更多的巫蛊事件,于是刘彻便委派江充彻查长安城里所有的巫蛊事件。

  成语有云:“所托非人”,就十分贴切的描述了刘彻的这个决定。正是这个江充,把一件巫蛊的个案不断的扩大化,最终酿成了一个牵连甚广血流成河的惨案,几几乎把国家逼到了绝境。

  有病乱投医的老头子刘彻在启用江充的时候怎么不会想到,这个人能在不久的将来,给自己和整个西汉王朝带来何等巨大而不可磨灭的创伤。

  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正月,巫蛊祸起。

  巫蛊之祸

  赵国人江充,原名江齐,此人本就不是什么好鸟,最早通过告发昔日亲戚兼好友赵国太子刘丹发迹,往上爬靠的是一身投机取巧的本事。像他这样的人在哪个时候、哪个集体中都是少不了的,可江充比一般投机倒把的贩子玩得溜,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要靠谁。一般人只知道讨好顶头上司,而江充则不然,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能给他利益最大化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皇帝刘彻,所以只要一有机会,他就在皇帝面前玩命的表现。皇帝喜欢奇人异士,他就穿着稀奇古怪的衣服去见皇帝,皇帝希望官员执法严明不留情面,他就装出一副公正无私的样子,依仗自己直指绣衣使者的身份专门找达官贵人开刀,为此他得罪过朝中很多的权贵,包括得罪过长公主,甚至最后连太子刘据也未能幸免。

  有一次,太子刘据让下人出门办事,也许是为了图方便就让下人乘了太子的车马在驰道中疾驰。驰道在平时是专供皇帝及得到皇帝特许的皇家人员使用的道路,太子的下人上这条道是犯禁的。不幸这事正巧被江充碰到了,他很高兴,马上把太子的车马给扣了下来,太子的下人也抓了起来。

  得到消息的太子刘据这下急了,他知道江充这个人,按这个人平日的作为肯定会拿这件事到皇帝面前去邀功,于是立即找人私底下给江充捎话,实际上是向江充求情:“江大人,太子殿下也不是爱惜车马,东西扣了就扣了,只是陛下最近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太子殿下希望江大人能网开一面,不要拿这事去叨扰陛下了。”

  好不容易逮到这么好的表现机会,江充哪里会答应,转过头去便将此事上奏了皇帝刘彻。刘彻对此事大为满意,认为江充居然连太子的面子都不给,这人是真正的大公无私不畏强权,于是提拔他做了水衡都尉。

  有人可能就说了,这不对呀,要按你这么一说,不管江充是不是装的,至少敢真在太岁爷头上动土,他还算是个好官。

  事实并非如此,要知道江充这个人之所以敢这么对这些达官贵人,并不是出于什么责任心和正义感,而是他看准了皇帝对达官贵人平日所作所为的不满,不管他怎么在太岁头上动土,总有皇帝这个大太岁在最上面罩着他,这让他有恃无恐。江充知道自己越是在权贵面前表现得公正和不畏强权,就越能得到皇帝的赏识,既爽了自己,又满足了皇帝的需求,同时还能得到皇帝的赏赐,一石三鸟何乐而不为呢?而且,除了迎合皇帝之外,江充在为官的其他方面却着实不怎么样,他不仅以权谋私,还利用职权大肆提拔和培植自己的亲信,当然,这些事情虽然是可恶,但对皇帝来说也不算太大的事,毕竟不久江充就因为徇私舞弊被罢免了官职。按一般人的思维,一个贪官因为事发丢了官,好容易又重新做官后,不管会不会改邪归正,总会夹着尾巴低调一段时间,可江充不一般,他并不思悔改而是越做越出格,这次抓住机会就要将巫蛊的事情尽可能的扩大化。

  江充为什么要暗示皇帝还有人在搞巫蛊?他是有自己的小九九。江充眼看着自己的靠山皇帝刘彻的身体一个月不如一个月,想来在不久的将来晏驾归西也是可以预见的,而现在的皇帝一旦驾崩,上来的必然是太子。江充可是清楚的记得自己当年做上水衡都尉靠的可是扣了太子的车马,如果太子当了皇帝,能不拿自己开刀报当年的一箭之仇吗?

  这就是江充极力要让皇帝扩大巫蛊事件范围的唯一原因,这充分暴露了他的本性。且不说太子刘据宽厚仁德在朝野上下都是出了名的,这样的人即便得势也不见得会挟私报复,就算太子刘据就等着一当上皇帝就拿你江充开刀,江充要是个坦坦荡荡大公无私的人,也不会在乎这种因为秉公执法而导致的报复。世界上只有自私的人才害怕别人自私,只有小气的人才担心别人小气,同样,只有江充这种内心狭隘的人才会以自己的小人之心度别人的君子之腹。他的这种担心随着皇帝刘彻的一点点老去而一点点的增大,终于,在被自己内心制造出来的恐惧击垮之前,江充决定先发制人,趁信任自己的皇帝还活着的时候借他的手除掉太子。

  想是这么想,可是机会不是说来就来的。皇帝是父亲,太子是儿子,父子关系是人类社会最牢不可破的关系之一,江充自己再怎么得皇帝的信任毕竟也只是个臣子,他和皇帝之间的联系远不能和太子相比,之前宫中也有不少因为卫皇后失势就想趁机离间皇帝和太子之间关系的臣子,他们捏造些无端的缘由凭空构陷太子,下场无一不是被皇帝识破最后落得身首分离。江充以前人为鉴:究竟有什么能比太子在皇帝心中的地位还重要的?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在皇帝心中比太子,比皇后还要重要的东西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帝自己。只有皇帝自己的生命受到直接的威胁,他才可能不顾一切,才可能被江充当枪使,而公孙贺的巫蛊事件则是江充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决定把这把火烧大,一直烧到皇后和太子身上去。

  当时的长安城,因为皇帝刘彻喜好神仙的缘故,聚集了许多来自全国各地的巫师方士,他们希望能投皇帝之所好凭空博得富贵荣华,这正中了江充的下怀。于是江充拿着皇帝的旨意,带上几个号称能见鬼神、能嗅出怨气的心腹方士,领了一众官兵首先开始大肆的在长安城里搜查木头人。

  只见江充和手下们在长安城里挨家挨户的搜查,不管是官是民,砸开一家的门就开始翻箱倒柜掘地拆瓦,但凡有看上的东西也不问主家是否愿意,一律强行笑纳。对此,长安城里的官员和百姓们也只能敢怒不敢言,一旦那家稍有不从或表示不满,在江充嘴里便是“大逆不道”,士兵们就能依据江充心腹的指示在他家掘出巫蛊的木头人。有识相的赶紧认栽,好让全家死个痛快,如果坚持否认或是反咬说是江充派人埋下去的,那江充就让你尝尝铁钳烤肉的滋味,直到你招供认罪为止,末了还是一样被全家斩首。

  江充搜查巫蛊木头人的事情很快引起了长安城里居民的大面积恐慌,在恐慌情绪的蔓延之下,大家纷纷开始相互举报某家埋有木头人以求自保。这里面不排除有少部分人是确实对皇帝心存不满的,也有部分是诅咒自己的仇人的,更多的是子虚乌有的,但在江充的眼里他们不管是什么身份都是一个样,举报就抓,抓住就审,不服就打,打完就杀。到这一年的七月,长安城里因为巫蛊事件遭牵连的人中从官员到百姓被杀的就有好几万人。

  但这并不是江充的最终目的,他的最终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扳倒太子。于是江充再次到甘泉宫见刘彻,告诉刘彻说他找人看过,皇宫里也有巫蛊之气。虽然曾经无比的信任自己的皇后和太子,但这时候的刘彻已经多少有点头脑发昏,见江充整治巫蛊成绩斐然,不由得也将信将疑起来。转过天去刘彻便找了自己信得过的术士叫檀何的前来咨询。

  等檀何来了,刘彻便问他:“照你看宫中有没有巫蛊之气啊?”

  刘彻就这么简单的一问,可没想到面对皇帝的问话,檀何先是一脸的犹豫,欲言又止,刘彻一再追问,檀何只好跪下磕头,做极不情愿状告诉刘彻:“陛下,臣罪该万死。前日臣曾望气,发觉皇宫中巫蛊之气更胜宫外,恐怕皇宫中的巫蛊之事比长安城中只多不少。如不能尽除,恐怕陛下的病难愈!”说完又是一通的磕头请罪。

  刘彻一听,那还得了!马上命令江充率领檀何、按道侯将军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和一队士兵进宫,一定要彻查皇宫里的巫蛊。

  江充等的就是这个,他带着手下先从宫女的房间挖起,挖完宫女的就挖众嫔妃的,最后连皇后卫子夫的寝宫和太子宫都不放过。在江充的重点照顾之下,皇后和太子宫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被掘地三尺挖了个遍,甚至到了连一张床都已经放不下的地步。

  “找到了!”经过江充和他手下会望气的心腹的授意,士兵们终于掘出了第一个木头人。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有第二个就有第三个……最后江充如愿以偿的在太子宫里掘得了众多其实是他事先早已准备好的小木人。

  手握着新鲜出土还带着泥的小木人,江充十分得意,自认为这样就铁证如山,太子肯定是在劫难逃了。

  在太子宫里,对掘出木头人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太子的老师石德。要是皇帝认定太子犯了巫蛊的罪行,作为太子少傅,他肯定逃脱不了干系,所以石德极力鼓动太子:“前些日子丞相公孙贺父子、两位公主和长平侯卫亢都是因为这事丢的性命,如今江充这个贼子又把这套用到太子你的身上。现在下面人都说太子宫里有巫蛊,这事我们即便知道是江充有意栽赃也有口难辩啊。殿下,为今之计只有先发制人抓了江充,从他嘴里撬出真相并连根拔除他的党羽才能还殿下的清白。”

  太子生性仁厚,一听老师的话吓得就差没挑起来,忙说:“我是陛下的儿子,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石德又说:“现在我们只知道皇帝陛下在甘泉宫养病,这么多天了身体是否好转我们一点消息也没有,就连太子您和皇后都不能去探望。臣斗胆,可以说现在甚至陛下的生死都未可知,谁敢保证江充就不是赵高那样的奸臣,太子难道忘了当年公子扶苏的事情吗?”

  江充刚一进宫开始带人挖木人,太子刘据可能就预感到这次是冲着自己来的,等到江充声称从太子宫里掘出众多木人,刘据知道江充和自己的冲突这次再没有回旋余地,不然等待他的只能是和公孙贺、卫亢这些亲戚一样的结局。

  走投无路的刘据狠下决心,决定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做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征和二年七月壬午日,没等江充到甘泉宫向皇帝汇报,太子刘据就采取了行动。刘据让自己的门客扮成皇帝的使者闯入江充、韩说、章赣、檀何、苏文等人的住所,假冒皇帝的命令要缉拿他们。江充和檀何本来心里就有鬼,看到使者一来以为自己的诡计被皇帝识破,只得乖乖束手就擒。

  虽然顺利拿住了江充,但韩说、章赣、苏文等人毕竟在朝为官多年,比较了解皇帝的性格秉性,很快对使者的身份产生了怀疑。也是刘据准备不足,他的门客眼见就要被对方识破身份,就拔出刀来作势要将几人正法。没想到行伍出身的韩说仗着自己手上着实有些功夫,并不买他们的账,也拔出刀来和他们对峙。最后一番搏斗下来,韩说被当场格杀,章赣和苏文负伤之下却逃出府邸直往甘泉宫而去。

  本来事情到这里就该告一段落,接下来大刑伺候想办法撬开江充的嘴让他认罪画押,再把人送到甘泉宫,一切或者就可水落石出,可是刘据这个时候做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决定。

  这个决定就是私自动用了军队。

  走脱了章赣和苏文,刘据不想着怎么第一时间去甘泉宫跟父亲澄清事实,而首先担心的是江充的同党会回来劫人,就凭自己手下这几个门客,连几个人都拿不住,到时候怎么能挡住江充的余党?于是他让亲信连夜到未央宫找母亲卫子夫要兵。

  就是因为这个江充,卫子夫前些日子刚死了两个女儿,又死了侄子,不仅自己住的地方被翻了个底朝天,现在还来威胁自己的儿子。别说卫子夫是堂堂大汉皇后,她就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虽然卫子夫入宫四十多年,历来以为人谦和忍让著称,但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得不做出选择。此时的卫子夫已不是当年那个长发如瀑的少女,不再是那个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贫民歌女,不再是那个唯一有皇子可凭的妃子,也不再是那个有弟弟和外甥在朝中如日中天的皇后,虽然名义上依然母仪天下,可如今的她在丈夫刘彻那里不谈恩宠,实际上已经到了连接近自己丈夫相互沟通的机会都很渺茫的地步。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的儿子刘据便是她人生唯一的依靠。所以,尽管知道不可以,但卫子夫最后还是选择支持自己的儿子。

  卫子夫用皇后的印信发长乐宫的卫兵,放出长安马厩中的战马,又打开了长安城里的武库,将卫兵、战马和武器交给了太子刘据,让太子把他的门客和支持太子的一些百姓临时武装成了一支军队。

  致命的错误就这么样发生而不可挽回了。

  但刘据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点。起先拿住了主犯江充,刘据只是觉得十分的解气,现在有了军队,他就有了对抗江充党羽的底气。刘据让手下把江充提上来自己要亲自审问,没想到江充这个怂包知道拿住自己的是太子,再也没有当年不把太子、长公主和达官贵人们放在眼里的神气劲,全身哆嗦着一句整话还没说呢,屎尿就从裤裆里漏了出来,最后干脆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刘据一看,得,这还审什么,直接向百官们宣布江充谋反,然后将他一刀两断,而那个号称能看到皇宫里布满巫蛊之气的檀何,刘据让人把他绑在上林苑的一棵树上活活烧死。

  在大庭广众之下,江充临死前才想到要求饶,刘据那里会理会他,只愤愤的骂道:“赵国的奴才!你祸害完赵王父子还不罢休,现在又来祸害我和我的父皇,真是死有余辜!”

  太子杀了江充,虽然是出了胸中一口恶气,但也惊吓了满朝的文武百官,尤其是当时的丞相刘屈氂。此人本就是个贪图富贵,胆小怕事又没什么真本事的人,看着太子这又是起兵又是杀人的,早吓掉了魂,自己丞相的印绶什么的都不要了,带着几个下人连滚带爬的逃出长安城直奔甘泉宫而来。

  在甘泉宫里的刘彻经过一段时间的静养,脑子方才清醒了几分,就见侍卫们把头破血流的章赣和苏文扶了进来。刘彻正在纳闷,只见两人一见了皇帝便跪下声泪俱下的哭诉,说自己因为参与查到了太子宫里有小木人而受到太子的迫害,他们俩侥幸逃了出来,而韩说将军身死当场,江充大人恐怕也难逃一劫。

  对于章赣和苏文的一面之词,刘彻是不怎么相信的,根据他对自己儿子的了解,刘彻并不认为太子是一个会起兵篡权的人,他认为太子可能是被江充逼急了,心里害怕才杀人,于是便让手下一个侍从到长安去把太子叫来当堂对质。

  可刘彻派出去的这个侍从极是贪生怕死,一听太子杀人了本就不愿意去,到了长安城外眼见城里乱糟糟的一通,根本就不敢进城,只是在城外转了几圈,从城里跑出了的人口中捕风捉影的打听了一些消息就急匆匆的往回赶。回到甘泉宫里对皇帝就是一通的信口雌黄,说的跟亲眼看到的一样:“太子已经起兵造反了,现在城里到处都在杀人,奴才好言相劝让太子来见陛下,可太子也不回答,手下人过来就是一刀,要不是奴才机灵趁乱逃了出来,此间多半是见不到陛下了。”

  侍从言辞凿凿,刘彻就开始将信将疑了,又过了一会,丞相府的长史也到了甘泉宫。原来,刘屈氂逃出了长安城才发现自己跑得匆忙,连丞相大印都没记得带出来,官员丢了印信那是欺君的大罪。本来丞相就应当坐镇京师主持大局,结果一遇事自己私自逃出来不说,连大印都丢了,这下刘屈氂也没胆量去见皇帝了,只好夹在长安和甘泉宫之间进退不得。可这么耗着罪过更大,刘屈氂思来想去,最后只能派手下的长史去见皇帝。

  这么的长史才硬着头皮来见皇帝,到了甘泉宫一下子便扑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禀告:“陛下,太子在长安起兵造反了,还杀了江充等好些大臣,臣要不是跑得快,也一并葬送在他手上。”

  俗话说:“三人成虎”,这下刘彻不由得不信,气的跳起来大骂太子不孝,又指着丞相长史骂道:“丞相呢,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不立即采取行动,干什么去了?”

  长史不敢说丞相已经逃了,而是回答:“丞相怕事情影响太大,还在策划秘密镇压中,没有敢公开发兵。”

  刘彻气急败坏:“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秘什么秘!”马上想也不想,立即给丞相一份诏书,让他马上带兵封锁长安城,镇压太子的叛乱,命令军队必须尽量避免和百姓短兵相接减少伤亡,但不论死活一定要拿住太子。

  刘屈氂有了皇帝的诏书,理直气壮起来,马上纠集了长安附近的士兵召集起来组成一支军队将长安城封锁的严严实实,宣称“太子造反,丞相奉命平叛,无论官民拿住反贼重重有赏”。刘据一看丞相带兵来了,马上也宣称“皇帝在甘泉宫病重,奸臣刘屈氂作乱”,拿出清君侧那一套准备和丞相刘屈氂对着干。

  要对抗刘屈氂的正规军,光有口号是不够的,还得有足够的军队。说来也算刘据倒霉,长安城外的长水和宣曲两地本有一股少数民族组成的骑兵,人数不算多但是一支战斗力爆表的军队,刘据命令如侯拿着自己太子的节杖冒充皇帝的命令,要求这支骑兵部队全副武装进入长安城听候太子的调遣。没想到如侯刚到骑兵的军营,皇帝的侍郎莽通也到了,当场戳穿如侯的谎言,这下非但骑兵没调成,如侯本人也被莽通和骑兵们杀死在当场。

  刘据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让人招来北军护军任安,命任安拿着节杖发北军士兵助阵,没想到任安口头上答应,可进了北军大营就紧闭营门不出。最后刘据没有办法,只好假传皇帝的诏书把长安大牢里的囚犯都放出来,和支持太子的百姓一起编入军队由石德及自己的宾客张光统领,与丞相的军队在城里对峙起来。

  丞相和太子两方人各执一词,长安城的官民们都不知听谁的好,结果只能是稀里糊涂的要么跟着太子,要么跟着丞相,两方的人就在长安城里打了起来。四五天功夫就有几万人死于非命,大半长安的街道都被鲜血染红,血液流到低洼的地方甚至汇成了一条条红色的小溪。

  刘彻一看,刘屈氂连这事都办不好,只好自己从甘泉宫赶到建章宫主持大局,又发长安城周围三辅地区的骑兵助阵。

  前有皇帝的诏书,后又亲眼见到了皇帝陛下,这下长安城里的官员和百姓才相信真的是太子造反,很快帮助太子的人都纷纷离去,刘据手下的军队瞬间分崩离析,为首的将领张兴和石德也在战斗中阵亡。太子刘据眼见大势已去,只好带着两个儿子在同情自己的长安城南门守官田仁的帮助下逃出了长安城。

  七月庚寅日,太子兵败出逃后,刘彻命宗正刘长乐、执金吾刘敢入未央宫收缴皇后卫子夫的玺绶,废黜了皇后。卫子夫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选择用三尺白绫在宫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整个卫氏家族也因受到牵连而遭到灭顶之灾。

  终成大错

  皇后卫子夫自尽,太子逃亡,卫氏一族灭门,刘彻的气却还没消。他出台赏罚条例,一方面继续穷究太子的党羽,凡记录在案曾进过太子“博望苑”的宾客,不问原由一律诛杀;随太子造反的,统统以谋反罪灭族;但有参加了太子军队的百姓士卒,不管是否自愿,尽皆流放发配到敦煌。守南门的田仁,因为放跑了太子当然是要腰斩的;至于任安,他先是答应太子起兵,随后进了北军军营就反悔闭门不出,是为“首鼠两端,坐观成败”,此等贰心贼子也难逃一死;甚至就连只是帮着田仁说了一句公道话的御史大夫暴胜之也被逼自杀。另一方面对于那些在跟随丞相平叛并出了死力的人,刘彻分别予以褒奖,戳穿如侯谎言的侍郎莽通被封为重合侯,平民景建因为在战斗中拿下太子少傅石德,一下子平步青云被封为德侯,大鸿胪商丘成擒获反将张光,被封为秺侯,刘彻还下令不惜重金悬赏全国通缉逃跑的太子刘据。

  但是,不管少数别有用心的人如何的巧舌如簧,事情的真相终在众人的心里。太子和江充一伙谁善谁恶,谁忠谁奸,不论朝野官民,大家心里跟明镜似得,可盛怒之下的皇帝对自己的亲儿子尚且不放过,这时候谁又敢站出来说两句公道话呢?

  朝堂上没有一个敢帮太子说话的人,可地方上却出了有敢于说真话的人。

  令狐茂,是上党郡壶关(地名)的三老(吏名),在谁都不敢帮太子说话的时候来到长安,有可能是交代了后事带着棺材来的。他到了长安后就给刘彻上书:“陛下,臣听说父亲是天,母亲是地,儿子是万物,只有天平地安,万物才能调和,所以只要父慈母爱,儿子没有不孝顺的。而今太子大汉的嫡嗣,陛下的至亲;江充不过是一个普通老百姓,靠着一些手段得到陛下的重用,以往他在赵国迫害赵国太子的事情是天底下人都知道的,没想到他现在仗着陛下的信任更加胡作非为,竟然又想要迫害太子。太子进不能见陛下,退受困于乱臣,在进退失据的情况下才不得不奋起反击杀了江充,随后又怕被陛下的诘责才逃亡,臣以为太子不过是临时拿了陛下的兵自救罢了,并没有谋反的贰心。现在陛下盛怒之下追捕太子,而天下有智谋的能言善辩的人都不敢说一句话,臣深感痛心。臣现在愿效仿伍子胥、比干这样的忠臣,不惜自己的性命请求陛下尽早撤销对太子的缉捕,如此迁延日久,万一太子有个三长两短,陛下岂不铸成大错?至于臣斗胆妄言,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愿在建章宫外随时听候陛下的处置。”

  刘彻看了令狐茂的上书,这时候他的心情多少也平静了一些,仔细想想确有道理,太子的为人几十年来他都是看在眼里的,这时候刘彻心里多少有些后悔了,所以他并没有处罚令狐茂。但是对他来说,撤销对太子的追捕,就等同于让他堂堂的大汉天子低头认错,要天子认错又没有台阶下,这在刘彻的心里是不能接受的,可如果不撤销追捕,太子的性命谁能保障?自己的海捕文书早发下去了:普天下的臣民都有责缉拿太子,而且“不论死活”,说不定哪天太子就被杀了呢?

  认错,还是死扛?要面子,还是要儿子?

  等等看吧。

  这也许是矛盾重重的刘彻心里最后的决定,而就等了这么一下,大错便不可避免的铸成了。

  八月,从长安城里逃出来的刘据往东一直到了现在湖南省的湖县、阌乡一带一个叫泉鸠里的小村子,躲在村子里的一户普通农家中。这户农家人好,品德也高尚,就是太穷了,本来一家人温饱都成问题,现在多了太子、太子的两个儿子和几个随从一下子好几张吃饭的嘴,更是难以为继,只好是每天加班编草鞋去卖来供给太子。

  要说刘据的圣贤书也读了不少,理论也丰富,为人也仁慈,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没吃过苦,看着每天都是淡得见底的稀饭上面飘两根菜叶,不说山珍海味,肉粥都没有一份,这种日子刘据那受得了?这时候刘据想到自己在湖县以前曾有个朋友,家里倒是挺有钱的,要是能到他那里躲一阵子或是让他给自己送点钱过来,也能改善改善生活不是?可刘据也知道自己正被全国通缉,一旦自己离开,说不定就会被人发现,搞不好就被打死了。

  不出门就可能饿死,出门可能被打死,刘据权衡再三还是受不了咕咕叫的肚子的抗议,想了个自以为折中的办法。他决定冒一冒险,找了个人拿着太子的信物替自己到城里去寻以前那个朋友。

  太子刘据以前出门哪次不是大部队拥着,轿子坐着,骏马跨着,什么时候自己走过路?那个有钱朋友的地址他自己说不定都弄不清楚,更何况是托了个人去找?结果人没找到,倒把自己暴露了。

  出去找人的人去的时候没找到人,回来时却把尾巴带回来了。湖县里那些立功心切的官吏们一路尾随着跟到了泉鸠里,不等将刘据所躲藏的农家围严实,便有好几人迫不及待的冲将进去要把刘据生擒活捉。

  主人见来了一队的官兵,赶紧让刘据到里屋躲一躲,然后将房门紧闭,上门栓,自己则用背死死顶住房门,可本就家徒四壁的房子里那一扇破门怎经得住一众如狼似虎的官兵冲击?官兵中一个叫张富昌的尤其卖力,飞起一脚连门带农家主人踹翻在地,第一个冲进房中,农家主人还想起身阻挡,被张富昌一刀捅了个对穿,两个皇孙试图冲上去和官兵搏斗,也被张富昌两刀撂翻在地。张富昌被农家主人和两个皇孙阻了一下,新安令史李寿便超过他第一个冲到里屋,这时候在里屋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刘据已经找了根麻绳上吊,等到李寿把刘据从房梁上拽下来,刘据已经没气了。

  得了刘据的尸体,李寿和张富昌邀功心切,马上跑到长安请赏。刘彻没想到自己就这么一犹豫,儿子就被人弄死了,但有什么办法呢?命令是自己下的,只好把李寿封了个邘侯,张富昌封了题侯。

  太子也死了,侯爵也封了,可刘彻的心里越来也不是滋味,历史上哪有自己儿子死了,老子还奖励杀他的人的?自己这个皇帝做的也算是前无古人了。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可能是巫蛊之祸的影响太大,搞得那些以往爱吹嘘自己方术的巫师方士们也不敢再在皇帝面前吹牛了,偶尔有几个仍号称自己有神仙之术的末了也未能应验,加上这一年里刘彻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他不得不开始正视死亡的问题。

  虽然刘彻从十六七岁刚当上皇帝的时候开始变迷信于神仙方术,数十年间他信过很多方士,又杀了很多方士,甚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方士,可以说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对神仙、对长生之说深信不疑,可这并不意味着当一次次求神失败,一次次术士的谎言被戳穿,当自己的身体不可抗拒的衰老的时候他就不懂得去思考。

  老之将至的刘彻慢慢的意识到,古往今来那么多能人异士也没听说过真能让哪个古圣先贤长生不死。以此说来,那么神仙之术是否真的不存在?既然长生不老不可得,那巫蛊害人是否也是无妄之谈?如果巫蛊害人本身就是一个笑话,那自己儿子刘据的死,是不是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为了验证自己的疑惑,刘彻命人严格审查各地近年来的巫蛊案件,最后发现绝大多数都是冤案,那些曾称能害人的巫术经检验没有一件灵验的,刘彻这才知道自己真的是上了江充的当,原来在天下人眼中,自己才是最大的笑话,这下他对太子刘据的思念和懊悔之情更加浓烈。

  征和三年九月,看守高皇帝陵寝的郎官田千秋从种种蛛丝马迹中敏感的觉察到皇帝心态上的变化,于是便抓住机会上书给皇帝。同样是为太子的事情喊冤,他说的就比较有艺术性:“儿子拿父亲的兵耍了一番,该怎么处罚呢?打一顿屁股就够了。天子的儿子因为过失杀了人,这不算什么大的罪责。陛下,以上这些话是我做梦的时候一个白头翁告诉我的。”

  田千秋这个人在此之前于史无载,并不清楚他的出身来历有何特别之处,但从他对上书时机的把握和言辞的技巧上来看,此人绝不简单。首先,在时间上他算准了刘彻在清查巫蛊事件后心里定然会有所醒悟,这时候上书是最合适的,如果田千秋的上书早上半年,可能对刘彻的触动并不比令狐茂大;如果迟上一段时间,说不定刘彻自己先忍不住就给刘据平反了。其次,田千秋在上述中帮刘彻解决了一个为太子平反最大的难题,那就是太子起兵是既成事实,不是造反又是什么,该如何定性太子的行为?田千秋说,太子那不叫起兵,不过是儿子拿父亲的兵玩了一通(子弄父兵),要说罪过,打一顿屁股教训教训就可以了,而且这话还不是他田千秋说的,是一个头发胡子都花白的老头教他说的。那这个老头又是谁呢?田千秋没有说,但谁都可以猜到,他是看守高皇帝刘邦陵寝的官,那老头自然就应该是刘邦本人了,高皇帝都这么说了,这台阶还不够刘彻下的吗?

  刘彻很高兴,他马上召见了田千秋,也不跟他讨论什么白头翁,什么子弄父兵罪当笞,而是告诉田千秋一句话;“父子之间的这点事是最难说清楚的,而你却一言而明,这是高皇帝显灵让你来告诉朕,你当留在朕身边辅佐朕。”然后马上把田千秋从高寝郎直接提拔做了九卿中的大鸿胪。

  有了高皇帝给的台阶,这下刘彻终于可以不用硬撑,可以公开表达自己的懊悔和对太子的思念了。他一面下令修思子宫,筑思子台,表达对太子刘据的思念,一面着手对太子的案子进行平反。刘彻把江充全家灭族,把那个逃回来污蔑太子的苏文在横桥上活活烧死,在泉鸠里格杀太子皇孙而获封侯的李寿和张富昌,刘彻先把他们调到北地郡去打匈奴,本来是想让匈奴人把他们杀了,没想到那段时间匈奴人不给力,刘彻干脆自己动手随便按了个罪名给他们也统统灭了族。

  但不管刘彻再怎么杀人,再怎么在思子台上深情眺望,太子是不可能活过来了,已经铸成的大错不可挽回。而且到了刘彻的晚年,对于整个汉家朝廷而言,失去继承者并不是唯一的危机,刘彻数十年如一日的对外用兵所导致的生产力破坏、流民问题、通货膨胀等等社会和经济危机也在逐一爆发出来。不夸张的说,整个王朝已经开始向秦始皇嬴政晚年乱世的前奏靠拢,如果任由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在可以预见的将来,等待王朝的恐怕是下一个陈胜吴广的揭竿而起。

  而刘彻,就在这种充满危机的环境中迎来了他人生最后的岁月。
西门吹牛
发表:8月前
  第二十二章 司马迁

  太史公

  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一位老者在家中完成了他耗时十三年,参考无数古籍所撰写的一部史书,老者小心翼翼的又将书稿誊抄一份副本保留于家中,而原本则进与皇帝。大约在成书后不久,这位老者便离开了人世,他留下的这部史书因为并非一味的歌功颂德而是以直接、甚至批判的手法记述了当时汉王朝皇室的很多辛秘,让它终西汉之世都被列为离经叛道的“禁书”,一度面临被修改甚至销毁的境地。这部著作成书之初甚至连书名都没有,仅以作者的官职代称为《太史公书》,在朝廷中只供少数贵族及官员做内部参考之用。这部史书的身世如此的曲折,哪怕到了后世,它越来越受到世人的推崇,被列为二十四史之首,有“史家之绝唱”的美誉,但可以明确的一个事实是,原著中有些章节已经被篡改,有些甚至不复见于世。

  这部现存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多字的巨著就是二十四史中唯一的通史——《史记》,而这位老者,便是司马迁。

  孝景皇帝五年(公元前145年),司马迁生于阳夏县龙门(今陕西韩城附近)。中华大地上敢叫龙门的地方多了去了,但阳夏龙门可不是一般的龙门,这是当年大禹治水时所凿出来的地方;他们司马家也不是一般的家族,家族历代都为周王朝做史官,真正的家学渊博;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也不是一般人,他是武帝刘彻的太史,这一切似乎都预示了司马迁生下来就注定和其他的史官不同。

  “太史”在汉朝原来是没有的,刘彻首先设立了这个职位。这个职位怎么说呢?说它高,它不高,太史公“掌天官,不治民”,也就是看看天象做一些飘渺的预测,手头并没有实权;说它低,它也不低,朝廷所有的报告、书信、奏章一类的都要先送一份正本给太史,副本才交给丞相,也就是说太史是接触朝廷机密最多的那一群人之一。而且司马迁自己也不是一般人,他种过地,放过牛,十岁便能诵读《古文尚书》,跟他相比很汗颜的是我到现在还没通读过《尚书》,何况是《古文尚书》;二十岁司马迁便四方游历,往南到过江淮地区、向北到过汶水、泗水,还去看过上古圣贤大禹和舜的葬地,到齐鲁瞻仰过孔子的遗风,也曾受困于荒郊野外,游走于生死之间。大家都知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道理,那如果一个人既读过万卷书又行过万里路呢?

  以上说了那么多,我就是想说司马迁之所以成为司马迁,后世那么多的史学家都没有成为司马迁,并不是凭空得来的,架不住这种比你有天分还比你勤奋的人。

  然而这只是史圣司马迁人生经历的一部分。

  大概在元鼎六年之前,已过而立之年的司马迁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人,他在自己不起眼的位置上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看看书,做做学问,阅读和研究着那些大多数人看来无聊且无趣的故纸堆。

  就在这一年,刘彻摆平了西南的夷地,他需要派一些人作为皇帝的特使出使安抚这些地方。经过认真的选拔,司马迁有幸入选,以郎中的身份出使如今四川的西昌、汉源及云南的曲靖一带,司马迁等人成功的安抚了当地的少数民族,使得政府可以在这些地区顺利的建立了五个郡。

  由此可见,司马迁还不是一个只懂得死读书、空谈大道理的人,而是一个能办实事的人。按照一般的规律,有了这个资历,又有渊博的学识,还有父辈的荫福,司马迁的仕途就应该变得平坦起来,积年累月一步步的往上爬,做个郡守两千石总是不成问题,甚至他日位列九卿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总不至于还像父亲司马谈一样做个“不治人”的虚衔。

  然而,司马迁的一生却因为两个人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第一个人是他的父亲司马谈。也是在元鼎六年,太史司马谈突然病危了。这一年的司马迁年纪大概三十六岁,依此类推,司马谈可能也就是五十来岁,平时没灾没病的,工作又没什么压力(不治人),工资待遇、生活水平又高,怎么就突然不行了呢?说出来可能有人不信,司马谈之所以病危是给急的。

  当时刘彻在儒生们的鼓动下早就开始着手准备封禅的事情,并在元鼎六年这一年的年末带着文武百官及护卫军队十几万人浩浩荡荡的开始启程前往泰山。封禅在当时儒生的眼中是神圣到无以复加的仪式,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举行的,按儒生的说法,一个皇帝在位至少要满足以下三个条件才能够有资格举行封禅仪式,简单的说就是一要天下统一,二要长治久安,第三还要有龙啊、凤啊、麒麟啊各种所谓的祥瑞之兆降临。既然前提条件如此的苛刻,在有生之年能够参加皇帝举行的封禅仪式便是儒生们最大的愿望和荣光,可司马谈大概到了洛阳附近,也许是病了,也许是因为其他的原因就滞留在那里不能随行。

  上面说过司马迁家学渊源,司马谈自然不是泛泛之辈,早年他在唐都处习得观星术,又从当时的易学大师杨何处习得《易》,还曾经师从有名的黄老之学宗师级人物黄生,再经过自己数十年的钻研,深得儒、墨、道、法、易、阴阳六家精髓的司马谈是当时学术上真正的大师级人物。可惜的是和他的学识相比,他的气量忒小了点。他这样的学术大拿居然就半途错过了大汉建国百年才举行一次的封禅大典,这让司马谈无法接受。尽管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司马谈自己是爬也要爬到泰山上的,可皇帝让你留下来你总不能不听吧?被留在洛阳的司马谈眼巴巴的看着大队人马渐行渐远,一阵急火攻心之下呕出了两口淤血,整个人很快就不行了。

  这时候的司马迁正好刚从西南回来不久,接到父亲滞留洛阳且病重的消息,他立马赶到了洛阳去探望。当司马迁赶到洛阳的时候司马谈已经是奄奄一息,只是硬扛着想要见自己儿子一面,因为他如果不向司马迁交代一些事情,心里始终咽不下这口气。

  见到司马迁,司马谈首先不忘回忆了他们司马家族以往的荣光,慨叹自己时运不济,然后交代了这样一件事情:“孔子曾作《春秋》,将历史的记述到鲁哀公获麟为止,至今已经过去有三百多年了。现在天下一统,而且最近这三百多年间出现了无数的明主贤臣英雄豪杰,如果就这样让他们被遗忘在历史中实在是我们做史官最大的罪过,我曾经有打算要将他们的事迹整理记录下来,可惜还没有来得及做。眼下我快不行了,我死以后依皇帝的性格一定会让你接替太史的职位,你一定记住千万不要忘了完成这件事情。”

  待到司马谈看着自己的儿子倒伏于地,痛哭流涕的表示一定竭尽全力不负所托时,他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果然如司马谈所料,等三年的丧期服完,司马迁就接到了朝廷让他正式接任太史公一职的任命书。

  这时候的司马迁已经38岁,他一上任便开始利用职务之便广泛的收集各个渠道的历史资料,为撰写一部史书做准备。我们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司马迁也不例外,既然是新任的太史,那总得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有所建树。那太史的专业是什么?我们交待过了,不是史学,也不是文学,而是天文学,所以司马迁人生中做的第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不是著书,而是参与制定了新的历法。

  前面我们说过,但就立法而言,秦朝的法律并没有大的不妥之处,秦律的完备程度是必须承认的,这也给了后来文化层次普遍不高的汉王朝初创者们偷懒大开了方便之门。刘邦萧何他们建国时候所颁布的汉律,只是把秦朝的法律拿来在原有的框架内修补一下,换个封面就了事。“秦法一直沿用在汉初”并不是一句空话,这个“法”不只是法律,甚至历法也不例外,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刘彻要“改正朔,易服色”时才有所改变。

  在历法上汉朝一直沿用的是秦朝所使用的历法,这种历法有个名号唤做“颛顼历”,其为上古六历之一,已经把一年的时间精确到了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天。颛顼历的起源虽然肯定不是五帝中的颛顼时所做,但也是极古的历法,可谓久经考验。颛顼历的特点前面我们已经提过了,就是以十月(亥月)为岁首,将闰月放在一年的最后一个月九月之后,称为“后九月”。然而随着时代的变化,颛顼历已经不能满足人民生产生活的需要,于是在司马迁等人的建议下,同时也为了满足自己“改正朔,易服色”与前朝彻底划清界线的虚荣,刘彻在元封六年命令朝廷中的大臣邓平、唐都、司马迁、落下闳等人为首,并征集民间的天文爱好者数十人开始着手修订新的律法。

  经过司马迁等人夜以继日的工作,一年之后新的历法完成。新的历法以正月为岁首,将一年准确推算到365.25016天,一个月为29.53086日,这和我们运用现代科学所得出的一年为365.24220天已经极为接近,并且新的历法开始使用二十四节气以配合农耕的需要。这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历法,同时在我国历法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此后我国所有的历法均与其大同小异。由于在使用新的历法的这一年,刘彻改元“太初”,因此这个历法也得名“太初历”,太初历一直使用了一百八十多年,直到东汉章帝元和元年才被更科学的“三统历”取代。

  在完成太初历的制定后,司马迁才开始着手于史书的撰写工作,虽然现在很多人不知道太初历,它也在后世早已为更为先进的历法所替代,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太初元年之后的很长一段,太初历在社会发展和人民生产生活上的作用远非后来司马迁自己最为重要的成就《史记》所能相比。

  忙完历法的事情,司马迁就逐渐闲了下来。虽然皇帝刘彻自打年轻时候起对神仙之事就格外的着迷,一生中屡次上了民间方士们的恶当,但他对于官方自己的神棍们却不十分的上心。本来神仙之事就虚无缥缈,既然皇帝不来问,司马迁也乐得清闲,开始认真投入到史书的编写中,有政府给你发工资,给你提供条件,让你去做自己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和我们现在很多作家一样,司马迁的写作并不是他的本职工作,只能是算作他的副业,使用的是他个人的业余时间,也占有了他所有的业余时间。我们可以想象,这样的人,每天忙完本职工作,大多数时候只要有空闲,除了吃喝拉撒睡之外便是一头扎到如山的典籍里不断的阅读、思考、推理、论证,不时的将自己的想法和结论记录和整理,他的生活是十分无趣和枯燥的,这样的人似乎不会,也没有时间去招惹是非。

  然而,天汉二年第二个人的出现,让司马迁这个看起来不可能惹事的人遭遇了一场飞来横祸,彻底的改变了司马迁的一生。

  这个人就是李陵。

  李陵

  李广也是够倒霉的,他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李当户、二儿子李椒已经死在了李广前头,好容易三儿子李敢因军功得封了个关内侯,却又因为击伤卫青而被霍去病射杀。这下刘彻心里也觉得挺对不起李广一家的,毕竟人家为大汉朝廷征战数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且李广的死刘彻自己是脱不了干系的,可不能让老李家就这么绝后了。于是李敢死后刘彻派人一打听,得知李广的大儿子李当户当年还留有一个遗腹子,他赶紧安排人把小孩子照顾好,也算为老李家留下一丝血脉,这个孩子就是李陵。

  毕竟是李广的后人,家族的基因遗传十分强大,长大后的李陵骑射功夫也非常了得,而且因为小时候的遭遇,他自己为人也没什么架子,相当的能团结身边的同龄人。成年后的李陵进了建章宫,也做了侍中,后来同样独自率领八百骑兵深入匈奴腹地两千余里。当时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皇帝让他走的还是卫青霍去病的路子。虽然李陵的第一次出征没什么斩获,但回来还是得到皇帝的嘉奖做了一个骑都尉,随后刘彻命他屯兵酒泉、张掖两郡备战。

  李陵本就年少气盛,这下得了皇帝的赏识,更是摩拳擦掌时刻准备着做出一番大事业,重振他李家将门的威风。

  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皇帝命贰师将军李广利率三万骑兵进攻匈奴右贤王。这时候离卫青霍去病横扫匈奴的年代已经过去二十年,现下汉朝一线的将领如浞野候赵破奴一类在匈奴人眼中水平比之当年的让他们闻风丧胆的卫霍二人相去甚远,李广利就更加的不入流,所以匈奴人也没怎么防备着他。以匈奴高层对李广利的认识,想必李广利能做的事也只能是到大漠草原免费观光旅游一番,然后就班师回朝,甚至可能顺路可以拿几个边民的人头杀良冒功,也可以捎带着克扣一些部队的粮饷之类。

  让匈奴人没想到的是,李广利这次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抽了,三万人居然一路杀到天山脚下,打了右贤王一个措手不及,砍杀匈奴一万多人。这下李广利算是把匈奴人惹毛了,且鞮侯单于在最短的时间里调集数万骑兵,把打完仗正得意洋洋还没来得及撤退李广利团团围了起来。

  打猎的猎人一下子成了猎物,李广利马上就慌了,本来就没什么经验,现在更是胡乱的指挥手下突围,由于匈奴人早有准备,汉军连续几天都没能在包围圈中打开一个缺口。这下李广利抓瞎,原本部队粮草就不足,现在更是到了人困马乏的绝境,眼看就要堪堪废命为国捐躯了。

  想到自己在长安还有大把的银子没有花,还有大好的荣华富贵没有享受够,李广利绝望而又不甘心,正无计可施的时候军中有一个代理司马叫赵充国的找到李广利,他对李广利说:“将军,现在情况非常的紧急了,军中的粮草已经耗尽,如果再不能突围出去恐怕谁都没有活路。我虽然是军中一个管法律的文官,但请让我带领一波人在前面突围,将军您率大军在后相机而动。如果成功了,将军您就跟着突围,如果失败了,您再想其他的办法。”

  李广利一看,哪里还有其他办法?反正让他自己去带头突围肯定是不敢的,就答应了赵充国。

  虽然是个代理的司马,但赵充国这个人着实是个猛将,他手下的一百多个士兵,个个也都是敢于陷阵杀敌的勇士。赵充国事先早瞅准敌人包围圈的薄弱处,这下一马当先带头直扑敌阵,他身后的士兵虽然人数不多但人人都如出笼的猛虎,只把匈奴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本来匈奴围了汉军几天,看他们都没法突围,就等着再过两天汉军自己饿死了,哪里会想到汉军中突然杀出这样一群家伙。看着眼前的这些人跟这几天前来突围的汉军不管是在战斗力、作风还是不要命的程度都不是一个节奏,尤其那个带头的,身中二十余刀,整个人都被染成红色的了,却依然冲杀不止,匈奴人一下子慌了手脚,几万人马的包围圈一下子被这一百多人硬生生的撕出了一个缝隙,和匈奴人一样被赵充国吓得心惊胆颤的李广利带着残余的部队才得以顺着这一丝缝隙逃出生天。

  本来是主将无能累死三军,三万人的队伍大败而归仅剩三五千残兵,依律李广利罪责难逃,按以前李广、公孙敖的例子至少也得是个拿钱赎命的下场。可李广利带兵打仗对付敌人不行,对付皇帝他还是有一套的。皇帝让他去述职,他先是讲述自己如何奇袭右贤王,并强调当时斩获甚多;对于为何会陷入匈奴人重围,李广利却又轻描淡写,将其归结为意外,最后他又着重强调了在如此不利情况下,自己如何领导手下的将士与敌人僵持,在自己大无畏精神的感召下,手下的将领赵充国身负二十余处创伤依然死战不退,直杀的匈奴人心惊胆寒,无奈实在寡不敌众这才能撤退,硬生生把一场大败讲成了一场惨胜。

  当然,刘彻不是傻子,事情究竟是怎么样他自然心里有数,但李广利代表的是自己,否定李广利就像打了自己的脸,所以刘彻并不愿意处罚李广利,而李广利也懂得刘彻的心思,知道树立赵充国这样一个正面典型,正好拿来做挡箭牌转移大臣们的注意力。

  听了李广利的一席话,刘彻马上转移话题,命人传赵充国觐见。等到赵充国一到,刘彻第一件事便让当众解开衣服。想那赵充国也是刚刚才缓过命来,身上一道道深可及骨的创伤尚未愈合,甚至包裹伤口的布料上血迹还未凝固,这一脱上衣触目惊心,比任何的纹身刺青都显得霸道虎气。看得刘彻不由的感叹:“将军真勇将也!”一旁看见的大臣们也随之惊叹附和,于是刘彻马上就让赵充国做中郎,至于李广利兵败该怎么处罚,就谁都再没提这事。

  有人可能会说,你怎么这么糟蹋李广利?他是不如卫青、霍去病会打仗,也不如李广勇敢,可前面也不是打了一胜仗么?虽然后来被匈奴包围了,以寡敌众输了也不丢人,何至于这么恶心他呢?

  原因是在于李广利根本就不会带兵打仗,他在天山打了右贤王一棍子,打得人家丢盔卸甲,本来是占了先手的,应该打扫打扫战场把值钱的战利品和人头卷巴卷巴赶紧就撤,回去就可以找皇帝邀功。可他呢,行军慢腾腾的,以为打赢了一仗自己就天下无敌了,那边右贤王的人从天山逃了出去,跑到匈奴王庭找单于带齐人马再赶过来,居然就在半路把他们围住了。要不是赵充国天神下凡了一回,李广利这时候连命都没有了。而且李广利这人不仅打仗不行,治军也很废物,以前伐大宛的时候就爱欺压士卒,这次三万汉军溃围之后,回到塞内的仅有几千人,可并不是说剩下这两万多的士兵死在了战场上,这里面有十之六七的人叫“物故”,用现在的话说叫“非战斗减员”,也就是说他们倒在了水土不服、疾病、伤病、缺水和由于上司盘剥导致的营养不良,这样的将领怎么配带兵打仗。

  既然李广利如此的不堪。那为什么前面他也能打胜一仗呢?这里一个原因是当时右贤王没有准备,压根就没想过李广利敢来,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个时候的汉军骑兵已经练出来,可以和匈奴人堂堂正正的刚正面了。

  以往不少研究历史的人总爱提到北方的游牧民族是如何的天生善战,不管世事如何的变化,只要他们抖掉身上的铁锈,拔出刀,挽起弓,跨上马就可以踏平一切,我们是南边的农耕民族,注定在这方面是天赋弱他们一截。

  这话乍听有道理,可仔细一琢磨却又未必是这么一回事。必须承认,中原的军事力量历来以步兵为主,中原人吃稻米为主,整体上长得也确实不如吃牛羊肉长大的匈奴人高大魁梧,搁到茫茫草原上去作战确实不如匈奴骑兵好使。可两军交战不是一对一的单挑掰腕子,谁的力气大谁赢,而讲究的是勇气、协作、意志,这些东西农耕民族却一点不差,一旦中原的军队中组建出职业化的骑兵部队,经过严格的训练战斗力未必就不如游牧民族。从大秦的蒙恬到宋朝的岳家军,再到明朝的关宁铁骑,哪个不曾把游牧民族的骑兵打得丢盔卸甲退避三舍?而经过刘彻数十年如一日的跟匈奴人交战,要锻造出这样一支专业的骑兵部队时间早足够了。练骑兵就好比学武术,就像我们现在的学武术搏击的,只要你肯练,一般练个三五七年就到个人的巅峰了,剩下的日子只是减缓自己衰退的速度而已,大家在武侠小说里看的一个人独自在深山老林练个三五十年,出来之后天下无敌的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农耕民族尴尬的地方只是在于我们本职是种地的,而游牧民族是专业养马的,中原的军队经常打着打着人还够,马没了。

  这时候的汉军骑兵就类似一个个已经练成了的武林高手,在双方人数差不多的时候只要上面的主将不怂,不被敌人的气势吓倒见着敌人就跑,无脑的敢于让士兵们冲锋,他们就能和匈奴人打个旗鼓相当,如果主帅知道用计,懂得正奇相辅迂回包抄之类的那就十拿九稳。

  所以说,李广利压根就不是合格的将领。

  而且不是我看不起他,在当时汉军中有不少将领也不服李广利,这里面第一个就是李陵。

  这时候李陵手下有五千人,刘彻本来打算让李陵给李广利做个副将,带他的五千人给大军管理粮草辎重。可李陵一听就不满意,当时就对刘彻表示,自己手下的都是精兵强将,搞后勤实在是大材小用了,要带手下为一队从另一个方向出击,以吸引匈奴人的注意力。

  什么分兵出击,说得如此的冠冕堂皇,还吸引匈奴的注意力,其实就是李陵看不起李广利,不愿给李广利打下手。可不给李广利面子就是不给皇帝面子,所以刘彻当时就火了:“我这次派出去的兵多,没有多余的骑兵分给你!”

  刘彻这句当然是气话,当时他给李广利的就三万骑兵,怎么也不可能是整个汉军的全部家底,无非就是想让李陵知难而退,可没想到李陵也是年轻气盛,毫不退让:“臣不需要骑兵,就以手下五千步兵出击,愿以少敌众,直取匈奴的单于王庭!”

  李陵敢这么说,倒也不完全是不知天高地厚,因为在他看来,对付匈奴他至少有两个有利条件:其一是和匈奴人的弓箭相比,当时的汉军已经装备了更先进、射程更远、杀伤力也更强的弩箭,这是步兵克制骑兵的一件利器,后来诸葛亮发明的连弩就一度打得曹魏的骑兵闻风丧胆;其二是李陵手下这五千人可不是普通的五千人,那都是骁勇善战且射箭百发百中的楚地勇士,想当年项家的八千子弟兵差一点就横扫天下,现在李陵不认为五千最强的战士还配备了最先进武器要直捣黄龙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李陵是知己了,可他不知彼,他把自己一方的长处看得很透,却没有认识到对手的优点。匈奴骑兵的优点我们前面说过了,就是机动性强,茫茫草原上又是匈奴人的主场,以骑兵对步兵,打得赢他撵得上,打不赢他跑得了,还没开战匈奴可以说首先就立于了不败之地。但两个人话赶话说到这份上了,以刘彻的脾气当然是不会服软的,而且刘彻既欣赏李陵这种初生牛犊的气势,又想杀一杀他的锐气,就同意李陵的请求。同时,刘彻也知道要以五千步兵进入大漠草原,哪怕他李陵有通天的本事也是不妥,此去肯定是凶险无比。于是,转过天刘彻来就给强弩都尉路博德下令,让他另率一支部队半道去接应李陵,一旦李陵败了起码确保他能全身而退,也好让他李陵知道行军打仗并不是逞一时之血勇就可以的。

  但是事情再次出乎刘彻的意料,路博德作为久经沙场的将领,他既羞于为初出茅庐的李陵打掩护,同时也不愿意为李广利看辎重,就找了个借口给刘彻回话:“陛下圣明,现在是秋天,正是匈奴战马长膘的时候,这时候他们人强马壮,我们去和他们拼命是不划算的。不如等熬过这个冬天,到来年春天他们的马都饿瘦下来的时候我和李陵再率骑兵两路出击分别攻击东西浚稽山夹击匈奴,正是可以‘趁他病,要他命’,陛下以为如何?”

  应该说路博德一番话也不无道理,可刘彻一听就不干了,心想:“你什么意思,我堂堂汉军威武雄壮,打个匈奴还要考虑什么秋天春天,老子早二十年前就把匈奴人打得不要不要的了。是不是李陵那小子脑子一热要出征,回去冷静一想就怂了,跟你串通好的来糊弄朕?”

  想罢刘彻也不理会路博德的意见,马上命令李陵带自己的五千人出征,上次他深入匈奴两千里,这次就要更进一步,不仅要越过居延湖还要一路往向北直到浚稽山的龙勒河,这时候如果实在找不到匈奴人,就转向汉朝在草原中所筑的受降城休整,而路博德则进兵西河攻击匈奴。

  其实从李广利、路博德和李陵三人的情况可以看出,这时候汉军内部已经出现了混乱,主要原因是军队中缺乏一个镇得住场的大将,各个将领之间谁都不服谁。要是倒退二十年,这种情况是不可想像的,卫青和霍去病两人不管谁强谁弱,谁在历史名将榜上排名更靠前,那是他们两个人内部的事情,其他的将领对他们只能是高山仰止,就算能给他们俩提鞋都是一种荣耀,不会出现皇帝让你随大将军出征你还不乐意的事情。

  为将戎马一生,要在军中站得住脚,靠的无非是两种东西:要么是能力,要么是资历。李陵是个愣头青,说话直来直往,在他看来李广利虽然当了好几年将军了,但他打过的那些仗别人当面不好意思说,可谁心里不清楚,论水平还不如他李陵,凭什么要给这么个废物做后勤;路博德呢,对李广利的心思跟李陵差不多,而且论资历和能力他可不比李广利差。路博德当年是霍去病手下的将领,后来又平定过南越国,还攻下了海南岛,正因为他的关系使得海南岛第一次出现在中国政府的版图中,这样一个将军,皇帝让他给一个还从来没真正表现过自己军事才能小将打接应,他自然也是不愿意的;至于李广利他在其他将军的眼里,就是皇帝的大舅子,然后呢?没有了,能力不行,资历也不怎么样。

  因此,李广利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将领,所以他的胜利是偶然的,他的失败是必然的,只是他运气好,仗着赵充国的神勇捡回了一条性命,然而却连累数以万计的将士血洒疆场。

  可是路博德这次是看走了眼,带着部队到草原上转了一圈毫无所获,徒劳无功不说还害了李陵。

  天汉二年,在李广利的部队出征后不久,李陵的五千人也踏上了征途。当然,他们并不是真的就靠双脚走进草原,队伍里虽然没有足够的骑兵,但他们却装备了当年卫青远征漠北的致胜利器——武刚车,并且士兵们每人装备了一百支弩箭专门克制匈奴的骑兵。

  一切准备就绪,李陵带着这五千人集结到了边境。

  秦汉之时朝廷在边境每隔百里便有依长城而建的小型要塞,又称为遮虏障,在居延海边上也有一个,当时被唤做居延塞,建成之后历来便是朝廷对匈奴用兵的桥头堡,这里便是他们的起点。

  出了居延塞,李陵当先走在队伍的最前头,意气风发,他认为这次出征是他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他以后要取得超过祖辈们的成就,要建功立业封侯拜相,要光耀李家的门楣。可惜的是,他只猜对了前半部分,这确实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只是这个弯转折得太大了。

  征途

  行进在李陵身后的部队军容整肃,五千士卒们目光坚定神情亢奋,在他们眼中看不到一丝的恐惧和惊慌。毕竟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出征是他们作为军人应尽的本分,但他们或许从未想到过,对他们绝大多数人来说,踏出这一步,接下来迎接的将是惊心动魄的、悲壮的,同时也是他们人生的最后一段征途。

  李陵的部队按既定的路线一路前行,绕过居延海然后向北朝一千多里外的浚稽山行进。开始的路程十分的平静,他们先是到了皇帝指定的地点东浚稽山,浚稽山旁有龙勒河,有山有水风景优美水草丰盛是养马的好地方,也是匈奴人的聚集之地,这也是为什么刘彻会把出征的目的地给李陵选在此处的原因。可是李陵带着部队在龙勒河边转悠了几圈一个匈奴人都没见着,便只好在浚稽山安下营来。

  安下营寨后,李陵让手下将他们沿途经过地方的地形详细绘成地图,并安排一个叫陈步乐的骑上快马给皇帝送回去,顺便让告诉皇帝,自己没找到匈奴的部队,准备要撤军了。陈步乐单枪匹马一路狂奔,以最快的速度到了长安向皇帝禀告了部队的情况。

  刘彻听说李陵年纪虽然不大,但是能和士兵们同甘共苦很得士兵的爱戴,他很是高兴,认为李陵这个人不愧为李广的孙子,出征虽然没有什么斩获但知道把这一大片区域的地形地貌摸透,也算是功劳一件,于是马上让陈步乐做了自己的侍卫(郎),至于李陵,准备等部队回来后再加以重用。

  皇帝那边先且不表,单说李陵在浚稽山下安营。第一天早上派出去的斥候晚上才回来,一个匈奴人都没看见,第二天还是一样,第三天又是一样,五千步兵就这样在浚稽山下逗留了几天连一个匈奴人都没看见,接下来该怎么办?是继续进军还是原路返回,亦或是就留在这里守株待兔?在这种犹豫之中渐渐的他心里开始不安起来:

  实在是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都能从空气中嗅到一丝丝不安的气息。

  既然到了龙勒河,而且出征时候皇帝的命令说得很清楚,到了这个地方如果找不到匈奴人,就要调头退到受降城修整。所以,最后李陵决定,明天部队就应该调头回去。说实话,谁都知道现在对他们这一支孤军来说已经走得实在是太远,而且由于队伍以步兵为主,在非急行军的情况下通常日行只有百里,这样的速度一旦事情紧急那真是想跑都跑不掉。

  如果李陵有记日记的习惯,这天他也许会在竹简上记下:“天汉二年十月,晴,浚稽山下,出征三十日,一路无事,准备返程。”云云。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迟来的相遇终于还是来了,匈奴骑兵出现了,而且一来就是三万人。

  其实李陵的部队早就被匈奴的侦察兵发现,可他们不知道这样一支不足万人的部队到底想要干嘛,就一面报告且鞮侯单于一面一路跟随到了浚稽山下。这时候且鞮侯单于正因为前面跑了李广利而浑身不爽,一听居然还有一支汉军跑到了浚稽山下,几千步兵就敢孤军深入一千多里地,这不是欺他匈奴无人么?单于马上决定亲自率领精锐的骑兵三万出发,不动声息的向浚稽山前进,准备悄悄的把这支汉军包围并要将这三五千人撕碎出气。

  然而,出乎且鞮侯单于的预料,见到匈奴人来了,还是数倍于自己的骑兵,汉军的士兵们完全没有身陷重围的惊恐,似乎没有一点慌张,反而每个人眼里都充满了狂热的目光,甚至有一种恨不得反过来将他们撕碎的冲动。这其实很好解释,李陵他们出来本来就是为了来打仗,来杀人或被杀的,早就做好了以寡敌众的准备,只要你匈奴人敢来,就行,管你来的是多少人。

  于是,战斗在李陵他们出征后的第三十天正式开始打响。

  匈奴人偷偷从背面摸上浚稽山,本打算居高临下打汉军个措手不及,没想到被汉军提前发现了,李陵没有和匈奴人预想的那样准备死守,而是命令部队在两山之间的谷地以武刚车环形为营,让士兵前排持盾和长戟,后排操弩,自己亲自率兵出营叫阵。

  这下可把且鞮侯单于乐坏了,匈奴骑兵突然出现包围汉军占了天时,居高临下占了地利,三万对五千以众击寡又得人和,汉军哪有不败的道理?于是想也不想,命令全军出击直扑汉军军营。

  成千上万的骑兵跨着战马同时从山上冲下来是何等震撼的场景,然而汉军的士兵们却没有一丝惊慌,他们出奇的冷静,静静的等待着将军的号令。待到匈奴人的骑兵冲到弩箭的射程之内,李陵果断的一挥手,早已瞄准多时的士兵们顿时千弩齐发,数百匈奴骑兵应弦而倒。第一批士兵射完退后填装弩箭,第二批早已准备就绪的士兵马上接着射击,第二轮如飞蝗般的弩箭射出,接下来第二批士兵后退,第三批士兵立即再将弩箭射出,然后后退,这时第一批士兵的弩箭已填装完毕,完全是无缝对接。

  根据明朝鼎鼎大名的科学家宋应星所著的《天工开物》中记述,弩箭虽然射速比弓箭慢,但射程普遍比弓箭远五十步,且穿透力更强,是守城的利器。由于弩箭射出比普通的弓箭要远,待到冲在最前面的匈奴骑兵终于冲到手中弓箭的射程时,已经稀稀拉拉的剩不下几个人了,远远的放上几箭也被汉军阵前的盾牌兵轻易挡开。更要命的是成千上万的骑兵从山上直冲下来,气势是够大,但最前面的被汉军的弩箭一通射,有的人被射中倒地死了,有的人没被射中可马被射中又把骑手掀翻了,一下子就让地上凭空多出很多障碍。谁都知道上山容易下山难,这冲下来的气势只能是一往无前,别说是退回去,就是想原地停下来也不可能。结果前排的横七竖八到了一地,无形中给后边人前进增加了难度,匈奴骑兵们一下子由马术的竞速赛变成了障碍赛,而且难度系数都爆了表了,不少骑兵躲闪不及连人带马被绊倒在地,又被更后面冲下来的战马蹋成了肉泥。

  由于冲锋之前对汉军的弩箭的精准打击缺乏足够思想准备,一时间匈奴骑兵大乱,还没冲到汉军阵前速度已经慢了下来,李陵一看时机到了,立即命令士兵们放下弩箭,手持长短兵器开始对匈奴人进行反冲锋,直杀得匈奴人哀嚎一片,丢下数千尸体调转头来又开始往山上跑。

  前面跑了李广利,现在三万人对付几千步兵又被杀得丢盔卸甲,且鞮侯单于的愤怒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马上命令调集左右贤王的部队前来会战,誓要将这一支孤军挫骨扬灰。而李陵回到营中,虽然是胜了一仗,但他的忧虑却更重了,他真切的感受到步兵对付骑兵时的无力感:一旦对方要跑起来,自己的步兵实在是撵不上人家。这时候李陵才知道,当时自己在皇帝面前说的那句“以五千步兵直捣单于王庭”的豪言,真是一句笑话。

  但李陵没有时间去后悔和嘲弄自己,或者为自己的莽撞去辩解,他要解决眼下的难题:现在自己是一支深入敌后的孤军,少马,被围,最近的友军部队都在千里之外,怎么办?原地固守?一天两天没问题,十天八天也可以,但之后呢?最重要的是现在消息都很难送不出去,即便送出去也来不及了,朝廷里没有人知道他们已经被围,匈奴人就是困也能把他们困死。撤退突围?以自己部队的移动速度根本是不可能摆脱匈奴骑兵的追击的。

  怎么办?

  就算自己手下的士兵个个都是强悍勇士一个能打对手十个,可如果敌人不止十个呢?在匈奴人的地盘上固守,只能是守得匈奴的援军越来越多。思量再三,李陵还是决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于是,汉军虽然打胜了一仗,却开始撤退,匈奴人刚败下阵来,又开始新一轮的攻击。

  李陵指挥着部队边打边撤,遇到地形有利的地方或匈奴人追近了,就停下来和匈奴人干一仗,等把匈奴人赶远了就继续往南跑。匈奴人一路狂追,眼看快追上了,在汉军弩箭的招呼下又赶紧调头狂奔,远远跑开等一口气捣上来,接着再一次开始追赶汉军。由于左右贤王的部队不断的补充进来,这时候匈奴单于的部队已经由开始的三万人增加到了八万人,但就是八万人一连往南就这么追赶好几天也没能把李陵的五千人吃掉。

  汉军向南跑了几天也疲惫了,而且这时候的李陵也不敢按原计划往受降城去了,因为那里本没有驻兵,去了一切也只能靠他们自己,比在浚稽山下无非就是换了个大点的坟墓而已,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部队尽量往南,往最近的边塞靠近,说不定还有朝廷的其他部队可以支援自己。

  汉军向南跑了几天也疲惫了,而且这时候的李陵也不敢按原计划往受降城去了,因为那里本没有驻兵,去了一切也只能靠他们自己,比在浚稽山下无非就是换了个大点的坟墓而已,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部队尽量往南,往最近的边塞靠近,说不定还有朝廷的其他部队可以支援自己。

  在撤退的第四天,匈奴的大军又一次逼近,李陵赶紧在退到附近的一个山谷,并且依仗地势又打了匈奴人一个伏击。虽然又杀伤好些匈奴人,可李陵发现,自己和手下真的被困住了。这也难怪,谁叫他们不是骑兵,机动性差,一天到晚没命的跑也不过跑出百十里地,而匈奴骑兵的速度比他们快多了,完全可以一批追赶一批休息,一批休息一批追赶,等休息完了快马加鞭追上将前面的同伙替换下来三班倒的追他们。李陵手下的楚人再强,毕竟也是人,也知道疲惫,也能感到恐惧和绝望,而且这个时候是全军上下基本上是人人负伤个个见血,但凡有匈奴军队赶得近身,只能是重伤的在武刚车上举盾防御,受伤稍轻的赶车,轻伤的就持兵刃和敌人搏杀,完全就是重伤当轻伤使,中伤当没伤使,轻伤当神人使了。

  李陵一看这情况可不行,这样下去大家全都得在这山谷里困死,必须想办法一鼓作气突围。

  可是此刻大家肉体上已经到了一个极限,使劲榨也出不了多少油水。这时候李陵想:既然身体上不行了,就要从精神上入手,于是决定拿军中的营妓开刀,把她们集中起来杀了祭旗。

  反正大家都出不去了,宁可一死也不能让匈奴这些狗娘养的糟蹋了我大汉的女子。

  军中的士兵们见到女人们的惨死,再次激发了他们的斗志,于是第二天,李陵指挥部队再次出击,击杀匈奴三千余人,部队成功从包围圈中冲出朝东南逃去。

  当然这是我的说法。有人可能看过《汉书》,会说这不对呀,《汉书》里面说一天交战下来,李陵说:“这几天我手下的兄弟们气色不好都鼓不起劲来,怎么回事?难道是军中有女人害得弟兄们阳气不足吗?”于是让亲信每辆武刚车都逐一进行搜捕,果然在不少车辆的夹层里搜到很多偷偷随军的士兵妻子,于是统统抓起来杀掉。少了晚上跟女人玩命,第二天士兵们果然精神焕发,腰也直了,手脚也利索了,一通猛砍猛杀,砍翻三千多匈奴人得以往西南溃围而去。

  班固在写《汉书》的时候,因为他本人受当时的正统儒家思想和政治的影响,有不少事情是不太靠谱的,把这些女子说成是在边境当地被流放罪人的老婆、女儿,出征前被李陵手下的士兵们娶为妻子,这就是不靠谱的事情。大军出征,将军带家属的都不多,士兵们又怎么能把自己的老婆带上呢?如果带上了,李陵作为一个深得士卒爱戴的将领,又怎么会不知道?军队出征,自然有随军的伙夫负责饮食,那这些妇女能随军还能干什么?想想就知道,那到晚上得弄出多大动静。这些姑且不论,就是五千人的队伍带上了家属,那又是几千张吃饭的嘴,这个统帅要多迟钝方能到最后才察觉。

  有人说了,未必是每个人都带着老婆,可能也就是少数,比如就几十几百人而已。可问题又来了,如果只是少数,那影响的也就是少数人,如何能让李陵手下的兄弟们都阳气不足?所以,这些随军的女子,如果真的有,那只有一个称呼:“军妓”。

  这个猜测也不是空穴来风,因为“军妓”这东西的雏形虽然在春秋战国时候就有,但正式将其作为制度确立起来的就是刘彻,目的是“以待军士之无妻室者”。李陵杀了她们,并告诉士兵们这样做是为了避免男人们战死后这些女人会受尽匈奴人的折磨而惨死,这些可怜的女子跟随部队出征,虽然没什么专一可言,但毕竟和士兵们一起受过苦,一起遭过罪,多少也有些感情,这才能激起士兵们的愤慨和复仇的斗志。如果这些妇女是士兵们的妻子,这下子都被李陵杀了,别说提士气,肯定会有人冲出来跟李陵拼命,军队不内讧就不错了。

  不管当时的情况究竟是怎么样,有一点事实是无法改变的:战争从来也没让女人走开。

  从包围圈里跑出来的李陵带着队伍又是没命的狂奔了四五日才又停了下来。这时候有一个好消息跟一个坏消息等着他们,好消息是他们前两天已经过了茏城,里边塞也就是三五百里远了,坏消息是,匈奴骑兵就要追上来而士兵实在是已经跑不动了。李陵环顾了四周,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居延海附近,依着水旁有大片大片的芦苇荡,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李陵就命令士兵们躲到芦苇荡里。

  且鞮侯单于带兵追上来,发现汉军突然消失了。难道是长翅膀飞了不成,不能够啊,能飞早飞了何必等到现在呢?再一看,哦,肯定是躲到那边的芦苇荡里了。派兵去搜吧,单于又怕汉军在里面打伏击或是出什么幺蛾子,随即想了想,微微一笑,一挥手命令手下在上风口开始放火,准备来个火烧芦苇荡。

  随着单于的一声令下,数十处火头开始燃烧,火借风势风助火形,瞬时间大火伴随着浓烟从上风口往下滚滚而去,只消得一时三刻,李陵他们就要么被火烧死,要么被烟熏死,要么跳水淹死,看来是没有活路了。

  这边李陵的手下们见火势一起也是慌了神,有人说要么干脆跳到居延海里,活得一个算一个;有人说干脆冲出去跟匈奴人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李陵这时候急中生智,让士兵们从芦苇荡里也放火对冲掉上风口的火势,提前在芦苇荡中间烧出一片空地,这就避免了大伙最后被大火围困烧死,而且这两向一放火,烟就更大了,遮天蔽日的让能见度直线下降,李陵带着士兵趁着浓烟又一次逃了出去。

  逃出芦苇荡,李陵他们离边塞已经越来越近,地平线上已经能隐约望见鞮汗山了,只要翻过鞮汗山,居延塞便在百里之外,他们一众人就可以逃出生天。然而,从芦苇荡里跑出来,李陵他们并没能暂时的摆脱匈奴的追兵,因为这时候全军上下不管是谁,在精神还是肉体上都已经到了极限,似乎已经无法支持他们再前进一步。才跑出了十几里地,看着匈奴人又快追上来了,李陵只好命令士兵们赶紧进到山谷的树林里。

  且鞮侯单于率领大军在一旁的小山上看到李陵带着人进来树林,马上命令大军把树林围了起来,这下他认为汉军进了树林就是进了绝路,遂让自己的儿子亲自率军发起冲锋。

  这正中了李陵的下怀,树林里林木茂密骑兵到了里面完全施展不开,倒是合适汉军的步兵游走,期间或躲或打显得格外灵活,李陵让士兵们依着树林的形势集中兵力发挥弩箭的优势伏击匈奴骑兵,汉军士兵们有的躲在树上,有的藏身树后,有的猫在土坑里,匈奴的骑兵一接近,弩箭便从四面八方飞过来,匈奴人的战马卡树木之间转身都困难,纷纷被射成了刺猬。只见且鞮侯单于的儿子雄赳赳气昂昂的带着一票人马冲进去,不一会就纷纷冲了出来,跑得快的抱头鼠窜,跑得慢的已经命丧树林了。

  在山坡上的单于看到自己的儿子狼狈的逃了回来,没想到已经山穷水尽的汉军居然还有这样的战斗力,心里正自惊愕,更想不到的是李陵竟然还敢在这个时候发起反冲锋,树林里的汉军们远远望见匈奴单于的旗帜在南山坡上,手中的弩箭毫不犹豫的统统都往上招呼,弩箭射穿了单于的大旗,吓得且鞮侯单于调转马头就跑,几乎是堪堪废命。

  然而,汉军的这次反击也让他们自己成了强弩之末,虽然打跑了匈奴人的进攻,自己也无力冲出匈奴人的包围。回到林子里,李陵正发愁怎么逃出去,突然听手下人说刚才居然破天荒的抓到了几个匈奴人的俘虏,便提过来审问,他要弄清楚以往匈奴人作战讲究的是来去如风,很少拖泥带水,这次为什么匈奴人对他就这么的穷追不舍。

  匈奴人历来崇拜勇士,哪怕是敌人,只要是比他们强的,他们也毫不吝啬对对手的尊敬,于是俘虏也不隐瞒,对李陵直言相告。原来单于追了这一路也是犯嘀咕,就身边的将领说:“我们一路追击都不能击破敌人,这肯定是汉朝的精兵,现在他们引着我们一路往南走,这都快到汉朝边境了,保不齐前面是有汉朝的伏兵在等着我们吧?”于是一时三刻之间单于就准备退兵,可他手下的将领们都不同意,说:“单于你亲自带兵追了这一路,几万人打几千人都拿不下来,这要是传出去以后还怎么混?汉朝不是更加轻视我们吗?现在在丛林山谷间我们施展不开,再过四五十里就是平地,如果到了平地还吃不下这支部队我们再撤也不迟。”

  听了俘虏的话,李陵心里暗自高兴,虽然匈奴人的进攻越来越猛烈,但有可能是放弃前的疯狂,一路的坚持只差最后一步就要守得云开见月明。

  可凡事往往最后一步却是最为艰难,那边匈奴有人被俘虏,这边李陵的部队里也出了叛徒。

  这个人叫管敢,是李陵手下的小兵。白天的时候,管敢因为在整个部队情况岌岌可危就发表了一些悲观的言论,没想到这几句话很快传到顶头上司的耳朵里,这下可惹恼了上司,结果管敢在遭到上司一通辱骂之后干脆就漏夜偷跑出军营朝匈奴单于大帐投去。

  当管敢跑到匈奴那边的时候,恰逢且鞮侯单于正和手下大将商议明日撤军的事情,闻得下人说外面来了个李陵军中的降兵,便让人把管敢带到帐来,不一会下人们就把已经五花大绑的管敢推搡着进来。单于先前已经知道了带领这支汉军的将领是李陵,匈奴人的习性我们多次提过了,李陵的祖父李广是匈奴人十分敬仰的汉朝将领,此次交战,李陵把五千步兵指挥得当,匈奴八九万骑兵竟不得胜,不由得让匈奴人对李陵也高看一眼,因而对他手下的士兵亦有几分敬重。

  且鞮侯单于让人把管敢的绑松了,问他:“你们李将军好生勇猛,跟我们一路打过来,是不是要把我们往伏击圈引啊?你们的伏兵在什么地方,有多少人?”

  管敢先是一愣,随即告诉单于,李陵这支是真的孤军没有后援,连天作战下来人困马乏,而且弩箭已经快用光了,现在也就是李陵和手下的校尉韩延年各领的八百撑着黄旗和白旗的士兵还有些战斗力,其他人都不值一提,只要单于集中精兵消灭两部分人,李陵的部队定然一击即溃。

  听了管敢的话,且鞮侯单于心里大呼好险,差点让李陵就这么跑了,不由得对李陵又多生了三分佩服之情,而且观察管敢的神色,他也不像是来诈降的,于是命令手下各部队做好准备,明天要一举击破汉军。

  转过天来,匈奴人的进攻愈发猛烈而密集,而且专往汉军的要害打,也不冲锋就专往有黄白旗帜的地方射箭,一时间矢下如雨,匈奴人一边打还一边喊:“李陵、韩延年快快投降,可留尔等一条性命。”

  李陵一看这情况直到已经到了绝境了,只好带领部队强行突围。这时候汉军还有三千多人,然而出发时所带的五十万支弩箭几乎已经用光,大部分的武刚车也已经损坏。更要命的是连天的作战让将士们手中的兵器都卷了刃,木头都劈不开了,大部分军官们手中只有一把短刀,很多士兵们则赤手空拳,只能把损坏的武钢车车轴拆下来当棍棒,轮子卸了当盾牌,就这样跟匈奴人拼,边打边跑,一次次打退了匈奴的追兵。

  然而不管李陵手下的士兵们再如何的不畏死,这时候都已经是强弩之末,匈奴骑兵三面包抄把李陵的部队逼进了鞮汗山前的峡谷中,然后匈奴人在山上居高临下往谷中又是垒石又是滚木的招呼,很多士兵们惨死于谷中,李陵和剩余的手下被堵死在山谷里。

  一直到了夜幕降临,谷中才稍稍得以平静,可是李陵的心里却无法平静。至少到这一刻为止,他还是一个英雄,以五千步兵对抗十几倍于己的骑兵,转战千里杀敌过万,他自信亘古以来还未有一个将领能做得比他更出色,可他现在里边境只有百里,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为何他的国家、朝廷还没有派来一兵一卒的援兵,难道就这样抛弃了他和他手下的士兵?

  接下来该怎么办?战死沙场么?

  不!

  李陵爱惜自己的生命,他年纪轻轻还有大好的年华,不论如何自己一定要活着。

  为了突围,他想了最后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换了一件普通士兵的衣服,也不带随从就拿着一把刀想要趁着夜色刺杀匈奴单于制造混乱,然后趁乱突围。

  可是现实不是武侠小说,李陵也不是飞天遁地的侠客,一个人想要潜入重兵把守的匈奴大帐怎么办得到?李陵远远的在匈奴军营边上观察了好一阵子也没瞅见什么空子,只好又转了回来。

  回到军营里,李陵十分的丧气,认定此次兵败身死已成定局,这时他的内心已经起来变化:相比于战死沙场,求生的意念比往常更强大。这个很好解释,就好比一个病人,如果得的是急病,可能说死就死了;但如果是慢性病,长年累月的熬着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他渴望生的意念就会越来越强,为了活着他可以去尝试任何事物,这就是为什么社会上很多所谓的延年益寿的“保健品”和包治百病的“神医”们屡禁不绝。

  李陵让手下把旗子烧了,身上但凡有值钱的东西都埋了,自己独自坐在火堆前喃喃的说:“要是还有那么几十支箭,就足够突围出去了。”

  这时候李陵手下一个随从看出了他的心思,低声对他说:“将军现在已经威震匈奴,如果实在不行,不如先假投降,以后有了机会再回去报效朝廷。就像浞野候赵破奴将军那样,他投降了匈奴又跑回来了,皇帝不也还很信任他么?将军的本事远超赵将军,陛下都能礼待赵将军,难道会容不下将军您吗?”

  李陵一听,马上呵斥手下:“住嘴!我要是不死就算不得英雄好汉。”

  可实际上至少从李陵要去刺杀匈奴单于见没机会就没动手开始,李陵的内心已经动摇了。手下的一番话无疑给他提了个醒:要是为了活命,投降也算一条出路。李陵觉得苟且的活着的弱者也比死了的英雄好汉要强,毕竟活着一切才有希望。况且从他爷爷李广开始,他李家不欠大汉朝什么,倒是汉朝亏欠他李家不少。可他毕竟不是只身一人,他还有跟他一路出生入死的兄弟们,让他们投降匈奴他们断然是不肯的,为了尽可能的让更多的人活下来,也为了让国家和朝廷的人知道他们这十多天来惊天地泣鬼神的经历,思来想去,他最终决定让部队化整为零分散突围。

  结果如何,听天由命罢!

  于是,李陵把手下集中起来,每人分两升炒米,装一片冰,吩咐大家趁着夜色各自突围,一旦突围成功,就约定在居延塞碰头。

  约定完毕,李陵和韩延年率先上马,其他的士兵们三五成群紧随其后。为了鼓舞士气,李陵让士兵把战鼓擂起来,想要一鼓作气带头冲出去。可是连日作战下来,军队里的鼓都已经破了,怎么用力都鼓不起来,再敲也只有泄气的闷声,李陵暗自叹了一口气,和韩延年一起率先带着十几个士兵在沉闷的破鼓声中开始突围。

  李陵一行人并没有走出多远就被匈奴人发现了,虽然夜幕深沉看不见长相,但凭他们骑着马,匈奴人就知道跑的一定是汉军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于是不一会几千人就呼啦啦的追赶了上来。

  几千人追这么几十个人,想当年以项羽之能尚被逼自刎乌江,李陵他们一行更是不济,跑不出几里地韩延年率先战死,李陵一看四面被围,韩延年都死了,叹息一声翻身下马投降。

  可能还是有人会问:李陵最后为什么会投降?我的解释总结起来是:第一,这时候的李陵还年轻,而且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征,应该说如果他最终能顺利逃脱,那他的战果是斐然的,这让他不甘于就这么战死沙场;第二,他带着五千孤军千里转战,已经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却依然看不到哪怕一个援兵,这让李陵对朝廷心生绝望。如果他在浚稽山下、在芦苇荡中、或是在之前撤退途中的任何一处陷入绝境时,可能说战死就战死了,但是李陵一次次获得了胜利,一次次突围成功,又一次次的身陷重围,任何人在这绝望又希望,希望再绝望,反反复复的折腾中都会导致赴死的勇气逐渐消失,求生的欲望愈发强烈,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堂堂七尺男儿呢?

  李陵投降的地方离最近的居延塞仅有百里,骑马最多只有一两个时辰的距离,边塞的空气对他而言是那么的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但不管怎么样,之前十几天的奋战、艰苦、壮烈,在别人的眼里从他下马的那一刻便化为了乌有。

  《史记》

  李陵军败后,一开始大家都以为他战死了,后来部队里有四百多士兵陆陆续续的回到了塞内,李陵投降的消息也随之传入了朝廷。

  得到李陵投降消息的刘彻怒不可遏,以往汉匈两国交战多年,或降或叛的事情不在少数,可刘彻对李陵投降一事表现与其他时候完全不同。大概是因为他心里对李陵充满了期望,现在李陵居然投敌,这让刘彻认为李陵有辱李广一家的门风,简直让他是前所未有的愤怒。我们知道,最高统治者一发怒,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第一个倒霉的是陈步乐,刘彻认定陈步乐替李陵邀功说好话,见到他便指着鼻子就是一顿的臭骂。天威震怒吓得陈步乐魂不附体,他整个人出了皇宫就如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般,好容易等回到了家,魂魄才堪堪归体。虽然自己冤枉,虽然李陵投降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可皇帝那里跟你讲那么多道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最后陈步乐思来想去,尽管自己确实无辜但他还是一咬牙自杀了。

  当然,陈步乐的死是可以预见的,尽管他对李陵投不投降这件事情上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是就凭他是李陵的人这一条,在皇权至上的时代就足够了。然而,第二个倒霉的人却让当时的人谁都意想不到。

  坐实李陵投降匈奴的消息后,刘彻在朝廷上征求大臣们对此事的看法。以刘彻当时的震怒,所谓的廷辩其实就是在开公判大会批判李陵投敌卖国的可耻行为,只不过嫌犯没有到场也无权辩护而已。

  朝堂上大臣们也很识相,纷纷站出来指责李陵投降的行为,说他缺乏将军战死沙场的勇气,其行为不仅可耻,简直可恨,非但玷污李广将军的威名,还令朝廷也随之蒙垢,更有甚者还无端捏造一些李陵的往事证明其脑后有反骨,投敌是迟早的事情,进而归结到皇帝明察秋毫,李陵要求出征也只让他带了五千人,倘若是带领五万大军,还不知会连累多少无辜的将士枉死沙场,实在是陛下圣明。

  在众人一边倒的批李声潮中,刘彻问一旁的司马迁有什么看法。从司马迁对李广流露出的崇敬看,他大概平时也欣赏李陵,而且根据司马迁自己的观察,皇帝本人非常喜欢李陵,甚至有把他看作霍去病第二的可能,如果他现在不跟风,反而给李陵说几句好话,是不是就合了皇帝的心思?

  于是,就在朝堂之上,司马迁做了这一番揣测圣意的寻思之后,说出了影响他下半生的回答:“据臣所知,李陵是至孝至信之人,而且常怀为国献身的信念,是真正有国士之风的人才。现在不过一次战败,满朝那些平时只知道保全自家性命的人就揪住这一点不放死命的攻击他,真是令亲者痛,仇者快!想那李陵,以五千步兵深入北方,独斗匈奴数万精锐之师,杀得敌人心颤胆寒,迫使匈奴举全国之兵聚而击之。就算如此,他尚能带领部队转战千里,与士卒同心御敌直至弹尽粮绝,即便是古代最有名的将领恐怕也不过如此!臣窃以为,他之所以选择投降,是要保留有用之躯,他日定当再报效朝廷。”

  不管在哪个朝代,胡乱揣测圣意都是风险极大的事情,尤其是对于像司马迁这样平时就不精于此道的臣子更是如此,可惜了司马迁,头脑一热一念之差做了自己不擅长的事情。

  结果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司马迁的意料。本来李陵不愿意给李广利看辎重就已经得罪了皇帝,要求独立带兵出征最后又兵败投降,让刘彻心里对李陵有的都是不满,并无一丝同情,这时候司马迁竟然站出来替李陵说话,而且言语中隐隐的有影射贰师将军无能之意,这让刘彻将对李陵的不满和愤恨转嫁于司马迁。

  司马迁话音刚落刘彻就当场拍案而起,指着司马迁就是一通的诘难和谩骂:“你怎么知道李陵是怎么想的?你怎么肯定他是假投降?这都是他告诉你的吗?还是你们之间有什么阴谋!按你的意思,以后将士们上了战场也不用拼死杀敌了,打不过投降就可以了,是不是!”

  司马迁知道自己触了逆鳞,可到这个时候说什么也没有用了,愤怒的刘彻一挥手,当场让卫士把司马迁押下去交由廷尉杜周审理。

  一听杜周的名字,司马迁顿时绝望,知道这次自己算是玩完了。

  杜周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大家很少有人知道,这不要紧,因为杜周这个名字其实代表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类人。那么只要知道这是一类什么人,我们就知道司马迁为什么会绝望了。

  前面说过,历史上但凡有大作为的君主,骨子里都是法家独裁的信徒。而所有的独裁者为了举国上下能够不打折的传递自己的意志,他们都需要这么一群人,这些人外表看起来是独立的人,但实际上他们只是是独裁君主们的牵线木偶,通常是以严酷的手段一丝不苟执行独裁者的命令,甚至为了满足独裁者内心的需求不择手段。这群人的本事总结起来就两条:如果皇帝说你有罪,他们就能让你自己承认你有罪;如果皇帝怀疑你有罪,他们就能让你承认你确实有罪。在历史上这群人有一个统一的称谓——酷吏,而在汉武帝一朝,杜周就是酷吏中的杰出代表。

  虽然杜周是主管刑狱的廷尉,但对他而言,他的工作就是严格执行皇帝的意志,法律、真相什么的并不重要。但凡在他手上过过的犯人,如果是皇帝想要放过的,他就把人关上几天找个由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果是皇帝想要除掉的,他不仅要把人的罪证做死,还要深究党羽,尽可能大的把事态扩大,就连曾经和犯人一起吃过饭、见过面甚至呼吸过同一个地方空气的都不放过,真正的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

  由于杜周们的努力工作,武帝一朝光诏狱里的犯人就达十几万人,你可能以为这样做廷尉要审的人是不是太多了,杜周自己会不会忙不过来?那你就太小看酷吏们了。但凡是酷吏如杜周这样的,根本不用跟你审什么案子找什么证据,犯人还没上堂呢,他的罪名啊、犯罪动机、过程啊什么的杜周就已经帮你想好了,你只要招“是”就可以了,杜周让你招的办法也很简单,一律是刑讯逼供,说白了就是打,打到你说“是”为止。

  所以司马迁被皇帝下了廷尉,他想不绝望都不行了。

  依皇帝愤怒的表现,杜周认定司马迁是死罪,于是审判的结果是司马迁依律判处死刑,过程各位可以自行脑补。我们知道,在汉朝如果你被判了死罪可你又不想死,那是有两个办法的。第一种办法最常见,很多人尤其是很多将军比如李广都用过,就是花钱买命。现在我们说一个官员要是想弄点钱那太容易了,尤其是在古代,只要向下面人一伸手,三年清知府还十万雪花银呢,可惜的是司马迁自己和父亲两代人做的都是太史,“掌天官,不治人”,没办法跟神仙们索贿,现在急用钱,可司马迁一家一时半会根本凑不出赎命的钱。

  没钱,又不想死,怎么办?还有第二个办法,受宫刑。

  可能有的人觉得这太过残忍了,无非是说了几句话就要受到这样的惩罚,而作为一个相对意义上的穷光蛋,司马迁要是不想死,那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谁叫他一时嘴欠呢?

  当然,李陵最后也辜负了司马迁对他的信任。天汉四年(公元前97年),刘彻以李广利为首再发大兵二十万进攻匈奴,同时派将军公孙敖深入匈奴腹地发动宣传攻势试图迎回李陵。然而公孙敖这一趟却徒劳无功,他白跑一趟不说,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还把一条没有经过确认的信息反馈给了皇帝:“根据捉到的俘虏的口供,是李陵教匈奴单于平时如何设防以防备汉军的袭击,所以臣等才无功而返。”

  事后我们得知,教匈奴人防备汉军的不是李陵,而是汉朝另外一个投降的将领李绪,但在当时刘彻闻言是勃然大怒,将李陵尚留在中原的一干老小灭了族。这是致李陵于死地的最后一击,至此之后李陵即便有心他也再不可能返回中原了,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当时投降匈奴已经是丢人了,现在如果回去,那等于再丢一次人,算了吧。”

  至此之后的李陵,虽然很得匈奴单于的赏识,甚至被单于封为右校王,但那个意气风发,以五千步兵就敢于直面八万骑兵的少年英才却再也一去不返,二十三年后的元平元年(公元前74年),李陵在碌碌无为中病死于匈奴。

  李陵的一生无疑是个悲剧,他本有可能成为卫青、霍去病一般闪耀的将星,却在种种机缘巧合之下落得如此的下场,不由得不让人感叹造化弄人。实话实说,李陵的悲剧虽然有他自己年轻气盛的主观因素,可是客观因素也非常重要,以五千孤军千里转战八万敌军的他并不算对不起大汉朝廷,相反,对不起他的是让他孤军出征的刘彻,对不起他的是不肯给他打接应的路博德,对不起他的是害得他家被满门抄斩的公孙敖,而他非要说对不起谁,满打满算也就是对不起隔空为他说了两句好话的司马迁。

  但是,对于司马迁而言,人生虽然残酷,生活还要继续。

  在牢里呆了一段时间后司马迁又被放了出来并出任比原来职务更高一级的中书令,但是受了宫刑的他已经断了一切的念想,唯一支持他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只有那一部寄托着他父亲临终前交代,而司马迁自己即便在牢里也坚持写作却仍未完成的作品。可是这个时候的司马迁,心境已经完全不同,内心里他对这个社会,对社会的统治者和统治阶级充满了悲观甚至痛恨。以这样的心境写作,无怪乎在司马迁的笔下对历史上那些同样是悲剧的失败者充满了同情,而对那些历史上的成功者,甚至是当权的统治者刘彻却都毫不留情的进行了批判和讽刺,这使得司马迁的作品跟历史上所有的史学作品相比都显得那么的与众不同,然而他无所畏惧,他已经失去了一切,没什么是可以再失去的了。

  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司马迁终于完成了这部长达一百三十卷的、空前的通史。这部作品第一次改变了以往史书按纪年编写的方式,以十二本纪、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十表、八书的形式记录了从黄帝开始到武帝太初年间为止三千多年的历史,它的影响甚至超过了史学本身,更涉及到后世的小说、戏曲、传记、散文之中。

  我们现在很多人知道《史记》,只知道鲁迅先生赞它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好似乎它是到了近现代才被人广泛认可的。其实不然,哪怕是在《史记》诞生之初的汉代,当时就已经有很多大学者对它推崇备至:文学家杨雄在他的《法言》一书中说,即使是圣人,看了《史记》也能在其中有所收获;哲学家桓谭在他的著作中是这样评价《史记》:历史上的通才们写过数以百计的论著,但只有《史记》算得上巨著,而其他的都只能算小论,汉代的学者不少,但只有司马迁是大河,而其他都是小溪。

  司马迁在完成写作之后又小心的将作品誊抄了一份,将副本保留在家中交由自己的女儿女婿保管,正本则献给了皇帝刘彻。司马迁把自己完成的作品给皇帝看,这似乎是个充分非必要条件,毕竟皇帝没有下命令让他写这么个东西,而且可以想见司马迁在里面对汉朝的皇帝尤其是刘彻恐怕没几句好话,刘彻看了以后脸色定然不会好看,我只能揣测那是司马迁为了小小的满足下自己的报复心理。

  大概在完成《史记》后的不久,司马迁便离开了人世,因为征和二年之后,司马迁除了留下一封给因为卷入一场动乱即将被处死的好友任安的书信外,关于他的其他消息就消失于历史中。

  不管是因为心力憔悴还是因为受了皇帝的报复,司马迁都已经不在乎了,毕竟心愿已了,可以走了。

  从现在来看,司马迁估计是病死了,因为刘彻看了他送上来的《太史公书》虽然勃然大怒,虽然立即销毁了《 本纪》等一些章节,但他最后还是把这部著作大体上保留了下来,也并没有史书记载他对司马迁进行过什么进一步的处罚,因为这时候的刘彻正被朝廷中的一场波及甚广的动乱弄得焦头烂额,因而他对这个仍然用笔头和自己抗争的司马迁已经没什么兴趣了。

  这场动乱是当时朝廷中的一件大事,甚至可以说是是一件影响了西汉王朝未来走势的大事,此事牵连之广,破坏之大在汉朝前百年的历史中前所未有,而司马迁的好友任安在这件事情中只是一只小虾米而已。

  后来,我们管这件大事叫:巫蛊之祸。
西门吹牛
发表:8月前
  第二十一章 穷兵黩武

  再战南越

  元狩四年之后,因为朝廷的战马不足,刘彻暂缓了对匈奴人的进攻,但武帝的“武”字也不是白叫的,北边没事他也不会歇着,不打匈奴人不代表不打其他人,正好这时候南越国就主动送上门来。

  刘彻垂涎南越这块地已经很久了,至少是从他刚开始当皇帝后不久就有了吞并南越的心思,但那时候刘彻的注意力主要在匈奴身上,还暂时顾不上南越。而且南越自从文帝之后还算安定,赵佗明面上再不敢和朝廷对抗,赵佗死后他的孙子赵胡做了南越王,在此期间闽越曾出兵攻打南越,在朝廷的干预下闽越退兵,这下赵明对朝廷更是表现得敬重有加,甚至派自己的太子赵婴齐到长安做人质。后来赵胡死了,赵婴齐就做了南越王,赵婴齐之后他的儿子赵兴也做了南越王,他们都延续了对汉庭的恭敬,一直到元鼎四年(公元前113年),朝廷和南越间基本上相安无事。

  而元鼎四年,这种情况发生了变化。这时候的南越王是赵兴,他是自小生长在长安的,王太后摎氏是邯郸人,是赵婴齐在长安做人质的时候娶的妻子,这两个人无疑都是亲汉的,所以当南越国新王即位,刘彻派出使节出使南越,依照旧例要求南越入朝觐见,并且希望赵兴能亲自来。刘彻的要求本也没有错,错就错在派的这个人不合适。

  刘彻的使者叫安国少季,本是霸陵人。相比于一般人,安国少季的身份地位没什么特别之处,但对于南越王太后摎氏来说他的意义却是非凡:摎氏在没有嫁给赵婴齐之前曾经和安国少季私通过不短的一段时间。这安国少季本不是什么知名人物,摎氏离开中国也已经有些时日了,本来是好聚好散的事情,现在刘彻居然还找人找到了这个安国少季让他出使南越,也不知道刘彻到底是怎么想的。一个是寡居的太后,一个是离别多年的情人,他们见面对国家大事就好么?果然,安国少季到了南越,还没能把赵兴请到长安,就先把王太后摎氏请上了自己的床榻。

  红杏出墙的艳事历来最难掩人耳目,摎氏是中原人本就不被南越的大臣们待见,现在居然和汉朝的一个使臣私通,这下更是如同打了南越人的脸,南越朝里朝外反对南越王和王太后的声音也就越来越大。摎氏见自己的丑事败露,且南越国上下都对自己阳奉阴违,她很是不高兴,想要找汉朝廷为靠山教训那些不听话的臣子们。于是摎氏开始撺掇儿子赵兴学习东瓯好榜样,干脆举国内迁纳地入汉。

  对于摎氏的提议,年纪轻轻的南越王赵兴是没有意见的,可南越的大臣们就不同意了,尤其是南越的丞相吕嘉,这个人是南越三朝的老臣,亲戚故吏遍布南越,在南越国中威望甚高,单论在南越民众中的声望地位甚至赵兴也不如他,这种人做惯了土皇帝,呼风唤雨于一方,怎么会甘心到汉朝里做一个小小的臣子。

  但是还没等吕嘉有所动作,摎氏已经抢先一步上书朝廷要求南越内属。接到摎氏的请求,刘彻大笔一挥,制约“可”,准许南越王的地位比同于诸侯王,南越国内改用汉法,除国内的丞相、内史、中尉和太傅外南越王可以自主任命南越的其他官员,还一并同意除关,允许南越和汉朝之间可以自由往来,并同意南越王三年一朝,甚至刘彻派朝廷的使者都已将南越丞相的银印、内史、中尉、太傅的印送到南越。

  然而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顺利。摎氏一心想内属,为此甚至准备要杀了反对派吕嘉的等人,可一方面摎氏原本在南越就没有势力,近来跟旧情人私通又不得人心,单凭她自己根本没能力推动南越内属汉朝这事的进程;另一方面吕嘉为首的大臣们则坚决反对南越纳入汉朝,吕嘉一看改变不了太后的决定,就使用软暴力,干脆称病在家带头罢工。一边是太后的压力,一边是瘫痪的朝政,赵兴夹在中间没有了主意,事情就这样僵了下来。

  但事情老这么僵着总也不是个事儿,刘彻觉得既然王太后和南越王都有这个意向,那肯定就是大势所趋,只不过是吕嘉等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份子从中捣鬼而已,并不足为虑。至于事情为什么一直拖着办不成?肯定就是派去的使者胆子小怯懦,干脆再派个胆大的带两千人去摆摆威风,显示显示天朝上邦的威严,吓唬吓唬吕嘉那些人就能行了。于是他找来了一个叫严参的人。

  严参大概是比较熟悉南越的情况,而且这个人头脑很清楚,他马上一口回绝了皇帝:“陛下,这是如果好办,您随便派几个人去就成了;如果不好办非得动武的话,这两千人是没什么用的。您要派微臣就带两千人去,微臣坚决不去。”

  皇帝一听,好家伙,这么不给朕面子:“不去你就给我回家种地!”

  种地就种地,严参宁可不做官也坚决不去,毕竟小命还是要紧的。

  刘彻一看,没辙,只好另外找人。这时候手下来报,外面来了个颍川郏县的壮士叫韩千秋的自告奋勇,要求带兵出使南越,而且自信满满:“区区一个南越,王和太后都向着朝廷,不服王法的只有吕嘉几个人而已,小的愿意率领两百名勇士前去,必定把吕嘉的人头砍下带回朝廷献给陛下。”

  韩千秋好大的口气,他并非由什么经天纬地之能,神鬼莫测之机,居然放言只率两百人就要去取远在南越的吕嘉的人头,自己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然而韩千秋的话正合了自我越来越膨胀的刘彻的意:想那身材魁梧的匈奴人也被朕的天兵赶到了漠北,南越那些瘦猴子似的家伙又哪能敢直撄大汉的兵锋?于是,刘彻命令韩千秋率军两千,即刻开赴南越。

  元鼎五年,韩千秋率两千步兵雄赳赳气昂昂跨过崇山向南越杀来,一直冲到离番禺四十里地的地方。

  然后,中伏,全军覆没。

  原来,吕嘉在得知汉朝出兵的消息后在家再也待不住了,他也知道“先发着制人,后发着制于人”的道理,自己不可能继续在家等着束手就擒,就只能抢先动手了。吕嘉不同于摎氏的有心无力,他说干就干,先在南越发动叛乱杀死了南越王赵兴、王太后摎氏和汉朝的使者,然后立赵兴的堂兄赵建德为王,又派兵伏击全歼了韩千秋。做完这些事,吕嘉也知道自己惹怒了汉朝,就干脆派兵把守要塞关隘抵御汉朝即将到来的报复。

  刘彻被南越人打了脸,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他一面下令追认韩千秋为烈士,把韩千秋的儿子韩延年封为成安侯,把王太后摎氏的侄子摎广德封为龙亢侯,以彰显他们的功劳,顺便也替自己洗脱指挥失误的责任;一面命令大军集结向南越进发。

  这次刘彻要玩真的了,但他也不是一味蛮干的主,想当年秦始皇攻打南越,完全是靠五十万人堆进去的;吕后也派遣隆虑侯率数万兵攻打南越,结果部队行军就花了一年多时间,直到吕后都死了还没能翻过南越的崇山,可见大部队要走陆路进攻南越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以史为鉴,刘彻这次决定改走水路,他集结了大批的罪犯及长江、淮河以南的水军共计十万人,分别由伏波将军路博德、楼船将军杨仆以及越人的两位降将戈船将军、下厉将军率领,从桂阳、豫章和零陵三地走水路出发,又派人发巴蜀的罪犯和夜郎兵沿牂柯江,也就是现在的蒙江顺流而下准备四管齐下合围番禺。

  十万大军走水路三路并进,大江之上战船首尾相连一眼望不到边,船帆鼓动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自当年五十万秦军攻略南越之后,百年间南越人那里见过如此的阵仗,大军所过之处守城的南越士兵们早就吓破了苦胆,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杨仆所率领的数万精兵很快占领了距番禺只有三十公里的石门。

  楼船将军杨仆指挥汉军占领了石门,又得到南越囤积在石门的粮草,士气更振,这时候另一路距离稍远的路博德也赶到,两路部队合围番禺。

  番禺是南越的国都,吕嘉并不打算就此放弃抵抗,他集中了所有能集合起来的力量准备做输死一搏。

  杨仆和路博德两路人马到了番禺城下,一番商议之后两位将军计议已定,杨仆的部队驻扎在番禺城的东南面,路博德则在西北面两路部队互成掎角之势包围番禺城。

  吕嘉敢于死守番禺城他还是有些信心的,这已经是南越国中最坚固的城池了,城中又集合了国内大批的部队和粮草,吕嘉不敢说自己就一定能杀退汉军,但依照之前的经验,南越地区气候潮湿闷热,中原人到了这里最大的敌人不是南越士兵手中的刀剑,而是天气。眼下时值寒冬,只要拖得他两三个月,两广地区就会进入闷热烦躁令人抓狂的梅雨季节,到了那个时候如果汉军不撤兵,瘟疫和瘴疠自然就会把他们打垮。

  但是,吕嘉的计划在于拖,而杨仆、路博德却毫不配合。结合番禺城里木结构建筑多,眼下天气寒冷相对干燥的特点,杨路两位将军一合计便找到了克敌制胜的办法。傍晚时分,汉军从东南面开始攻城。

  见到汉军攻城了,吕嘉还指挥一部南越士兵在城外列阵企图御敌于城门之外,哪知南越的士兵并不擅长于正规的阵地战,稍一接触便败下阵来,吕嘉赶紧命令士兵们往城里撤。这时候才有人注意到汉军的士兵们除了背负平时的装备外每日都在身上绑了几根火把,他们一边追赶一面把火把接下来点燃。这本不稀奇,毕竟晚上了,谁也没长一双猫眼,总不能摸黑走路吧。吕嘉从城头往下望去,城下全是汉军明晃晃的火把,真正的明火执仗。

  咦?这火把怎么好像有点多?

  吕嘉正自疑惑,这是只见汉军一批批的把手中的火把往城里掷,弓箭手也点燃了裹着油布的箭头往城里乱射,汉军仿佛要把一切能点着的东西都往城里扔。

  火攻!

  等到吕嘉醒悟过来已经晚了,无数的火苗落在屋顶上、草丛里燃烧了起来,被冷风一刮火势陡然增大,迅速蔓延开了,甚至连南越王的王宫也未能幸免,整座番禺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堆。

  城里的火势照亮了天空,汉军的士兵们丢完了火把又开始攻城。本来吕嘉手头上的士兵要防御汉军的进攻是足够的,要救火也是足够的,可又要防御又要救火,那就不够了。一个,两个……十个,百个……不断的有汉军攻上城头,随着涌上来的汉军越来越多,就有一些南越士兵们逐渐放弃了抵抗开始往汉军阵势薄弱的西北方向逃跑。

  驻扎在西北方的路博德并没有与杨仆一起发动进攻夹击番禺,而是早早的建好了一个规模庞大的军营严阵以待,并在营门竖着“伏波将军路”的大旗。看到城西北开始出现南越人的逃兵,路博德并没有下令士兵们趁机斩尽杀绝,而是齐声高喊“缴枪不杀”一类的口号。

  对于路博德,南越人是久仰他的威名,那可是跟随骠骑将军、大司马霍去病横扫匈奴的人物。在南越人看来,一个杨仆已经让他们吃不消了,现在走近一看伏波将军的军营规模比楼船将军杨仆的只大不小,如果伏波将军也出击的话那他们那里还有活路?现在伏波将军肯给自己一条活路,哪有不走之理?于是从城里逃出来的士兵们就跑到汉军军营里缴械投降。而路博德命令将几个投降过来的南越小头目带到自己面前,待问明了其在军中的官职品阶后立即让手下拿出官印来,就地将他们官升一级,让他们跑回去宣传汉军对俘虏的优待政策。

  这些小头目本来逃得性命已经是阿弥陀佛了,哪曾想居然还能升官,对路博德的命令更是言听计从,纷纷跑回城里就大喊:“不要打了,我们输定了,快随我投降伏波将军陆大人吧,到了陆大人那里好吃好喝,强过在这城中替吕嘉这个反贼做冤死鬼啊。”

  杨仆率精兵的一阵强攻,南越的部队本就快吃不消了,这下再有人从中鼓动,大量南越的士兵马上丢下兵器就被从东南涌上来的汉军集体往西北赶,基本上都随大流跑进了路博德的军营里做了俘虏。

  本来打算长期打消耗战的吕嘉没曾想自己经营多时的番禺城连一个晚上都守不住,眼看城破在即,吕嘉把他刚刚扶持上台不就的南越王赵建德也丢下不管了,自己急匆匆的带着一些的亲兵只顾得逃命。最后,赵建德被汉军的校尉司马苏弘活捉,吕嘉也没能逃出多远就被自己手下的郎官孙都绑了,带回到汉军军营之中。

  这里顺便交代一下,当晚路博德没一起夹击是因为他手下其实就千把人,还大多是由罪犯临时组成的杂牌军,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想来等到天明南越的一众官兵尤其是吕嘉知道了真相,恐怕肠子都悔青了。

  路博德、杨仆迅速的攻陷了番禺,消了存在了九十三年的南越国的字号,这时候甚至从巴蜀出发的第四路军队还没抵达战场。汉军如此神速的胜利震惊了南越周边的国家,苍梧越中王赵光、瓯骆王纷纷主动向朝廷纳表称臣,路博德又趁胜出击,率军渡海拿下了现在的海南岛,刘彻将这些地方连同南越统统纳入了汉朝的版图,设立了儋耳、珠崖、南海、苍梧、九真、郁林、日南、合浦、交阯九个郡,形成了我国现在南方诸省的大概规模。

  新增的九个郡使帝国南边的版图远超过了秦始皇或是高祖刘邦的任何一个时期,但刘彻并不会就此满足,既然帝国的南疆甚至已经跨海,再不能往前扩展了,他又把目光投到了别处。

  平定西南

  在汉朝的西南,即是巴蜀的周边是有很多小国的,其中以夜郎、滇国、邛都为最大。这些地方也属于农耕民族,但古来不遵王法,不管是战国时候的楚国还是一统天下的秦朝都管不了它,理由很简单:地方太远,道路又不通,所谓“山高皇帝远”大概就是这里的真实写照。

  自从汉朝建立以后,历代皇帝也对西南的这些小国听之任之,可这种情况到了刘彻的时代就要改变了。刘彻是个什么皇帝?那可是少有的好大喜功又喜欢四面出击的主,让他假装没看见地图上还有这么一大票王土之外的地方怎么可能?

  刘彻要通西南,最初的目的是为了避开崇山峻岭的阻隔从夜郎顺牂牁江而下进攻南越,为此他先走的是金元路线。建元六年,刘彻任命唐蒙为中郎将,带领一千名士兵和一万人的运货队伍从长安出发出使夜郎,几经磨难才到达夜郎国见到夜郎的首领竹多同。

  夜郎是蜀郡南边数十小国中最大的一个,常年做井底之蛙的竹多同见到了汉朝来的使者,先是问了一个遗笑千年的问题:“我夜郎国和汉朝比,谁大啊?”,然后便拜服在汉朝皇帝送来的堆积如山的礼品之中。

  夜郎及其周边的小国贪图朝廷送来的礼品,又觉得自己这里通往内地的道路是非常难走的,汉人的大股军队无法通行,便不用担心会被汉人武力吞并,名义上做个朝廷的内臣既得了利益又保全得自己,何乐而不为呢?然而朝廷送那么多的礼物,也不是钱多烧得慌,皇帝的意思最主要的是要修通到牂牁江的道路。但是在那个生产力落后的年代,要在路都不通的蜀地修一条能行军的道路是何其的艰难,工地上活活累死的农民工不在少数,还有不少人熬不住长期施工的辛苦就要逃跑,可唐蒙受了朝廷的委派来监工,他个人要求又非常的严格,但凡敢有逃跑的逮住就是杀头,杀的人多了工程人员不够了只好就地抓壮丁补充。

  这下那些小国们都不干了:说好了我们光拿钱不干活的,现在居然出尔反尔!于是夜郎和周边小国们便联合起来造反,杀了好些朝廷派去的官吏。

  从此,刘彻给自己在西南边上整了这么个大坑,完全就是一个死循环:修路不通,需要修路,当地人造反,朝廷派兵,少了打不赢,多了进不去,偶尔进去了当地人一看:好嘛,这么多人。就投降了。人都投降了你怎么办,总不能来个三光政策全都杀掉吧,于是撤军继续修路,结果当地人哪天不爽了又造反。

  事实证明当时刘彻对夜郎及周边这些小国的政策是错误的,可他哪里是会低头认错的主,他不惜消耗国力和当地的人对着干,反了打,打了反,反了再打,死撑着下不了台,就这样一直耗到了元朔年间。元朔年间的御史大夫是公孙弘,这人我们提到过了,办事油滑得很,他去了一趟西南调研,发现实在不能这样搞了,回来就跟皇帝讲:陛下您对西南的想法总体上是正确的,可我们现在主要的敌人是谁呀?是匈奴人,我觉得我们可以把其他的事情暂且放一放,集中力量经营朔方,先把匈奴人赶跑了再说。

  刘彻这时候估计被这些他口中的蛮夷们搞得也有点烦了,公孙弘给他一个台阶下,他赶紧顺势就下来了,把西南的事情就晾在了一边。

  到了元鼎六年,路博德摆平了南越,大大震慑了曾经以南越为依靠的夜郎等国。加之当时为了夹击南越,皇帝曾经派有第四支部队从牂牁江顺江而下,可惜还没等部队抵达前线南越就给灭了,这支部队返程的时候就顺手把在当地叛乱的且兰国也给灭了。这下夜郎和其他的小国也知道厉害了,在竹多同的带领下纷纷上表称臣。到元封二年,滇王举国投降,西南方算是终于平定了,刘彻又在那里设置了犍为、牂柯、越巂、益州、武都、沈犁、汶山七个郡。

  西边和南边共扩张了十六个郡的地盘,地域上帝国的疆域已经几乎达到了那时认知的极致了,还有什么可以让人心动的吗?

  对于普通人或许没有,可刘彻显然不是普通人。

  汗血宝马

  古人早就意识到这样一个道理:“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刘彻即位之后之所以选择对外宣战,也有其不得已的因素在里面,而这时候的刘彻已经无愧于“武帝”的谥号。当然如果在元狩四年漠北决战之后,刘彻能将国家的注意力转移到发展生产、稳定社会上来,那是性价比最高的时候;到了元封三年,刘彻不仅驱赶了匈奴人,平定了南越和西南夷人,还摆平了朝鲜和西北的羌人,汉朝的疆域达到前所未有的大,但这也是国力的极限了,如果这时候刘彻能停下征战的脚步,那他甚至可以独享“千古一帝”的称号,在历史地位上甩出他之前及之后所有有建树的皇帝一条街。然而事情哪里有这许多的“如果”,武力让刘彻为帝国赢得了尊严,也让他迷失在了其中,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他还要使用武力不顾一切的去夺取他所想要得到的东西,这次他要的东西叫“天马”。

  所谓“天马”,原本是张骞从乌孙带回来的高头大马,品种比汉朝本族人所养的战马优良,刘彻见了很是高兴,就把乌孙马称为“天马”。

  别介,陛下,乌孙马虽然优良,但岂敢妄称“天马”。臣听说在我大汉朝西边万里之遥的大宛国中有一座贰师城,城外有高山,山上有神马,凡人不可得。于是大宛国人专门找了一群年轻体壮、毛色艳丽的五色母马放在山下。这么大一群母马在山下日夜嘶鸣,搞得山上的神马也动了凡心,数月之后便陆续有母马怀孕,产下的马驹长大以后神骏异常,据说可以日行千里,马儿跑到激动的时候身上流下的汗跟血一样是红色的,故名为“汗血宝马”,那才是天下无双的宝马。

  刘彻一听,世上居然由此神驹,不由得神驰向往,于是下令把乌孙马改称“西极马”,而将传说中的汗血宝马称为“天马”。刘彻是什么人,那可是万万人之上的皇帝,生活享乐无所不用其极,既然知道世上由此神驹,光让他老人家凭空想象可不行,怎么也的也得给他弄个千八百匹回来有空的时候溜溜吧?于是刘彻便派人去大宛国“请”天马。

  既然是天马,那自然不是凡物,刘彻当然也不是让大宛国白给,他命人着实准备了一大堆贵重的礼物送到大宛去,其中甚至有一匹1:1比例的纯金马。使者们经历一番艰苦才把金马送到大宛的王庭之上,大宛国的人见到如此厚重的礼物当然是非常的高兴,但礼物他们想要,天马他们却不想给,那是准备要空手套白狼。大宛国的官员们觉得汉朝理他们太远了,道路难行不说,还又十分的不太平,以往汉朝的使团往返一次往往在路上要折损一半的人手,汉朝的军队尽管听说非常的强大,恐怕对他们大宛也是鞭长莫及,所以不给也没事。

  和群臣们一番商量以后,大宛国王毋寡就这么回复汉朝的使者:“大汉朝的礼物我们收下了,非常的感谢,可这天马呢,实在不好意思,它也是我们大宛的国宝啊,是不能随便给人的。”

  使者们一看,万里迢迢的来了,不给,那哪行啊,就陪着说好话,一定要毋寡给他们几匹天马好让他们回去复命。一番软磨硬泡之后,毋寡也是烦了,就告诉使者们,要么把礼物留下,自己回去,要么礼物也可以带走,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天马反正是不能给。

  为首的汉使叫车令,这是一个壮士,肚子里本就没有文人那么多的弯弯肠子,见自己好话说了一箩筐大宛国王都不愿意给天马,最后也是火了,一气之下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站起身来便发了几句狠话,然而转身就告辞。刚走了几步,车令又瞟见了在成堆黄金中立着的那匹金马,看着自己和手下千辛万苦带过来的这匹价值不菲的金马,心想这实心的金疙瘩,往少了说也有一两千斤重,一路带过来已经是非常的不容易了,本指望着能换几匹天马回去,好歹路上能自己走不是?现在还要我把这玩意再弄回去!不要也不能便宜了你们!于是车令突然做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他从手下那里拿过一把铁锤,转身回来几锤子下去,当场把那匹金马砸成几块,然后在众人的惊愕声中带着手下人扬长而去。

  这下轮到大宛国王毋寡不干了,好端端的一匹金马就这么没了。有人说,不对呀,车令把它砸了不还丢在原地没带走么?是的,带走是没带走,可一千斤重的金块和一千斤重的黄金艺术品能是一个价么?这么一锤子下去,金还在,可马没了,它的艺术价值就没有了,只能当做等重的黄金来用,怎么能让嗜宝的毋寡不难受?于是他便和大臣们密谋在大宛的边境的郁成附近伏击车令一行人,不仅抢夺了使者团的财物,还几乎把整个使团都杀了个干净。

  这下可惹恼了刘彻,没想到大宛这么不识好歹,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依刘彻的习惯就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简单的说就是要出兵教训下大宛。

  那大宛比匈奴怎么样呢?刘彻不是很清楚,不过曾经到过大宛的将军姚定汉说;“大宛城小民寡好对付得很,强如我大汉军队一旦到了城下,只需要三千弓箭手乱箭齐发就可以摆平他们。”

  太初元年(公元前年104)时候的刘彻尽管在军事上狂妄,可也不是傻子,不会听一个手下的几句言语就随便出兵,但是架不住以往横扫匈奴的日子在前,前些天又有浞野侯赵破奴以七百骑兵大破楼兰的例子在后,于是他还是准备出兵去教训下那些不知好歹的大宛人。然而,这个决定一下,刘彻又有点犯难了:让谁去好呢?

  刘彻当然有一个军事上及其信得过的人,那就是他自己。在伊稚斜死后,汉匈边界迎来了较长时间的和平,刘彻两次派军队进入草原数千里,都没有碰到一个匈奴人,后来刘彻自己来了兴致,亲自率领骑兵十八万列阵于边境,让使者越过大漠找到当时的乌维单于,很是一番冷嘲热讽,告诉单于他大汉皇帝刘彻亲自率兵在边境上等着,乌维单于要有本事且带种的话就也领着部队到边境上跟他决一死战,不要老躲在漠北吃黄沙。这意思就是:有种你过来呀。

  使者的话让乌维单于很生气,但他也不傻,当年漠北一战匈奴元气大伤,至今还没有缓过气来,他自然是不会去,也就隔空跟刘彻喊喊话:你当我傻呀,有种你过来。

  结果是谁都不愿意过去,最后只能作罢。

  虽然这次不是对付强大的匈奴,可国人历来自重身份,皇帝万斤之躯那是不能轻易负险的。兵者,是凶器,也是死地,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当年刘邦在白登就是一个很好的教训。换做以前要出征,朝廷有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这根本不是个问题,但是在两年之前的元封五年,发生了一件对于整个卫氏家族以至于整个汉朝都影响重大的事情:

  大司马大将军卫青薨了。

  虽然在漠北决战之后的十四年里,卫青一直处于赋闲的状态之中,可他在朝廷和整个汉军中的影响力始终无人能及,只要他在一天,那就是卫氏家族的擎天白玉柱,大汉军队的架海紫金梁,地位是不可动摇的,可现在他不在了,又有谁能担此重任万里迢迢的出征呢?

  对于这个问题,刘彻并没有过多的犹豫,他既没有考核也没有征求他人的意见,而是根据他以往的经验来选人,而他的经验说来也简单:宠幸谁就用谁的亲戚。以前刘彻最爱的是卫子夫,所以卫青、霍去病得以登上历史的舞台,可现在卫子夫年老色衰已不复当年的美貌,卫青和霍去病也已经不在人世了,如今谁在他心中才是最为看重的女子呢?

  这个人就是李夫人。

  谁是李夫人?她又凭什么成为皇帝心中“最”为看重的女人?

  李夫人的名字现在我们已无从考证,“夫人”只是对除皇后之外皇帝妾室的一个统称,但古诗有云: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诗中这位倾城倾国的女子讲的就是李夫人。由此可见,李夫人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是个极其貌美的女人。

  当然了,刘彻皇帝都做了这么多年,什么国色天香没见过,如果只是貌美如花恐怕也很难让他记住,可架不住李夫人还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

  当年李夫人能到皇帝身边,她的哥哥李延年功不可没。李延年出身倡优世家,后来因为犯了事被处以“腐刑”,即我们熟知的“阉割”,随后被投到为皇室贵族们养狗娱乐的狗监中做事。

  按理说一个人出身低贱,好不容易长大又失去了男人的器官,沦落到整天与狗为伴的地步,实在是惨得无以复加,换做别人搞不好就自尽,早死早投胎算了,反正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然而祸兮福所倚,本来就擅长音乐的他在受了腐刑后一下子内分泌就开始紊乱,以至于声音、体态开始发生了变化,不仅可以在男女声中自由切换,跳起舞来也是婀娜多姿,凭借动人的歌声和舞姿,李延年一下子成立为了宫中的红人。而正是他“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的一曲和刘彻产生了男人的共鸣,从而把自己的妹妹推到了皇帝的身边。

  有了这么好的铺垫,再配上李夫人的美貌,刘彻当时就惊为天人,马上就对李夫人恩宠有加,让她成为了自己身边最炙手可热的宠妃。

  这要是换了别的女人,从社会最底层一下子攀上了全国最高的高枝,想必已经是欢喜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可李夫人不一样,她入宫后并没有狂妄自大的把皇后和其他的嫔妃都不放在眼里,李夫人的行为举止待人接物依然十分的得体,在宫中的人缘也很好,足以证明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这无疑更增加了她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当然,这时候又有人说了,漂亮又聪明的女人尽管不多但终归还是有一些的,比方说皇后卫子夫,论相貌比德行也不见得比她李夫人差,凭什么她李夫人在刘彻心里就能占有不可替代的地位?

  因为和上到皇后卫子夫下到比较低级的良人、长使、少使相比,年轻李夫人不仅美丽、聪明,而且有一点是其他人都比不了的,那就是在这时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或许真的是红颜薄命,也许是有得必有失,要么就是命中难以承受此等富贵,李夫人得到的恩宠既隆重又凶猛,但付出的代价也大,就在她恩宠日隆之后的不久,李夫人便身染重疾一病不起。虽然身在皇家,享受着当时社会最高的待遇,但即使是在今天,人所拥有的财富、地位、学识等等在疾病面前依然显得那么的脆弱和无力,何况是在两千年前的汉代,李夫人很快就到了病重不治的地步,即便是宫里有最好的太医和有最好的药物也只能徒呼奈何。

  爱妃病危,刘彻急急赶到李夫人的宫里,想再看一眼自己心爱的女人。这时候李夫人的聪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史册中发挥了作用:她狠心让侍女将皇帝挡在了屋外,不让皇帝进屋来看她。可区区侍女又怎有胆子挡皇帝的万金之躯?从太医的口中得知李夫人的病情已无回天的可能后,刘彻也不指望能有奇迹发生,只是想要再见自己心爱的女人一面。然而,当刘彻闯进了屋子,却只见李夫人用被子蒙住了头脸。

  “陛下,臣妾久病憔悴,不敢再见天颜。妾死之后愿陛下念在往日的情分上能善待我儿及我的兄弟。”

  “爱妃病重恐难回天,为何不肯见朕最后一面?只这最后一面爱妃能当面托付孩儿及兄弟于朕,岂不是很好吗?”

  李夫人的回答很决绝:“臣妾病重,且未曾洗漱打扮,依礼不能见陛下,陛下请回。”

  这时候刘彻的语气已近乎哀求:“我这就召见爱妃的兄弟,赐千金,封予高位,可好?”

  李夫人淡淡的回了一句:“是否给予他们高官厚禄只在于陛下的决定,在于以往陛下对臣妾的感情,并不在见不见这最后一面。”

  说完也不等刘彻再有言语,李夫人干脆转过身去把背影留给了皇帝,再不发一言。

  在百般哀求这最后一面而不得之后,刘彻只好默默地退出了李夫人的寝宫。

  当时李夫人的亲戚和心腹侍女们都不解的她为何要拒绝皇帝的要求,李夫人只好解释道:“以色相服侍君王的人,色相衰败后恩宠就没有了,我现在这副样子还敢见陛下么?倘若陛下见了我现在的样子,肯定就再不会喜欢我了,我在他心里留下印象也会大打折扣,还不如就让他记得我以前漂亮时侯的样子,这样说不定以后他念及往日的恩情还会照顾我的兄弟姐妹们。”

  聪明,这在以往很多人眼里就是很大的聪明,就是因为李夫人的这番作为,她在刘彻的心中一直占有非常特殊的地位,甚至在她死后得到了和皇后同等的待遇。在现在这种喜欢排座次的年代,李夫人因此还常被人列入各种“最聪明妃子”的榜单,而且历来排名还都比较的靠前。

  可是仔细一想,事情又得分两说。

  首先,皇帝是什么人,他想看一个将死之人一眼就真的做不到吗?即便李夫人还有一口气在都不许皇帝看她一眼,那她这口气断了之后呢?恐怕其他的人也没李夫人的胆子和气魄敢阻拦陛下吧?而且在没有火葬的年代,李夫人这种身份地位的人身后是要入土为安的,而人死一时三刻之后尸斑即开始出现,再留得三五日如果保存条件不好,尸气产生尸体膨胀,五官可能都会扭曲,容貌就更为恐怖,这时候再让皇帝看见,心里落差恐怕更大,搞不好可能都会吐出来。

  当然,这也可以解释,比如说李夫人得的可能是一种急性的传染病,不仅容貌尽毁而且有传染性,刘彻即便是再爱她,自己本身也是惜命的,朝廷的大臣和宫里的太医恐怕也不会允许皇帝再次接近李夫人,哪怕是接近她的尸体,于是李夫人生前的愿望便得以实现:多情的皇帝始终记住了她生前婀娜的身姿、绝世的容颜,终身不能忘却,甚至为了这段不能忘却的纪念而对李夫人的孩子和李夫人的兄弟另眼相看。

  但我要说的是李夫人的这种聪明,其实还是小聪明,并不是大智慧。因为她是小聪明,所以她看不清自己身边的人,不知道自己的兄弟亲戚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如果她真的有智慧,就当了解自己的兄弟都是些什么人,有多大的能力和本领,就应该给他们讨一个爵位或重赏,让他们安安分分的过富足的日子,而不是在后来招来灭门的惨祸。

  这且先按下不表。

  单说皇帝现在要选将,根据他任将唯亲的原则很自然的就想到,李夫人还有个哥哥叫李广利,长的好像也蛮高大的,想必也有膀子力气,得,就他了。

  按理说要任命一个重要的职位,必须不拘一格的选择有足够才能的人才是正道,可有了当年的例子,刘彻也上瘾了,他认为自己喜欢哪个女人就提拔哪个的亲戚就可以了,想当年卫青不是这样么?霍去病不也是这样么?殊不知运气的事可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尤其是刘彻选对了卫青和霍去病某种程度上而言就是上天对他极大的眷顾了,这种天大的运气哪会常有?所以当运道恢复了正常,再依照刘彻这样随着自己性子选出来的人,李广利,不说光用猜的大家也知道这是个什么货色了。

  当然,刘彻可能也知道李广利不成器,可现在毕竟不是当年刚开始攻打匈奴需要卫青这种军事天才的时候了,如今的汉军强大无比,去攻打一个据行内人说只需要三千弓箭手就能拿下的小国,领头的将领不管是人不是人,只要有基本的行为能力应该就不成问题了,这样的好事不给自己的宠妃的兄弟难道还要便宜了他人?所以攻打大宛到贰师城取天马的事情,不管李广利本人愿不愿意都得去,这是皇帝给他将来飞黄腾达,甚至以后有可能接替卫青担任大司马的跳板。将军姚定汉说三千人就能摆平大宛,刘彻就给了超过十倍的部队——包括六千精锐的骑兵和数万好勇斗狠的年轻人,大军既然要去贰师城,那为首的李广利当的这个将军就号称贰师将军。而且为了保险起见,刘彻还给李广利安排了一个叫李哆的校尉主管军事,一个叫王恢的做向导,一个叫赵始成的军正主管军中的刑罚,这样看来李广利这个将军在大军中其实也就充当个门面摆设而已,不过一旦凯旋归来,那最大的功劳还得是他统兵大将李将军的。

  在准备就绪后的太初元年,大军开拔。

  依刘彻的看法这本是一趟并不困难的差事,天马想来不久就可以在上林苑里奔驰,可在苦等了一年多以后,刘彻才等到了李广利的消息:大军并没有抵达贰师城,只是到了大宛边上的郁成就被杀败了,而且部队回来的不到出发时的五分之一。

  面对如此的惨败,李广利竟还大言不惭的上书皇帝说,这次出征大宛的最大困难不在于征战本身,而在于饥饿导致的非战斗减员太多,后来大家都认为部队人数太少不足以攻占大宛国,为了保存剩余的有生力量,所以他才带兵又回来了。

  看来李广利不仅军事能力没有,连脑子也是比较简单。皇帝在哪没有他的眼线,你以为你说人手不足他就相信你是人手不足了?其实刘彻早已经得到了密报,对李广利出征的前前后后知道得清清楚楚。

  原来,李广利率领这几万人马出征,一路向西开去。李广利这个人本身就没什么军事素养,也没什么行政能力,一下子做了这么大的官,便以为天下无事不可为,他对内作威作福,对外不懂得做基层的思想工作,而且上梁不正下梁歪,自他以下官吏对下级都是层层的盘剥,整只部队作风十分的乌烟瘴气,结果大军所经之处,所有的国家都把汉军拒之门外。起初李广利不以为意,可大军走了一段时间后,士兵们自带的粮草很快就消耗光,李广利仿佛这时候才知道士兵们也是要吃饭的,可他不说派人好声好气的联系当地群众,依靠当地群众,从群众获得粮草补给,而是还摆出一副大爷的样子,伸手就跟人家要酒要肉,吃完了还要打包,别人不给李广利还不愿意,就要强取豪夺。

  这样的做法自然会让沿途的各个西域小国不满,一听说汉军就要到了,各地都是城门紧闭坚壁清野。李广利尽管跋扈,可他也是人,也知道饿,于是就命令军队路过一个城池就攻打一个城池,遇到抵抗弱的三两天能打下来,冲进去将城中的物品掠夺一空,吃上一顿饱饭,再打包几天干粮,遇到抵抗强的几天打不下来就绕开,拖着饥肠辘辘的身子寻找下一个目标。

  李广利治下的汉军,完全没有了当年那支屡战屡胜的天兵风采,一路上逃跑的、饿死的人不断的增加,等到了大宛边境的郁成国,几万人的大军就剩下数千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的士兵。这样的部队,不说战斗力,连军心也是一盘的散沙,结果到了郁成,郁成城里的军队主动出击,只半天就将汉军打得打败,成千的士兵血洒城下。

  李广利尽管什么本事没有,要保命还是知道的,现在的情况怎么还可能到贰师城去取马,他找来手下的将军李哆、赵始成一合计,还是赶紧跑路算了。于是带着残兵灰溜溜的跑回了敦煌。

  刘彻习惯了当年卫青、霍去病的威风,现在有这样一个废物大舅子,让他气都不打一出来。他马上下达了一封斥责李广利的诏书,并命人把守住玉门关,声称贰师将军受命取天马,现在天马未到如果贰师将军及手下有敢踏入玉门关一步的,统统格杀勿论。

  第一个被刘彻诏书吓到的并不是李广利手下的士兵和将领,而是李广利本人,他进不敢到大宛取马,退不敢踏入玉门关,堂堂的大汉将军、国舅爷竟也沦落到跟着手下几千的残兵败将在敦煌吹西北风的地步。按说如果换个稍有羞耻感的人,这个时候保不齐要么就带兵重新杀回大宛一死了之,要么就在羞愤之下就刎颈上吊了,可李广利平时作威作福可以,面对生死却是个没什么胆气的小人,比起死他还是情愿在西北苦寒之地苦熬。想想也是,自己妹妹苦心积虑的设了这么一个套把皇帝套牢了,说不定过些日子皇帝念及旧情又改主意了呢?

  究竟是世事无常,转眼间春去夏来。太初三年(公元前102年)夏天,浚稽将军浞野侯赵破奴率两万骑兵主动出击进攻匈奴左贤王部,不想却掉进了匈奴人早就设好的口袋阵,被左贤王集合八万大军反将其团团围住,赵破奴力战不敌全军覆没,自己也被生擒活捉。

  按理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刘彻和匈奴人打了几十年,虽说互有胜败,终究是赢的时候更多些,这次损失了两万人,虽然肉疼但还不算伤筋动骨,咬咬自己牙挺挺也就过去了。可有的大臣们就不这么想了,他们见皇帝在匈奴左贤王那里吃了这么大一亏,就要出来替皇帝分忧解难。

  谁都知道伴君如伴虎,困难之处不仅在于你不能跟他唱反调,而且哪怕你是在迎合他的意思,也要揣摩清楚他的想法,不然事情恐怕很快会超出你自己的想象。

  朝中的大臣邓光,自以为窥得圣意,率先牵头上疏请求把大宛的事情放一放,先把贰师将军的队伍调回来集中力量对付匈奴人,看来漠北决战过去快二十年,匈奴人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该让他们再好好长长记性。

  先不管大宛,把李广利调回来对付匈奴?这时候的刘彻,你可以说他浮躁、可以说他奢靡、可以说他自大,可你不能把他当傻子,大宛和匈奴孰强孰弱他还是分得清的,现在国家已经向大宛宣战,堂堂大汉帝国连一个小小的大宛都摆不平,岂不是让西域的各国耻笑?连大宛都对付不了,又拿什么却对付匈奴?难道靠他李广利?如果要他先罢了大宛的战事,就相当于承认对大宛宣战本身就是个错误,在刘彻的观念里,与其让他认错,他宁可死撑到底。

  历史上除去那些真正能放下身段实事求是的明君,对于一般的统治者而言面子永远比人命重要,死个几万人事小,皇帝的尊严事大,这时候的刘彻虽然已经建立了旷古的功绩,但他现在离“历史上最好的”那几个皇帝还差了最后一点——明知道错了却放不下面子。

  所以,邓光的上疏在他自己看来是顺便拍了皇帝的马屁,可在刘彻看来却是觉得打了自己的耳光,于是他做出了令很多大臣们想都没想到的决定:将邓光等一干要求罢大宛攻匈奴的大臣斩首,然后发布全国动员令,鼓励人民参军伐大宛,将全国的囚犯、恶少、边境的骑兵统统往还在敦煌贰师将军那里调派。在补充李广利部队的同时,刘彻下令在原本帝国北疆的酒泉郡的更北边增设了居延、休屠两个县,并在全国调集戍卒十八万人实边,为讨伐大宛建立最巩固的大后方。

  刘彻做完这些大动作,李广利想不去也不行,而且这时候李广利手下的部队已经增加到了六七万人,军中的校尉副官就超过五十,马匹超过三万,运粮食的牲口则多得不可计数,还增加了大量用于远程攻击的机弩,有这么大一支部队,哪怕他之前再怂现在胆气也上来了。

  太初三年,李广利率领着这支倾全国之力打造的大军再次踏上了前往大宛的征程。六七万人的部队,不计其数的后勤人员,沿途西域各小国的人们哪里见过如此大的阵仗?他们纷纷主动出来迎接李广利的队伍,好酒好肉的招待,其中也有不怕死不给李广利面子的,比如轮台就紧闭城门坚壁清野。李广利知道了大为光火:居然敢不给他李广利面子?马上命令大军停下脚步,先踏平了轮台再说。

  轮台就一芝麻大点的地方,哪经得起数万大军的折腾?正常情况下大军一人一脚就可以把它踏平,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足以把它淹没,用整支大军对付一个轮台根本就是杀鸡用牛刀,但这也符合李广利这种欺软怕硬的人的心理。面对这种绝对的优势,李广利亲自指挥大军,居然用了好几天的时间才攻克轮台城,可见李广利指挥作战的能力实在不是一般,而是非常的一般。

  虽然拿下了轮台,但几万人马居然折腾了好几天让李广利自己脸上也挂不住,气急之下便下令屠城,为了挽回他的面子,几乎把轮台城里所有的活物屠杀了个干净。

  有了轮台做例子,沿途其他的小国谁还敢主动去招惹汉军?反正汉军也不是来打自己的,只求他们能尽快的拍屁股走人,免得惹恼了他们祸及自身。

  就这样李广利终于到了大宛国都城,这时候部队已经从出发时的六七万人减员了一半,只剩下三万人了。但是三万人也不是大宛能对付的,何况这支部队还装备了众多远程武器。刚开始大宛的士兵们还想像上次一样冲出去将汉军杀个大败,没想到他们连汉军士兵的身都近不了,直接就被一阵阵飞蝗般的箭雨射成了刺猬,侥幸活着跑回城里的也再不敢出来了。

  大宛人也不傻,既然正面刚不过,就打算跟汉军来拉锯战、持久战,汉人不是说“千里馈粮,士有饥色”吗,何况现在更是不远万里呢?拖一拖,把汉人肥的拖瘦,瘦的拖死,等康居国的援兵一到内外夹击定能把汉人皇帝这个没用的大舅子再次赶回老家去。

  敌人固守,李广利就抓瞎了,弓弩毕竟不是火炮,总不能靠射箭把城墙射塌了。好在皇帝也知道李广利这人攻城乏术,出征的时候特地给他安排了一支“水工”部队来应付这种情况。

  西域三十六国,不论城市大小,很多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缺水。按现代人的实验结论,一个人只喝水不吃饭,大概能活不到一个月,如果连水都喝不上,那三天都够呛,汉军中的水工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就是要断大宛人的水源。

  接下来的战斗就没什么可记述的了,城外的水源一断,加上天气又热,光靠城里现挖的井已经不能保障全城人每天的最低饮水配给,大概全城的军民在城破被杀之前就会渴死。饶是这样,大宛人还是坚持了四十多天,汉军才堪堪攻破了外城,大宛人又退到了城里面的内城。

  到了这一步大宛人再也坚持不下去了,虽然康居的援兵已到,可看到汉军仍然士气高涨,也不敢轻易过来送死。于是大宛的一些贵族们就发动了政变,杀死了最先得罪汉使的大宛王毋寡,然后派人拿着毋寡的人头来跟汉军议和:要么双方罢兵,大宛让汉军在城中随意挑选好马,并且给汉军提供粮草;要么双方一拍两散,大宛人准备把所有的马匹都毒死,然后继续和汉军死磕到底。

  既然大宛人认怂,李广利也大大松了一口气,其实他也顶不住了,只是碍于面子不敢像上次一样再回敦煌去,只能是在这里死撑,现在大宛人主动出来投降,哪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于是,李广利和手下的副将一商议,在大宛的将军里选了一位对汉人还算亲善的做了继任的大宛王,而军中早就准备好的相马的专家终于派上了用场,他们在城里遴选了几十匹皇帝最看重的天马,又搜罗了三千匹各个品种的好马,和大宛人提供的粮草一起打包。回家。

  汉军最后也没有能进入大宛的内城。一次耗费了全国的国力,靠几十万人在前线后方支持起来的,对一个数千里之外的小国的远征,在李广利的领导下终究不能算全胜。

  但凡统兵大将,要么治军严谨、赏罚分明,要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要么临阵果断、应变迅速,要么作战勇猛、身先士卒,反正你总得有些什么让人信服的能力。但是李广利同志很特殊,以上种种特点可以说他全都不具备,对敌人犹豫胆怯,对手下倒是牛气得很,他最擅长的恐怕就是压榨部下,克扣部队的粮饷中饱私囊。

  李广利的擅长其实也任何一个朝代的贪官污吏的擅长,前线的粮饷、赈灾的款项、漕运的经费、治河的银两,哪个贪官看到这大笔的银子能不动心,他们觉得反正东西这么多,自己拿一点也没什么影响,可金山银山也经不住每个官员都来拿一点。本来刘彻举全国之力给这支部队做后勤保障,应该说正常情况下粮饷是充足的,至少不至于饿死人,可统兵大将如此,手下的偏将、校尉们为了应付上头,只能是往下层层盘剥,到了最底层士兵的头上,他们已经不可能再往下盘剥了,留给他们的只有三个选择:要么选择忍饥挨饿继续作战,祈求能活着回到家乡;要么选择为了活命逃亡,但在远离故土万里之外的西域,想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活着走出这片土地似乎不太可能;还有就是什么都不干,饿死。

  数万名战士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好容易捡条命回到军营里,却发现连顿饭都吃不上,没死在敌人手里,却饿死在自己人手上,而他们在饿死之前仍然坚守着自己的职责,以至于康居国的援军赶到大宛时看到他们的对手,这支历尽了艰险不远万里而来的汉人军队依旧军容整肃,士气不堕,吓得康居人不敢再往前半步,何其的令人敬佩。

  当李广利回到玉门关,他手下的这支部队已经有出发前的六七万人锐减到一万多人,且大多数士兵并不是死在了与敌人厮杀的战场上,是死于征途的艰险和上司的盘剥,而他们换来的只是几十匹汗血宝马。

  不管怎么样,刘彻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汗血宝马,当他看到这些经过千辛万苦才得到的骏马果然体态神骏,四蹄大如海碗,步伐矫健,不论速度还是耐力都超过汉军骑兵中所使用的军马。刘彻是如此的高兴,以至于他故意将李广利贪赃枉法、治军不善导致数万将士无故身死的事实视如不见,还按预定的计划对李广利等将领进行了加封,李广利被封为海西侯。

  求天马,只是晚年的刘彻自己穷奢极欲生活的冰山一角而已,然而我们无法得知的是,刘彻是否意识到,为了满足他自己的私欲,耗时四年,用几万将士鲜血换来的汗血宝马,流出来的汗怎么可能不是红的!
西门吹牛
发表:8月前
  西汉的皇帝和丞相

  之前我们并不过多涉及汉朝的政治制度,因为汉初在某种意义上是秦朝的延续,刘邦建国以后一方面忙于军事平叛,基本没什么时间理政;一方面他在政治上是个极懒惰的人,平日里大事小情总交由丞相萧何处理,自己五日一朝,只对国家大事做一些批复。这非常合刘邦他本人的脾气和胃口,之后虽然经历吕后的折腾,朝廷的政治制度却大体没有变化。为了讲清楚内朝为什么坏,坏在哪里,我们就要先了解外朝及外朝的首领丞相与国家的统治者皇帝之间的关系。

  我们知道,秦吞并天下建立了一个统一的政府,这个政府和之前的政府是不同的,它有一个世袭的领袖——皇帝,但秦朝终结了封建制度,除皇帝之外,国家政府里再没有第二个能够世袭继承的官职,废除贵族官员的世袭,这已经是国家政治制度上一个极大的进步。然而进步之后又面临新的问题:这样分开了以后皇室是不是就是政府?

  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依照国人的意见和历史的发展来看,皇室并不是政府,皇帝只是国家统一的象征,而国家的政权实际上是在政府,在世袭的皇权和不世袭的政府之间便需要有人调剂,这个人就是政府的首脑——丞相,由他对国家的政治负实际责任,这边是西汉初年的情况。

  那又有人要问了:皇权和相权相比,哪个比较大呢?

  这个东西在汉初的答案是:说不清楚。

  朝廷的官员即我们所常说的三公九卿以及其下的各色官员,在汉初的三公是为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丞相是所有文官的首领,太尉是所有武官的首领,御史大夫主管的是检察,并协助丞相完成工作,相当于副丞相,而朝廷的丞相人选必须先做御史大夫也是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丞相这个词本来就有意思,“丞”是副贰的意思,“相”也是副的意思,那么丞相本身就是一个副官,只是这个副官比较牛,是皇帝的副官,而皇帝这个正官通常又是不管事的,事情就要由丞相这个副官来做,事情做的不好,皇帝可以不负责任,但丞相是一定要负责的。这是古代一个非常好的政治制度,因为对事情负责人的人并不是国家的最高领导人,所以一旦出了问题作为最高领导人的皇帝是可以去追责的。丞相既然管理天下的事情,自然也包括皇宫里的事情,可丞相一个人那里顾得了这么多?尤其是皇家的事情,通常是需要亲临现场的,丞相总不能一天到晚猫在皇宫里办公吧?于是丞相便在御史大夫之下又设立了一个御史中丞负责皇宫里相关的事务。大汉朝廷官职里但凡有“中”字,都是指需要驻在皇宫里办公的,而御史中丞便是政府在皇宫里的代表。

  这下情况大概明白了,丞相固然是皇帝任命的,皇权当然高于相权。然而皇帝有事自己并不能直接去操作,必须先通过御史中丞传达给御史大夫,再由御史大夫传达给丞相,最后由丞相主持具体的工作;丞相也一样,有事需先转御史大夫,御史大夫再转御史中丞,然后由御史中丞转给皇帝,最后皇帝对事情进行批复。这就是汉朝皇室和政府的关系,依照这个关系,皇帝甚至是可以不用上朝的。

  在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之下又有所谓九卿,是指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太常是管理皇家祭祀的,光禄勋是皇帝的门房,卫尉是皇宫的卫戍司令,太仆是皇帝的司机,廷尉掌管司法,皇家犯法也归他管,大鸿胪负责国家之间的交际,宗正管的是皇帝的家族,包括同姓的本家和不同姓的外戚,大司农管理的是政府的财政,而少府则负责管理皇室的经济。这些人大多原本都是负责皇家的事情,可有都隶属于丞相,皇帝的意思从宫里传出来,必须经由丞相同意然后下达九卿才能执行,在这条线上,丞相是一个决策者,而九卿只是执行者,另外少府属于丞相,意味着皇帝的财政大权也在丞相的手里,所以相权又可以制约皇权。

  凡事有制约才有平衡,国家社会也才能稳定。可是刘彻觉得自己太牛了,凡事不能自己亲自指挥而要假手于人,实在是不爽,他想要跳过丞相,直接对九卿下达命令,于是便在三公之外又设立了大司马一职。自从有了大司马,皇帝取代了丞相的作用,凡事他自己做决定,并且这个决定直接通过大司马向下面的九卿传达,丞相的决策、制衡能力基本上就消失了,成了一个无用的摆设。

  但这个无用只是政治上的无用,他们在其他方面对皇帝来说还是有用的,比如说做替罪羊。我们知道,终武帝一朝五十四年里共任命了十三位丞相,平均下来每位丞相任职的时间都不算长。尤其在元狩二年,那位善于揣摩圣意的公孙弘病死在丞相位置上算是善终外,其后的七位丞相命运大多不怎么地。除去最后任命的丞相车千秋,其他六人中的五人均被杀或自杀,唯一算是正常死亡的是在政治上没什么才能也没什么建树,遇事谨慎无与伦比石庆。

  刘彻这样的对待丞相,导致朝廷的官员们都对丞相这个位极人臣的位置噤若寒蝉,一旦某个官员接到升迁丞相的圣旨,不仅意味着你的仕途到了顶点,同时意味着你的生命也即将走到终点。所以当公孙贺听到皇帝说要让他去做丞相之后,他立即当场痛哭流涕伏地不起也不足为奇了,可公孙贺毕竟拗不过皇帝,虽然泪流满面极不情愿,最后还是接了相印,出门后只跟手下人说了一句话:“我这回死定了。”

  刘彻通过大司马从丞相手中夺过了政府的权力,他本人雄才大略,当然没有问题,可是一旦内朝成了常规,而以后其他的皇帝又没有刘彻那么大能耐的时候,问题就出来了:大司马的权力越来越大,当他大到皇帝无法控制,丞相又无法牵制的时候事情就会向无法预测的方向发展,后来的王莽便是由大司马大将军开始掌握国家大权,最后把刘氏江山取而代之的。

  但这毕竟是后话,在元鼎到太始年间,刘彻毕竟还紧紧的把控着权力,大司马仅是皇帝意志的传声筒而已。随着卫青、霍去病等优秀将领的离去,刘彻的年纪也越来越大,而他手中的权力和心中的私欲也越来越大,这不受限制的权力终将给鼎盛的汉帝国带来难以愈合的创伤
西门吹牛
发表:8月前
  第二十章 一个书呆子的闹剧——淮南王的谋反

  淮南反案

  当年经过七国之乱的折腾,虽然国家和社会经历了一次劫难,但同样的也把诸侯王的实力折腾的差不多了,因此尽管朝廷连年的对外用兵,最后导致社会出了一系列的问题,但终刘彻一朝,也没有哪个诸侯王敢真的出来扑腾一下。当然,如果你非常的较真,非要说还是有诸侯王造反的,那淮南王刘安大概可以算一个。

  对于淮南王刘安这人,有的书上是这么记载的,颇有些传奇色彩:

  淮南王刘安,为人和善,淮南国在他的治理下井井有条,刘安本人礼贤下士,喜好琴棋书画,尤尚道术。一天,淮南王府上来了八位白发苍苍且老态龙钟的老者,他们是听说刘安喜爱道术才不远千里来求见。没想到八个老头被宫里看门的当骗子拦住了,于是老头们瞬间变化成八位样貌俊朗的少年,这下吓坏了淮南王宫看门的家丁,屁滚尿流的跑进宫里回报。刘安听闻后也是大惊,居然有仙人来访,他忙亲自出迎。

  当刘安把这八个人迎进宫里一番叙谈后才得知,这八位仙人号“八公”,分别是文五常、武七德、枝百英、寿千令、叶万椿、鸣九皋、修三田和岑一峰,他们自称有吹嘘风雨、震动雷电、倾天骇地、回日驻流、役使鬼神、鞭笞魔魅、出入水火、移易山川、千变万化的本事,还现场表演了一段。这下刘安对八位仙人的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不仅把仙人视为上宾,还亲自拜仙人为师学习道法,最终得到仙人传授《玉丹经》三十六卷。

  在刘安按仙人指引勤修苦炼,历时三年终于即将丹道大成之际,刘安的臣子雷被因过失触犯了刘安,他担心自己被杀,遂恶人先告状,上书皇帝诬告刘安谋反。当皇帝派遣九卿之一的宗正前去调查的时候,刘安已在八公的协助下炼成金丹,与其亲属三百余人一起服用后同日飞升,炼丹所用的鼎炉之内所残存的药末被刘安家所圈养的鸡啄狗舔后,鸡犬亦白日飞升,空留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一段佳话。

  以上均出自葛洪的《神仙传》,属于怪力乱神一类的诬妄之谈,毫不可信,谁信谁是傻子。

  事实其实是这样的。

  刘安是刘邦的小儿子淮南王刘长的长子。和不学无术的刘长不同,刘安从小就博览群书,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在刘长死后的第十年,文帝将原来淮南国一分为三,封刘长的三个儿子刘安、刘勃、刘赐为王,刘安仍称为淮南王。

  刘安当了淮南王,并没有吸取父亲死的教训夹着尾巴做人,而是始终咽不下自己父亲死的这股怨气,时刻想着瞅个机会就准备造反。

  谋反在哪个王朝都不是新鲜事,刘安的谋反却与众不同,自他十五六岁从阜陵侯升格为淮南王后便开始了他持续数十年之久的谋反准备,而且好几次差那么一点就要动手了。

  第一次是在七国之乱的时候,当时吴王刘濞也曾经派人去联络过刘安三兄弟。对于刘濞的提议刘勃和刘赐都不予回应,而刘安却是心动的,毕竟圣人在书上也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二十五岁年轻气盛的他就准备起兵和刘濞组成八国联军。这事被刘安手下的淮南国国相知道了,他主动跑去找刘安说:“大王要是准备起兵相应吴王,我愿意替大王统兵去冲锋陷阵。”

  刘安很高兴,他正为自己不懂得行军打仗而发愁,现在有人主动出来帮忙,自然求之不得,马上把兵权交给了国相。可刘安没想到国相一拿到兵权立即就翻脸了,派兵把淮南国的都城寿春里里外外守了个水泄不通,绝口不提起兵助吴的事情。正因为这样,七国之乱平定之后刘安的淮南国并没有受到牵连,这次恐怕让刘安受惊不小,以至于十几年间没敢再有什么非分的想法。

  虽然任何事情的刺激对人都会产生应激作用,但哪怕是再强的应激随着时间的推移也会逐渐的淡化消失,对刘安而言,七国之乱的惊吓也是一样。时间到了建元二年,刘安入朝。这时候当时的太尉田蚡为了巴结他,不惜亲自到霸上去迎接刘安,还私底下跟刘安说了这样一番话:“现在陛下没有儿子,大王是高皇帝的亲孙子,又勤政爱民,仁义布于天下,是人人皆知的事情。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陛下不幸驾崩了,那当今天下没有人比大王您更适合当皇帝的了。”

  田蚡这无疑是在拍马屁,而且这个马屁还十分的高明——一个马屁的好坏不在于拍的人说了什么,而在于被拍的人怎么看,如果被拍的人都不认为这是马屁,那这个马屁就是一个好的马屁。从旁观的角度来看田蚡这纯粹是扯淡,这时候皇帝刘彻才刚刚继位,而刘安已经四十岁了,依照自然规律而言他和刘彻谁死前面那是连想都不用想的事情,而且田蚡是刘彻的舅舅,刘彻万一挂了对他能有什么好处?他怎么可能希望其他人来坐皇帝这个位子?然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田蚡的一番话刘安听了居然觉得非常的在理,内心也把自己当成了继承皇位的不二人选。

  到了建元六年的时候,一个少见的天文现象出现了:一颗彗星划过了天际。彗星在我们现代人看来只是稀奇而已,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但这罕见的天文现象对古人而言就不一样了,古人十分讲究天人一体,如此罕见的天象古人认为必定是上天有所暗示。刘安也看到了这颗彗星,并心生好奇:是不是上天预示着什么呢?当然如果单纯只是好奇并不算坏事,可刘安平时爱研究学问,他自己又有钱,于是在手底下养了几千门客帮他做学问,这些人里面就有专门研究星相学的,既然心生好奇,刘安就找了这方面的专家来讨论。

  事情坏就坏在这帮人身上。

  世上但凡专家,水平不一定高,能力不一定强,但统统必须有一个基本的特征,就是起码能扯,至少表现得高深莫测。刘安手下的这帮天文专家也是一样,他们不仅能一口气列举出近年来所出现类似的天文异像的具体时间,还能举一反三并坚定的告诉刘安:“当年吴楚起兵的时候天空中也有彗星出现,那时候的彗星只有数尺之长,吴楚叛乱就造成了流血千里的兵祸,而今的彗星竟长过天际,想必天下不久定有大乱。”

  这话刘安听得在理,而且这个时候的皇帝刘彻还没有儿子,几年前田蚡的马屁他还当宝似得暗暗藏在心里:一旦天下乱了,现在的皇帝被赶下了台,那他刘安不就是最有机会登上皇帝位子的人么?刘安相信上天总是眷顾那些有准备的人,为了响应上天的号召,他又决定着手准备造反。

  不同于当年那个二十多岁的莽撞青年,这次刘安就谨慎多了,不仅亲自主持操办购置兵器的事情,还不惜重金在民间大肆网络一批在谋士说客为自己制造舆论。这些谋士说客里当然有很多擅长溜须拍马的,碰上刘安这么一个爱被拍马屁的主子,一通诸如“大王盛德满于天下,堪比尧舜禹汤”之类的马屁拍下,还没蒙蔽得天下人便已经把刘安自己拍得飘飘然起来,仿佛只等天下一乱,所有人都会翘首以盼他刘安出来匡扶社稷平定天下然后登基做皇帝。

  除此以外,刘安还做了两个他认为非常重要的安排。

  第一是派遣美女间谍进京卧底。元朔元年,怀揣着给刘安刺探消息的使命,一位女子乘坐马车匆匆离开了寿春,刘安对自己派出这个女间谍很放心,因为这个人就是他的女儿刘陵。刘陵从小为人聪慧,口齿伶俐能言善辩,而且据说长得还不错,哪怕是放到现在也非常符合我们对女间谍的认知。刘陵到了长安也非常的卖力气,利用自己的美色、父亲刘安的影响和提供的资源,很快成为了长安城上层社会中的名媛交际花,游走于多位皇帝的近臣之间套取舌漏,为远在淮南的刘安提供各种信息。

  第二件是清除自己身边有可能存在的朝廷的眼线。刘安这样做无非是怕自己想要谋反的消息会提前走漏出去,对于刘安来说,淮南王府上下乃至整个淮南国上下所有官吏都好办,大不了辞退了再聘请过新人就是了,可有一个人却是非常的棘手,这个人是太子刘迁的太子妃。太子妃是修成君的女儿,修成君是王太后和她前夫金王孙所生的女儿。尽管这个外孙女在皇帝和皇太后那里似乎并不得宠,不太可能是皇帝派来的卧底,但刘安现在心里有鬼看谁都可疑,必要将她赶走而后快。刘安想要儿子休妻,但皇太后的外孙女是随随便便说休就能休的么,于是他和儿子一合计,想出来这么个苦肉计的办法:让刘迁不和太子妃同房。

  依照老子刘安的意思,儿子刘迁找各种理由一连三个月没有和太子妃同睡过一张床。三个月后这事“一不小心”被刘安知道了,于是他“勃然大怒”,将刘迁一顿板子下去狠狠地教训了一番,然后让人把刘迁和太子妃两人关在同一间屋子里不许外出,这一关又关了三个月。或许刘迁这小子在某些方面也端的是能忍,或许是刘安的那顿板子打重了,刘迁想不忍都不成,结果三个月过去,双方还是平安无事。这下太子妃自觉失去了女人的魅力,自己都没脸再待下去了,便主动向刘安提出要和丈夫刘迁离婚,刘安听罢当然是极力劝阻,最后“百般无奈”之下只好同意了太子妃的请求,派人将太子妃送回了长安。

  做完这些,刘安自觉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然而安静的等了几年,上天预示的大乱没有出现,他家里却出事了。

  元朔五年,没有了正妻的刘迁在宫里闲来无事便开始学习击剑。刘迁这人继承了刘安的秉性,宫里的陪练为了奉承太子,每次练剑都假意不敌刘迁,这让刘迁学了几天剑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每当一剑在手就生出独孤求败的感觉。当时淮南国的第一剑客名叫雷被,是淮南王手下的“八公”之一,在宫里已经找不到敌手的刘迁就提出挑战雷被的要求。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刘迁手头有几斤几两哪能逃得过雷被的火眼金睛,雷被一看太子眼光散漫、双腿无力、步伐飘浮就知道他练得都是些没有用的花架子,而自己的武艺是长期在实打实的搏杀中历练出来的,不用比也知道是什么结果。况且刘迁这个人平日里骄横惯了,雷被和他比武,输了砸自己招牌,赢了断自己活路,怎么看都是赔本的买卖,他哪里敢答应太子比剑的要求?再说刀剑无眼,真要动起手来万一伤了太子自己非但逃脱不了干系,到时候恐怕连父母妻子都没办法保全,于是对于刘迁比武的要求雷被再三推辞。可他越是推辞刘迁就觉得雷被这是看不起他,于是拔剑挺击一再相逼,最后雷被无奈也只好出剑反击。

  刘迁和雷被一个步步紧逼,一个处处退让,两人斗做一处,竟也好似打了个半斤八两,但时间一长雷被的血性再也按捺不住,稍一发力便将刘迁的长剑击飞,一不小心还伤了太子。这下雷被吓得不轻赶紧告退回家,可是身体和心理受到双重伤害的刘迁那里会放过他,雷被知道自己在淮南是没法呆了,可自己怎么才能离开淮南国呢?雷被苦思无策,整天在家惶惶不可终日。正好这时候皇帝下诏,诏令说要在全国征集敢于从军出征匈奴的人,只要有从军出征的决心,全国上下不论官职大小谁都不能对应征者进行阻拦。

  这道诏令让雷被看到了活的希望,他马上向淮南王提出要应征入伍。可是刘迁怎么会轻易放过这个不给自己面子的第一剑客,他每天都在刘安面前说雷被的坏话,刘安一听雷被这么不识时务,对自己儿子无礼,也是非常的愤怒。雷被对他刘安家小的不敬,那对自己这个老的岂不是大不敬?刘安非但不同意雷被的应征请求,还要准备将雷被拿下杀一儆百。

  俗话说:“人急拼命,狗急跳墙”,雷被被逼急了为了活命只好只身逃亡,经过好一番周折雷被逃到了长安。到了长安后,雷被马上向皇帝上书检举揭发淮南太子刘迁公报私仇并违抗皇帝的诏令,阻挠他应征为国尽忠的行为。

  要注意,雷被的起诉仅此而已,并没有提及淮南王要谋反的事情,没有提及是因为雷被他本身也不知道这个事情,但这是导火索,就像被推倒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在元朔五年的时候,抗击匈奴仍然是国家的重中之重,其他任何事情都要为此让步。现在居然有人敢抗诏,哪怕这个人是诸侯王,皇帝也是不允许的。于是刘彻下令,要廷尉和河南郡的郡守严肃处理淮南王太子刘迁。

  刘安很快从女儿刘陵那里得到了要皇帝派人要将自己的儿子押解进京审讯的消息。一听到这个消息,刘安和王后感到惶恐,他们那里舍得自己的宝贝儿子,就准备一旦真的逼他们抓自己的儿子,他马上就起兵造反。

  刘安这种人有读书人的通病,就是做事优柔寡断,头脑一热的时候喊打喊杀,等到惶恐过去,头脑稍微凉下来就不知道怎么办了。什么时候反,怎么反,以什么理由反,反了以后怎么打,刘安统统都没想好。就这么拖了十几天,长安城里又传来消息说,皇帝下令不用逮捕刘迁,改为派个人来对质取下口供就可以。刘安一听,一口气松了下来,这个反也不准备造了。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刘安想松一口气的时候,又听说淮南国的国相上书朝廷把寿春县的县丞给告了,理由是县丞徇私舞弊,没有及时执行政府要将刘迁押解进京的命令。国相是诸侯国里由皇帝派来监督各诸侯王的最高一级官员,淮南国相当然是向着皇帝的,而且刘迁平日里在淮南国作威作福鱼肉百姓,国相要么作风端正很看不惯刘迁平日里的作为,要么就是跟刘迁有私仇,而县丞没有及时的执行命令致使刘迁逃过一劫,这让淮南国相很不爽,就弹劾了县丞为了奉承淮南王而没有及时执行皇帝的命令。

  拖延不执行皇帝的命令是大不敬的行为,按律是要砍头抄家的,刘安一看,你敢动我的人,我不保县丞怎么行?就把国相请过来,让他高抬贵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算了。可国相毫不给刘安面子,一口回绝了刘安。这下刘安面子上挂不住了,干脆就也寻个某须有的罪名给皇帝上一道书告国相。

  世上但凡上级告下级,大多数时候是一告一个准。这次没有人能保得住淮南国相,国相很快就被押解到长安下了大狱。淮南国相大祸临头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一道上书又反告淮南王,理由和雷被的类似:刘安因雷被和刘迁私人恩怨徇私阻挠雷被从军。

  皇帝接到淮南国相的上诉,马上就和众臣们商议处理办法,大臣们的主流意见是:管他那么多,先把淮南王刘安抓起来再说。

  刘安在长安的眼线办事效率倒是挺高,大臣们这边刚商议结束,那边刘安便得到了线报。一听说大臣们商议要派人来抓他,而且据说皇帝已经同意了,甚至派来抓他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刘安又开始要造反:他暗地里在府中准备了几十个武士,只要朝廷派来的人到了寿春,一旦宣旨说要捉拿他刘安,他便马上让武士们把朝廷来的人杀掉,同时太子带人再杀掉淮南的中尉夺取兵权,然后起兵。

  事实上刘安的谋反再次停留在只是想想而已的阶段,皇帝派来的中尉殷宏匆匆宣读了圣旨便离开了,圣旨中只是对刘安阻挠雷被从军一事进行了批评教育,刘安接过圣旨,又一次松了口气,就把造反的事情又放下了。

  可当刘安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的时候,手下人告诉他,之前刚走的中尉殷宏很快就又要回来了,听说是朝中的一些大臣们坚决要按抗旨不尊的罪名处斩刘安,殷宏去而复返可能是为这事来的。一听到这消息,刘安马上又跳起来,接着准备造反。

  等殷宏二进寿春城,刘安立即将刀斧手在房子四周埋伏好,一旦殷宏拿出皇帝的诏书宣布逮捕自己,刘安就用摔茶杯做信号,刀斧手们便一拥而上将他剁翻在地。

  对于刘安的计划殷宏毫不知情,可他情商过人,虽然皇帝的命令不是让他抓人,只是宣读一下中央对刘安进行削地惩罚的判决,但一边是皇帝,一边是诸侯王,自己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屁,哪个都得罪不起。殷宏毕竟是来替皇帝宣布处罚意见的,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本来就讨人厌,总要想个法子让刘安不迁怒于自己才好。殷宏一路走一路想,终于拿定了主意,见到刘安后马上摆出一副笑脸:“恭喜大王,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刘安端着茶杯漫不经心的坐在椅子上:“喜从何来?”

  殷宏上前两步,拱手鞠躬:“大王,就之前雷被一事,朝中有大臣建议要将王爷处斩,可陛下圣明,没有同意,大臣们又要求废除王爷淮南王的爵位,陛下也没同意,最后大臣们要求削王爷五个县,陛下只同意了两个县以示惩戒,这是陛下对王爷的器重和恩典啊,难道不是可喜可贺的事情吗?请王爷接旨。”

  刘安一听没抓自己只是削自己的两个县,就再次送了一口气,缓缓的把茶杯放下看着殷宏离去。殷宏离开淮南,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刘安本以为自己要被逮捕杀头,后来听说只是削两个县,便把造反的事情放下了,可过了几天,他认为自己以仁义治理淮南,居然还平白无故被削了两个县,皇帝这个人实在是可恶,越想越气愤越伤心,就再次有造反的打算。于是刘安就每天和亲信的手下伍被、左吴等人在宫里研究地图、推军棋,演练行军布阵的方案。

  在古代,造反毕竟是逆天的行为,刘安也知道自己要造反确实没什么理由和底气,便捏造出一些理由来自我麻醉,他时常对身边人说:“陛下没有儿子,一旦驾崩了朝廷里的那些大臣们肯定会让陛下的兄弟什么常山王、胶东王这些人来即位,我刘安是什么人?是高皇帝的孙子、先帝的弟弟,和那些小屁孩就不是一辈人,而且天下人都知道我以仁义治理国家,所以无论德行辈分,我都是最适合管理天下的。现在陛下对我不错,我还可以忍忍,要是皇帝的位子换了其他人,他们有什么资格让我称臣!”

  刘安的自我麻醉还真麻出了感觉,他越来越相信这个国家即将大乱,这个皇帝没什么能力并且没有儿子,而自己是这个在他的想象中即将崩塌的社会的救世主,他只需要等待时机的到来。

  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刘安等待的时机却还不见踪影,汉朝的社会稳定,皇帝不但有了儿子,还摆平了强悍的匈奴人,与此相反的是,刘安自己的家里却乱作了一团。

  原来,刘安除了刘迁一个儿子外还有一个庶出的长子叫刘不害,这个人平日里并不得宠,刘安甚至不把他当自己儿子看。在家里,刘不害时常被刘安、王后和太子这些人随便找个缘由就提溜出来教训,生活过得十分的窝囊。而刘不害这个人性格也蔫,虽然整天受气,却也不辩解不抗争,只是躲着尽量不跟他们接触。刘不害知道反正抗争也没有用,自己无非是隔三差五的被骂几句,打几顿板子,时间一长打着打着习惯了就好了。

  刘不害对自己受到的不公正待遇不抗争,可他的儿子刘建却看不下去了,但是在淮南国里哪里有人敢给自己父亲出头?于是,他就打算进京告御状扳倒刘迁,一旦刘迁被废了自己父亲就可以做上淮南太子。可惜刘建的预谋还没来得及实施,消息就被人走漏给了叔叔刘迁。刘迁一看,好小子竟想在背地里搞你大爷,我平日里连你爹都打得,现在打你还不是信手拈来?刘迁就派人把刘建抓了起来打了个皮开肉绽。

  刘建被打后更加不忿,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知道当年太子曾经有打算密谋杀害皇帝派来的中尉殷宏,便托好友给皇帝上书要揭发当年的密谋。

  既然又有人告淮南王,皇帝照例把事情发给廷尉办理。这次刘安就没以前那么幸运了,因为这时候的丞相是公孙弘,公孙弘有个姓审好友,这个姓审的朋友是辟阳侯审食其的孙子,他非常的不爽当年刘安的父亲淮南厉王刘长锤杀他爷爷的事情,就重金收买知情人获取不利于刘安的内幕消息,想要趁此机会扳倒淮南王给自己爷爷报仇。

  世事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刘长当年自作主张锤杀审食其的果应验在了自己儿孙的身上,多年来朝廷一直没有察觉的刘安谋反一事最后竟然让审食其的孙子揭开了冰山的一角。他把搜集到的材料送给了丞相公孙弘,公孙弘从材料中也察觉到了淮南王刘安有谋反的可能。公孙弘是一个善于推测皇帝心思的人,他知道皇帝也忌讳这些诸侯王们,便一面让人将刘建押往异地审讯,一面放开手脚大肆彻查淮南国的事情。

  这次刘安真的坐不住了,可他面对的问题和当年一样:自己不会带兵打仗,怎么办?他便想让手下伍被做将军统领军队。

  起先参与到这事来伍被以为就是陪领导玩玩,在王宫里纸上谈兵让领导开心开心而已,没料到自己的上司还真有谋反的举动。伍被是个有些见识的人物,知道这事情是做不得的,所以刘安让他领军一开始他是拒绝的,还说了不少朝廷的好话,可后来架不住刘安抓了他父母做人质,只好给刘安出主意。伍被说现在社会安定,百姓安居,朝廷的军队实力强大,如果非要造反,只能是让刘安伪造两份皇帝的命令,一份说要把全国财产在五十万以上的百姓全迁移到朔方去,而且要立即执行,任何人不得延误;另一份说要将诸侯、太子的亲信全都关到诏狱里。迁移到朔方会使百姓们不满,关到诏狱能让诸侯们恐惧,用这样的方法先扰乱社会,再派能言善辩的人到处散布谣言,这时候刘安再起兵,或者就可以取得一些人的支持。而且伍被还建议派卧底到大将军卫青,丞相公孙弘这些人家里,一旦起兵就同时刺杀卫青,诱降公孙弘等大臣。

  伍被的办法只能说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甚至他自己都不抱什么信心,可刘安却自我感觉良好,虽然也按伍被的主意去做了,心里始终觉得不够光明正大,他为造反最先做的一件事是让人把皇帝的玉玺、丞相、大将军、御史、两千石,甚至淮南国附近郡的太守、都尉的印章都刻了出来,仿佛自己就等着君临天下了。

  事情到了这里,可能连刘安自己也记不清楚这是他第几次下定决心要造反了。这次刘安终于向前迈出了一小步,他先是准备以宫中失火为借口,引诱国相(不是之前那个国相)及朝廷派来的淮南内史前来救火,趁机把他们都杀掉;后来又准备派人谎称南越入侵,趁机夺取兵权;这些都还没有实施,刘安又想:如果自己起兵了,周围的诸侯们没有人响应我,那该怎么办?

  伍被只好继续给他出主意:如果这样你就干脆吞并衡山国,然后临长江据守二分天下,再派人联络南越,实在不行了就跑南越去。

  刘安觉得伍被的这个主意很好,准备就照办,伍被却在心里暗暗摇头,自己这领导太不成器,要做造反这么大的事情居然先想到的是退路!这种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不成功那里会有什么退路!

  没想到事到临头又出了变故,接到淮南王的命令,国相来了内史却不肯来,刘安认为如果内史不来只杀国相一个人恐怕不能成事,就把国相放回去了。这么一折腾刘安又不想反了,刘迁就跟刘安说:“父王,朝廷派人来抓我,主要是说当年我曾经策划谋杀中尉殷宏的事情,当年参与这事的其他人我们都已经灭口了,他们想查也查不到什么来,要不然我就随他们走一趟,这反我们暂时就不造了吧。”

  刘安再次决定暂时不造反了,可事情到了这份上,伍被实在是受不了自己的这个领导,他主动向朝廷投案,交代了淮南王谋反的事实,而他为造反唯一做过的一件实事,就是刻好的各种玺印也成了如山的铁证。这下刘安终于东窗事发,结果刘安自杀,淮南王后、太子和其他参与过谋反一干人等,包括告发刘安谋反伍被都被灭门。

  元狩元年十月,刘安就此结束了他纠结于反与不反之间的一生,淮南国的封号也就此取消改为九江郡。

  刘安的造反始终是他心里的一场闹剧,古人常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以刘安的事情看,岂止是三年,三十年也不会成事。

  这才是历史中的刘安,但这还不是刘安的全部。

  历史上的刘安还是一个多才多艺的读书人,他应皇帝的要求所著的《离骚传》是历史上最早对《离骚》给予高度评价的文章。而由刘安主持,他手下苏飞、李尚、左吴、田由、雷被、毛被、伍被、晋昌(号称“八公”)主笔,集结了淮南王门下数千门客智慧所撰写的《淮南子》,是道家的理论的又一经典之作。

  历史上的刘安又是一个崇尚道术、勤于钻研的读书人,在对道术的研究中,他发明了“豆腐”这一流传至今的可口食物,甚至研制出了热气球的原型:据说他利用艾草燃烧产生的热气将鸡蛋的蛋壳成功升离地面。

  但是,刘安不是一个一般的读书人,他终归是个诸侯王,常年处于政治漩涡的中心,而政治对一个纯粹的读书人来说是可怕的,刘安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在政治中,百无一用是书生。

  大独裁者

  刘安的谋反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在伍被主动投案之前,朝廷是没有什么真凭实据的,从一开始的雷被到淮南国相,他们所说的罪状不过是刘安刘迁父子阻挠爱国人士应征入伍,到了刘建告状也无非是企图谋杀国家公务员未遂,即便是后来丞相公孙弘怀疑刘安谋反,也没有真凭实据,只不过是要逮捕刘迁进行审讯,后来政府官员们在淮南王宫里搜到的证据也不过是那些地图和刘安私刻的皇帝玉玺、百官的官印。对于刘彻来说,他一直以来要处理淮南王无非都是因为一些小事情,最后查到刘安谋反实在是个意外的发现。刘安父子阻挠雷被入伍出征匈奴,虽然也确实违抗了朝廷精神,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抓起来打几顿板子,罚个千八百万的也就可以了,那么,为什么刘彻好像要始终抓着刘安不放呢?

  我们看一下当时其他诸侯王的情况或许就知道了:

  燕王刘定国是当年吕后封的琅琊王刘泽的孙子,这家伙比较的不像话,他当了王以后仿佛要效仿匈奴人物尽其用,和自己父亲的妾勾搭成奸,还堂而皇之的生了个儿子,看到自己弟弟的老婆漂亮,就干脆抢过来给自己做老婆。这还不算什么,他最后还跟自己的三个女儿搞在了一起。这个乱人伦、丧天良,禽兽不如、人神共愤,应当被钉在道德的耻辱柱上被人千百年唾弃,受到道德和良心双重谴责的社会残渣败类最后丑事败露,依律被处以斩首的极刑。元朔元年(公元前128年),刘定国在接到判决后自杀,燕国的番号被取消。

  齐王刘次昌的母亲齐太后姓纪,这个老女人为了让自己娘家人把控齐国,就给齐王定了门亲事娶她的外甥女为妻。但是强扭的瓜不甜,刘次昌对这个表亲老婆一点兴趣都没有,每天都在别的女人那里睡。纪太后一看这样可不行啊,就想了一个馊主意要把这两个人强扭到一块。她的办法是让自己的女儿,也是刘次昌的姐姐住到宫里,让姐姐来隔绝刘次昌和其他女人的联系。没想到最后刘次昌依旧把王后晾在了一旁,这姐弟俩到是干柴烈火的滚了床单。纸里始终是包不住火的,刘次昌的事情不久就被朝廷知道了,他害怕会落得跟刘定国一个下场,元朔二年,惶惶不可终日的刘次昌服毒自尽,齐国也被撤销。

  刘安的弟弟衡山王刘赐家里也是窝里斗一团糟,他本人因为担心刘安造反以后会吞并他的衡山国,自己也在暗地里偷偷的做了准备。一旦刘安起兵,他也准备起兵占据江淮一带的地区偏安,结果在刘安死的那年,刘赐最后也因为受了牵连加上自己儿子的告密,刘赐被逼自杀,他的王后、儿子也都被弃市,衡山国被取消改为衡山郡。

  江都王刘建(不是之前那个刘建)则比上几位更加的不像话,他不仅像刘安、刘赐一样要造反,还跟刘定国、刘次昌有相同的嗜好,那他还能有好?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因为受了刘安等人谋反的牵连,江都王刘建也被认定为谋反罪,刘建服罪自杀,江都国纳入中央政府改称广陵郡。

  这里还不包括像山阳王、清河王、胶西王这些自然死亡又没有儿子,封国被取消的,也不包括像济川王、济东王这些犯法被革职并取消封国改为郡县的。

  那问题来了:以上的事情说明了什么?

  我知道大家想说什么,无非是感叹:贵圈真乱。

  不可否认,汉朝的皇族里确实是乱,然而这并不是我想说的,我想说的是,刘彻是在继续自己父亲做过的事情——削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只是给他削藩提供了个由头而已,而且这时候朝廷的军事力量之强盛是前所未有的,诸侯王们相比景帝一朝实力、水平又都要差,所以他们除了被宰并没有反抗的机会。然而老是这么明目张胆的削刘彻也怕大家心里有怨言,怎么样才能让大家既甘心被削又削的舒服呢?正好元朔二年的时候,大臣主父偃及时的给他上了这么一条计策:推恩令。

  推恩令这玩意说来无甚稀奇,简单的说就是让诸侯王们自己把地盘分给众多的儿子们做侯,人人有份;儿子死了又分给儿子的儿子,绝不落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其实就是当年贾谊在《治安策》里提出的“割地定制”的把戏,新瓶装旧酒而已,但是这次刘彻执行了这一政策,这让他实省下了很多心力,之后的诸侯王们也再没能成为中央政府的心腹之患。可怜贾谊如果在天有灵,定然会为朝廷走的这几十年弯路痛心不已,我们也只能感叹:再对的政策也要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

  但刘彻并不是为了削藩而削藩,削藩只是他心中那个巨大计划的一部分而已,这个计划至少还包括其他两个部分:

  第一是刘彻不仅削藩,他还削侯。汉初刘邦曾分封了连功臣到亲戚一共一百四十三个侯爵,并且赐给他们丹书铁劵,承诺朝廷会世代优待这些侯爷和他们的后代。然而刘彻却不管这许多,高皇帝的承诺有本事你们找他兑现去,到了武帝太初元年(公元前103年),这一百多号号称能“爰及苗裔”的侯爵仅剩下了五个,其他的大多都在武帝一朝以各种理由革掉了爵位,甚至在元鼎五年,刘彻一口气就革掉了一百零六个侯爵,理由是当年这些列侯们进献助祭的黄金要么分量不够,要么成色不好,对上天“大不敬”。

  第二是刘彻建立内朝撇开了丞相。刘彻在原来朝廷制度之外又纠集了一批人才为自己出谋划策参与政治,这波人直接听命于皇帝,独立于朝廷之外不受百官之首的丞相管辖,为了和以往的制度鉴别,历史上称丞相为首的官员体系为外朝,与之对应的直接听命于皇帝的这波人为内朝。内朝确切建立的时间似乎无法确定,但最迟应该不会晚于元狩四年,因为这一年卫青与霍去病同时被任命为大司马,而大司马则是内朝的领袖。

  了解了这三个部分,刘彻的心思我们就知道了,他是要改变以往的政治制度,不仅完全削弱诸侯王的势力,还要架空以丞相为首的外朝,把国家的政权紧紧的攥在自己手中做一个独裁者。刘彻希望自己的意志能够不受约束和限制的传达到基层,国家基层的声音也能直接上达天听。不可否认,刘彻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雄才大略的帝王,而历史上每一位雄主或多或少都喜爱法家的独裁专制,但内朝的建立对确保国家稳定的政治制度是一次巨大的冲击和破坏,直接导致了西汉初年好不容易建立的皇权和相权之间微妙平衡的崩溃。

  内朝的建立证明刘彻是聪明的,他懂得不破坏现有体制的基础上如何轻易的去绕开束缚皇权的那把枷锁;证明刘彻是勤奋的,架空了丞相意味着自己事事都要去操心,但内朝实在是一个坏东西,它甚至引发了后来西汉的灭亡,这是因为刘彻并不懂得丞相的重要性。
西门吹牛
发表:8月前
  飞将军李广

  元光五年,带领一万骑兵出征却遭遇全军覆没的李广只身逃回关内,按当时的法律他是要被处以极刑的,在用钱赎回性命后李广便赋闲在长安的家里每日靠打猎打发时间。

  官场的常态就是人走茶凉,比如你小时候叫王二狗,人人都直呼你名“王二狗”,长大要是当了局长,当然就没有人在敢“二狗”、“二狗”的叫了,统一尊称“王局”,可当你离开了领导岗位无权无势的时候,出门见了面还是一样的“王二狗”。李广也差不多,当他成了庶民不再是统兵的将领,也充分体验了一把世态炎凉。

  当时李广为了打猎方便,并不常在长安城里居住,而是和灌婴的孙子灌强在城外蓝田的南山中搭窝棚而居。一天晚上,李广带着一个家丁与友人外出喝酒,大家喝得十分的尽兴,直至深夜方归。夜色深沉,多少有几分醉意的李广摇摇晃晃的骑着马沿着大路往城里走,在路过文帝霸陵附近的时候就被霸陵的亭尉拦住了,可能是因为李广酒意上头并不怎么搭理这个廷尉,廷尉便大声呵斥他下马。

  当时社会治安并不是很太平,政府规定无论任何人深夜是不能在外面随便走动的,此所谓“宵禁”。这时候李广的家丁就上前请求霸陵尉通融一二:“大人,这位是前任李广李将军。”

  霸陵尉大概当晚也喝了几杯,一听就一个贬了职的将军,脑子一热就不管你以前是什么玩意了:“上头的命令,现在就是将军晚上都不能出来随便走动,何况是前任将军,给我老实在这呆着。”

  这就叫祸从口出,要不是手下人死命拦着,李广恐怕就要冲上去对霸陵尉施以老拳一顿胖揍,这时候的李广大有虎落平阳之感,最后只好悻悻的在霸陵亭里窝了一个晚上。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揭过,不久之后韩安国病死右北平,李广重新被启用为右北平太守,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让他吹了一夜寒风的霸陵尉“请”到军中斩了祭旗。

  李广干的这件事情着实的不光彩,既然国家有规定不能夜行,霸陵尉顶多是秉公执法没有徇私情,并不犯死罪,李广只是因为自己面子上过不去就记恨在心,胸襟实在是算不上广阔,这也为他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战场上的李广是一员的勇将,骑射功夫天下无双,对手下的士卒也十分的好,据说行军的时候如果遇到水粮缺乏的情况,士兵们不喝足了他绝不喝先一口水,士兵们不吃饱了他绝不先尝一口饭,将能如此兵复何求?这让他的军队十分的有战斗力,匈奴人也对他十分的敬畏,称他为“汉之飞将军”。韩安国在右北平的时候是听说匈奴人不来了,结果被匈奴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到了李广接手右北平,匈奴人听说是李广在那里,真的就不敢来了。

  可是李广对战场厮杀成瘾,早在景帝朝的时候就有人对皇帝这样评价他:“李广的才气天下无双,可他仗着自己能打在边境上一天到晚的跟匈奴人火拼,搞不好哪天会失手的。”李广的名气也是在长期的厮杀中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到了这个时候匈奴人已经不敢主动去招惹他了,搞得李广在右北平好生无聊。穷极无聊的李广只好在右北平继续用打猎来打发时间。

  要说打猎,李广和别人也不一样,别人打猎无非是为了消遣,也就是打个獐子狍子狐狸梅花鹿之类,李广的爱好比较特殊,他专门喜欢打老虎。

  据说一天李广外出打猎,一行人从早上直到傍晚也没遇到什么猛兽,正是失望之际,突然借着夕阳的余晖众人似乎看到数十步外的草木密集之处有猛虎伏卧,李广先是大惊全身毛孔一紧,随后又是大喜过望,旁人还没有反应呢,他就已经下意识的在瞬间将张弓搭箭,手落箭出的一套动作一气呵成,把一天射猎无获的闷气全在这一箭中释放出来,利箭夹持着劲风命中目标。

  没想到李广无心的一箭却也成了他超神的一箭,当众人上前观望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草丛中哪里来的猛虎,只是一块长形伏卧的青石而已,而李广的一箭已将箭簇直射入青石中数寸之深。大家惊叹不已,等李广回到原来的位置又连射了几箭,都没能再有第一箭的表现,不过有这一箭便足以,李广居然能“射虎入石”,这下他的名头就更大了。

  之后,李广又在元朔六年和元狩二年两次随军出征匈奴,一次无功而返,一次因为博望侯张骞误期致使他所率的四千骑兵被围十倍于己的匈奴左贤王军包围。李广不同于一般将领,他被围却还意气风发,四千骑兵在他的带领下和匈奴人鏖战一昼夜,当第二天张骞的大部队找到李广的部队后匈奴人才退去,这时候李广的部队已经杀伤匈奴四五千人,自己也差点全军覆没。最后回到朝廷,张骞因为误期按律要杀头,当然他也花钱赎了命,而李广只能算功过相当,不赏不罚。

  李广这样喜欢跟匈奴人玩命,也不全是因为兴趣爱好。想他李广从军将近半个世纪,做两千石的省部级高官也有三四十年,可心里一直有一个梦想,就是要凭借自己的军功得到皇帝封侯的赏赐以荫福子孙。可尽管自己很能打,几十年的拼杀下来,手底下射杀的匈奴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是却没有一次像样的军功拿得出手,而没有军功就意味着不能封侯,文帝的时候自己就是两千石,一直到武帝的时候还是两千石,甚至连自己脚下那个没什么才能,且人品在六等开外的堂弟李蔡都已经封侯又拜了丞相,自己是还在原地踏步,他哪里能不着急?在元狩二年出征后,年仅六十的李广还在一直在等待另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元狩四年,刘彻大起骑兵十万,绝幕以战匈奴。李广以为他等到了另一个机会,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次充满了疑问的出征和令人叹息结局。

  古人常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已经六十出头的李广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出征的机会,尤其是自己逐渐垂垂老矣,这次如果不能去,自己恐怕就等不到下次了,因此他主动向皇帝申请要出征。

  这次出征对于刘彻来讲,是倾尽全国之力的一战,他也希望是对匈作战中定乾坤的一战,所以他要选择的将士都是最强壮、最勇敢的,根据这个标准,已经六十多岁的李广并不在他的选择范围之内,可他竟拗不过李广的苦苦哀求,最后便答应李广随大将军卫青的西路军出发,而且担任前将军。

  接下来就是一段谜一样的征程。

  按史书上的说法,西路军原本是没有计划会和匈奴单于刚正面的,只是因为刘彻的情报有误,卫青和伊稚斜最终不期而遇。当卫青在部队出征的途中从捕获的匈奴人口中得知,在大漠北面静待自己的是伊稚斜和他的主力的时候,卫青做了一个给自己抹黑并影响李广一生的决定:让前将军李广和右将军赵食其分兵率一万人马走东面绕路过沙漠,将中将军公孙敖顶到先锋的位置上去。

  接到命令李广当时就跳了起来,他坚决不同意自己跟卫青分道,他恳求卫青:“大将军,我李广本来是大军的先锋,现在匈奴单于就在大漠的北面你却让我到东边去绕路。我李广少年从军,和匈奴人打了几十年的仗,这是第一次有机会和匈奴单于交锋,我愿意在大军的最前面拼杀,即便死在匈奴单于的阵前也毫不畏惧,要绕路你找别人绕去。”

  然而不管李广怎么请求,卫青还是坚决不同意,最后他直接让人把军令发到了李广的军营中,让士兵们准备好马上启程。根据史料记载,卫青这么做是因为在出发前是受过皇帝的命令,刘彻认为李广这个人年纪大了,命又不好,如果要对付匈奴单于他不适合做先锋。根据这个最高指示,卫青才临时把李广调离先锋的位置,换以他的好哥们、刚刚丢了爵位的公孙敖。而李广对卫青的命令表示不解和愤怒,以至于临走都没有给卫青行礼道别,只是拂袖而起转身愤愤离去。

  后来的事情大家知道了,卫青遇上并击溃伊稚斜的主力,但是李广、赵食其一路却因为迷路误了和主力会合的时间,导致汉军因为兵力不足使得最终伊稚斜溃围逃去。战斗结束之后卫青派人去李广军中找李广取证准备上报皇帝,第一次李广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当卫青再派人去的时候,李广想到自己年纪大了,征战数十年却从没有得到封侯的奖赏不说,末了还落到这副田地,越想越不甘,最后在军中愤而自杀。

  这似乎是一次被后人讨论了千年的自杀:为什么李广这次选择了死亡?他不是没被俘过,不是没全军覆没过,不是没被关过牢,也曾经花钱赎过命,之前的一切他都承受过来了,怎么这一次就不行呢?

  我想,他这次选择了死亡,大概是因为自己年纪已经很大了,而且这次卫青击溃了匈奴主力,往后可以预见的几年都不会再有大规模的对匈军事行动,等再有的时候自己可能已经也没有机会了,这让一生追求建功“封侯”的李广感到了理想破灭的绝望,而在绝望中他选择了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

  李广的死,让人们归咎刘彻和卫青,毕竟是卫青把李广从先锋的位置上调走,让他走水草缺乏又道路难行的东边,这才导致了李广所部失期,而卫青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事先私底下得到刘彻的告诫,说李广这个人年纪大了,命数又不好,不能让他在前面对付单于,不然会坏了大事。

  但事情或许并不如此。要解决这个疑问,我们要弄清楚这里面有三个问题。

  首先,我们不去理会李广这个人到底命是不是不好,单就皇帝的这个告诫本身有没有还得分两说:本来皇帝就是故意让霍去病去对付匈奴单于的,这才临时把东西两路军的调换,怎么会留下不让卫青派李广去对付匈奴单于的话呢?当然,刘彻的话也可能是做两手打算,提醒卫青万一撞上了单于,可不能让李广去打这个先锋,那刘彻大可不必派李广去出征,或是去了就安排他个后将军什么之类的,岂不省的麻烦?亦或者说刘彻本也没有打算让李广去,是他自己强烈要求去的,那你皇帝既然亲口答应了,而且还担任先锋。这里要注意的是这个先锋不是李广自己要求的,是刘彻任命的,那李广现在是御口亲封的先锋,以卫青谨慎的性格又岂敢空口无凭轻易的就换将?刘彻至少得私底下给卫青个诏书什么的作证才好吧?然而司马迁作为治学严谨的史学家,似乎又不太可能把一件才发生不久的事情弄错,或是故意捏造个刘彻的茬在李广之死的问题上给卫青洗脱干系。

  其次,卫青为什么要把李广调开走东边。注意,这里非常的重要,是调开。如果皇帝或者是卫青觉得李广这个人不行,那把他的部队放到最后面给大军殿后就可以了,何必把他调开这么麻烦呢?而且调走的时间也非常的有意思,不是在大军出发的时候,也不是准备要跟伊稚斜死磕的时候,而是在卫青的侦察兵捕获匈奴人得知伊稚斜下落的时候。如果卫青看不上李广,压根不想跟他一起玩,那大可在出发的时候就让李广率军走另一条路从而甩开他单干,如果卫青是出于皇帝的告诫,那他也可以临阵的时候再让公孙敖先上,老将李广可以在后面给小辈们观敌瞭阵呐喊助威。李广要打先锋,为的是获得军功得到封侯的奖赏,可谁规定了就前将军就能封侯,后将军就一定垫屁股?历次随大军出征没打先锋,但只要你着实立功了,回来封侯的也大有人在。

  最后还有一点很重要的是,李广、赵食其不是两个人走的东面,他们还带走了大概一万人。这一万人也很重要,如果刘彻或是卫青就是想撇开李广,免得让他耽误了消灭伊稚斜的良机,那给他带个千八百的意思意思就行了,何必分出大军的五分之一去做毫无意义的迂回?

  我是一个很擅长于和稀泥的人,为了解决上面三个问题,我想事实大概是这样的:

  卫青在出征以后的某一天,他从被俘获的匈奴人口中得知伊稚斜单于就在大漠的对面等着自己送上门去的消息。要和匈奴主力决战,卫青认为这时候他既不得天时,也不占地理,手上的兵力更不比伊稚斜多,要战而胜之就必须出奇兵致胜。经过慎重思考,卫青在地图上找到了一条出奇制胜的小路,如果有另外一支军队能通过这条路按时抵达漠北的话就可以包抄匈奴人,这就是我们说的东路。

  但问题来了,这条路不仅远,而且十分的难走,路上水草既少,部队又补给困难,这就决定了走这条路的将领不仅要行军经验丰富,还要能和部下同心,另外还要能打而且有独立的指挥作战及应变能力。那派谁去好呢?请帮卫青在下面选项中选择最佳答案:

  A.前将军郎中令李广

  B.左将军太仆公孙贺

  C.右将军主爵赵食其

  D.后将军平阳侯曹襄

  E.中将军公孙敖

  我觉得在当时的情况下是人不是人都会选择A,下面那几位不管是能力、资历都和李广不是一个等级,如此重要的事情当然要让最能干的人去做。如果当时李广能按期到达与大军会合,并以这一万兵力抄匈奴人的背后,那伊稚斜真的不一定走得掉。

  为了让李广能顺利的完成任务,卫青把右将军赵食其也派去陪同他一起绕路,还带走了一万人马。可李广并不知情,他打了几十年的仗,只知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从来没想过这么复杂的事情,就觉得卫青让他绕路这是看不起他。而这样高度的军事机密当然是不能够明说的,谁知道隔墙有没有匈奴人的奸细?然而事以愿违,李广的部队最后还是迷路了,并没有能够按时走出那条崎岖蜿蜒的东路,而卫青在手下最得力的将军和士兵都不在场的情况下依靠自己的指挥才能和应变能力、靠着士兵们的意志堪堪和伊稚斜打了个平手。如果不是伊稚斜看到打了一天的汉军战斗力依然强悍,先自产生了汉军无法战胜的幻觉而产生了畏惧的话,他是不会走掉的,汉军最后的胜利其实是意志上的胜利,是汉军的意志战胜了匈奴人的意志,某种程度上而言是伊稚斜输给了他自己。

  有人会问:哪这跟刘彻有没有关系?我觉得没什么关系,刘彻大概是曾经跟卫青讲过类似的话,如果你哪次出征有机会碰到匈奴的单于,别让李广去打先锋,李广这个人年纪又大,命又不好,他打先锋容易坏事。时间绝不该是在元狩四年出征漠北的前夕,而是在此之前就说过了,或许是太史公把时间和事情搞混了。

  这也许就接近了历史的真相。

  李广的死,不仅在军中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在老百姓中也引起了大家广泛的同情,据史书记载,听闻李广自杀的消息,不管见过还是没见过他的百姓都忍不住为他流泪,李广的魅力可见一斑。

  然而我所知的李广,是一个勇敢的战士,是一个武艺超群、胆气过人的将领,在治军上也非常的有一套,能让士兵们禁不住愿意为他出生入死,这都是历史上大多数将领都难以企及的优点。但实话实说,会治军不等于会用兵,李广人生的失败不仅仅是“数奇”这么简单,作为一位将军,常仗着自己能打而以身犯险,多次致使自己和士兵被困险境,他一生和匈奴经历大小七十余仗(这是李广自己说的),至少一次全军覆没,一次接近全军覆没,几乎没什么打过什么像样的胜仗,李广只能是一位军队中善打先锋冲锋陷阵的将才,实在算不上一位杰出的帅才或是军事家。

  最后: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阴山山脉自古以来便是农耕与游牧的天然分界线,其南界尚在河套平原以北,王昌龄在《出塞》中所倾慕的“龙城飞将”,应该是突袭茏城、收复河套、北驱匈奴的卫青,而不是李广,尽管在《史记》中他获得了少有的武将单独列传的待遇,并在字里行间透露出太史公对他的敬仰和命运对他不公的叹息。
西门吹牛
发表:8月前
  幕北决战

  提议让伊稚斜单于搬到漠北去暂时躲避的自次王,其实就是那个投降的匈奴人赵信。虽然他原本就是匈奴人,投降过汉朝,现在又投降回匈奴,按中原那些正人君子看来他的道德是有问题的,但这并不影响赵信在单于心中的地位。赵信投降回到匈奴后,伊稚斜单于为了拉拢他,破格授予他“自次王”的称号,意味仅次于单于自己的王,不仅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他做妻子,还在大漠深处筑了一座城池给他居住,名曰“赵信城”。

  得了这么多好处,赵信也死心塌地的为伊稚斜单于出谋划策了。他久在卫青的帐下听命,对大将军的作战风格和习惯知之甚详,依他的了解,在当时落后的后勤运输条件下,汉军的作战半径不可能远达蒙古大漠以北的地区,既然最近匈奴方面屡战屡败,那就应该先避其锋芒保存力量以图再战。

  赵信毕竟常年只在一线战场勾当,他恰当的估计了汉军的作战能力,却低估了刘彻战斗到底的决心。想开汉以来汉匈关系一直是匈奴人高压一头,高祖、文帝、景帝哪个不是圣明一时的君主,然七八十年间大汉军队屡屡被匈奴骑兵玩弄于鼓掌之中,好容易等到他刘彻掌权,耗费了巨大的心血方才一扫以往对匈作战的颓势,岂能让你匈奴人说走就走,要走也要把以往的一切连本带利还回来才能走!现在伊稚斜单于打不赢了就撤出漠南,刘彻却准备连漠北也不让他呆了,要搬家就准备让他直接搬回姥姥家去。

  然而赵信的计谋也不无道理,兵法常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果没有足够的后勤补给,以常规部队行军所携带的粮草是不可能走得太远的,尤其还要横跨沙漠,你再牛的部队人总得吃饭喝水吧,马也总得吃草吧?即便是忍饥挨饿的过了沙漠,这样的部队在战场上还能有什么战斗力?这就是古人说的“千里馈粮,士有饥色,虽有精兵名将,又岂能不饮不食。”。

  然而以上种种只是对常人而言,毕竟古人又有云:成非常之事者必非常之人,刘彻就是这么一个非常之人。

  为了彻底解决北逃的匈奴,刘彻下达命令,要求有关部门准备倾全国之力做后勤保障,不管是用人挑、马驮还是牛拉也要把粮草送过沙漠,正是牛牵马拽无所不用其极,必须保证作战部队到了漠北一样有强大的战斗力。

  元狩四年的春天,经过充分的准备,刘彻决定大起骑兵十万,以步兵及私从者数十万做后勤保障,分东西两路由定襄和代郡出发,誓要一鼓作气彻底解决匈奴。

  这将是一次规模和困难都前所未有的出征。军队要两路齐出,主帅当仁不让的就是卫青和霍去病这舅甥俩。在原来的计划中东路军主帅是大将军卫青,西路军主帅是骠骑将军霍去病,但因为事前从捕获的匈奴人口中得知伊稚斜单于可能在东边,为了让霍去病立大功,刘彻不仅把作战能力强的士兵都派给了霍去病,还临时命令东西路军互换。这显然是在霍去病和卫青之间厚此薄彼,而且临时做出两路军互换又是兵家大忌,两者都为这次出征定下了一个不完美的基调。

  虽然事先做了调整,但事实仍打乱了刘彻的计划,伊稚斜单于还是和卫青撞了个正着。汉军如此大规模的行动是根本不可能隐蔽的,当伊稚斜单于得知汉军即将要超越极限横跨大漠来进攻时,他早早的就集结好了精兵等着疲惫不堪的汉军出现在漠北,然后就准备看一场好戏。古代人都是迷信上天的,但这次,劳动人民靠着意志、鲜血和汗水用实践证明了人能胜天的道理,使汉朝的大军克服了千里荒漠的天然屏障如期出现在蒙古沙漠的北边。

  伊稚斜单于终于看到了他等待已久的敌人,但想象中汉军人困马乏衣不遮体,只顾着四处躺倒狠命休息混乱不堪的景象并没有出现,他所看到的依然是一支阵容整肃的军队,尽管他们看上去似乎有些疲乏,但他们精神依然振奋,眼中冒着如头顶的烈日一般炽热的目光。伊稚斜单于不信这个邪,他认为这只是汉军制造出来的假象,没有一支部队在横跨千里沙漠之后未经休息却依然能保有战斗力,他要先下手为强一举击溃汉军的意志。

  然而还没等伊稚斜单于这边有动作,汉军已经先动了起来,只见卫青一挥手,一辆辆匈奴人从未见过的奇怪车辆被汉军的士兵们推到阵前结成了阵势。这是卫青为这场战斗精心准备的秘密武器,他相信这个武器能为赢得这场战斗增加重要的砝码,这个秘密武器有个虎气的名字——武刚车。

  尽管皇帝事先把肥肉留给了侄子,卫青还是十分重视这次出征,知道这次是失败不得的,他吸取了元朔六年出征的经验教训,仔细的做了很多功课,最后终于从孙武和吴起的兵法古籍中复原了武刚车这种传说中的器械。

  武刚车每辆长两丈,宽一丈四,头顶有盖,侧有护栏,外绑长矛,内藏大盾。行军的时候武刚车是运输工具,可以运送粮草和士兵,战斗的时候外面蒙上牛皮配合弓箭长矛就是一件犀利的机械。有人胡乱形容说它是古代的坦克,其实不然,否则卫青只需要命令武刚车阵碾过去匈奴人逃得慢的定成肉糜了。说到底这是一件防守的器械,有车上装有盾牌和浸了水的牛皮,寻常的弩箭和投掷的短矛根本奈何不了它,而面对敌人,远的藏在车里的士兵可以用弓箭去射,离近了可以用长矛去戳,在防守时端的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综合火力平台。

  有了皇帝提供的强大的后勤保障,能让士兵们抵达漠北;有了古籍中记载的武刚车,能让将士们有一道可靠的屏障;但是要战胜敌人,最后还是要靠自己的临场应变。卫青在部队中精心挑选了五千最有战斗力的士兵打先锋,让这五千人对匈奴人发起了冲锋,余下的部队只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做——休息。

  一连跑了一千多里路的汉军居然先发动了进攻,这不是欺负他匈奴无人么?伊稚斜单于哪里肯答应,他也指挥手下将军率一万骑兵向汉军阵地发起反冲锋,誓要先赢一阵。

  这下伊稚斜单于就中卫青的计了。假如这时候匈奴人全军突击,卫青打先锋的五千骑兵肯定支持不住,汉军就要全力防守,如果是这样早就以逸待劳多日的匈奴人应该占据优势,现在只有五千对一万,汉军虽不能保证获胜,至少拖住对手还是可以做到的。

  匈奴的一万骑兵和汉军的五千人在两军阵前展开了激烈的厮杀,匈奴骑兵中有冲到汉军主力阵前的,就被武刚车里射出的利箭所射杀,偶有躲过箭雨冲到近前的,也被长矛在身上戳出了透明窟窿,眼见汉军居然有如此的利器,匈奴大部队更是不敢妄动,战斗从上午打到中午。

  在这关键的时候,风又起来了。

  有人好似乎很奇怪,怎么又起风了?这次其实很好解释,尽管两千年前国家没有发达的工业,然而沙漠化地区在什么时候都是存在的,尤其这里是蒙古大漠的边缘,一年刮几次沙尘暴并不稀奇。只见沙尘暴一起,飞沙走石遮天蔽日,能见度瞬间降到了数米之内,狂风卷着砂砾劈头盖脸的打过来,双方的将士们甚至眼睛都睁不开,面对面都看不到人。虽然双方手中有杀人的利刃,心中有刻骨的仇恨,却也只能暂时掩面躲避风沙的袭击,战斗似乎就要暂时告一段落。

  越是意外的情况越是考验主帅随机应变的能力,伊稚斜单于率部退到漠北多时,想来也没少受沙尘暴的苦,每次风沙一起匈奴人就得赶快扎紧帐篷的帘子等待沙尘暴过去,这让伊稚斜不经意间养成一个习惯,沙尘暴来了,等等看,不行就明日再战。但卫青可不想等,他的军队本来人数就不占优,在大漠行军时又分出去了一万人的部队,原本是要做奇兵用的,可等到出了大漠这支部队却没了踪影,致使卫青手头上的士兵就更少。如果现在要是不能一鼓作气吃掉对手,等匈奴摸清自己的底细,到时候再想取胜就更难了。正好这时候沙尘暴骤起,卫青马上命令休息了半日的大部队开始行动,骑兵们顶着漫天的狂沙从左右两翼包抄匈奴的大部队。

  这边汉军在两翼齐出,这边匈奴人因为单于的等待而迟迟没有行动,待到风沙稍缓和,伊稚斜才发现他这一等就等出了大问题:汉军的主力已经差不多把匈奴部队围住,这时候想走也走不了了,伊稚斜只能指挥部队全力迎击汉军,双方又是一场恶战。

  这时候汉军虽然几乎包围了匈奴人,但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他们这边,其实占不到多少便宜,要取得胜利能依靠的只有士兵们的意志。兵家常言:“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卫青知道这次要击败匈奴,只有击垮他们的意志。当然,也可能到了这份上卫青也无法可想了,任何的策略在短兵相接的肉搏中都失去了意义,他唯一能寄于希望的是战士们能咬牙坚持住,等待对手的意志先垮下来。

  好在战士们没有让他们敬爱的大将军失望,尽管他们身体已经疲惫,但他们的意志依然坚强,仍可以勇猛的冲上去和敌人厮杀,毕竟他们家破人亡,他们妻离子散,他们丧兄失长,他们一路上没少喝咸沙窝子里的水,现在又吃了满口的黄沙,全是因为眼前这群狗娘养的匈奴人!

  要报新仇旧恨就在此一举!

  双方从日中又直杀到日暮黄昏,两军的死伤都差不多,但伊稚斜终于先顶不住了。自己面对的这是一群什么人啊!他们分明都已经精神超越了肉体!

  要远离这群疯子!

  这可能是伊稚斜离开战场前最后一个念头,意志已经崩溃的他没有对仍然在战斗的军队发布任何一道命令,只率着几百亲随趁着黄昏从西北溃围而去。

  单于跑了,一开始匈奴人还没有反应,又过了一会,太阳的余晖渐渐减弱,他们其中的一些人突然发现单于不见了。单于跑了!消息以比沙尘暴还快的速度传播,整个匈奴军队立即土崩瓦解四散奔逃。

  前一秒钟还在拼死反抗的敌人突然之间就丢盔弃甲的逃跑,卫青意识到匈奴方面肯定出问题了,等到手下抓来两个俘虏一问才知道伊稚斜早跑了,卫青不敢怠慢,马上命令轻骑兵在前觅路追赶,大军也不做停留一路尾随前进。

  漠北好歹是匈奴人的主场,伊稚斜又逃跑在前,汉军连夜追出二百多里地终究还是让他跑了。

  汉军一直追到了第二天天明时分,当他们来到窴颜山下,最终失去了匈奴人的踪影。单于筑的赵信城就在窴颜山上,这时候的城中已经没有了人影,只留下匈奴人还没来得及运走的大量粮草辎重。眼见再也无望追上伊稚斜单于,卫青只能叹息,他和匈奴作战十年,虽然未尝一败,但也是第一次能和匈奴单于正面交锋,这次让伊稚斜跑掉了,天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第二次机会。

  大军在赵信城逗留一日,卫青决定撤军,临走前他命令将匈奴人囤积在城中的粮草一部分充做了军需,剩下的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然后带着一万九千多匈奴人的首级撤回了定襄。

  伊稚斜虽然逃得了性命,但也好不狼狈。他只顾得没命的逃窜,竟和自己的王庭失去了联系,待到战场上撤下了的匈奴散兵游勇重新在单于王庭聚集后才发现,原来谁都不知道伊稚斜单于去哪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匈奴的右谷蠡王便自立为单于,直到十多天后伊稚斜回到王庭才重新掌管了权力。

  这边匈奴的精兵主力以逸待劳尚且被汉军的西路军击溃,那边霍去病率领的东路军更加势不可挡。霍去病就本就是冲着伊稚斜去的,当得知单于不在东边时他多少有些失望,失去了主要目标霍去病干脆哪里匈奴人多就往哪里去,他手下皆是从全国海选中挑选出来最精干的士兵,全军没有一个副将,只听由霍去病一个人指挥。霍去病带领着这五万骑兵出代郡后横冲直撞,跨大漠、渡章渠,翻山越岭转战两千多里所向披靡,匈奴的精兵主力都被卫青吸引在了西边,东边匈奴这些杂王们根本不是霍去病的对手,东路军策马狂杀人如砍瓜切菜一般,直杀到匈奴人听到霍去病来了,连卧床多年的病秧子也马上跳起来逃命。

  一路上死在东路军刀下的亡魂不计其数,光匈奴部落的王就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总计八十三人,有数的人头就有七万零四百四十三个之多。古人认为海是地的尽头,西路军就一直杀到了瀚海(大概是贝加尔湖)边上,方圆百里之内再也没有匈奴人了才算完。

  霍去病率领的西路军走到这里,可以说是他军事生涯里最大的一次胜利,接着他代替皇帝在狼居胥山顶祭天,在姑衍山脚下祭地,完成了一套象征性封禅的仪式,随后又登高远眺一望无际的瀚海,大有“北临大漠,以观瀚海”的感觉。做完了这一切,霍去病志得意满,方才带领部队南归。

  卫青在西边击溃了匈奴单于,霍去病在东边杀得匈奴人只顾得逃命,一次出征就消灭匈奴战士九万人,这对总人口只有数十万的匈奴人而言几近是毁灭性的打击。为了表彰两个的功绩,刘彻特地设立的“大司马”一职,由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共同担任。

  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刘彻赢得了汉朝开国以来对匈奴的最大胜利,大汉的军事实力也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甚至在尔后的数百年间也一直被追赶,从未被超越。

  小论卫青和霍去病

  离开硝烟滚滚的战场,我们来讨论一些相对轻松的话题。

  自古以来国人凡事总喜欢讲排名,在某个领域一定要分清楚谁强谁弱,什么都喜欢搞排行榜、兵器谱、top10之类的,末了还要冠以“史上”、“最强”等一类的字眼,就连后来东汉开国皇帝刘秀自己也搞了个云台二十八将,仿佛不排不足以安天地,不排不足以平民愤。那么,问题来了,在武帝时期众多将领中排名前两位的卫青和霍去病究竟孰强孰弱?我们也可以讨论下,如果读者不同意以下结论,请笑过,勿拍砖。

  论出身。两人的出身我们交代过了,都是私生子,这个没什么好比较的。

  论个性。卫青个性沉稳内敛,霍去病热情张扬,这跟个人能力关系不大,说不清楚到底孰优孰劣。

  论为人。因为出身于社会的最底层,卫青为人仁善谦和,懂得尊重同僚和手下,在士卒中得到广泛爱戴,出征时他甘于和士兵们同甘共苦,获胜后知道给自己的手下争取应得的封赏。后来淮南王刘安准备谋反的时候,他的手下伍被是这样评价卫青的:“大将军这个人号令严明,打仗的时候他临阵勇敢,常身先士卒;行军遇到水源缺乏的时候,士兵没有喝饱他绝不喝一口;渡河的时候,只要有一个士兵们没有过河他绝不渡河;平时所获得的赏赐他也统统分给手下的士兵。跟大将军一比,即便是古代最有名的将军也不过如此。”不仅这样,卫青面对在他最被皇帝看重出任大将军时都不肯给他行跪礼的汲黯,他表示尊重;面对因私怨击伤他的李敢,卫青反而帮他隐瞒,人品好得没话说。唯一可以让某些人诟病的是他“柔和媚上”,说白了就是爱讨好皇帝,在皇帝面前从不干据理力争任何事情。但是这恰恰反映了卫青的情商高,他就是一个放羊娃子出身,让他能出人头地的是谁?是皇帝;他当上了将军,要建功立业,扫平匈奴,要依靠谁?还是皇帝;他是位极人臣的大将军,姐姐是一国之母的皇后,侄子是太子,妻子是皇帝的姐姐,那最担心、提防他的人是谁?依然是皇帝。除非卫青想造反,不然他不讨好皇帝讨好谁?就如同明朝的名将戚继光将军一样,所向无敌的戚家军是他的私人军队并不领国家军饷,尽管为了养活这一大票弟兄去抗击倭寇,他可能既行贿又受贿,不仅结党而且营私,但他从未通过这些手段给自己谋过一点私利,他仍然无愧于名将的美名。

  再看霍去病,跟卫青相比他自小可以说没受过什么苦,后来更是在皇帝身边长大,这样的经历让他不仅遇事敢说敢做,而且敢做敢当。霍去病因为李广的儿子李敢曾经打伤卫青就自作主张把李敢射杀,事后还第一个跑去跟皇帝说“就是我杀的”。另外,常年接触社会的顶层的他似乎也不懂得人间疾苦。据说每次出征皇帝都亲自给他派遣随军的厨子并准备大量的只给他一人特供的酒肉美食,征途中哪怕在士兵们缺衣少食的时候,霍去病也不去关心,还在营地里踢球作乐,征战结束的时候给他特供的酒肉有剩余的则一律丢掉,这也是为后世的学者所诟病。但有时候话也分两说,我们知道清朝时有名的才子纪晓岚是一个只要两天不近女色全身血管就仿佛要爆裂开来的主,乾隆皇帝有时候为了让他安心工作会赏给他一两个宫女好让他能阴阳调和,那可是皇帝的宫女,你以为给了你就是你的?纪晓岚拿那些女人没有办法,只能在家外面另盖了大房子把她们好吃好喝的供着。同样,霍去病剩下的是皇帝特供给他的食物,哪怕他吃不完不丢而是分给其他士兵吃,其他士兵可能也没胆子吃。但以现代的看法,似乎在为人这方面卫青终究胜霍去病半筹。

  论战功。对大多数人来说这项比较才是最重要的,历史上从不缺乏道德品质无可挑剔,办事能力却一塌糊涂的人,作为一个将领,哪怕你其他一无是处,只要能打胜仗,就是一个有用的人,而霍去病的战绩则是挺霍哌最为津津乐道的一点。霍去病曾六次出征匈奴,其中后四次是独立带队作战,共计消灭匈奴士兵十一万多人,要注意这些数字是靠战后算人头算出来的,那些在战场上跑掉了但受伤致残、重伤不治的并不被计算在内,而且谁能保证战场上每个被杀死的匈奴人的脑袋都被带了回来?因此“十一万多”这个数字还只能算是保守估计,而相比之下卫青七次出征只消灭了五万多人。这样看来霍去病似乎比卫青强一点。

  但我们还应注意两位名将的作战风格。霍去病的战术之前提到过了,他使用的是超越时代的战术打法,在战术上他的想法可能与当时人的思想格格不入,以至于刘彻提出要教他孙武、吴起这些古代军事家的兵法时,霍去病这样回答了一句:“打仗要看策略是否得当,不一定要学什么古兵法。”。吕思勉先生在他的《秦汉史》里评价说:“这就是霍去病这个人不学无术的铁证了”,又进而把火烧到刘彻身上:“汉武帝这个人经常轻率的就把统领三军的重任所托非人,这也是铁一般的事实。”

  我本人是极敬重吕先生的,但对他这个论点是在不敢苟同,霍去病其实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打仗是要有好的、适当的策略,而他的策略就是快速突击歼灭对手的有生力量,不跟你玩什么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那一套,霍去病坚信“天下战术,无所不破,唯快不破”是也,这就是他的兵法,不用去学“古”兵法。

  相比之下卫青就显得保守老派一些。尽管有突袭茏城的记录,有快速包抄匈奴白羊王、娄烦王的辉煌,但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卫青出征还是自己带一部分兵,手下将领带一部分兵,有时候还是分兵从不同地方出击,卫青很多时候起到的是一个帅才临场统筹调度的作用。一个行动方案越复杂,需要调动的人员就越多,对下面各级的指挥员的要求也就越高,然而终武帝一朝战术素养能望卫青舅甥项背的将领又有几人?这就造成了事先准备周密的计划临到了实施的时候时常就出了这样那样的岔子。别的不说,就漠北那一仗,如果李广、赵食其那一路能如期抵达和卫青的大部队协同作战,伊稚斜能不能跑掉还不一定。临阵时无法预测的失误经常导致了卫青的部队打的是击溃战,而非歼灭战,收复河套、驱逐右贤王、击退匈奴单于主力,卫青的胜利多为战略大局上的胜利而非个别战役、战术上的胜利。

  相反的,霍去病是一个战术大师,闪电战术运用得可以说是炉火纯青。在《史记》中记载了漠北决战之后皇帝刘彻对霍去病所得战功的亲口描述:“骠骑将军去病率师,躬将所获荤粥之士,约轻赍,绝大幕,涉获章渠,以诛比车耆,转击左大将,斩获旗鼓,历涉离侯。济弓闾,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翰海。执卤获丑七万有四百四十三级,师率减什三,取食于敌,逴行殊远而粮不绝,以五千八百户益封骠骑将军。”

  我绝少如此大段的引用古籍,但这段文字中透露出了霍去病的骑兵闪电般的横行漠北两千里依然能成功的一个重要秘诀,这是当时甚至之后的千年间极少有军事家能做到的,秘密就在这四个字:“取食于敌”。说白了就是打到哪吃到哪,不负责任的说,部队经过匈奴人的聚居地甚至大有“汉军进村”的感觉。尽量少的携带辎重,以最快的速度连续攻击敌人,战斗时以杀伤对方的有生力量为主,为了不减慢速度,甚至都不怎么抓俘虏,更不讲究一城一地的得失,我只能说其他的将领跟霍去病一比,他们真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

  然而任何人都会受他们所处时代的局限,霍去病虽然一时超越了时代,但终究还是被时代所限制。

  霍去病的战绩虽然彪炳,但是其中确有许多隐患。其一是其他的将领无法与之配合。刘彻给霍去病的部队有一个很大的特点,那就是没有副将,他就经常把手下的校尉们当副将使用。这一方面体现了霍去病的与众不同,另一方面之所以没有副将其实也是无奈之举,他也不是一开始就喜欢独来独往,实在是他的部队跑得太快了,其他将领根本适应不了他的节奏,太史公就曾感叹霍去病率领的军队“这样的撒足狂奔,居然从来没有受困过,实在是上天的眷顾”。霍去病征战的前两年,在他风光战绩的背后是其他将领常常是其他将领因为赶不上他的部队而误期受罚的寂落背影。

  更重要的是战争中霍去病手下士兵伤亡的数字时常被大家刻意的忽略了。其实他如此不计代价的突击,对士卒和战马的损耗也是巨大的,有时一仗下来部队甚至会减员十分之七。要知道霍去病的手下从来都是汉军中最强壮勇敢的士兵,“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实在也不能算是大胜。当然中国历来人多,哪怕是一换一也不是匈奴区区几十万人口能扛得住的,但是战马的损耗就不能忽略了。只漠北一战,汉军就损失战马超过十万匹之多,虽然汉朝有马政,武帝时期为了和匈奴的战争又下令朝廷积极鼓励民间养马,卫青在收复河套地区和驱逐右贤王时收缴了匈奴无数的牲口,他本人还在朔方郡常年养马备战,但这都抵不过汉军积年作战下来军马的消耗量。如果依着霍去病这样继续在短时间内极尽可能最大限度的使用马力,估计不久的将来或许汉军就可以尝试下骑牛上战场的感觉了。而经漠北一战之后,喜欢趁他病要他命的刘彻居然十多年间没有发动对匈奴的战争,个中缘由说起来也无奈,就两个字:“马少”,总不能指望士兵们靠着双腿在草原上跑赢匈奴人吧。

  所以,总体上来说,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应该说卫青是领先霍去病的,虽然不多,也就半个身位,但哪怕没有霍去病,只要皇帝一心任用卫青,他也能把匈奴人赶到漠北去吃黄沙,尽管会多耗些时间。而如果只有霍去病,在当时的条件下依他的性格和行事风格,是有失败隐患的。

  然而时间没有给我的结论一个验证的机会,这是霍去病的幸运,也是他的不幸,在漠北决战两年之后的元狩六年,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就因病身亡,年仅二十四岁。

  霍去病死后,皇帝给了他极高的待遇,亲自调拨由边境投降过来的匈奴人组成的玄甲军为他送葬,军队一直从长安排到了茂陵,并且将他的坟墓堆成像祁连山一样的形状以纪念他不朽的功勋,皇帝还亲自给他上谥号“景桓侯”。此后又过了十一年,大司马大将军卫青也在无仗可打的寂落中度过了自己最后的余生。

  随着霍去病和卫青的相继离去,汉帝国的军事力量一下进入了一个低谷,而刘彻却反而变得更加的迷信于武力,最终差点将西汉王朝推入不复的深渊。这个话题我们暂且放在后面再表,当卫青、霍去病这两位曾经闪耀一时的名将成为过去,西汉历史进入下一页的时候,我们放慢脚步,最后再提一个时常会被人谈及的问题:为什么霍去病会如此的英年早逝?

  对于霍去病的具体死因,史书上唯一有过相关记载的是霍去病同父异母的弟弟霍光曾经说,霍去病是在征战过程中中了匈奴人故意散播的瘟疫一类的传染病病死的。当然,除此之外我听过无数的谋杀说、阴谋论。其实事情也许并没有这么复杂,真相也许就隐藏在他的名字当中。

  在中国,从古至今父母给子女起名字总是寄托了作为父母或者长辈对孩子最大的期望,后来的汉宣帝刘病已就是一个确实的例子。霍去病的“去病”二字想来也是一样,或许这个孩子小时候就体弱多病,所以他的母亲才给他起了这么一个名字,希望他能够健康的成长。而一个幼年时体弱多病,多少有些先天不足的孩子,长大到了十七八岁就开始从军出征并且连年征战不休,在草原大漠征战的辛苦和对身体机能的损害远非我们这些旁观者所能体会,如此长期的折腾,即便不中瘟疫,早死也并非意外。

  但卫青和霍去病是幸运的,他们至少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建立了不朽的功勋,赢得了后人的敬仰;而有人幸运就会有人不幸,与卫青、霍去病同一时期的另一位名将就只能在郁郁中了断了自己的生命。

  这个人就是李广。
西门吹牛
发表:8月前
  第十九章 汉武雄风

  马邑之谋——大汉旧军事战略的最后一次尝试

  自白登之围后,从刘邦到吕后再到文景二帝,汉朝对匈奴一直采取和亲的政策,然而汉朝付出女子、财物以及帝国尊严的和亲换来的往往只是边境数年的和平,有时候只是让匈奴减少了大规模入侵的次数,甚至不能称之为和平。反正匈奴人常年就在边境上溜达,他高兴的时候进来搞一下,不高兴了也进来搞一下,每当皇帝下决心集合了步兵、骑兵、车兵的混合部队准备前去驱赶他们的时候,匈奴人早回到草原深处的帐篷里睡大觉了。

  这看起来已经很糟糕了,但还不是最糟糕的。文帝前六年(公元前174年),冒顿单于死了,他的儿子稽粥当了单于,号称老上单于。刚一即位,老上单于便写信提醒文帝:现在匈奴这我主事了,赶紧的送女人和财物过来。

  文帝再三思量还是没办法,只能继续和亲的政策。这次和亲的规模、形式和以往以及将来的和亲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但它却因为一个人而显得不同。

  这个人就是中行说。

  中行说这个人不是第一个,但绝对是早期且最有资格享受以下两个字的评价的人,这两个字就是:“汉奸”。

  中行说是燕国人,本是朝廷的宦官。或许是因为燕国本就邻近匈奴,当时朝廷在选择送亲成员的时候很自然的将出身燕国的中行说定在了出使名单之中,然而他并不愿意离开繁华的长安,便一再的向上司请求换人。可他毕竟人微言轻,再说了,要是能选择的话,公主自己也还不愿去呢。再三恳求无果之后,中行说就发了狠心,临走之前撂下一句话便头也不回的出发了:

  “如果一定要逼我去,我必然会成为汉朝的祸患!”

  想必当时的官员们听起来就觉得它只是一句气话,然而它真的不只是一句气话。

  小时候听英雄人物的事迹报告会,经常听到演讲者做一些揣测的心理旁白,在表现英雄们为了实现自己的承诺而百折不挠时,作报告的人常说:“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可是不仅英雄们会一诺千金,现实生活中像中行说这样的人也有类似的决心践行自己说过的话。

  和亲的队伍一到匈奴那里,中行说就主动的、死心塌地的拜服在老上单于的脚下做一名彻彻底底的汉奸,老上单于也很愉快的接受了他。

  历史反复证明了一个民族的文明程度和它的军事实力并不成正相关这一事实。彼时以匈奴人的强大,居然人人不会算术,是中行说将算术引入匈奴后,很多匈奴人才第一次真真正正的算清楚了自家有几只羊、几匹马。但如果这算是进行了文化交流,是件好事,那中行说一辈子的好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中行说来到匈奴后不懈的实践着自己“祸害汉朝”的誓言,他不单教老上单于在外交场合使用比汉朝长一寸的竹简通信,还教单于在称呼上冠以“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的称号力压中国的“汉皇帝”。如果只是耍耍文字游戏逞口舌之快也就罢了,可他还教匈奴人要多多要求汉朝赠送金银珠宝、美酒丝绸,但不要沉迷于这些东西,因为这些东西并不适合匈奴人原有的生活;更可恨的是每次汉朝和匈奴通使,使者来觐见单于,中行说总是在一旁言语匈奴人如何如何的好,汉人又如何如何不好,每每都把汉朝的使节恶心一番,如果汉朝专门派来言辞犀利能说会道的使者要和他辩论,中行说就摆出一副泼皮样,一句话把对方呛回去:“说这么多干什么呢!回去让你们皇帝把每年定期送来的粮食美酒丝绸布匹都准备好,记住要挑上等货过来,如果不给,或是想给些歪瓜裂枣的残次品糊弄我们匈奴人,那我们就等着秋天稻谷熟了的时候去你们田里放放马。”

  这如同“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别想得到”,何其的恶心!中行说就这么在单于身边时时撺掇,让单于派兵来糟蹋自己父母之邦的百姓,为的只是报自己一己之私怨。有这么一个中国通在旁给自己出主意,老上单于也乐得给他当枪使,尤其在文帝十四年的时候,匈奴人出动骑兵十四万人对边境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洗劫,匈奴的侦察兵甚至出现在了雍县的甘泉宫附近,当时着实把刘恒吓得不轻。

  每次匈奴骑兵对边境进行寇略总能获得大量的好处,当汉军反应过来时,匈奴的骑兵早就拉着他们的战利品,赶着俘虏来的百姓优哉游哉的回到草原深处去了,这对于匈奴人来说简直就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这样的事情文帝能忍,景帝能忍,年轻气盛的刘彻可不能忍。

  建元六年,匈奴的军臣单于又派人来跟汉朝提和亲的事情。这时候朝廷的大臣们对于和亲,意见产生了分歧:大行王恢表示,之前朝廷屡次的和亲都没有太好的效果,匈奴人还是一样,该来抢的时候来抢,想要夺的时候就夺,现在不如就回绝了和亲的要求,以武力解决匈奴的问题。

  王恢此言一出,引得朝廷中反对声一片,御史大夫韩安国为首老成持重的大臣则仍坚持认为让大军入茫茫的草原寻找匈奴人决战不是明智之举,既浪费人力又担当极大的风险,还是延续和亲的办法息事宁人算了。朝廷中的其他大臣们大多也还是倾向于韩安国的,尤其是像丞相田昐这种享乐派的大臣,更是想维持现状最好,不愿意出兵去冒险,毕竟第一,韩安国的意见是有道理的;第二,国家嘛,稳定最重要,反正匈奴要打也打不到长安来,边境上老百姓受了苦,丢了命,又与我何干呢?最多表示表示谴责,表示表示哀悼就可以了。

  由于大多数大臣都支持和亲,刘彻只得继续派出了和亲的队伍,而且这次和亲的规格比以往的都高,财物比以往的都多,开放关市的规模比以往都大,这让匈奴人以为这个新来的皇帝和以前的也没什么区别,照样是个软柿子。

  其实刘彻心里是支持王恢的,而且在建元三年,南方的闽越攻打东瓯,今年年初闽越攻打南越,两次朝廷都派兵前去调停。结果是两次闽越听说汉朝派军队来了,都还没等汉军开到前线就主动撤退,几个月前的那次还引得闽越国内讧,闽越王驺郢的弟弟驺馀善杀了哥哥主动投降朝廷。这两次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胜利让刘彻对汉军的实力信心大增,所谓“天子之兵,有征无战”说的不正是这个么?依他想来匈奴人口和比闽越也多不了多少,即便比闽越难对付十倍,朝廷应该也对付得过来。于是,在和亲的外表下,刘彻准备搞匈奴人一下,他缺少的只是一个机会,或者说是一个计划。

  正好,不久之后主战派的王恢便给刘彻带来了一个伏击匈奴的计划。计划具体是这样的:

  王恢认识一个马邑叫聂壹的人,是一个专门在边境上搞投机倒把生意的商人,经常背地里往匈奴走私铁器等犯禁的物品,在边境一带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甚至匈奴高层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王恢说聂壹这个人是有爱国情怀的,他认为任由匈奴长期这样胡闹下去不好,希望朝廷将他们彻底的予以消灭。当然,如果你认为聂壹是走私禁物东窗事发,朝廷要他将功折罪也无不可,毕竟大多数商人以利字为先,聂壹也不是什么本分人,做的是犯禁的勾当,一旦匈奴被赶跑了他这个钱还跟谁赚去?反正不管怎么样,聂壹向王恢献计,由他去诓骗军臣单于,说自己能带手下混进马邑城杀死守城的官员制造混乱,然后和匈奴人里应外合将马邑城里能搬得动的物件一次性洗劫一空。以聂壹对军臣单于的了解,他必然禁不起这么大的诱惑,一定会上当。而这时候朝廷的大军只要提前在马邑周围埋伏停当,就能一举将匈奴人围而歼之。

  王恢的这个计划也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类似的事情当年赵国大将李牧就曾经做过,结果一战便消灭匈奴十几万人,使赵国与匈奴的边境得到长时间的和平。王恢的这个计划既诱敌深入,又以逸待劳,是一个理想得不能再理想的计划,哪怕是韩安国这样坚决反对深入敌后的主和派也难以反驳。当这个计划呈到刘彻的面前时,心中早就不满和亲的他对这个计划非常的满意,既然大臣们提不出什么反对意见,刘彻便决定让王恢全权负责这次行动的准备工作。

  元光元年(公元前134年),经过充分的准备,刘彻决定出动汉军骑兵、车兵、步兵、弓箭兵等共三十余万人,以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各军提前埋伏在马邑城周遭的山谷中,只等匈奴单于一旦上当入城,全军便一拥而上将匈奴军队连人带马剁成肉酱。

  准备停当,刘彻心想这次即便不能消灭匈奴,也要打得匈奴人下半生生活不能自理。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聂壹跟军臣单于接上头后在双方约定的时间杀了几个死囚,把他们的脑袋挂在城门口上充作马邑官员的脑袋。匈奴的侦察兵在城外远远的看到城墙上的人头也信以为真,只以为是聂壹的人已经得手,就迅速的回去告诉了军臣单于,早在边境上等候多时的军臣单于便率十万骑兵迅速越过边境途径武州进入马邑,准备对马邑城采取三光政策。

  事情至此进行的还算比较的顺利,然而刘彻把事情想得简单了,如此一个繁杂、涉及人数众多的计划不出纰漏是很难的,而且当年司马迁的《史记》还未成书,刘彻和王恢对当年李牧战匈奴一事恐怕也仅知道个大概而已,并不了解李牧当年为了诱敌深入可是下足了血本,不仅连续诈败了几场,还放任几千散兵游勇和百姓在城外任匈奴人肆意砍杀,这才诱使得匈奴的十万大军进入伏击圈。刘彻显然舍不得像李牧一般作为,汉军早早的便通知沿途的百姓们这几天就在家待着禁止出门,只放了牛羊牲畜们在野外游荡。

  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要骗以畜牧业为生的匈奴人光有牛羊显然是不够的,匈奴骑兵入汉朝边境后军臣单于越走越觉得不对:为什么到处都跟他们草原那一样,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那人呢,都去哪了?

  疑虑越走越大,走到离马邑还有一百里地的时候,军臣单于终于忍不住了,命令手下暂停前进,到最近的汉朝官府所设立的亭里抓个舌头出来问问。

  匈奴骑兵都是套马的汉子,狂奔的野马也能套住,在平地里要抓个活口还不容易?碰巧当时雁门的一个尉史正从附近路过,远远望见匈奴的大队人马,赶紧的就到最近的亭里面躲了起来。也该刘彻倒霉,非常不巧的是尉史躲的这个亭就是匈奴人要抓舌头的那个亭,这下雁门尉史就成了俘虏。

  这个尉史不同于其他一般的下级士兵,他是见过皇帝要伏击匈奴的檄文的,当匈奴骑兵拔出刀来一吓唬,尉史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也不用匈奴人发问,立即将所知到的情况全盘托出告诉了军臣单于。军臣单于听说汉军有几十万人马早就在马邑张好了口袋就等自己往里钻,他大惊失色,赶紧的命令手下后队变前队,快马加鞭循着原路跑回了草原。

  在离匈奴骑兵不远的地方,将屯将军王恢带着手下的三万士兵正准备等匈奴人进了口袋阵,就杀出来截对方的后路,没曾想却看到了这意料之外的变故。是冲出去跟匈奴人拼个你死我活还是就这样按兵不动看着他们走掉?

  “还不如就这么算了吧。” 王恢掂量了下自己,又掂量了身边这几万人马,自觉没有这个勇气独自面对匈奴人的铁骑。

  于是匈奴人撤退往草原,王恢也下令部队往马邑撤退,一路上他还不断自己安慰自己:刚才没冲出去那是给国家保存了几万的生力军。想着想着原本还有愧疚的心里也就释然了很多。

  匈奴人半道上逃跑了,三十万汉军主力却不知情,还在马邑空张着口袋等着军臣单于,等他们从王恢那得到消息再去追赶的时候,匈奴人早就没影了,部队只好又全部撤回了长安。远在长安的刘彻也在每天坐卧不安的等待前线大捷的消息,可到头来只是空欢喜一场,在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之后,马邑伏击却以这样的结局收场,刘彻多少有点恼羞成怒,一番追究下来便将主战的将屯将军王恢打入大牢。

  刘彻认为王恢是此次行动的策划者,又是第一个知道匈奴撤退消息的将军,可却没有对匈奴人进行哪怕一丁点的打击,让如此整个伏击战彻底沦为了他人日后的笑柄,这刘彻是不能忍的。皇帝不高兴,后果很严重,因此必须有人对此负责,主审此案的廷尉很是知趣,就按皇帝的意思给王恢定了个“延误军机”的死罪。

  背地里得到消息的王恢慌了,赶紧托牢里的关系叫家里人拿出千金去找当时的丞相田昐帮忙捞人。田昐是王太后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是皇帝的舅舅,这个人是出了名的贪财,见了黄灿灿的金子马上拍胸脯保证一定把王大人捞出来。

  哪个朝代都一样,贪官办事也是讲究口碑的,要让下面人人都知道有事找办你准成,那自然是最好,要是收了钱却办不了事以后谁还找你?作为一个有原则的贪官,为了增加捞人的成功率,田昐自己没去找皇帝,而是直接找到了姐姐王太后。

  王太后和田蚡姐弟情深,想也不想就满口答应帮弟弟这个忙,然而这时候刘彻正不爽得紧,加上前段时间太后逼他杀了自己的弄臣韩偃,刘彻正心里正和太后闹别扭,这下他连太后的面子也不给了,坚决要严惩王恢。收到消息的王恢没辙了,虽然自己罪不至死也只好在狱中自杀。

  跑回到草原的君臣单于虚惊一场,他是个实在人,觉得尉史是上天派来拯救匈奴的,非但没杀了尉史,还给他封了个王,号称“天王”。有了这次教训,军臣单于再也不相信来自汉庭的任何有关和平的信息,而且为了报复汉朝,匈奴人更加频繁的穿梭于边境,时时往返入寇不绝。相比之下,不这么实在的刘彻也意识到,经过马邑事件,再想通过和亲的手段缓解边境问题是不可能了,在解决汉人和匈奴人纠纷的问题上,他亲手堵死了其他的方案和可能,不仅和平的方法不能实现,被动的防御也化为了泡影,现在只剩下进攻,用武力解决问题这一条路可走,而且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没办法了,进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卫氏崛起

  马邑之谋失败以后,刘彻打定了武力解决匈奴问题的决心,甚至愿意为它搭上整个帝国的命运,但还有一件事情是他极度不满和担忧的:那就是派谁去担这个担子?父辈几十年的经营给刘彻留下来的是御史大夫韩安国这样的将领,并不是说像韩安国这样的将军并不是不好,当年要不是他的老成持重,梁国说不定已经被刘濞踏平了。但韩安国的问题是他太老成持重了,防守有余进取不足,难道只凭稳固的防守能把匈奴人防回他姥姥家去吗?为此,刘彻决定自己重新选拔一批人来帮助他摆平匈奴,这些人至少要具备这样的特点:年轻、身体好、肯折腾、有干劲、有冲劲、敢进攻、不怕死,不太切当的形容,他要找的是不要命的愣头青。

  但即便是愣头青,要找信得过又敢去对付匈奴的愣头青也不是这么容易的。在马邑之谋四年之后的元光六年,匈奴骑兵入上谷,杀掠人畜无数,不堪忍受匈奴人骚扰的刘彻终于发飙了,他决定派军队深入草原给匈奴人以打击。

  这是整个汉帝国与匈奴战争史上一次决定性的改变,汉军的骑兵将第一次单独踏足以前从未到过的茫茫草原,他们要克服之前从未遇到过的困难,去寻找那些杀汉人父母,虏汉人妻儿、抢汉人牲口,喝汉人美酒,传闻中穷凶极恶又强大无比的敌人。正因为这样,刘彻也不敢过于冒险,他组建了四支每支一万人的骑兵部队,而将领则锁定在四个人身上:李广、公孙贺、公孙敖、卫青。

  从名单就可以看出,这是一次刘彻夹杂着私心的赌注。

  李广的祖上来历不凡,他的爷爷乃是秦朝的大将李信,曾在秦灭燕国过程中立下大功,是真正的将门之后。李广本人也非常人,他在刘彻的爷爷刘恒当权的年代就已经从军了,要论资历也非同一般,而且李广力大臂长骑射精湛,曾多次在文帝面前表演单人格杀猛兽的好戏,又兼一身胆识过人,文帝就曾感叹:“可惜李广这个人生不逢时,如果生在高皇帝的那个年代,以他的能力就算封个万户侯那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情。”由此可见其勇敢绝非常人。此外,李广在匈奴人中也有好大的名头,匈奴军中呼其为“飞将军”,匈奴的将领常告诫手下士兵,不是万不得已尽量避免到李广的地头上闹事,免得自取其辱。

  有这样的能力,又有这样的声望,现在刘彻要主动攻击匈奴,连匈奴人都畏惧三分的李广自然是不二人选。然而没有人意料到当年文帝一语成谶,李广非但在他当权的年代生不逢时,就是在他儿子、孙子当权的年代也不得其时,这里暂且按下不表。

  然而名单里除去李广,剩下这三个人就有点那个了。公孙贺,义渠人,祖父公孙昆邪曾做过陇西太守,公孙敖,义渠人,猜测大概是公孙贺的堂兄弟之类的表亲。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孙贺是卫子夫的姐夫,公孙敖曾在长公主手下救过卫青的命,而卫青,是卫子夫的弟弟。

  那卫子夫又是何许人也?

  原来这个时候的刘彻已经做了十二年的皇帝,当年“金屋藏娇”的誓言即便真的说过想来也记不太清了,何况皇后陈阿娇知道刘彻能做皇帝,全凭自己母亲长公主在背后大力扶持,平时在宫里对这个表亲的皇帝丈夫可能也不太尊敬,这让年轻气盛的刘彻如何受得了?于是当上皇帝没多久刘彻便开始冷落她。况且陈阿娇本身也不争气,又得了那个年代女人最不愿得的一种病——不孕不育。为了这事长公主刘嫖没少操心,甚至为此一年花了九千万钱来给阿娇治病,这可是相当于当时朝廷年财政收入差不多百分之一的一笔巨大资金。然而尽管花费了如此大的财力,可陈阿娇的病始终没什么好转,刘彻即便再怎么努力,陈阿娇的肚子也不见动静,这下刘彻就更有理由在外面找其他的女人了,卫子夫就是这其他女人中的一个。

  为了讨好自己当皇帝的兄弟,汉朝的长公主们爱干的事都差不多,和刘嫖一样,做姐姐的平阳公主也喜欢给自己的皇帝弟弟介绍女人。尤其是见到陈阿娇空占着窝不下蛋之后,平阳公主更是替自己的弟弟着急,于是亲自出马在长安通过海选挑出了十几个美女留在家养着,就等着刘彻哪天到家里来的时候给自己这个皇帝弟弟看看。

  建元二年,平阳公主好容易等到刘彻路过平阳侯家,便摆了桌宴席,席间又请出自己在家养了多时,并且精心打扮好的美女们给刘彻过目。

  不得不说女人看女人的角度和男人看女人的角度真的是不同,十几个由平阳公主亲自选出来的她所认为的美女全都入不得刘彻的眼,末了平阳公主只得唤退了美女们,宴席在一种略带尴尬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然而平阳公主没想到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就在平阳公主失望之极时,她自己家一个弹琴唱歌的女子却吸引了刘彻的目光,只见那女子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然后还有……其他的长相、身材什么的当然也很好,可具体怎么好现在谁也说不上来了。但这就足够了,反正男人在某些方面是一种进化极其缓慢的动物,两千年前的男人的审美观点和我们现代人一样,就如同小时候听的广告词里说的:“我的梦中情人,应该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乌黑的头发,我觉得才够健康。”

  那女子乌黑发亮如瀑布般的长发立即吸引了刘彻所有的注意力,有了这个衬托再一看长相,瞬时觉得秒杀前面一众的庸脂俗粉,然后他就趁着去换衣服(也有可能是上厕所)的空隙将那女子也叫出来,在更衣室里就把事给办了。

  对,您看的没错,刘彻在换衣服的空隙就宠幸了一个刚认识没几分钟的女子。我刚才说什么来着?两千年了,男人的喜好都一样。

  换完衣服回来,刘彻神清气爽开心得不得了,离开的时候还赏了平阳公主一千金。虽然刘彻回去的时候没带上那女子,可皇帝宠幸过的女子平阳公主哪还敢留在家里?再说了把卫子夫送入宫以后自己在皇帝身边也有个能帮忙说得上话的人不是么?于是没几天平阳公主就上奏皇帝,请求将那女子送入宫中,刘彻也是感到那天自己是高兴过头了,乐呵呵的只想到回家休息,居然忘了把自己用过的带走,于是马上就答应了平阳公主的请求。

  或许在这时候刘彻才真正记住,这个女子叫做卫子夫。

  踏上进宫的马车,平阳公主亲自将卫子夫送到车上,意味深长的对她说:“走吧!这宫里也不是那么好进的,以后只有靠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了,如果有了出头之日可别忘了我这个牵线的媒人。”

  正如平阳公主所说,卫子夫进得宫来之后却不是一帆风顺。那时候窦太后还强势得很,刘彻干脆就撒手不管朝政每天只顾着玩,但皇帝可玩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就没想起卫子夫来。入宫一年多,卫子夫再没见过皇帝,甚至还被安排到了外放出宫的名单中,但她终究熬了过来,又一次得到了侍寝的机会,这次命运没有再遗忘卫子夫,她很快就怀上了刘彻的孩子。

  有了身孕,卫子夫对刘彻的意义就非同一般了。尽管当时没有胎儿性别鉴定技术,但能怀上就证明他刘彻是个身体健康的大好男儿,问题全在阿娇身上,此后即便是面对丈母娘大长公主刘嫖,刘彻的腰板也挺直了,这样卫子夫在宫中的地位也大大的提高。

  对于皇后陈阿娇而言,卫子夫毕竟出身寒门,寒门到她的姓氏“卫”都只是她母亲的姓氏,而她母亲只是平阳侯曹寿家里的一个下人,在朝廷中没有任何根基势力可言。如果卫子夫只是得到了皇帝的宠幸,那对贵为皇后的她并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但怀孕的卫子夫却着实击中了陈阿娇的死穴,坐实了她不孕不育的事实,无异于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扇了她陈阿娇的耳光。有大长公主撑腰,平时就傲慢惯了的她哪里会把卫子夫放在眼里,好几次就要将卫子夫除之而后快。好在卫子夫人机灵,刘彻也知道自己皇后的脾气平时多留了个心眼,这才保得娘俩的安全。

  陈阿娇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心想:既然干不掉卫子夫这个人,那就干掉她身边的人,让她痛不欲生。

  陈阿娇准备要干掉的这个人就是卫子夫同母异父的弟弟——卫青。

  卫青的出身比卫子夫更差,他的父亲郑季本是一个无名小吏,在平阳侯府工作时和卫子夫的母亲私通生下了卫青。郑家本就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卫青这个私生子在郑家就更没有地位,吃不饱穿不暖不说,每天还要起早摸黑的给家里放羊,基本就是一个兼职的童工,还是免费的。好容易熬到长大,卫子夫到了平阳公主家做了歌女,他也随着去做了平阳公主的骑奴。这时候卫青的境遇其实和小时候差不多,只不过小时候是喂羊,现在长大了改喂马。

  据说曾有一次偶然的机会,卫青遇到一个会看相的刑徒,刑徒给他相了面,然后告诉他:“你这是贵人相,以后至少可以封侯。”

  卫青不以为意的回答:“我就一下等人出身,只要能每天有饱饭吃少挨骂就满足了,哪敢奢望什么封侯。”

  说是这么说,可卫青内心不见得真就这么想,毕竟理想嘛,还是要有,以后万一实现了呢?而这次卫子夫被皇帝相中,对他也是个机遇,于是趁着卫子夫进宫的机会,卫青也冒称自己也是卫氏,单名一个青字,随卫子夫一起进了宫,就在皇帝的上林苑建章宫做了一个给事的小官。

  早年艰辛的经历养成了卫青谨慎谦恭的性格,平时做人和善做事处处小心,很得身边同事的喜爱。然而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由于陈皇后嫉恨卫子夫,可又不能直接针对卫子夫,于是和长公主一合计,干脆暗中派人将卫青抓了起来,要将他杀之已泄恨。

  长公主的手下得到主子的命令,一众人来到建章宫见到卫青二话不说就是一顿暴打,之后又将卫青押到了长公主家私设的法场。这时候人已绑好,刀也磨快,卫青眼看就活不成了,好在他在建章宫的好友公孙敖纠集了一帮不要命的兄弟冲了进来,将卫青从长公主的刀下救出来。死里逃生的卫青走投无路,只能硬着头皮带着兄弟们闯到宫里求姐姐的庇护。

  卫子夫见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在家处境可怜,出来了又受了这么大的欺负,也是伤心不已,就带着卫青一同找到了刘彻。此时的卫子夫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和一年前已不可同日而语,见到自己心爱的女人如此的伤心,自然要给自己的女人撑腰做主。刘彻马上提拔卫青做了建章宫的总管,又让他做侍中,待在自己的身边做事,卫青的救命恩人公孙敖也得到了封赏。

  刘彻虽然没有处理陈阿娇,但公开给卫子夫姐弟撑腰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然而阿娇在富贵人家出生常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随性惯了,二三十年的人生没受过什么挫折,做人也就多少有些不识趣,在此之后她也不知道收敛自己,让自己和丈夫刘彻的关系越闹越僵,终于在元光五年闹出了巫蛊事件。

  所谓的巫蛊,是类似于诅咒一类的事情。大概做法就是找个巫师先跳一通大神,在巫师施法之后然后通过针扎木头小人,或者把木头人埋在地里时时诅咒以对木头小人所代表的人无形中造成伤害。

  从这种类似鬼画符的可笑手段可以看出陈阿娇的智商,这种行为明显是没什么用的,可针对的对象又是皇帝,那又是大逆不道的事情,而且纸里始终是包不住火的,陈阿娇的巫蛊行为最后还是东窗事发了,这下刘彻拿住了把柄索性就废了陈阿娇的皇后地位让她到长门宫去独居。

  再说卫青,自从有了皇帝这座大靠山,他终于苦尽甘来,在偌大的朝廷也开始有了一席之地。这次刘彻要找敢于对匈奴主动进攻的年轻将领,对于领军的将军来说一旦成功了那可是将来飞黄腾达的跳板,刘彻自然而然的想到了这个小舅子,毕竟前人们口耳相传的留下了朝廷“非功不侯”的传统,刘彻也不敢随便去破坏。公孙贺、公孙敖的情况我们介绍过了,也是搭上了卫子夫这条线,情况都差不多。尽管刘彻对他们的军事才能并不了解,甚至他们是否有军事才能,是否有能力统领一支军队也许都不知晓,但在刘彻看来:于公,以往韩安国那一派防守型的老将是指望不上了,必须不拘一格的选拔一批进攻型的人才;于私,历来毕竟富贵险中求,只要这次卫青他们不那么丢脸,有了领军出征的资历,刘彻想给他们加官进爵别的大臣们也没有话说。

  所以,想来刘彻是在一种迷茫、甚至有点焦虑不安的心态中下令开始发动对匈奴的第一次主动攻击,而卫青着实拯救了这一次并不算成功的出征。

  突袭茏城

  元光五年(公元前130年)冬,刘彻命令汉军骑兵四万人四线出击:车骑将军卫青出上谷,骑将军公孙敖出代地,轻车将军公孙贺出云中,骁骑将军李广出雁门。

  这是历史上一次奇特的军事行动。这次行动没有目的地,没有预定计划,也没有既定目标,刘彻给将军们的只有一个模糊的指令:寻找并消灭匈奴军队。

  四万骑兵扎进茫茫草原,大家都是一头雾水:匈奴人在哪里?这个问题对于李广、卫青、公孙贺、公孙敖几个将领来说只有天知道,鬼晓得。为了找到匈奴人,这四人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而不同的选择注定了个人不同的结局。四个人中的李广和公孙敖决定走个捷径:跟着从关市出来的匈奴人去袭击匈奴人的聚居地。

  当时朝廷和匈奴人还是互通关市的,所谓关市,就是“关”和“市”的合称,简单的说就是边关上两国进行商品交易的场所。虽然经过马邑事件双方邦交极度恶化,但由于匈奴人贪图中原的财物,除了匈奴骑兵经常性的抢劫外,有一些匈奴百姓还是爱好和平,喜欢以物易物,他们常用牛羊到关市上换去些急需的生活物品。

  李广和公孙敖的部队在各自邻近的关市附近埋伏,待匈奴人离开关市后,由探子在前,大部队偃旗息鼓的跟随者匈奴人往草原深处走。

  一开始,汉军将士的心情是紧张而激动的,部队走了一程又一程,每次总以为翻过了眼前的山丘就可以看见大群的牛羊在悠闲的吃草,匈奴人在帐篷里、草地上又唱又跳没有丝毫的准备,这时候汉军突然出现,杀他们个措手不及。然而现实总是让人失望,李广和公孙敖率领的汉军跟着匈奴人翻过了一座山丘,放眼可及的地方只有另一座山丘,再翻过一座山丘,又是另一座山丘。在翻过不知第几座山丘人困马乏之际,他们终于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那是匈奴早已歇够脚力的战马和在马上养精蓄锐多时的战士。

  原来汉军刚开始行动,匈奴人就已经得到了情报。匈奴的军臣单于一看:李广,那是汉人鼎鼎有名的将领,公孙敖、公孙贺,还有那个卫青,什么玩意儿。匈奴是个崇尚强者的民族,哪怕强者是敌人,他们也怀着敬畏之心去作战。军臣单于决定:集中优势兵力伏击李广,务必将其生擒活捉,至于其他人,让手下随便找些人跟他们玩玩得了。于是当李广和公孙敖螳螂捕蝉自以为得计之时,哪想到其实匈奴人是黄雀在后。当李广和公孙敖的部队最终遇上匈奴军队之后,战斗不可避免的发生,两场激战下来,结果是:公孙敖与数量差不多的匈奴部队激战一天,虽然也毙敌不少,但手下七千士兵战死,公孙敖只带领三千残兵逃回代地;李广被数倍于己的匈奴骑兵团团围住,虽经奋力作战,但无奈众寡悬殊且匈奴人以逸待劳,仓促应战的一万汉军骑兵全军覆没,李广受伤被俘。

  因为单于事先交代手下要优待李广,李广受伤后匈奴人也没有像平时赶牲口一样将他绑了拽在马后,而是让几个骑兵各牵一头将一张大网张开,把李广放在网里抬着走。这时候李广向我们展示了平时多学一门技术傍身的重要性,他首先装作伤得很重几乎晕厥过去的样子分散匈奴骑兵的注意力,其实是在休息恢复体力,顺便眯缝着眼在相身边的几匹马。就这么走出了十几里,李广已经看准了其中一匹最健硕的好马,并在心里做好了逃走的计划。

  准备就绪,李广趁人不备猛的一发力,整个人顺势弹身而起,然后借力用力,用一个类似蹦床运动员的动作弹射而起飞身扑向早已相中的好马。匈奴人只以为李广就要重伤不治,哪想到他会突然发难,马上的匈奴骑兵被李广夺过长弓和箭壶后一把推下马去。

  李广飞身、腾跃、夺马只在一瞬之间,其他人还没反应得过来李广已经打马回身双腿一夹马肚子飞也似的冲出了匈奴骑兵的队伍。有反应快的匈奴骑兵回身追赶,又被李广连发几箭射下马来,再等其他的匈奴骑兵反应过来之时,李广早已在一片惊愕声中远远逃去。

  与李广和公孙敖不同,卫青和公孙贺指挥的另两路汉军忠实的执行了皇帝的命令,在茫茫草原中前进,匈奴人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他们也不知道匈奴人在哪里,似乎只能指望瞎猫撞上死耗子般的找到匈奴人的聚居地。结果公孙贺的队伍前进了几百里,连匈奴人的影子都没遇上,只能转头绕个圈回到云中郡,权当带着队伍出来拉练了一番。至此,三路汉军一路全军覆没,一路折损大半,一路毫无收获,眼看刘彻雄心勃勃的军事行动即将惨败告终。

  如果这次主动进攻失败了,朝廷中的防守派必将抬头,汉匈两方的攻守形势也可能再次转变回到以前被动防守的局面,进而刘彻以后还能不能称为“汉武帝”那可就都不好说了。

  好在上天眷顾了卫青,或者说眷顾了刘彻。

  卫青率领着部队从上谷出发,一路也是风餐露宿,其中的艰苦自不必说,但和其他的将军不同,卫青在出发前是认真做了功课的,他知道皇帝的意思:这次行动杀多少人并不重要,死多少人皇帝也未必关心,皇帝要的只是一个态度,一个结果。皇帝要向世人表明,即便是对付匈奴人,大汉的军队也可以深入千里主动出击,也可以把战火延伸到对方的腹地,也可以越过以往世人认为不可能的逾越的天然屏障给对手予打击,而不是一味的躲在家里防守。

  把握住了皇帝的心思,卫青在还没出发前就已经锁定了行动的目标——茏城。茏城既不是匈奴单于的王庭,也并非是有匈奴重兵把守的要地,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但这个地方对匈奴人而言意义重大,它是匈奴人的宗教圣地,是举行大规模祭祀的场所,每年匈奴人都要三次集中到这里祭祀他们的天神。

  茏城在哪里这个现在说不清楚了,有人说在塔米尔河附近,有人说在察哈尔左翼旗界附近,也有人说在现在的内蒙古锡林郭勒盟境内,这几个地方离上谷(今宣化)最近的也在七百里开外,远的更有千里之遥。不管那个地方正确,选择茏城非常符合卫青谨慎的性格:首先这个地方是死的,虽然远是远了点,但终究看得见摸得着,不像匈奴人平时的聚居地一样会移动;其次,正因为远,这个地方平时匈奴人并没有重兵设防;再次,还是因为远,这才合皇帝的意思。

  虽然当时关中正值深秋,大草原上却已经早早进入了冬天的节奏,卫青和普通的士兵一样顶风冒雪,在荒草和大雪中艰难的辨别着方向,饿了啃两口干粮,冷了喝几口酒,大家都沉默着向茏城进发。

  沉默的行军就这么持续着,在几天之后的夜里,卫青和他的骑兵终于到了茏城附近。登到一座山丘上见到目标就在眼前,卫青没有过多的说话,这时候也不许要再做过多的动员,他只是一挥手:“准备!”,手下的一万骑兵齐刷刷的拔出了腰间明晃晃的刀。

  几天的同甘共苦,士兵们对这位和他们一样出身低微的将军已经打心里表示了认同,他们和卫青一样渴望着与敌搏杀,渴望着一场胜利,而在经历了大自然的考验后,现在他们想要的机会就在眼前。一万名战士的眼里燃烧着烈火,手中紧勒着缰绳,跟在卫青的后面缓步的来到至高处。

  “杀!”卫青高喊一声,发出了进攻的指令。

  “杀!!”沉默了几天的士兵突然像变了个样似的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喊声,一万骑兵从山坡上冲下,如滚滚的潮水向匈奴人席卷而去。

  茏城的匈奴人从没有在草原中见过汉人的部队,以为是天降神兵,还没有来得及反抗就已经或是被汉军的战刀砍做了两半,或是被汉军的战马踏做了肉泥,仅少数人侥幸逃脱。

  天明之后,汉军打扫了战场,留下七百余匈奴人无头的尸体离开了茏城。

  李广只身逃回,公孙敖折损大半,公孙贺无功而返,刘彻在长安城已快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想想朝中老臣的冷嘲热讽的言语,想想韩安国等保守派背地里的阴笑,刘彻简直要抓狂。在这样的焦急不安中刘彻最后等到了卫青的消息:直捣茏城,歼敌七百。

  刘彻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朝廷的赏功罚过,李广、公孙敖按律当斩,全赖当时刘彻到处开战朝廷财政入不敷出,便有了让重罪之人花钱买命的政策,李广和公孙敖各自交了一大笔的赎金后回家待业去了,公孙贺白跑了一趟,既无功也无过,只有卫青被封了一个关内侯。

  或许有人觉得刘彻是不是抠门了一点,其实不然,怎么说关内侯也是侯,虽然名头不如列侯响亮,但毕竟也是个侯爷,李广如此名将一辈子的愿望也不过是“封侯”,最后还没能实现,可见跨进这门槛不是这么容易的。何况歼敌七百在哪个朝代都不能算是一场大胜,在综合其他将领的战绩,汉军的损失远恐怕远大于匈奴人,但卫青达成了刘彻的愿望,他向世人证明了大汉的军队一样能驰骋草原,一样能奔袭千里,一样能克敌制胜,并不是只能一味地躲在家里被动挨打。

  在军事上,由于卫青的横空出世让刘彻感到兴奋,他终于还是赌赢了一把。现在有了卫青这张牌,保守派的大臣们就不敢公开对进攻匈奴的战略方针发表太多的质疑。

  “就这么干,让卫青把匈奴人一直赶到天边去!”,刘彻更加坚定了决心。

  茏城之战对当时的汉帝国有着重要的意义,以至于后来补定年号的时候刘彻拍板将这一年与之前的时间区分开,开始使用刘彻当皇帝的第三个年号——“元朔”。又正好在元朔元年十二月,已经为皇帝生了三个女儿的卫子夫再次临盆了,这次终于是个儿子。二十九岁刘彻有了自己的儿子,激动得无以复加,亲自给皇子起名“据”,同年正式的封卫子夫为皇后。

  有了刘据这个儿子,有了卫子夫这个新的皇后,有了卫青这样有天分的将领,“元朔”这两个字更显得恰如其分。“元”者,“首”也;“朔”者,“始”也。

  就让大汉帝国从此刻起,从我刘彻的手中重新开始。

  连战连捷

  卫青袭破茏城给了刘彻底气,从这一年开始,汉军彻底放弃了被动防守的军事策略,开始和匈奴人在边境地区你来我往的对仗。

  茏城之战后,匈奴军臣单于为报复汉朝不断骚扰边境,尤其在渔阳一带可以说是三天一入五天一寇,并于元朔元年(公元前128年)的秋天派两万匈奴骑兵大举入寇。匈奴骑兵来势凶猛,在边境大破朝廷守军,杀死辽西太守还劫掠百姓两千余人,同时另一支匈奴骑兵进犯雁门杀掠百姓千余人。

  针对匈奴人的报复行动,刘彻毫不退缩,一面任命卫尉韩安国驻守渔阳防备匈奴的入侵,一面指派卫青率骑兵三万出雁门再次深入草原打击匈奴。

  有了上次的经验,卫青对军队的指挥调度更加娴熟,他很快找到了一支匈奴军队,双方激战一天,汉军在优势兵力的配合下斩杀匈奴骑兵数千人。

  匈奴人再次在自己的地盘上被汉军击败,军臣单于更加的愤怒,又命令部队进攻渔阳对汉朝进行报复。

  说来也是镇守渔阳的老将韩安国倒霉,年前他被派到渔阳后也积极准备防务,但恰逢卫青在草原上将匈奴人杀得大败输亏,韩安国自己在渔阳左等匈奴人不来右等匈奴人也不来,就带着一小波亲随出了渔阳到草原上抓舌头。被抓到的匈奴人都说因为卫青的缘故,现在匈奴的骑兵已经远离了渔阳一带。既然匈奴骑兵已经远去,韩安国认为就没有必要让过多的人力财力在边境上空耗,他把消息上奏皇帝,并要求取消渔阳一带的军屯。

  韩安国是朝廷的老将、宿将,他的上书刘彻不得不重视,既然韩将军认为渔阳一带已无大患,刘彻也同意取消渔阳的军屯并撤回部分军队。没想到一向以老成持重著称的韩将军这次晚节不保,就在军屯取消一个月后,匈奴人再次大规模进犯渔阳、上谷,这时候韩安国手下只有将士不足千人,虽然各个作战勇猛,但无奈双拳难敌四手,汉军只能节节败退一直从渔阳退到右北平,直到李息率部队从代地增援,匈奴人才放弃围城而去。

  在右北平城里的韩安国受到皇帝的斥责,他羞愤难当,数月之后这位曾经在七国之乱中顶住了吴楚数十万叛军进攻,挽救了帝国的老将在城中发病呕血而死。

  匈奴人似乎小小的扳回一阵,可刘彻并不罢休,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元朔二年韩安国病死后,他起用李广来镇守右北平,同时命令卫青率军由云中郡出发直插匈奴腹地。

  对于士兵来说,战争有时候就是这样,光听前人传说敌人如何如何的凶猛,没见过时仿佛匈奴人个个都是恐怖的存在,直到自己真的去试过了才发现对手也不过是个长着一个脑袋两只手的人,并非三头六臂或是能喷烟吐火的怪物,只要上面的将领指挥得当,下面士卒悍不畏死,再凶残的对手也是可以战而胜之的。刘彻手下的战士们并不见得就比当年刘邦手下的将士们强壮和勇敢,兵器也不见得比当年先进,但他们在卫青的指挥下却一扫数十年逢匈不胜的名头,可见战争的决定性因素还是在人,尤其是统军之人。

  出了云中郡,卫青并没有跟上次一样直扑草原深处,派出斥候寻找敌人然后简单的迎着对方的阵势冲上去干他一仗,靠着真刀真枪的正面搏杀和老天爷的眷顾杀他个三五千人已经不能满足卫青的胃口,或者说已经不能满足刘彻的胃口。这次卫青自己有一个大胆的设想,他要夺回中原王朝失去了近百年的河南地。

  所谓的“河南地”并不是指的现在河南省的地盘,而是指河套地区(即如今的鄂尔多斯草原)。黄河在自西向东流淌的过程中在这个地方转了几个大弯,形成了类似“几”字形的路线,这个“几”字突出的部分就是河套地区。所谓“黄河九曲,唯富一套”,在大量黄河水的滋养灌溉下河套地区土地肥沃,是整个黄河流域最为富饶的一块土地。当年秦始皇派大将蒙恬率军三十万北驱匈奴夺下的地盘就是这片河套地区,在之后的十年间,秦政府在河套地区驻守了大量的军队,牢牢掌控着这片土地。然而在秦末的乱世,秦朝政府为了应付国内的起义不断从边境抽调兵力,放弃了对河套地区的控制,没有军队的保护当地的百姓也陆续的往内地迁移,河套地区又重新回到匈奴人手里,现在守在那里的是匈奴的白羊、娄烦两个部族。

  卫青带着士兵们一路向西急行军,他要求军队行动必须迅速、干脆。虽然他没有跟士兵们讲此次出征的目的,虽然军中的将士们对此去何方也存在疑问,但士兵们坚信他们所爱戴的将领,严格的执行着卫青的命令。卫青亲自带领的部队行动是迅速而高效的,在躲过匈奴人的耳目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道到达了高阙山下,突袭并占领了高阙山的隘口。高阙山口是河套地区与匈奴王庭之间联系的纽带,汉军占领了这里就一举切断了白羊王和娄烦王与匈奴单于本部的联系。

  直到这个时候,已经被困在河南地的白羊王和娄烦王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听说卫青早些天带着部队可能往自己这边来了,但都过去这么多天了,怎么一个汉兵的影子都没看见?难道他们这次是到草原上免费旅游去了?当匈奴的侦察兵还在每天迷茫且疑惑的注视着南方的时候,卫青的部队已经在高阙山由北向南从匈奴人的背后杀出。这下子匈奴人猝不及防,别说战斗了,逃都没地方逃,从地理上说,东、西、北三面是黄河天险,唯一没有黄河的南面又是汉朝的地界;从局势上论,北边是卫青的天兵,南边是汉朝的边防军,东边是由代地出发的李息的部队和驻守在右北平匈奴人自己都畏惧三分的李广将军,匈奴人战又不能战退又不能退,最后只能一狠心一咬牙向西逃窜。然而卫青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们,士兵们尽管经过长途跋涉已经是疲惫不堪,但在卫将军的指挥下仍然奋起余勇追击敌人,终于在陇西抓住了敌人的尾巴。

  此时匈奴军队已经没有了战斗的欲望,只顾着头也不回的逃命,汉军几乎在战斗中没付出什么代价便将匈奴人击溃,白羊王、娄烦王撇下自己数十万牛羊马匹的家当和数千士兵的尸体侥幸逃脱,卫青一举收复自秦末以来一直沦于敌手的河套地区,史称“河朔大捷”。

  夺得了河南地,刘彻很高兴且理直气壮的把卫青的关内侯升格为列侯,号长平侯,食邑三千户。要知道从匈奴人手中收复失地那可是上几代明君都没有做到的事情,除了封赏手下之外,刘彻还准备如何巩固这一战果。这时刘彻的一个手下叫主父偃的趁机建议在河套地区筑城并移民以实边,对这事尽管朝中许多大臣都持反对意见,认为在河套地区筑城太过于劳民伤财,但此计正合了刘彻好大喜功的胃口,于是他任命将军苏建率十余万人以黄河为依托,在河套地区建造一座新的城池,并亲自为之命名为“朔方”,又在第二年从内地迁徙十万百姓到朔方地区居住。

  就事论事的说,朔方城的建立虽然耗费巨大,但总体还是利大于弊,它不但解决了十万百姓(主要是无土地的百姓)的生活问题,充实了边防,还可以作为下一步对匈作战的桥头堡,极大延伸了军队的作战半径,以后军队要是再入草原作战,就可以不用每次都从云中、雁门、上谷这些地方开始长途跋涉,而且有了朔方郡,就大大的加宽了匈奴领地和汉朝都城长安之间的缓冲带,刘彻再也不用像自己的祖父、父亲一样,每当匈奴人一有风吹草动就要到处调集重兵卫戍长安了。

  匈奴人在丢掉了河套地区的第二年,军臣单于也死了。趁此机会军臣单于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发动叛乱赶走了侄子於单自立为单于,走投无路的於单带着部分亲信向汉朝投降。可能是水土不服加生气,没几个月於单也病死了,然而汉匈两个民族的恩怨远没有就此完结。

  元朔三年,伊稚斜单于新王即位,他企图一扫近几年汉匈作战的颓势,于是命令右贤王陈兵边境时刻骚扰朔方郡,还亲自便率数万骑兵进攻代郡,杀代郡太守共友,杀掠百姓千余人,第二年,匈奴再次大举犯境,九万骑兵分三队进攻代郡、雁门、定襄,杀掠边民数千人。

  到了元朔五年,刘彻终于忍无可忍,大发步骑十余万人,由卫青统领,手下一共六位将军从右北平、朔方两路齐出进攻匈奴。在出师之前,刘彻特地嘱咐卫青:这次一定要给匈奴人一个沉重的教训。

  皇帝姐夫有要求,小舅子卫青自然是不敢怠慢,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卫青准备一举拔掉长期窥伺朔方的匈奴右贤王。

  左、右贤王是匈奴自单于以下最高的官职,分管匈奴的东西两部,左贤王多由单于的太子担当,而右贤王则在匈奴的诸侯王中地位最高,两者相当于单于的的左膀右臂,如果能吃掉右贤王部,就等于断了匈奴单于的一只胳膊。

  目标已定,卫青再次诠释了什么叫做兵贵神速,他一开始便指挥精锐的骑兵部队人不卸甲马不解鞍日夜兼程的猛扑匈奴右贤王驻地。匈奴右贤王料到卫青来了,也料到汉军这次来势汹汹,正准备酒足饭饱大吃一顿后第二天开始整装迎敌,但他没有料到的是汉军来的如此之快,正当夜幕深沉匈奴人酒醉不起的时候,汉军的骑兵已经赶完了七百里的路程,悄然出现在右贤王大营附近。

  对于匈奴人来说,汉军又一次从天而降,本已喝得酩酊大醉的右贤王被帐外的喊杀声惊醒,出账一看四周火光冲天,双方的喊杀声、兵器的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混作一片,右贤王的酒意登时醒了多半,第一反应就是逃命要紧,赶紧的上马招呼手下数百亲随往汉军人少的地方溃围而去。其他的匈奴士兵一看领头的跑了,便再也没有了抵抗的信心,纷纷作鸟兽散。

  得知右贤王逃窜,卫青立即命令轻骑校尉郭成率精兵追击,无奈右贤王路况熟悉,加上汉军长途奔袭已是疲惫,虽然郭成等虽奋力追出了二三百里,但最终还是让右贤王跑掉了。

  右贤王虽然跑了,那些跑得慢的、受了伤的、酒没醒的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待到天明大军收拾战场,杀死的不计,生擒活捉的匈奴男女就有一万五千余人,其中裨小王十馀人,另外还有牛羊等畜牧百万余头,整个右贤王的家底基本就被卫青抄家似的打包回了朔方。

  这里要说明一下,大家不要因为裨小王有个“王”就以为是多大的官,它在匈奴的官职里只是一个小小的存在,在匈奴人里称王的多了去了,当年把马邑伏击的计划透给军臣单于的那个雁门尉史还给封了个“天王”呢,而且“裨”字本身就有“小、偏”的意思,“裨小王”可能指的是不同的两个称号“裨王”和“小王”,也可能指的是一个称号,就是小小王,比小王还要小的王,我怀疑甚至可能是当时的史学家自己加上去调侃匈奴人的。

  但是不管怎么样,这是汉朝对匈作战以来最大的一场胜利。经此一役,卫青巩固了河套地区,基本肃清了匈奴骑兵对关中的威胁,当年文帝时匈奴侦察兵轻易就可以到达雍城甘泉宫的局面从此一去不反。捷报传到长安,刘彻兴奋已极,甚至破格做出了这样的举动:他不等军队班师,就让人拿着大将军的印信在军中拜卫青为大将军,并加封卫青食邑六千户,有权且任性的刘彻甚至把卫青尚在襁褓之中的三个儿子也被封侯,分别是宜春侯、阴安侯、发干侯。

  卫青从一个不知名的骑奴变成了皇帝眼中的第一红人,可他仍然保持着自己的谦卑和谨慎,没有得意洋洋,也没有变得目空一切,而是马上上书皇帝表示战场上的胜利应归功于皇帝英明领导和将士们的英勇作战,跟他几个没断奶的儿子没有关系,既然皇帝已经封赏自己,就请不要再封自己的儿子了,而应该把奖励给那些在战场上流血流汗的将士们。

  这时候的刘彻对卫青这个小舅子可以说是倚若长城,怎么会吝啬区区几个侯爵的爵位,他马上回信一封告诉卫青,这都是他卫家应得的,至于大将军手下的将士们,他会另行封赏。

  刘彻的这个举动表明了卫青,这个曾经出身于社会最底层的骑奴给他带来的惊喜,他把卫青、卫子夫视为上天赐予他最好的礼物,然而连刘彻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卫氏家族的另一份惊喜正悄然的等着他去揭开。

  天生勇将霍去病

  元朔六年二月,大将军卫青兵出定襄又和匈奴人打了一仗,只取得一点小胜,斩杀匈奴数千人。一个月后,卫青再率十余万人出征,尽管一开始过程并不顺利,但最终给帝国带来了另一份惊喜。

  和一个月前的出征一样,卫青率领着手下六个将军二出定襄,有鉴于历次出征卫青手下的将领大多也有这几个人,我们也可称之为六大金刚,他们分别是:前将军赵信、左将军苏建、右将军公孙贺、后将军李广、中将军公孙敖、强弩将军李沮。这里不提其他人,单说这个前将军赵信。此人原名不详,本是匈奴的一个头目,降汉以后改名为赵信。由于出身关系,赵信熟悉匈奴的地形又作战勇猛,是打先锋的人选。这次出征赵信和苏建各自带领所部兵马是大军中的精锐,一直走在前方为大军开路。

  此次大军出征虽然也打了几个胜仗,但一直没找到匈奴人的要害,且部队的行军始终不顺利,于是卫青命令大部队驻扎下来,派出先锋去寻找匈奴大部队的踪迹。作为前锋的赵信和苏建率领各自的部队领命一起出发,开始的时候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于是一路疾驰越走越远,终于遇上了伊稚斜单于率领的匈奴主力。

  这时候苏建和赵信手下合计共有三千人,而匈奴骑兵少说也有好几万。欲战?虽然手下全是精锐,但苏建和赵信还不至于自信到靠这三千人就能打赢匈奴主力的地步,想跑?当年文帝时李广曾带着百十号人在离大部队几十里的地方和匈奴的几千骑兵不期而遇,这种情况下就连在匈奴人口中被称之为“汉之飞将军”的李广也没敢跑。因为李广告诉手下,这么近的距离一旦我们掉头逃跑,匈奴人就会来追,而且是一边追一边射箭,谓之“追射”,这样的话我们的结果只可能有一种,那就是“立尽”。既然强如李将军都认为逃跑是不可能跑掉的,那只能硬着头皮上去死磕了,万一吓退了敌人自己就能保住性命,实在不行好歹也搏个为国捐躯的名声。于是苏建和赵信一合计,干脆就带着手下直冲入敌阵就是一通的厮杀。

  但凡军队出征,不管军队规模如何庞大,先锋都是最为重要的,能打先锋的部队也是大军中最精锐的,这奋起余勇的三千骑兵对阵数万匈奴人打打跑跑居然能持续厮杀了一昼夜,最后苏建手下的士兵全部阵亡,而赵信也只剩下八百人。

  平日社会里见到很多青年或是中年人吹牛,总是夸耀自己如何如何的不畏死,其实那是他们还远没到要死的地步,如果真到了要做出生死抉择的那一刻,绝大多数人还是希望能活着的,哪怕只是能多活一时三刻也会为之付出一切。到了这个时候,想要活着并不意味着他就是贪生怕死,更多的只是人作为动物所拥有的求生本能而已,而能超越这种动物本能的,那就是英雄。

  苏建显然还不是英雄,他一看自己的手下已经全交代了,自己要是再不走估计也要交代在这里,而且都打到这份上,自己回去也能有个交代了,就瞅了个空子溜之呼。赵信本来也想走,可他身边还有八百骑兵目标太大,跑起路来不如苏建孤家寡人来的轻巧,早被匈奴骑兵重重围住。眼看赵信到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境地,这时在匈奴人阵中也有认得他的,便用匈奴话招呼了几句,赵信也用匈奴话回了几句,在一阵叽里咕噜的匈奴话之后,赵信干脆就投降了。

  当然,投降这事在于赵信自己可能也不觉得有愧于朝廷,反正他本来就是匈奴人,前些年一直帮着敌人打自己人并不曾有过懈怠,也算是对得起大汉的朝廷,这下自己虽称不上荣归故里,好歹也不算是投敌叛国。

  先锋部队被消灭的事情按理说卫青也有指挥失误的责任,苏建和赵信的三千人和匈奴主力厮杀了一昼夜,汉军居然没有一兵一卒的增援,甚至事先都不曾知晓。待到苏建只身逃回了大营,卫青才知道已经折了先锋。

  对于如何处理逃跑回来的苏建,卫青否决了其他将领杀了苏建立威的建议,只把他关了起来准备押回长安等候皇帝的发落。虽然一路上也斩杀了上万的匈奴人,但毕竟军队折损了先锋于大军不利,再战恐怕也讨不到什么好处,但卫青还不打算撤军,因为自己的外甥剽姚校尉霍去病带着自己的队伍出去了一天还没有下落。

  霍去病的父亲叫霍中儒,是平阳县的一个县吏,在被派遣去平阳侯家做事的时候和卫子夫的姐姐卫少兒私通生下来霍去病(瞧这一家子)。同样是私生子霍去病和卫青的境遇却不可同日而语,生在侯爷家里至少可以吃得上顿饱饭,到了后来卫子夫得宠于皇帝,卫氏一族便一同鸡犬升天,霍去病更是得到皇帝的喜爱,小小年纪就经常在皇帝身边玩耍,可以说是命运的宠儿。等到了十八岁,霍去病长得高大壮实,马背上的功夫也是不凡,皇帝便让他随舅舅卫青出征,给了他个剽姚校尉的名号,而且让他在军中挑选八百个专属于自己手下,赋予他可以独立作战的权力。

  一个月前的出征,霍去病并没有什么表现,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人这次憋足了一口劲要好好的表现一番,卫青派出了先锋,霍去病也在征得舅舅同意后带着自己手下的八百壮士远离大部队去寻找匈奴人。霍去病无愧于皇帝给他的“剽姚校尉”的名号,“剽姚”者,迅疾而勇猛是也,他带着手下一口气就跑出了几百里地。同样是远离大部队,霍去病比苏建他们幸运多了,他在草原的深处遇到了一片匈奴人聚居的帐篷,从高处往下看呼啦啦的一片目测也有数千人。

  在这种情况下,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原地呆着不动,派人赶快回大将军那里去搬大部队过来集中优势兵力吃掉这股敌人。然而霍去病竟是天生的勇士,手下就八百骑兵,第一次作战遇到了数倍于己的敌人,他感到的不是恐惧,不是害怕,也不是畏缩,而只有兴奋,他二话没说,拔出腰间的战刀一骑当先冲了出去。手下的儿郎们一见头领自己冲出去了,那里敢有丝毫的怠慢,面对众多敌人前一秒钟还存在的恐惧在下一秒化作了亢奋的神情,八百骑兵各个争先恐后,人人热血沸腾,如同水银泻地般涌向匈奴人的营地,但凡见到服饰不同于汉人的活物一律当草人砍。匈奴人已知到那个擅长于奔袭的卫青仍在数百里之外,哪里会想到这里还能冒出一支汉人的骑兵,很多匈奴人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做了汉军的刀下亡魂,侥幸没死的纷纷四散奔逃。

  待到杀散了匈奴人,霍去病让战士们赶紧清理战场,等到骑兵们把几个衣着华丽的俘虏押到近前让通晓匈奴话的手下一审问,霍去病不由得也得意起来,原来这里原本驻扎的竟是单于的亲戚和大臣,被活捉的俘虏中有伊稚斜的叔叔罗姑比,还有匈奴的相国、当户等大官,而伊稚斜的爷爷辈的籍若侯产(籍若,侯爵的称谓;产,人名),已经在乱军中被砍作了两段。

  以八百壮士出其不意的击溃了匈奴数千人马,霍去病也并非只是有勇无谋,他没有得意到继续率部追击,而是懂得见好就收。于是霍去病让手下们在匈奴增援部队到来之前赶紧绑了俘虏,割下已死匈奴人的人头回去跟舅舅邀功。

  卫青正在大营中焦急不安的时候终于等到了霍去病回来,看到他手下还提溜着俘虏和两千零二十八颗人头,大喜过望,立即命令大队人马鸣金收兵撤回定襄。

  这次出征虽然折损了先锋,但所斩杀的匈奴士兵也足以抵上大军的损失,卫青算是功过相抵,而军队中又冒出了霍去病这样的勇将,刘彻非常高兴,他马上下令嘉奖“勇冠三军”的霍去病为冠军侯。

  为什么皇帝如此喜欢霍去病呢?这其中除了霍去病打小是他看着长大的,私人感情深厚之外还另有原因。这时候的皇后卫子夫是一个已经陪伴了皇帝十五年,生过了一男三女的妇人,而且从元朔元年之后卫子夫再也没有生育过,由此可知对刘彻来说她的新鲜感早已不在,眼下刘彻新宠幸的是王夫人。然而后宫中有皇后卫子夫,朝臣里有大将军卫青,加上这个时候刘彻的姐姐,那个把卫子夫介绍入宫的平阳公主因为原来的丈夫曹寿有“恶疾”,大概是身体极差或不能行人事之类的,让她日子过得很苦。最后,平阳公主和曹寿两人和平离婚,离异后的她选来选去最终选择了下嫁原来自己家的一个骑奴、现在的大将军卫青。这一下子卫家人就好比从里而外把刘彻包围住了,不管卫青有没有想法,这肯定是让刘彻很不爽的。

  刘彻的不爽这从此次出征后的赏赐就可以看出来,卫青虽然损失了先锋部队三千人,但斩杀万余人的战果应该还是功大于过的,按刘彻以往的性格必定会对卫青再加封才对,可他偏偏只赏赐了卫青一千金,这足以证明已到人臣之极的卫青开始失去皇帝的信任。现在有了霍去病,刘彻在军事上就摆脱了只能依赖卫青一个人的窘境,这如何不让他高兴?而得到皇帝欣赏的霍去病,也将用一次次的胜利证明自己。

  横扫漠南

  霍去病一战成名又封了侯,对战场更加跃跃欲试,终于在元狩二年,霍去病等到了机会。这一年的春天,皇帝任命冠军侯霍去病为骠骑将军,率一万精锐骑兵从陇西郡出发,此次出征的目的依然只有模糊的一个:继续打击匈奴。

  如此宽松没有约束的指令让霍去病充分展示了自己的进攻才华,他率领的一万骑兵都是一个人带两匹马轮流骑乘,马歇人不歇,军队出了陇西后翻过乌盭山,越过狐奴水,途径匈奴五个部落,斩杀匈奴折兰王、卢侯王及以下八千九百六十人,还活捉了浑邪王的儿子,收缴了匈奴休屠王用来祭天的金人,兵锋越过焉支山一千多里才折返入塞,前后历时:六天。

  按说当年卫青第一次率兵就敢出征深入七百里突袭茏城已经是很了不起了,然而霍去病在这方面更胜一筹,他的战法领先时代二十个世纪,直到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才有日耳曼人在战场上大规模的应用类似战术,结果他们27天征服波兰,1天征服丹麦,23天征服挪威,5天征服荷兰,18天征服比利时,连号称“欧洲陆军最强”的法国也不过坚持了39天,至此,这种战术的名字才随着它的战果广为人知,人们叫它“闪电战”。

  然而这并不算完,元狩二年这一年注定是霍去病迎来井喷式爆发的一年,休整了两个月后霍去病在这一年的夏天再次出征。这次他率数万人从北地郡出发,历时数日,直取两千里外的祁连山(今天山山脉)。霍去病骑兵所过之处可以说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累计斩首三万零二百,生擒匈奴酋涂王,还活捉了包括五个小部族的首领、首领的母亲,单于阏氏、王子共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共六十三人在内的两千五百人,直到部队实在是拿不住这么多的东西了,霍去病才率部返回,真正的“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这两次胜利,刘彻共给霍去病加封了七千六百户,还在长安城里亲自给他挑选了一块最好的宅基地,让人把房子盖好后带着霍去病去看新宅,没想到霍去病听说是看房子,连去都不去一口回绝了皇帝的好意:“我霍去病就是在外带兵打仗的,现在匈奴还没有被消灭,我要房子干什么呢!”

  有了霍去病的这句话,皇帝更加的信任他了,而且霍去病的这两次闪电战着实把匈奴人打怕了,见识过霍去病军队神速的匈奴人一听到“霍去病”三个字都忍不住双腿一个劲的打摆子,他们在草原上哀歌:

  “亡我祁连山,

  使我六畜不蕃息;

  失我焉支山,

  使我妇女无颜色。”

  接连的失败让伊稚斜单于恼羞成怒,他并不相信霍去病所率领的骑兵真的如同侥幸逃回来的士兵口中所描绘的天兵神将一般不可阻挡,只认为是手下这些人太无能,便要把被霍去病接连打败的浑邪王与休屠王召回王庭杀掉。

  收到线报的浑邪王与休屠王也是郁闷,伊稚斜单于没亲眼见过才不知道,不是兄弟们无能,实在是汉军太狡猾。眼下活命要紧,两个人一合计,王庭是不能去了,再在草原上待着迟早也会被霍去病取了性命,一不做二不休趁着手头还有些本钱干脆就投降算了。

  元狩二年秋天,半年来被霍去病彻底打怕了的浑邪王与休屠王率余部四万多人来到黄河边向汉朝投降,皇帝也怕匈奴人诈降,玩他当年在马邑玩的那一套,于是派霍去病去受降。

  等到霍去病带着部队过了黄河,休屠王就反悔了,跟浑邪王支支吾吾的说着说那,一会说还是草原的风光无限好,过了黄河恐怕会水土不服;一会又说要不趁机杀将过去把霍去病做了,这样单于就不会怪罪他们了,如此之类的说个不停。浑邪王心里直骂休屠王你个混蛋,对面霍去病的部队可是全副武装不是赤手空拳过来欢迎你的,平时在草原上躲他都躲不及,还妄想现在打他个冷不防?事情都到这步了浑邪王也是骑虎难下,他是浑邪王,他可一点不浑,知道今天要是敢临阵变卦恐怕就再难见到明天的太阳,于是一狠心,一咬牙拔出刀来一刀就把休屠王的脑袋给剁了下来。

  这下休屠王的手下见到首领死了,便一哄而散,霍去病在阵前远远的看到匈奴人这边又是杀人又是逃跑乱哄哄的好不热闹,就带着几个亲随快马上前斥责浑邪王,问他究竟想搞什么明堂。浑邪王看到霍去病来了,指指休屠王的尸体,摊摊手表示跑的这些都不是他的手下他没办法控制,他本人可是一心要投降的。霍去病看罢一挥手,身后的大部队一拥而上将休屠王那些要逃跑的手下一个个追上就剁翻在地,直杀了八千多人,杀到剩下的再也不敢跑了,都乖乖的跟着浑邪王过河投降。

  匈奴人如此大规模的投降让皇帝很高兴,他把浑邪王和他的几个手下都封了侯,又把他们带来的这些人分开安置在了陇西、北地、朔方、云中、上郡五个郡,允许他们保留自己的生活习惯和风俗,也算是两千年前的“一国两制”吧。

  等到浑邪王投降了汉朝,伊稚斜单于才真正意识到霍去病的可怕,他接受了自次王的建议:有鉴于目前匈奴人和汉人的作战不利的情况,宜将匈奴的势力暂且往北撤,一直撤到汉军无法抵达的蒙古大漠以北地区,准备休养生息一段时间。至此,大漠以南的地区,尤其是陇西、北地、河西,大概相当于现在甘肃的黄河北岸到新疆的罗布泊一线基本上就见不到匈奴人的身影了,于是刘彻下令北地郡以西的地方戍卒减半,并迁徙关东的贫民到长安以北、朔方以南的广大地区开荒实边,大大解决了因连年战争导致的流民问题。

  霍去病扫清了蒙古大漠以南的广大草原地区,完成如此巨大的成就他仅仅用了半年的时间,何其壮哉!
西门吹牛
发表:8月前
  第十八章 张骞

  刘彻想要和父辈们不同,首先就要改变汉朝在当时世界尤其是在周边国家中的地位,说白了首先最重要的就是和匈奴人论清楚谁是孙子谁是爷的问题。年轻的刘彻想要改变父辈们被动挨打的局面,想要建功立业,可他对汉朝外面的世界几乎是一无所知,也就无从下手。当时整个朝廷上下的情况跟刘彻差不多,他们只知道北方有一个强大的敌人叫匈奴,匈奴地方有多大?匈奴以外还有没有其他国家?还有多少国家?他们都是什么样的?是不是都如匈奴人一般穷凶极恶?好多问题长期困扰在刘彻心里都无法得到解答。

  后来,从边境投降过来的匈奴人口中,刘彻逐渐了解到在北方除匈奴以外,还有很多的国家,这些国家有的屈服于匈奴,有的与之对立。其中就有一个月氏国,本也是很强大的国家,他们前几年被匈奴打败,整个月氏的部族不仅被赶离了水草茂盛的祁连山,月氏国王的头颅还被匈奴人砍下了做成了饮酒的器具,现在月氏人对匈奴可以说是恨之入骨,只是力不能及,他们希望能找到一个大国帮助自己消灭匈奴。

  刘彻一听便来了兴致,如果能派人去联络到月氏,两国联合起来不就可以夹击匈奴么?

  刘彻性格上是决绝的人,凡事想干就干极少瞻前顾后,于是马上在朝廷中招募愿意出使月氏的人。

  社会上历来是“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鬼知道月氏在什么地方,有多远,要过几座山几条河?什么?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去?就这样刘彻的征集令发出好多天都没有一个人响应,就在刘彻自己也要失望之际,他手下的一个郎官自告奋勇愿意出使月氏。

  这个人就是张骞。

  张骞是汉中人,在刘彻身边做郎官的时间不长,甚至可能刘彻都没来得及关注到身边有这么一个人,张骞有什么能力,水平怎么样他可能一概不知,但既然只有他愿意自告奋勇,那也没得选择了。

  建元三年,一支以张骞为首,匈奴人邑堂父为副手,成员只有百余人,规模和规格都不怎么高的使节队从陇西出发,义无反顾的踏上了未知的前途和命运。

  当时张骞要去月氏,别说导航,手头上连个地图都没有,只知道月氏大概在匈奴的北面,张骞的队伍出了陇西一头扎进匈奴的地界,其实就相当于开始盲人瞎马的乱闯,结果可想而知,很快他们就被匈奴的骑兵发现了。百十来号人的队伍怎么跟匈奴人打?于是,毫无悬念的他们全被活捉了带到匈奴单于那里。

  匈奴单于见过不少汉族的俘虏,但听说这次捉住的是汉人派去月氏的使节,哈哈大笑:“月氏在我匈奴的北面,汉朝人怎么能越过我去月氏,如果我想派人出使南越,你们汉人会同意吗?”

  不过最后临了匈奴单于还是挺佩服张骞的勇气的,也没有杀掉张骞,而是没收了他的一切随从物品,把他留在了匈奴派人看管起来。

  能活下来已经是意外了,张骞只好在指定的地方过着半监禁的日子,就这么在匈奴生活了十年多,不但学会了匈奴的话,还娶了一个匈奴的女子为妻,末了又生了个儿子,但尽管这样,他内心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一直保留着作为汉朝使节身份象征的节杖。到了后来,张骞从穿着、生活习惯、语言等外在方面看起来跟匈奴人已经没什么两样了,匈奴人对他看管也变得很松散,这时张骞就瞅了个空子跟自己的副手邑堂父一起带了干粮,又偷了两匹好马趁夜逃出了匈奴,去继续完成自己的使命。

  虽然在匈奴过了十几年,但张骞对月氏在哪里还是不了解,因为匈奴人自己也不知道月氏人当年被打败北逃后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张骞只能是继续一路向北。

  这次他的运气似乎好一些,出了匈奴后闯入了大宛国。大宛的国王倒是知道在匈奴的南边有汉朝这么一个国家,江湖上一直传说它很强大,也很富裕,大宛的国王很想见识见识汉朝,可惜从来没见过汉朝人。

  张骞见大宛国王有心结交汉朝,为了完成任务,也顾不得许多,马上夸下海口:“我们皇帝派我来出使月氏,只是我迷失了道路,如果大王能够派人带我到月氏,一旦我完成任务回去,我们皇帝一定会送来数不清的金银珠宝感谢大王的帮助。”

  大宛国王听了很高兴,说:“这好办,从这里出了大宛就到康居,过了康居就是月氏的地盘了,但是康居和月氏的都不通匈奴的语言,我可以派向导和翻译跟你们一起去。”

  得到了大宛国王的帮助,张骞随着向导很快便到了康居。康居国和大宛素来交好,也很乐意帮张骞到月氏去。就这样,在出使十几年后,张骞终于踏上了月氏的土地。

  然而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仇恨也不例外。月氏人在国王被杀全族北逃后又立了新王,而且占领了大夏国大片肥沃的土地,十几年来他们过上了相对安定的生活,月氏年轻一代甚至已经不太记得当年发生过的惨剧,这时候张骞再想游说月氏的国王和汉朝联合起来对付匈奴,月氏人的复仇热情也冷淡了。张骞在月氏国逗留了一年多,始终无法打动月氏人再去为十几年前的仇恨对匈奴进行报复,无奈之下他只好踏上了返乡的旅程。

  这次张骞长了心眼,为了避开匈奴人,他决定绕道经过羌族的地盘回到中原。可人算不如天算,在张骞离开这段时间,匈奴的势力范围已经转移到了原来羌人的地盘,张骞一入境还是被匈奴人逮到了。

  再次被匈奴人抓到,这次就没上次那么凶险了,好歹张骞在匈奴也算有车有房有老婆孩子和长期居住证的,匈奴人也没有为难他,继续让他和自己的妻子孩子在一起生活。这次张骞在匈奴又生活了一年多,结果碰上匈奴发生了内乱。原来匈奴的军臣单于死了,军臣单于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和侄子於单打了起来,这一乱起来就没人顾得上张骞,张骞带着自己的妻子、孩子和副手邑堂父就趁乱跑回了长安。

  这时,时间已经到了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

  虽然时间过去了许久,但听说张骞回来了,刘彻还是马上召见了他。

  在见到皇帝之前张骞的心情是忐忑不安的,虽然这十三年来他历经千难万险,好几次都差点把命搭进去,可自己毕竟没有完成皇帝交代的联络大月氏打击匈奴的任务,天知道皇帝会怎么对自己?

  好在这时候的刘彻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对匈奴人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年轻皇帝了,世易时移,自从卫青当上了将军,汉军夺回来中原政府失去多年的河套地区,大汉朝已经有能力独自对匈奴人。对于现在的刘彻而言,大月氏能来当然好,不来也无所谓,只是张骞却不好处理,严格的说他是没有能完成既定任务,但考虑到他在外漂泊多年,始终矢志不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啊。刘彻最后决定,也不讨论什么功过,而是把张骞就这么不清不楚的晾着算了。

  又过了两年,大将军卫青在对付匈奴方面再次取得巨大胜利,一举将匈奴右贤王所部打回到解放前,这让张骞想到自己常年在匈奴生活,一身的经历和经验或许对军队还是有用处的,于是便投了大将军卫青的帐下做了一名校尉。

  自从有了熟悉匈奴地形水源的张骞,卫青的部队在草原中就更加不会断水迷路,也正因为如此,张骞才得到了自己本来应得的那份奖励:受封博望侯。

  但是张骞自己并不适合做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士,他在军中的角色更接近于一个高级的向导而非指挥千军的将领,张骞所擅长的依然是在未知的地区探索,游走于各国各民族之间沟通往来。但是这个时候的皇帝注意力已全然放在了进攻匈奴这一件事的身上,整个国家也围绕着这一目的的运转,哪里还有机会让张骞去重返那依然充满未知的西域?

  好在张骞的等待并不算漫长,元狩四年,汉军分东西两路跨过大漠两千里清扫了匈奴主力,让蒙古大漠以南再无匈奴人常驻的痕迹,这使得刘彻对西域又有了兴趣。

  所谓西域,最初指的是在匈奴以西乌孙以南,东西长六千多里,南北宽一千多里的地区。这里原本有三十六个国家,后来又逐渐分化成五十多个国家,期间包括我们即便不怎么了解西域的历史也耳熟能详的一些国家,比如说楼兰,比如说安息,比如说大月氏,比如说大宛,还比如说精绝古城。这些国家大小不一,期间有泱泱大国,比如安息,就是波斯帝国;也有一些芝麻绿豆大的地方也称一国,比如单桓国,据记载单桓全国上下有二十七户,一百九十四人,如有必要,可发动军队数为四十五人,怎么算都还不如我家单元楼住的人多。

  元狩四年之后匈奴人逐步退却,把汉朝和西域各国交通往来的道路让了出来,并且不再能对西域各国进行严密的控制,这下刘彻又动了心思,准备让张骞再次出使西域。

  这时候的张骞因为在前面的战斗中误期而丢了爵位,正寻思着找个机会把可以荫福子孙后代的侯爵爵位给挣回来,就对皇帝说:“臣在匈奴的时候曾经听说有乌孙这么个国家,乌孙王叫昆莫,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听说他白手起家建立乌孙,经过多年发展竟也能与匈奴抗衡。陛下如果能不吝财物结交乌孙,就好比断了匈奴人一条臂膀,进而西域其他国家也更容易倾向我大汉朝。”

  刘彻虽然赶跑了匈奴人,但他们只是跑了并没有被消灭,保不准什么时候还要杀回来,刘彻还思量着怎么能把匈奴人彻底的消灭,现在听张骞这么一说马上就拍板同意了。

  元鼎二年(公元前115年),刘彻任命张骞为中郎将,率领由三百个人、六百匹马、数万头牛羊以及价值几千万的黄金珠宝绫罗绸缎组成的使团再次踏上了通往西域的路途。

  由于肃清了漠南的匈奴势力,这次张骞的出使很顺利,使者团平安的到达了乌孙,张骞很快便见到了乌孙王昆莫。

  昆莫以前从来没见过汉朝的使者,不懂得我们外交礼仪那一套,可他见过很多次匈奴的使者,便以接见匈奴人的方式接待了张骞一行人,大大咧咧的跟张骞行了一礼。张骞一看不干了,把我们天朝上国的使者当匈奴人对待,那怎么行,要知道匈奴人已经被我大汉的天兵赶到天边吃沙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雄霸北方的强大民族了,怎么能将汉人和匈奴人等同起来。不过张骞久在塞外生活,也听闻乌孙人贪财,于是便对昆莫说:“我们皇帝陛下的赏赐我已经带来了,按照我们的规矩,大王应该跪拜受礼,不然礼物我可原封不动的带回去了。”

  依照现代人的观点,国家与国家之间无论大小均为平等,大家可以想象,让一个国王对另一个国家的使者行拜礼是什么画面。然而乌孙人毕竟是实用主义者,再说他们大概也从来不讲究“男儿膝下有黄金”那一套,既然有好东西干嘛不要呢,于是昆莫依张骞的意思行了拜礼,这样张骞得到了心里的满足,昆莫得到了实惠,实在是一副双赢的景象。

  之后张骞先是送上早已准备好的厚礼,然后说:“我们陛下很是敬仰大王,希望大王能搬回到南边居住,陛下还愿意将汉室的公主嫁与大王为妻,这样两家结为兄弟,还怕他匈奴人么?”

  乌孙王不喜欢匈奴人,他很喜欢汉朝的厚礼,也喜欢娶异国的公主,可要他和匈奴人划清界限完全站到对立面去,昆莫还是要仔细思量一番的,一下子也没应承下来。而张骞也没有一味的死等,又命手下好几个副使带着礼物,由乌孙的向导引路从乌孙的国都赤谷城出发前往大宛、康居、月氏、大夏等国。

  又等了好一阵子,在维持现有平衡还是倒向汉朝之间乌孙王还是没法决断,只打发一队人先跟张骞回去,想要先看看传说中的汉朝究竟是什么样子。张骞带着这一队人和几十匹作为礼物的马回到了长安,皇帝很高兴,将张骞提拔为大行,并以很高的规格接待了这些使者们,也让乌孙的使者领略到了汉朝的强大。

  过了两年,张骞在赤谷城派出去的副使们也陆续回到了长安,他们把沿途所经过国家的信息带回了长安,让汉朝人开阔了眼界,从此后汉朝和西域各国的往来逐渐成了常态,每年从汉朝出发的使者少的有五六波,多的时候有十几波,规模也从几十人到几百人不等,西域各国到长安的使者更是络绎不绝。

  然而,这一切是张骞所不知道的,因为就在他从乌孙返回的第二年,长期奔波积劳成疾的他就在长安病逝了,享年五十岁。

  张骞两次出使西域,尤其是第一次期间历经十三载,其中的艰难险阻是旁人所不能想象的,虽然第一次他没能完成促使月氏和汉朝联合对付匈奴的任务,第二次乌孙尽管和汉朝建立了邦交,最终却没有按汉朝皇帝的意思搬到南边,可他始终矢志不渝的坚持着自己的使命,并开阔了汉朝人的眼界,他的精神和贡献是值得后人肯定和学习的。若干年后,一条从长安出发,经过现在的甘肃、新疆,一直到中亚和西亚,连接地中海各国,横贯欧亚大陆的贸易交通线正式形成,并在其后的数百年时间里对中国和欧亚各国的文化、经济交流产生了巨大的作用,它所途径的路线大体就是张骞当年走过的路线。由于在这条路线上主要流通是中国产的丝绸,所以人们又形象的称它为丝绸之路。

  这是张骞对国家和民族最为重要的贡献,尽管他生前并未看到,或许也未曾预料到,但历史将永远记得。

  我们再回到元光年间的汉朝,起先刘彻的想法是联合月氏对付匈奴,但建元三年以后张骞一去便绕无音信,想来恐怕是凶多吉少,刘彻已经等不得这许多的时日了。对于刘彻而言,驱逐匈奴这件大事,有月氏人帮忙要干,没有月氏人帮忙自己想办法也要干。大臣们反对?不管;没有经验?不管;刘彻决定:

  先投入激烈的战斗,然后见分晓。
西门吹牛
发表:8月前
  第十七章 汉初的儒与道

  战国是一个学术上百家争鸣的时代,发展到战国末年,尤其以“儒、墨、道、法”四家名气最大,秦始皇嬴政正是依靠法家思想做指导统一了六国,随后又出现了以统一学术思想,巩固帝国统治为目的的“焚书”一事,由此可见学术思想对政治影响之巨大。

  然而到了秦末汉初,情况又有了变化。墨家兼爱非攻那一套理论在统治阶级中失去了地位,当然也可能它从未获得过相应的地位,只能到基层百姓中走群众路线;法家因为嬴政的关系名气也被搞得奇臭无比,世人连提都不愿提及;于是,天下便形成儒道两家争霸的局面。

  我们知道,道家讲究清静无为,讲究予民自治,老子的主张是柔弱和谦下,并通过这样的手段去战胜强大的对手。老子认为要不受别人的欺负,就要先让对手不想欺负:我柔弱了,爱闹事的人就不会来跟我生事,如果他铁了心要欺负我,我就让着他,他得到满足也就完事了。但他从我这里得了甜头,就会以为欺负人是件简单的事情,于是变得越发的不可收拾,随着他被欺负的人不断增多,终有一天会碰到一个比他强横的人来把他打倒。所以我让着他并不是我吃亏,只是骗他上当而已,最终胜利还是属于我的。

  与道家不同,儒家则注重君臣父子的等级制度和繁文缛节,提倡礼仪廉耻,这些东西在民不聊生的乱世是没什么用的,连汉初的大儒叔孙通都承认“儒生不能进取,只可守成”。所以在汉初,社会局势的动荡决定了道家在上层社会中占有主导地位,而儒家则是受压迫的对象。

  在汉初的君臣中,我们清楚开国皇帝刘邦是个没什么信仰的人,早年见到儒生就要往他们帽子里面撒尿,当了皇帝后到处大谈老子当年如何“提三尺剑取天下”,对于儒家那一套更是不来电,而刘邦身边的大臣们大多数要么是道家,要么是杂家,也不是儒家的信徒。

  比如曹参,他是刘邦手下武将中排名的第一功臣,这个人很明确是笃信黄老的。他到齐国去做国相,齐国那地方很多儒生,可曹参却尊胶西国的盖公做老师。盖公研习的就是黄老之学,他应邀到了曹参那里就教曹参就用道家清静无为的那一套管理齐国,结果曹参在齐国九年,齐国大治。惠帝二年,相国萧何死前推荐了素来与之不和的曹参来继任丞相一职,曹参赴任之后只是对相府的工作人员进行了调整,把其中能言会道的吏员统统赶回家,然后补充了一批木讷不爱说话,只知道埋头干活的老实人进来,而政府所有的规章制度一律沿用萧何当年的制定,完全不做一个字的改动。据说当时甚至到了这个程度,朝廷上的事情报告到曹参这里,他的回答永远只有一句话:“按萧相国以前定的规矩办。”,平日里手下人如果不小心犯点小错,曹参也只是敷衍过去,并不求全责备。

  有人就奇怪了,既然曹参什么事都不管,那他一天到晚都在忙什么?

  答案是:曹参自己每天在家就做一件事——喝酒,有时还趁着酒劲和下人中的同道们一起纵情和唱笑傲京城。

  曹参就这样做了一阵子丞相,朝廷中很多“积极上进”的官员看不惯曹参的所作所为,于是就有人几次三番想去提醒他。本来这些人也是好意。可一进到曹参家门,曹参便看出他们的意图,但凡想开口谈“正事”的,曹参便主动给他们敬酒。丞相那可是人臣之极,这么大的官给你敬酒你不喝是不行的,而曹参又是长年锻炼出来的海量,结果可想而知,每个进丞相府的大臣都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始终没有一个人能开口劝一句曹参。

  时间一长连皇帝刘盈也看不下去了,正好曹参的儿子曹窋在刘盈身边做中大夫,刘盈让曹窋不上朝的时候回家帮忙问问,就说高皇帝刚驾崩不久,天下正是需要老臣们尽心尽力办事的时候,是不是因为我刘盈年纪轻轻的不懂事,曹相国看不起我才这样怠慢政事?

  皇帝的要求让了解自己父亲的曹窋十分的为难,他忐忑不安的回到家,看见曹参又在亭子里喝酒,心情好像还不错,就硬着头皮上去请安,然后依着皇帝的意思跟父亲说了。结果刚才还面带微笑曹参顿时暴跳如雷,把酒杯一摔,揪过曹窋就是巴掌,又让下人狠狠赏了儿子两百大板,然后让他滚回去专心服侍皇帝,国家大事他曹窋还没有资格关心。

  曹窋平白无故挨了顿板子,要不因为自己是曹参的亲儿子,这二百大板下来恐怕早被打死了。等曹窋让人架着一身是伤的躯体进宫见了皇帝,刘盈也十分的过意不去,告诉曹窋好好养伤,其他的事情他自己会去问曹参。

  汉初的制度是五日一朝,刘盈好容易耐着性子又等了三天,终于等到上朝的日子了,就亲自开口问曹参:“相国,曹窋也没什么错,干嘛您要这样责罚他?他说的那些话都是我让他说的。”

  这时候曹参出列,把帽子摘了跪伏在地说道:“臣斗胆问一句:依陛下看来,陛下跟先帝比起来怎么样呢?”

  刘盈马上回答说:“我怎么敢跟高皇帝比。”

  曹参又接着问:“那陛下觉得我曹参比萧相国又怎么样呢?”

  刘盈顿了顿,犹豫了一下才说:“似乎也比不上。”

  曹参再拜:“这就对了,陛下。既然您比不上高皇帝,我也比不上萧相国,而他们已经把这江山打下来了,规章制度也制定好了,我们就应该按着他们已经铺好的路子一直走下去就可以了,难道还需要改变什么吗?”

  刘盈听了也是哑然失笑:“对对对,相国您说得对,您回去该喝酒还是喝酒。”

  三年以后曹参最终喝死在了丞相的任上,但这不能抹杀他当政期间对恢复社会发展力和维持社会安定中的贡献。在他死后,当时的百姓将其和萧何放在一起歌颂:“萧何为法,讲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一。”

  对于一个人物的定性,人民的评判往往才是准确的评判,而百姓的歌声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需求,汉初的社会稳定也源于统治阶级了解到了人民的需求。此后,不仅是朝中的大臣,连同皇室贵族,甚至是皇帝本人也大多是信黄老。文帝是信黄老的,景帝的信仰我不太清楚,大概也是信黄老的,因为文帝的皇后窦老太太是黄老的忠实粉丝,她因为自己信奉黄老,便指定皇族中太子和所有她窦家的人都要研读黄老的学说,禁止他们读其他学派的书籍,这也导致了黄老之学在汉初宫廷的盛行。当然,道家的圣典《道德经》之所以受当时政治家的欢迎,大概还因为这本书言语非常的简略,所谓微言大义,说白了就是说它可以想象、发挥的空间非常大,什么人都可以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套上黄老的外衣然后按自己的意思去解释一番。

  可时间到了公元前140年,这时候距刘邦建立汉朝已经过去了六十多年,国家的生气也恢复过来了,人口也成倍增长了,粮食也堆积成仓了,国库也充盈了,甚至因为长时间花不出去,国库中很多串钱的绳子都烂掉了,简单的说就是:社会又经得起折腾了。

  这时候又碰到了刘彻这么一个雄才大略又好大喜功皇帝,也该儒家翻身了。

  刘彻也是学黄老出身的,但他对道家那一套非常的不感冒,而儒家提倡的新王要改制,要改正朔、易服色、建明堂以别于旧王这一套很对刘彻的胃口。这里只简单的讲一下什么是明堂,大家就知道为什么刘彻会喜欢儒家了。

  明堂也不是当时的儒生们自己窝在一个角落胡乱篡出来糊弄统治者的东西,这个制度保存于《礼记》之中。所谓明堂,就是明诸侯尊卑之堂。比方说一堆朝廷的官员们平时待在一起,这三公那九卿,你又是什么侯他又是什么侯,乱哄哄的也说不清谁就比谁牛,但只要你进得堂来往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一站,自己在国家朝廷中是什么身份地位便一目了然,不需要再解释说明什么了。

  按《礼记》中记载的规矩,在这个明堂里,皇帝一人背对屏风面南背北而坐,皇帝面前有向下阶梯,臣子中地位最高的三公站在阶梯的中间,地位低一点的诸侯站在东边的阶梯,地位再低一点的伯爵站在西边的阶梯,都要面朝着皇帝;如果你地位比伯爵还低,比如是个子爵,对不起,阶梯是不能站了,请到正门的东面站着,男爵就到正门的西面站着,都不能东张西望,一律要向北面对陛下。如果你不是中原人,是少数民族的首领,不好意思,你连房子都没资格进去,东方的少数民族同胞请站在东门外边,南边来的少数民族同胞站在南门外边,西边来的少数民族同胞站在西门外边,北边来的少数民族同胞就占北门外边,一律面朝陛下。

  然后你以为这就完了?非也,如果是没有爵位的郡守一级官员,那就更不好意思,看正门都没资格,请到二重门以外站着,尽管已经看不见什么了,但依然要恭恭敬敬的面对着陛下的方向,形成一幅“万朝衣冠拜冕旒”的景象。

  以这样的阵势来表现皇帝的尊严,刘彻怎能不喜欢!

  于是刘彻一即位,就任命了窦婴做丞相,田昐做太尉,窦婴和田昐又推荐赵绾做御史大夫,王臧做郎中令,这几个人都是遵儒的,他们就准备把定礼仪,建明堂的事搞起来。随后刘彻下令全国推荐贤良文学之士,儒家董仲舒的《天人三策》位列第一,刘彻又让人改装了减震性能极好的马车把赵绾、王臧的老师,当时已经八十多岁的申公,从鲁国千里迢迢的请到长安来求教,一下子好像儒学就要在朝廷上压过其他学术门派一头。

  然而世上的事但凡有门派,便有门派之争,学这个的就尊崇这个,自然也就看不上其他的。学术也是如此,学儒的瞧不上道家的清净无为,崇道的看不惯儒家的繁文缛节,见面双方往往在口头上要相互贬低讽刺对方。在当时道家恶心儒家倒也没什么,可儒家反过来指责道家的时候就出问题了,道家的后台是谁?那可是太皇太后窦老太太,赵绾这些人贬低道家本来就让老太太很不满,加上他们还策划让在长安的侯爷们之国。

  之国这事当年文帝就干过了,是诸侯们不能接受的,尤其是跟皇帝的外家沾点关系的诸侯们更加不愿意之国,他们就跑到窦老太太那去说窦婴、田昐、赵绾、王臧几个人的坏话,窦老太太对赵绾他们的不满就更强烈了,处处给他们办事下绊子、设障碍。

  很久以前儒家的祖师孔子有个有名的故事,故事内容大概是这样说的:当年孔子经常在各国之间来回跑,到处给自己求官要官。有一次他跑到陈国和蔡国之间被困住,一连饿了十天,几乎都快饿死了。这时候他的一个弟子叫子路的偷了别人家的肉,又抢了别人的酒拿去孝敬孔子,孔子见到酒肉也顾不上问东西哪里来的,管不了什么仁义道德了,拿起来就是一顿的胡吃海塞。后来孔子一行人脱困到了鲁国,鲁国的国君以极高的规格接待孔子,这时候孔子就不一样了,席子摆的不正他不坐,肉切得不齐他不吃。

  学生子路就很奇怪问老师,为什么您前后的表现这么的天差地别?

  孔子回答说:“那个时候我们是求生存啊,哪里顾得了那么多,现在我们是要生活了,就要把礼义廉耻捡起来了。”

  这个故事不管怎么去解读,至少说明孔子是一个很懂得变通的人,而后世的儒者却多顽固之辈,赵绾、王臧亦是如此。他们眼见太皇太后总是对朝廷大事横加干涉,干脆就建议皇帝以后凡事都不要向太皇太后请示了。

  窦老太太眼睛虽然瞎了,但耳朵灵得很,赵绾他们的建议很快就被老太太知道了。这下子他们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彻底惹怒了窦老太太,老太太将他们视为蛊惑皇帝的新桓平第二,勒令刘彻将窦婴、田昐、赵绾、王臧四个人全部打入大牢。尽管刘彻多次向老太太求情,但老太太始终坚持严肃处理:因为窦婴、田昐毕竟是亲戚,不好赶尽杀绝,于是就地免职;至于赵绾、王臧,这两人连亲戚都不是,那就杀头。

  赵绾和王臧到底知趣,没敢再为难皇帝,没等宣判自个就在大牢里自尽了。

  赵绾、王臧这一死,什么改正朔、建明堂的事情也就吹了,年轻的刘彻也拗不过老太太,可他转念一想,自己才十八九岁,急什么急呀,老太太年纪那么大,估计也熬不几天了,等等再说吧。

  终于,窦老太太只活到了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之后再也没人能阻止刘彻倒向儒家了。他重新把尊儒的事情做起来,按照董仲舒的建议“罢黜百家 ,表彰六经”,不但把明堂建了起来,还把儒家提倡的巡狩、封禅、改制、郊祀等等所谓的大典都搞了个遍,又按儒家的意思创立了年号。刘彻的一番举动不仅真正把儒家作为国家社会的学术正统地位树立了起来,而且在之后的两千多年里未曾被改变。

  巡狩、封禅、郊祀、改正朔、易服色、定年号这一切在现在看来都是些虚头虚脑的把戏而已,尽管在当时看来意义重大。这里有一个问题:它们其中哪一点对我们现代人最有价值呢?

  答案或许会出乎意料,是定年号。

  年号的确立是在公元前122年。这一年刘彻去雍县祭祀五帝,途中闲暇之余不忘去打打猎,结果就猎到了一头从未见过的异兽。这个动物全身的毛发是纯白的,每只脚上有五个蹄,头上只有一只角。现在看过西方神话故事的人大概都知道,这玩意在西方似乎也有,叫独角兽,但刘彻那个年代是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大臣们就纷纷猜测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麒麟吧。刘彻一听是麒麟,也很高兴,就亲自做了一篇《白麟之歌》来记述这件事情。大臣们觉得此等上古神兽出现光写篇文章哪够?就请皇帝定年号为“元狩”来纪念这件事情,皇帝也认同了大臣们的意见,于是这一年便成了历史上第一个有皇帝年号的年份:元狩元年。

  这时刘彻当皇帝已经有十九个年头了,那之前过去的十八年没有年号怎么办?刘彻就让大臣们再讨论,讨论的结果是把这十八年平均分成三分,依照当时国家社会发生的重要事件分别给补充一个年号,分别是“建元”、“元光”和“元朔”。以后一有他自认为的祥瑞征兆和大事件,刘彻就要宣布改年号。这传到后来就成了各朝各代皇帝约定俗成的规矩,有的皇帝甚至改年号改上了瘾,唐高宗李治在位三十四年间改换过十四个年号,而她的老婆武则天虽然只当皇帝十五年皇帝却也改了十四个年号,有的年号甚至只存在了数个月的时间。

  最近好像什么事都不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改个年号去去晦气呗。

  后来一直到明清时期,皇帝们继位确立年号后才不再改动,这时年号也成为了皇帝的代称,比如爱新觉罗玄烨当了皇帝,定年号为康熙,就可以称他为康熙皇帝。

  这里或许有人有疑问:对于我们来说,年号有什么用?

  答案是有了年号我们现在的人就可以很准确的知道史书上的某件事发生的具体时间或某件物品产生的时间,比如考古学家挖到一件东西,不知产于何时,这时一看底下落款:元狩四年,就知道是公元前一一九年的东西,十分的方便。

  而在武帝以前的皇帝是没有年号的,秦始皇没有、汉高祖没有、文帝景帝也没有,只能是后人写史的时候人为的给它粗略划分个“前XX年”,“中XX年”,“后XX年”,再往上溯到周朝,人们对时间的描述一律概述为“唯王XX年”。要是考试的时候老师给你个东西,说是东周的,想要你考证下时间,你一看:“唯王五十一年”,东周一共五百一十五年,一般人那里知道“唯王五十一年”唯的是这五百多年间的哪一年。当然你很牛,知道东周在位的君主就一个人干到了五十年之后,那就是末代的赧王,翻看下年表就能很快轻松得到答案;要是不幸来个“唯王二年”,任谁都要准备骂娘了。

  然而刘彻按着儒家的方式做了这么多,他真的是一个儒家吗?其实不然,刘彻要的只是儒家的排场,他内心里实际上向往的是法家的独裁,刘彻想要的是如嬴政,如刘邦一般做出一番经天纬地的事业。小伙子生性雄才大略,身子骨比父亲刘启硬朗太多,精力旺盛得无处发泄。

  大丈夫在世,就要建不世之功,享奢靡之福,清净的不取,无为的不要。

  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造时势。汉帝国的权杖传到了刘彻的手上,意味着一个新的时代即将来临。
西门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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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牛
发表:8月前
  第十六章 太子之争

  三个女人一台戏

  景帝前四年,为了国家政局的稳定,刚刚平定了七国之乱的刘启马上就决定要立太子。

  立嫡以长是一个国家选择继承人的重要原则,通常来说皇后的大儿子也就是嫡长子是最适合做太子的人选,但让刘启颇为尴尬的是尽管自己从当太子时就开始努力,可这么多年过去,当时的皇后、薄太皇太后的侄孙女薄氏一直都没怀上孩子。现在刘启要立太子,可薄皇后占着皇后的位子却没有儿子,刘启只能在其他嫔妃生的儿子里面选年纪最大的刘荣做太子。

  太子不是皇后的亲生儿子,这让两者的关系变得非常的微妙和不确定。当时的明眼人都知道,眼下这只是暂时的情况,在不远的将来太子和皇后两者要么换掉一个,要么都两个推到重来,总之这样的局面是不太可能长久的。

  以此为背景,就给了另外三个女人的登场的机会。而这三个女人改变了帝国继承人的命运,最终也改变了帝国的命运。

  所以,我们必须介绍下这三个女人。

  首先出场的是景帝的姐姐长公主刘嫖和太子刘荣的母亲栗姬。刘嫖是窦太后的大女儿,皇帝刘启的亲姐姐,身份地位自然不一般;栗姬是齐国人,这个女人除了颇有些姿色外还有两个特点:一曰蠢笨;二曰嫉妒。早年栗姬在宫里就没有人缘,只是因为入宫得早,长得也还凑活,于是占得先机很早便为刘启生下了三个儿子。后来因为刘嫖经常给自己的弟弟刘启介绍美女,而且介绍一个成一个,每一个人得宠后地位都压过栗姬一头,这让栗姬心里非常的不爽。但那时候的栗姬没有外家势力可以依靠,所以顶多是在心里暗暗的咒骂,表面上并不敢有过火的表现,可自打她的儿子被立为太子后,她自己仿佛就已经触手可及皇后的宝座,平时紧紧夹着的尾巴马上就翘了起来,变得鼻孔朝天懒得再看周围的众人,甚至连刘嫖她也不放在眼里。

  刘嫖自从刘荣被立为太子后也想跟栗姬搞好关系,毕竟有了太子做靠山,栗姬眼下就是宫里所有嫔妃中最有可能成为皇后的那个人,有这样的优势即便是皇帝的亲姐姐也要忌惮她三分。谁都知道要搞好关系双方就要多亲近,而且中国人历来讲究亲上加亲,最好亲到两个人黏在一起才算完。可自己怎么才能和栗姬母子亲上加亲呢,刘嫖想来想去最后想到了自己的女儿阿娇。

  尽管刘嫖自己是皇帝的亲姐姐,刘荣是皇帝的亲儿子,那么刘嫖就是刘荣的亲姑姑,刘嫖的女儿跟刘荣要是在一起那就是……(你懂的),搞不好生下来的孩子就是先天痴呆弱智或者缺胳膊少腿的畸形。可刘嫖可不管这么多,虽说汉律中也有禁止有血缘关系的男女结婚的条文,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人遵守,再说早个几千一万年前,古人们还坚信女子受孕是上天的恩赐,而不认为是男女交媾的结果,反正那时候也没有人研究什么遗传学,更没听说过近亲结婚的危害,刘嫖就准备舔着脸把女儿给栗姬送上门去。

  等刘嫖带着女儿阿娇拍开栗姬的门说明来意,栗姬就笑了,心里暗想:你刘嫖以前不是老爱给皇帝介绍女人吗,为什么不去找她们呢?现在想来拍老娘的马屁,给我滚一边去!我儿子是什么人?是太子,那是准备当皇帝的,你女儿不过是区区一个公主而已,再看那小鼻子小脸的寒碜样,跟你刘嫖一个德行,让我看着就恶心,赶紧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当然话不能这么说,栗姬只是冷冷的拒绝了刘嫖的提议:“我们家刘荣还小,况且也配不上你长公主的女儿。”

  本来就下了很大决心才放下身段主动上门,结果栗姬毫不留情的拒绝了自己,刘嫖一气之下拉起阿娇就往外走,栗姬也不起身送客,只感到这一口憋了多年的恶气终于出了,不由得对着刘嫖的背影放声大笑起来。

  刘嫖在栗姬这吃了瘪,对栗姬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她觉得自己需要找一个人来帮她教训一下栗姬,好让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知道马王爷到底长了几只眼。

  可是找谁好呢?

  其实也不用她自己去找,这时候一个叫王娡的妃子开始主动来接近刘嫖。

  王娡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刘嫖在栗姬那碰壁的消息,而她正求之不得有这样的机会,因为她打算借助刘嫖的影响让自己更进一步。刘嫖和王娡两个女人一个有所需,一个有所求,双方一拍即合。

  王娡就是第三个女人,这可不是一个一般的女人。

  和栗姬这样的一般妃子相比,王娡这个女人身上至少有两个不一般的地方。首先她的出身不一般,王娡的母亲臧兒是汉初的燕王臧荼的孙女,虽然后来家境破落了,毕竟也是贵族后裔,眼光见识不是一个齐国的小女子可比的。其次王娡的经历也不一般,早年因为家道中落,王娡在母亲臧兒的安排下很早就和邻村一个叫金王孙的男子结了婚,并生下了一个女儿。婚后王娡过着平常人的生活,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平静和自然,可突然在某一天,臧兒也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线,莫名其妙的跑去给自己的孩子算了一卦,卦象显示“两女当贵”。以卦象为指引,臧兒不由分说的跑到金王孙家不顾女婿的反对强行让王娡和丈夫离婚,然后把王娡和没出嫁的妹妹王兒姁一起送进宫里。

  也不知臧兒究竟使了什么通天的手段,这事她居然办成功了,这在我们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情。王兒姁还好说,王娡毕竟在金家已经是生过一个女儿的妇人了,想来太子刘启再博爱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反正我思来想去也想象不出她是怎么办到的。

  不管怎么样,王娡到了太子宫里还是很争气,毕竟轻车熟路,很快的她一连又给刘启生了一男三女四个孩子,这个儿子就是刘彻。王娡毕竟有眼光有见识,不同于其他妃子只懂得默默的给太子刘启使劲的生儿子,她虽然只生了一个儿子,但王娡告诉刘启,在怀上孩子的那晚,她曾经“梦日入怀”。

  显然王娡走的跟当年薄太后的“苍龙盘腹”是一个路子,这种事情你说有就有,其他人谁又能知道或证明呢,或许王娡也就是图个彩头而已,太子刘启当时也很配合,告诉王娡这是个好的兆头,虽然很有可能刘启当时就是这么一说,但至少让他在一众庶出的皇子中记住了这个孩子。

  等到刘彻生下来的时候太子刘启已经升格为皇帝了,景帝前四年,在刘荣被封为太子的同时,四岁的刘彻也被封做了胶东王。身为皇帝的第九个儿子,刘彻和母亲王娡的身份地位似乎已经定格,不太可能会有什么变动了。

  虽然大家都知道皇帝不喜欢他那个表亲的皇后,尤其是在刘启当皇帝的第二年太皇太后崩掉以后,没有孩子的薄皇后又失去了靠山,谁都明白她要被别人从皇后位置上扒拉下来是迟早的事情。可论资排辈即便薄皇后倒了,也远轮不到她王娡上位,王娡要继续往上爬,自然不能指望当年在刘启母子身上发生过的事情再发生一次,她需要一个得力的人帮助自己,这个人就是刚被栗姬羞辱了的长公主刘嫖。

  自从刘嫖提亲被栗姬拒绝后,王娡就主动的到刘嫖家走动。人性都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在这个时候王娡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去巴结栗姬而是对刘嫖多多关怀,一来二去的让刘嫖觉得王娡这个人还是蛮不错的,识大体懂得做人,至少比那个该死的齐国女人强多了,不如把女儿许给王娡的儿子。

  对于刘嫖的想法王娡当然是求之不得,很快便给两家的小孩定了娃娃亲。期间的具体过程我们不得而知,民间传说中小刘彻与陈阿娇“金屋藏娇”的故事大概只保留了真相的一个轮廓。

  这个故事的大意是说,某一天长公主刘嫖把刘彻抱在怀里玩耍,玩着玩着就问他:“小子,想娶老婆了么?”

  小刘彻歪着脑袋认真的回答:“想!”

  刘嫖就指着身边的侍女问:“这个给你做老婆怎么样?”

  刘彻摇摇头。

  刘嫖又指另一个侍女说:“这个呢?”

  刘彻又摇摇头。

  刘嫖是什么人,那是皇帝的亲姐姐,荣华富贵自然不在话下,就连府上年轻的侍女也何止一两百人?她估计也是闲得无聊,就不厌其烦的一个个指给刘彻看,刘彻都是摇头不满意,最后刘嫖指着女儿陈阿娇问刘彻:“那阿娇好不好?”

  这时候刘彻拍着手高兴的嘴都合不上了,说:“如果能够娶阿娇做老婆,我一定用黄金做一间房子给她住。”

  刘嫖听了大喜过望,心想,这才是中国好女婿,从此刘彻让她这个准丈母娘更是越看越满意,于是就开始几次三番的去皇帝那里为两个孩子的事请皇帝赐婚,刘启一听自己的儿子这么喜欢姐姐的女儿,也挺高兴的,就同意了两家的娃娃亲。

  “金屋藏娇”一事作者言辞凿凿,仿佛亲眼所见一般,只可惜这个故事并不见于正史,而是出自民间流传的《汉武故事》,鉴于该书几乎通篇都充斥着怪力乱神虚无缥缈的神仙鬼怪故事,连累得这个广为流传看似可能的故事也变得十分的不可信,因此我们还是把它当个故事看就算了。反正由于栗姬的嫉妒和愚蠢加上王娡的精明,最终促使刘嫖和王娡站在了一起。

  有了王娡和刘彻这两张牌,刘嫖对栗姬开始了报复打击。她借皇帝姐姐身份的便利不断在刘启面前夸奖刘彻这孩子聪明懂事,又说了不少栗姬的坏话,甚至有一次大清早的就哭哭啼啼的跑到宫里跟皇帝诉苦:“陛下啊,你不知道,昨个晚上栗姬请宫里的嫔妃们吃饭,她也请我了。陛下你是知道的,你姐姐我和栗姬一向不对付,本来不想参加什么宴会的,但为了陛下后宫和谐,姐姐我还是去了。可陛下你猜怎么着,那个栗姬就指使她的下人每次上菜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就偷偷的在我背后诅咒我,她们的口水都淋我背上了。陛下,姐姐我造的什么孽啊,栗姬她现在就这么对我,等哪天她当了皇后,我这个姐姐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正所谓积毁销骨,谗言对于一个人来说一次两次的可能还没什么,但架不住刘嫖见皇帝的便利,经过刘嫖一而再,再而三的说栗姬的坏话,让刘启对栗姬也有了看法,而且随着刘荣当太子的时间越来越长,栗姬等待做皇后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她开始不满起来,对皇帝的态度也越来越差。

  据说有一次,刘启得了病,他自己觉得病得挺重的,恐怕是快不行了,就把栗姬叫到身边说:“万一我不行了,太子当了皇帝,希望你能善待其他的皇子和嫔妃们,好吗?”

  栗姬一听一脸的不快,连皇帝的话她也不回答了。

  刘启又问了一句:“可以吗?”

  要是一般明事理的人,哪怕面对的不是皇帝而是个普通的亲人,这时候即便心里不满也会答应一句,再好声安慰病人,至少做做表面工作。可栗姬不,她甚至好像恨不得刘启赶紧挂掉好让自己的儿子当皇帝,于是她“言不逊”,嘴里很不高兴嘟囔了一句,大概是说我凭什么要照顾他们,甚至可能还附带了脏话,这让刘启非常的生气,对栗姬的印象变得更差。当然,还是根据《汉武故事》的记载,栗姬骂刘启做“老狗”。

  但我认为即便栗姬再傻,要她当面骂皇帝做老狗也是不可能。

  就如同戏文里唱的“蓝脸的窦尔敦盗御马,红脸的关公战长沙,黄脸的典韦、白脸的曹操,黑脸的张飞叫喳喳”,老百姓对于文学艺术中人物的认知总有个习惯,就是过于绝对化和脸谱化,好比我们小时候看电影时总要问上一句:“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仿佛好人就是十全十美一出场光辉便普照万物,坏人也一定是十恶不赦,哪怕放个屁也是包涵了污染大气的险恶用心。这显然是不准确的,历史上每个人的好与坏是许多因素综合决定的,即便是性质最恶劣的坏人也不是每时每刻都惦记着做坏事。虽然事后以成败论英雄,在刘嫖、王娡和栗姬这三个人的事件中栗姬无疑是个反面角色,甚至因为她的愚蠢最终连累了自己的儿子刘荣,但即便要丑化一个人也没必要用如此拙劣的手法,刘启本就不是什么善茬,当年小的时候就可以因一言不合便敲死玩伴,如果栗姬在他病重这种特殊环境下说了这样的话,想必不要说栗姬是准备做皇后,就算已经是皇后了恐怕也保不住她的项上人头。所以栗姬大概是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比如“靠”之类的,更可能接近于句首发语词,让皇帝听了很不满也是肯定的,但怎么也不至于直接对皇帝进行人身攻击。

  到了景帝前六年的九月,刘启终于再也无法忍受这个跟自己既没有感情有没有子女的薄皇后而开了皇帝废后的先河。这下皇后的位置空下来了,作为太子母亲的栗姬更觉得自己上位只是时间问题,可是刘启自己也同样无法忍受栗姬的愚蠢和嫉妒,跟栗姬再也不提立后的事情。

  这时候一直躲在整个事情背后的隐藏Boss王娡开始出招了,而且一出就是致命的狠招。

  大行,是朝廷的负责礼仪的官员,王娡偷偷找到他说:“天下不可一日无主,主不可一日无后,现在薄皇后被废了,太子的母亲栗姬是最适合做皇后的人选,陛下其实心里早有决定,大人何不主动向陛下提出立后的事情,跟未来的皇后搏个拥立的功劳呢?”

  大行一听也是这个道理,况且王美人也是皇帝的爱妃,自然懂得皇帝的心意,她肯提醒自己那肯定是看好自己,自己这些年正盘算着如何能继续往上爬,现在这是凭空掉下来的大好机会,一旦栗姬当上了皇后,她以后还不对自己感恩戴德?大行似乎已经看到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

  第二天正好大行要跟皇帝汇报工作,他先对自己近期的工作做了一番精心准备好的发言,听得刘启不住的点头,眼见自己得到皇帝的赞许,大行汇报完工作后接着进言说:“陛下,自古以来都是子以母贵、母以子贵,现在太子的生母还没有封号,这让臣子们觉得不妥,臣窃以为栗姬适合立为皇后。”说完了大行对自己讲话火候的把握还十分的满意,洋洋自得的站在一旁,就等着皇帝拍板同意大赞自己是国之栋梁,事事懂得为皇帝分忧,想着想着心里还不住的窃喜。

  历来皇帝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存在,他高坐于金銮殿之上,面朝着的是天下的臣子,背对着的是庞大的后宫,两者如果各自为政,皇帝在中间就显得游刃有余,如果两者团结在一起,就很容易让他觉得两面夹击,感到腹背受敌,所以对于皇帝而言最不可忍受的事情之一就是妃子和大臣们互相勾结。听完大行的一番话,刚才还面带微笑的刘启马上脸色骤变拍案而起:“这你该管的事吗!”,接着不容分说的便命殿下的武士把大行架出去直接就给砍了。

  想那大行也端的是可怜,甚至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机会说,临了自己到死了还是个冤死鬼。

  刘启杀了大行,也很自然的认为大行的话是栗姬授意的,是她已经等不及要做皇后了,完全没有想过大行只不过是王娡的一枚棋子,而且还是一枚弃子,这下刘启更是对栗姬这个人厌恶到了极点,回到后宫甚至见都懒得去见她一面。

  在王娡出狠招的时候,作为对手的栗姬在薄皇后被废之后却没有采取任何有利于自己的行动,自以为优势很大的她就只是这么眼睁睁的巴望着那个空着的皇后宝座。结果就这样又过了几个月,栗姬非但没有等到做皇后,自己儿子的太子之位也保不住了。

  景帝前七年的十一月,尽管太子本人并没有什么过错,可因为感觉栗姬实在是不像话,刘启还是下诏废除了刘荣的太子之位。这下栗姬才如梦初醒,在悲愤、怨恨之下一病不起,不久便病死了。

  到死刘启也再没有见过栗姬一面。

  太子被废,栗姬病死,再加上刘嫖不断的在弟弟面前提王娡和刘彻说好话,在这场宫廷斗争最后以王娡的大获全胜告终。四月乙巳,王娡被正式封为皇后,丁巳,胶东王刘彻被册封为太子,一切似乎就这么尘埃落定了。

  可有人并不这么想,你刘启既然能坏了立嫡以长的规矩废掉长子的太子之位,难道就不能让我来做这个位子吗?

  这个起了当太子心思的人就是刘启的亲弟弟,在刘启的母亲窦太后那里最得宠的梁王刘武。

  在讲这个人之前我们有必要简单的了解下封建时代统治者的继承制度,看看到底什么样的人可以坐上天下之主的位置。

  在很久很久以前,国家最高统治者权力的继承原本是禅让制,就是当年老的统治者感到自己快不行了的时候,就在天下臣民中选择一位能力最高,威望也最高的人来代替自己治理国家,这种选择注重的只是继承者的品德、能力,而不考虑这个人的出身、地位。这应当是对百姓最有利的一种继承制度,但这是在上古时代才有的事情,当大禹把统治权交给自己的儿子启的那一刻起,这种天下为公的继承制度实际上就不复存在了,历史进入了家天下的时代。

  在之后的中国,就长期存在有两种家天下的继承制度,一种叫父死子继,另一种叫兄终弟及。周朝之前,这两种制度交替实施并行于世,比如商朝,商汤死的时候,他的大儿子太丁已经早他一步不在了,于是他的二儿子外丙继承了统治权,外丙死后他的弟弟中壬继位,中壬没过几年也死了,权力又移交到了太丁的儿子太甲的手上,太甲一死他的儿子沃丁上位,沃丁崩掉后又轮到他的弟弟太庚……想必看到这里大家都已经混乱了,这样不确定的继承制度显然会对国家的政治局面造成一定程度的混乱。

  那为什么统治者们就不能把规矩定死呢?有一种说法是因为在商朝当时人的平均寿命很短,单算男性的平均寿命大概只有35岁不到,因此很多统治者到了要死的时候他的儿子还很小,甚至可能还没有儿子,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让弟弟来继承。

  然而让弟弟来接替统治对即将死去的统治者是有疑虑的,最大的疑虑就是等自己弟弟死后权力能不能再次回到自己的后代(如果有的话)的手中?即便弟弟很开明,表示会还政于侄子,那弟弟的儿子们会同意吗?如果不同意,双方难免大打出手,到时候局面可能就无法收拾。当年战国时期宋国的国君宋宣公不把继承权留给儿子而是留给了弟弟公子和,最终造成了宋国好几代的混乱。可大多数时候不这样又有什么办法呢?要怨也只能怨自己死得早。

  好在随着社会的进步,人的平均寿命得到了延长,只要不出什么意外大多数统治者都能熬到自己的儿子成年,父死子继的制度才最终占据了主导地位。但即便是这样,最高统治权的位置也不一定非得是前任统治者的儿子才能觊觎,远的不说,刘恒的事情就证明:只要你老子姓刘,终归就有可能坐到那个最高的位子上。

  有了自己父亲现身说法般活生生的例子,也就难怪刘武坐不住了。

  当然,刘武真正起当皇帝继承人的心思还得怨刘启自己。在景帝前二年的时候刘武入朝,刘启在一次只有自己家人参加的宴会上喝高了,当着众亲戚的面醉醺醺的说了一句:“如果我要是死了,这位子,”他拍拍自己的屁股底下的席子,“让给弟弟你来坐。”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谁都没有准备,好容易反应过来后窦太后和刘武自然都是一脸的高兴。

  刘启当然大概就是说了一句醉话,但是君无戏言,皇帝是能够随便开玩笑的吗?于是窦太后的侄子、皇帝的表哥窦婴马上起身提醒皇帝:“陛下,我大汉的江山是高皇帝打下来的,然后传给了他的儿子,父传子是高皇帝定下的规矩,陛下恐怕是喝醉了,怎么能说传给梁王呢?”

  窦婴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凡事太较真、太实在了。皇帝不过就随口这么一说,又没立什么字据,更不是就把玉玺让刘武揣兜里了,再说了,皇帝是说“如果”他死了,那时候刘启当皇帝才是第二个年头,位子在屁股下还没捂热乎呢,更别谈想到自己身后的事情了。窦婴的一番话让皇帝哄老娘没哄成,他自己也被窦太后一怒之下开除了门籍,再不让他进宫了。

  这事给了刘武一个错误的信号,似乎太后跟皇帝都有意思让自己将来继承帝位,于是在来年七国之乱时刘武格外的卖力,毕竟哥哥要是被赶下台,自己的继承权可就也要打水漂了。等七国之乱平定之后,政府派人来清算战功,梁国士兵斩获的叛军人头数居然和中央军的差不多,这可以说是一件天大的功劳,刘启也给了弟弟极大的赏赐和肯定,刘武就更觉得自己皇太弟的位子十拿九稳了。

  可刘武没想到的是转过年去,刘启便立了刘荣做太子,再也不跟他提什么“千秋之后传位梁王”的事情了。如果非要说刘启在景帝二年的时候就预料到一年之后刘武和他的梁国会派上大用场,这未免过于夸张,要说也只能说现在刘启的表现正常了,知道什么时候开得玩笑,什么时候开不得玩笑。

  可刘武不这么想,太后的支持,皇帝的金口,加上自己的功劳,这可都是实打实的硬条件,一旦哥哥刘启死了,皇帝这个位子舍他刘武其谁?于是刘武自己把自己看做未来的皇帝,先洋洋得意了起来。

  既然自认为是“未来帝”,那就不能等同于一般的诸侯王,首先不能弱了气势,刘武于是在梁国比照皇帝的上林苑修建了一座东苑,据说周长有三百里,又大量增建了宫殿,自己出入宫门不仅有成千上万人前呼后拥,而且还要清道,事事按皇帝的标准要求自己。并且从这时候开始,刘武重金厚禄公开向天下招募能人异士,一时间全国的人才都开始向梁国流动,从东边齐国的公孙诡、羊胜、邹阳,到西边蜀地的司马相如之流纷纷汇集到梁国的国都睢阳。刘武利用这些人给自己造声势,出主意,为自己有朝一日能获得帝国的继承权做准备。

  每每看到堂下济济的人群,刘武很是得意,常在心里自我营造一番“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景象,大有天下英雄尽入我彀中的感觉。

  到了景帝前七年十月,刘武再次入朝。这次刘启给了他更高规格的待遇,使节拿着皇帝的信物,驾着皇帝御用的四匹马的副车早早的就在函谷关口等待刘武到来。当刘武一到函谷关下,使者便用皇帝的副驾将他从函谷关一直载到了长安。这次刘武入朝似乎也有所准备,他在入朝结束后并没有马上之国,而是向皇帝申请在长安留住一段时间陪伴下母亲窦太后。

  这样的要求太后自然不会拒绝,哥哥刘启看上去也很高兴,每次同刘武一起出入时都让弟弟同自己共坐一辆车子,还一起在皇帝御用的上林苑打猎,兄弟两人仿佛形影不离,感情好像亲密无间。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朝廷发生了一件重大的事情:太子刘荣被废了。这下刘武激动万分,以为哥哥刘启是在为他将来当皇太弟清除障碍,马上更加积极的在宫里走动,仗着母亲窦太后的宠爱不断的在瞎了眼的老太太耳边吹风,要让哥哥及早把自己定为帝国的继承人。

  窦太后本来耳根子就软,前几年因为生病又瞎了眼睛,就更架不住小儿子的哀求,而且老太太也有自己的私心,下一个皇帝如果还是自己儿子的话,那么自己还是说一不二的太后,要是换成了自己的孙子辈,那太后就成自己的媳妇,自己这个太皇太后,还瞎了眼,到时候说不准会被安排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度余年,恐怕再也享受不到这无上的富贵荣华了。所以自从太子的位子空出来后,窦太后便几次三番的叫人把皇帝请来讲立弟弟刘武为储的事情。

  刘启的心思我们很清楚了,他是不可能把位子让给刘武的,但谁让自己当年嘴欠,说了让人当真的假话,而且自己也开不了口直接拒绝窦太后。还好,根据“君有事,臣子服其劳”的原则,这样难于启齿的事情当然让忠贞的大臣们去做更好。

  一天,窦太后又跟刘启唠叨:“你们兄弟同心,都是娘的骨肉,看你这几年身子骨也不好,还不如哀家硬朗,你现在还没立太子,万一将来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为娘的该怎么办?依我看还是让你弟弟刘武给你分忧才好。”

  刘启一听窦太后又提立储的事情,本想糊弄过去,可老太太都说得这么直白了,他只好回答说,这样的大事还是要跟大臣们商量,需要大臣们同意才行,自己可不能随便就坏了规矩。

  老太太见之前说了几次刘启都没有答应他,也是来气,就说:“那好啊,你现在叫他们一起来这里当面跟我商量下。”

  这下糟了,老太太脾气倔是出了名的,找来谁才能在窦太后面前做到威武不能屈?好在刘启早有准备,于是他马上吩咐侍从,一连说了十几个人名字,让侍从们去召这些人进宫议事。

  刘启找来的这些人具体名单我们不得而知了,只知道里面有袁盎,从这个人选可见他早就费了不少心思,因为这时候的袁盎已经又不是朝廷命官了。

  在七国之乱平定之后不久,袁盎就因为多次向朝廷提出的建议不被采纳,加上自己身体也不好,干脆就从楚国国相的位置上退下来赋闲在家。和一般官员的退休不同,袁盎退是退了,但没有休,皇帝一遇到事情还是不时的派人到他家去进行咨询。可不管怎么样,立储这样的大事总该由皇帝和国家重臣来商量讨论,他袁盎终归现在是平民百姓一个,怎么都不合适,要说只能说袁盎和其他的一些人是经过刘启挑慎重选过来对付窦太后的,反正老太太也看不见他们是谁,刘启选择他们看重的是他们口才好、耿直和不畏强权。

  果然,这些皇帝找来的十几个人对太后要立梁王为储君的要求表示了强烈的反对,各个引经据典议古论今,驳得老太太最后也无话可说。

  不难猜测期间言辞必定激烈,甚至是针锋相对的,窦太后试图以威势压人,大臣们秉持道义悍不畏死,双方争论持续了许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当时不在场的人都不晓得,我们现在更是无从知道,我们知道的只是这次讨论后有了两个结果:一是窦太后以国家稳定的大局为重放弃了让刘武做储君的想法;二是刘武从此恨透了袁盎这些人。

  五个月后,刘启趁热打铁,宣布立王娡为皇后,王娡的儿子胶东王刘彻为太子,正式确定了帝国的继承者。

  刘启不愿意直接忤逆母亲,选择了让袁盎他们来替自己说话,最后虽然表面上保存了自己的孝道,但却最终害死了袁盎他们。

  刘武彻底失去了做储君的机会,他闷闷不乐的回到了梁国,越想越是不忿,竟然要把气全都撒在反对立储的十几个大臣身上。于是,刘武和手下谋士羊胜、公孙诡策划派出刺客对那天参与议论的大臣们集体进行了刺杀。

  谁都可以看出来这种刺杀并无实际意义,哪怕你把所有的大臣都杀光了,就能改变自己不能当太子的事实吗?刘武目的仅仅是为了泄愤而已,由此可见这个人的心智其实并不成熟。

  不管怎么样,刘武的计划还是被执行了。第一个被刘武派去刺杀袁盎的刺客从梁国到了关中,可他并不认识袁盎,于是一路走一路跟别人打听人们对袁盎的看法。这个刺客大概是个游侠,心里多少有些侠义之气,他每每向路人一提到袁盎,但凡知道的人所给评价都是:“好人啊!”、“侠义啊!”、“难得啊!”、“君子啊!”,几乎所有听说过袁盎的人都对他的为人赞不绝口,弄得这个刺客最后也下不了手了。末了他一狠心,干脆就去面见袁盎,跟袁盎直接把话挑明了:“我是梁王派来杀你的,但是我一路打听过来后知道你是个宽厚长者,我现在下不了手了。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杀你,可以后还有的是人要来杀你,你自己小心了。”

  然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况袁盎不过是布衣一个,更是完全暴露在阳光底下,怎么防得了?最终他还是死在了刘武后来派出的刺客手下,其他当时在场参加讨论的十几个大臣也都无一幸免。

  袁盎和晁错,两个人虽然性格迥异水火不容,但两人同样的能力不凡且直言敢谏,同样的为国尽忠不畏牺牲,也同样的间接死于景帝刘启之手,无怪乎连史圣司马迁也把晁错和袁盎两个人单独的放在了一个传记里,还发出“悲彼二子,名立身败!”的感叹。

  至于刘武,当刘启收到十几个大臣都被刺杀的消息后马上就知道是刘武干的好事,虽然最后只拿了羊胜和公孙诡做替死鬼,但刘武不理智的行为却又正中了刘启的下怀。

  刘武做出这样的事情,这下窦太后也不好再说什么,刘启再也不用装好脸色给刘武看了,再来入朝,刘启也不再跟他做一个车子,不再一起打猎,刘武再想留在长安住一段时间,刘启也不再批准,至于太子的事情,连想都不用再想了。

  六年以后,刘武在郁郁寡欢中染疾暴毙。

  终于,刘彻坐稳了太子的位置,而刘启之所以这么急着确定继承人,除了为国家政治的大局考虑外,恐怕还跟他的身子不好有关。或许是因为即位之初的那场动乱让他受了不小的惊吓,之后的刘启一直处在大病时发小病不断的状态,甚至在景帝中四年(公元前146年),刘启自己还给自己建了一座德阳庙。还没死就给自己立庙,怎么看都不是一件吉利的事情,由此可以推测,长期以来刘启的身体状况大概就两个状态:生病和准备生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恐怕他只盼望着自己能多熬些时日,等待太子刘彻长大成人。

  最终,他又熬了五年,在景帝后三年正月(公元前141年)甲寅,刘启感觉自己时日无多,就提前给当时仅虚岁十六的皇太子刘彻举行了冠礼,赋予了他“人治”的权力。

  九天后,汉孝景帝刘启崩于未央宫。
西门吹牛
发表:8月前
  尽管晁错死了,可事情并不像袁盎之前说的那么轻松,这边袁盎堪堪逃得性命,那边刘启的日子也不好过。

  长安城里的刘启在慌乱和紧张之际杀了晁错,等他逐渐平静下来之后越想越后悔,毕竟晁错的出发点是好的,他也是一心为了刘家皇室,弄出这么大乱子来也不能全怪他。这下好,自己一时冲动杀了晁错,如果不能换回点什么来,那自己不就要受到良心上的谴责么?于是杀了晁错后,刘启有点跟神经质一样,每天抓住一个从前线回来的官员就问:“吴楚退兵了么?”被问的人只敢摇头不语,生怕刺激了皇帝。

  一天,刘启揪住谒者仆射叫邓公的又问:“听说你刚从前线回来,现在晁错死了,吴楚两国该罢兵了吧?”

  邓公看着刘启,深呼吸了一口,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回答:“刘濞造反是已经准备了几十年的事情了,晁错只不过是个借口而已,怎么会因为晁错死了就退兵呢?而且陛下的所作所为恐怕会令天下人失望,以后怕是不再有人给朝廷出谋划策了。”

  刘启终于逮住一个敢说话的人,忙继续追问是为什么。

  邓公接着说:“晁错主张削藩,是利社稷,安国家的大计,并不为自己谋一点私利,现在这个事情刚刚开始做,陛下就把他杀了,那真是亲者痛仇者快。”

  刘启沉默了许久,深深地一声叹息:“你说的在理,我也是后悔啊!”

  晁错的死当然是冤枉的,但是公平的说,是他寻事在先才引得袁盎出主意要杀他,而且以晁错严厉、耿直、苛刻、心狠的性格在朝廷上是不可能长期站得住脚的,即便当时他不被袁盎弄死,以后也会被其他人弄死。

  所以说,性格决定命运。

  尽管刘启表达了后悔之心,但人死毕竟不能复生,而且晁错一死也彻底揭露了刘濞造反的事实,让刘启在道义的战场上获得了胜利,剩下的事情只有也只能在现实的战场上真刀真枪的见分晓了,而他的希望则寄托在太尉周亚夫的身上。

  周亚夫是当时朝廷中为数不多的将才,虽然他的军事才能得到了汉文帝的肯定,但刘启对周亚夫这个人的认知并不多,现在这个仗究竟怎么去打,打不打得赢刘启也是心里没底,但是形势所迫也容不得再多加考察研究,刘启只能是祈求高皇帝保佑大汉气数未尽,走一步算一步了。

  刘濞的叛军旗开得胜气势汹汹而来,周亚夫率领的汉军是帝国的希望所在,也是志在必得,双方实力上可谓旗鼓相当。我们知道,“战争的决定因素是人”,这个“人”指的是将士,更指的是军队的统领,接下来双方主帅的决断很大程度上主宰了这场看似势均力敌,可能旷日持久的战争。

  在刘濞出兵的时候,他手下的大将军田禄伯就向刘濞献计,希望自己带领一支五万人的部队和刘濞的大部队相互依托分兵前进,刘濞依原定路线走函谷关,而田禄伯则沿着长江、淮河逆流而上攻取淮南和长沙,从武关方向进攻关中。

  战争历来讲究出奇制胜,尤其是刘濞这种谋反叛乱的本来道义上就矮人家一节,要取胜就更不能堂堂正正的和对手交锋。田禄伯的建议虽然未必会成功,可毕竟不失为一个可行之计,可刘濞听信自己儿子的话,担心田禄伯会打当年武臣、韩广的心思自立门户,并没有同意田禄伯的建议,坐失了一次取胜的良机。

  而周亚夫率军出征的时候,大部队本来是准备经由渑池出函谷关,走最近的路线抵达前线的。但就在大军出发的前夕,一个叫赵涉的手下跟周亚夫说:“将军,吴王财大气粗是出了名的,这种人最喜欢收买一些要钱不要命的死士。现在如果他知道将军准备率军去抵挡他,他一定会在大军预定经过的路线上埋伏杀手来暗杀将军。依我的建议将军不妨放弃原来的行军路线,从蓝田出武关绕路抵达洛阳,这样虽然会比原计划迟到一两天,但将军如果能避开对手的耳目突然到达洛阳,定然会打吴王个措手不及。”

  周亚夫觉得赵涉的话在理,便率部队改道前往洛阳,并且派人在原来预定路线上险要的地段进行搜索,果然搜到了吴国派来的伏兵。

  虽然刘濞没有同意田禄伯分兵前进的计策,在关中伏击周亚夫的计划也落了空,但他还是有机会拿下这场战争。当时他手下的一个年轻桓姓将军建议刘濞,因为吴兵多是步兵,步兵适合在地形复杂的山区战斗,汉军中车兵和骑兵比较多,这样的部队适合在平原上运动,所以希望刘濞不要一座城一座城的打,而是带领部队急行军占领洛阳的武器库,并且占有敖仓的粮食补充部队给养。一旦大军顺利占领荥阳-成皋-洛阳一线险要的地形(请参照刘邦和项羽两位同志的斗争史),即便一时半会不能入关我们的赢面也很大,如果让汉军的大部队抢先到了洛阳,占领了敖仓,逼得我们必须在平原上决战的话我们就输定了。

  这又是一个非常合理的建议,如果刘濞照办了,说不定他这个“东帝”就做成了。但对大将田禄伯的话他拿不定主意,听了自己儿子的话不同意,同样对于少将桓将军的话他也拿不定主意,又去听诸位老将军们的话,没曾想自己手下的那些老将们也就是空长了几岁,老成持重过了头,一听是桓少将军的提议就纷纷摇头:“年轻人热血方刚,去打个冲锋可以,那里懂得大局。”于是刘濞觉得真理就应当掌握在大多数人手里,又对桓将军的建议置之不理。

  这下好,刘濞弃奇兵不用又一路拖沓前行,放任周亚夫躲过了伏击抢先到达洛阳,然后汉军又顺利进驻荥阳。直到部队入了荥阳,周亚夫总算把一直以来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一半:七国反于前却让我抢先占领了荥阳,这下还在在荥阳以东的叛军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当然,光占领荥阳,并不能就保证打退吴楚联军,面对来势汹汹的几十万叛军毕竟不是纸糊的,好在周亚夫又得到了一个人的帮助。

  周亚夫到洛阳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找来一个姓邓的都尉请教对敌的良策。邓都尉这个人原来是周亚夫父亲周勃的门客,是个很有计谋的人.

  邓都尉见到周亚夫,周亚夫直接问他:“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对付叛军?”

  邓都尉没有丝毫的犹豫,想必他来之前就已经预料到周亚夫找自己的目的,他给给周亚夫出的是一个极为冒险但关键的主意:“太尉大人,吴楚叛军现在来势汹汹,其势难以与之正面交锋,下官建议部队干脆转向东北到昌邑一带坚守不出,把和吴楚叛军交战的正面战场留给梁国。梁国我们就不要了,让他自生自灭,大军坐山观虎斗。同时我们的部队可以从侧面切断叛军的粮草供给,等到他们两家斗得差不多的时候太尉再率军一鼓作气杀出,定能将叛军杀个片甲不留。”

  这个计策真的是非常的冒险,梁国是皇帝的亲弟弟刘武的封国,也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拼死抵抗,毕竟如果自己的哥哥倒台了他自己也不会有好果子吃。可他自己孤立无援最后战死是一回事,你看着他不救放任他战死又是一回事,周亚夫也不能下定决心,只能是给皇帝去了 ,着重说明了战胜吴楚叛军的办法:吴楚两地的步兵是出了名的彪悍不畏死,难于和他们正面对抗,只有把梁国抛出去消耗叛军的实力,我们再从中寻机断叛军的粮道,等到叛军消耗得差不多了我们出击才有取胜的可能。

  以当年刘恒的事情来猜测,如果社会安定,也不见得刘启对自己的兄弟会有多好,况且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刘启也顾不得什么兄弟情深,只要能摆平叛乱,再牺牲个把人他也不在乎了,于是刘启私底下表示同意周亚夫的计划。

  这下可是苦了梁王刘武,梁国内本来就没多少部队,吴楚叛军又兵多将广,梁国基本上是打一仗败一仗,全赖刘武手下两个优秀的将领:善守的韩安国和能攻的张羽相互配合才能堪堪挡住叛军的进攻。好不容易等到朝廷的大军前来,刘武就像见了亲人一样马上派人到周亚夫的军中求援。

  周亚夫不答应。

  再去求援。

  周亚夫还是不答应。

  又去求援。

  周亚夫连见都不见。

  刘武怒了, 告到自己哥哥那里,要活剐了周亚夫。

  “哎呀,贤弟莫急,待朕修书一封督促周太尉出兵。”

  等到皇帝的使者带着诏书到了梁国,再由梁国的大臣陪同一起到周亚夫的军营,周亚夫干脆不接旨,宣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刘武每天从城头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叛军,盼望的救兵却还在昌邑一直不动,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一边骂娘一边亲自督战,没办法了,扛得住得抗,扛不住得死扛!

  就这样一直死扛了两个月。

  周亚夫其实也没闲着,他一面指挥骑兵不断地骚扰吴楚叛军的粮道,还抽空放火烧掉了叛军囤积的军粮,一面命令大部队坚守不出禁止和叛军主力交战。这样到了二月,刘濞也开始扛不住了,打梁国梁国死守不下,打汉军汉军坚壁不战,而他的几十万人马可是每天都要吃东西的,虽然他很多钱,可这时候再多的钱也买不来一斤米半斤盐,民以食为天,这天要是塌了还打什么仗。

  时间一天天过去,随着军队的粮草供应越来越少,刘濞的心情也越来越急,眼见要是再不能拿下对手自己的军队可就要崩盘了。大概是迫于无奈,刘濞开始耍起小聪明来,最初号称要堂堂正正打正面战的他这时候也准备出奇制胜了。

  一天夜里,刘濞派出小股精兵突袭汉军军营,意图趁着夜色朦胧对汉军进行骚扰,一旦汉军内部因搞不清楚情况而阵脚大乱的话,吴楚联军就趁机大举进攻,一举将汉军击溃。

  然而刘濞的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当刘濞的小股精兵摸到汉军营中又是放火又是敲锣打鼓的,起初确实一度引起了汉军的骚乱,但周亚夫充分显示了自己出色的军事才能,他只是睡意朦胧中在床上用耳朵听了一下便断定只是小股部队的骚扰,于是跟身旁的亲兵们简单交代了几句后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主帅的淡定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一开始慌乱的士兵们有了主心骨,几桶水下去把烧起来的火苗浇灭,大家该睡觉的睡觉,该站岗的站岗,秩序也就恢复了下来。

  过了几天,刘濞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他命部队从汉军营的东南方向大举佯攻,其实是埋伏了精兵在西北,准备等汉军注意力集中到东南后一举从西北突破汉军防线。周亚夫从军营里远远的观察了吴楚叛军在东南方的攻势,只是嘿然一笑,马上下令部队装出向东南集结的架势,实际上军队主力却暗暗调度到了西北方向。

  刘濞远见汉军的东南方烟尘陡起遮天蔽日,便自以为得计,马上下令吴楚的精兵从西北方发动突袭。吴楚军的行动正中汉军的下怀,他们成功伏击了刘濞寄以厚望的精兵,前来突袭的吴楚部队反被汉军打了个措手不及。战斗一直持续到了傍晚时分,刘濞见始终不能攻破汉军的防线,只得命令部队撤退,汉军谨守周亚夫的命令,也不追击,放任吴楚叛军撤出阵地。

  想来刘濞平时读得都是死书,只懂得生搬硬套的接连使了两招浑水摸鱼和声东击西,结果都没有成功,这下他黔驴技穷再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更要命的是这个时候部队的粮草已经耗尽了。

  本来大家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顶着个谋反的帽子出来跟刘濞混,无非是要搏一把荣华富贵,可是现在部队被挡在梁国进退不得,军队倒是不欠军饷,可军粮却没有了。初春的空气中依然透着丝丝寒意,在吴楚联军的军营里,士兵们渐渐的连饭也吃不上,一开始是老弱病残和受伤的士兵先饿死,没过几天健康强壮的也顶不住了,钱毕竟不是万能的,这时候空有金山银山又能怎么样呢?于是吴楚的士兵和下级军官为了活命,开始了大规模的逃亡。

  这一切都被汉军的侦察兵看在眼里,周亚夫也是算准了刘濞的军粮应该已经耗尽,于是指挥部队第一次开始对吴楚军进行主动攻击。当汉军的士兵出现在吴楚的大营前时,刘濞手下的将士们已然早就饿得手脚发软,那里是养精蓄锐多日的汉军的对手?很快被汉军杀得大败。战斗从持续了整整一天,到了晚上,刘濞自觉大势已去,他再也无心恋战,只能打起了逃跑的主意。此时的刘濞一心只想着怎么才能不被周亚夫抓住拖到长安剐了,逃跑起来倒是十分的干脆,几十万的大军也不要了,连夜便带领几千精兵慌忙跑路。

  刘濞这一跑,吴楚联军立即就树倒猢狲散,士兵们降的降跑的跑,谁也不愿意再顶着反贼的帽子跟汉军对抗。沉寂了数月的军营突然间变得嘈杂起来,楚王刘戍起初还觉得纳闷,出门一打听再一看营里混乱的阵势,忍不住破口大骂刘濞王八蛋,居然没通知一声自己就跑了。可骂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而且刘戍发现由于刘濞逃跑的时候没有通知他,现在他已经陷入汉军的重重包围之中,再想跑也跑不掉了。

  外面的士兵早乱成了一锅粥,汉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士兵们的慌乱声、惨叫声不绝于耳,走投无路的刘戍此时已经不再为稳定军心做任何的尝试。他失魂落魄的走回军帐中,眼睛里留下也不只是悔恨还是痛苦的泪水,他知道眼下自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投降,要么死。想到自己所做的事情,刘戍清楚即便投降了最后怕也免不得被砍头的下场,而且临死前不免还得受一番羞辱,在木讷了好一阵之后,不愿意做俘虏的他只好一狠心举起剑抹脖子自杀。

  随着刘濞的逃跑、刘戍的自杀,吴楚几十万大军在一夜之间溃散,而周亚夫的部队则趁胜追击,很快就占领了吴国。

  至于刘濞,他没有往自己的老巢跑,而是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似漏网之鱼一般向东奔逃,一直逃到了会稽的丹徒县附近,他在那里聚拢了一批残兵企图依靠当地的少数民族支持准备东山再起。

  有人觉得奇怪,为什么刘濞没往吴国而是往楚国跑?大概是他觉得跑到楚国比吴国更容易活命,毕竟在楚国待不下去还可以北上跑到齐国,不行就再往辽东,实在不行还可以到茫茫草原上去做野人,跑到吴国一旦汉军逼近还能往哪跑呢,总不能跑到海里打渔吧。刘濞想的倒是挺好,但此一时非彼一时,他这个败军之将刘启已经不放在眼里了,汉军也没有大规模的去围捕他,而是使出了刘濞自己惯用的伎俩:皇帝宣布,在全国范围内悬赏黄金一千斤收买刘濞的人头。

  丹徒这个地方聚居的是当时少数民族中的东越人,虽然在七国之乱以前东越人长期受刘濞重金资助,东越人也曾声称为刘濞的马首是瞻,但我们知道靠金钱维系的友谊通常不会长久,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东越人只要脑子没进水就不会对刘濞以礼相待,更别提他同仇敌忾了。

  什么?以前刘濞也给过我们很多好处?哎呀,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还提它做什么。

  对于东越人的首领而言,继续支持刘濞对抗汉军是傻子才会做的行为,现在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迅速投靠朝廷,至于刘濞,则需要他体现自己的最后一点剩余价值——那颗价值千金的人头可不能落到了别人手里。

  于是,在周亚夫击溃吴楚叛军的一个月后,东越的首领以劳军为名诱杀了刘濞,将刘濞的人头送到了长安。

  吴楚联军一破,其他的几路叛军也就成不了什么气候。

  胶西、胶东、菑川、济南的四国联军同室操戈,在胶西王刘卬的带领下气势汹汹的围攻齐国国都临菑的军事行动雷声大雨点小,因为他们兄弟几个都不擅长带兵打仗:胶西王刘卬不知道如何指挥进攻,齐王刘将闾也不擅长防守。在这种情况下防守的一方总是占点便宜的——毕竟实在不成的话在敌人进攻的时候只要知道关好城门从城墙上往下扔石头就可以了。

  在围城外面的刘卬进攻受挫很是焦虑,而在围城里面的刘将闾心情更是焦虑。刚开始的一个月刘将闾还能佯装镇定,但到了后来每天晚上就是整夜整夜的失眠,一到天亮他都要派人到城头踮起脚尖眺望:朝廷的援军怎么还不来!

  实在等不下去了!刘将闾召集了手下的官员,想要找人出城去往长安求援。手下的官员们各个低头不语,刘将闾环视了手下的武将,声音提高八度:“诸位将军,谁能出城去长安求援,寡人重重有赏!”

  说得轻巧!眼下城外叛军包围重重,谁会去挣着没命花的钱!正当刘将闾感到失望的时候,文官中一名姓路的中大夫走了出来:“大王,我愿前往。”

  “你?”刘将闾看着路中大夫那不算伟岸的身板,眼中充满了疑惑。

  路中大夫拱手长揖,坚定的说:“虽万死不辞。”

  “好吧”,刘将闾不由心里一阵苦笑,“请多保重,快去快回。”

  路中大夫虽然是个读书人,但端的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只身犯险却毫不畏惧,他受了王命之后先是趁着夜色逃出围城,又一路昼伏夜出好不容易离开了叛军占领的地盘,接着便星夜兼程的赶往长安。

  到了长安,路中大夫见到皇帝刘启跪下来就是一番四国联军如何如何残暴,齐国君臣如何如何不屈抵抗的哭诉。刘启这时候已经得到吴楚联军兵败的消息,心情正大悦,他让路中大夫赶紧平身,还告诉他已经派老将军栾布率军赶往齐国平叛,并让路中大夫在长安休息几日再回临淄。

  得到这样的好消息,路中大夫哪里还有心思休息?他告退之后甚至来不及睡上一觉便急匆匆的又往回赶。

  等到了临菑城外,路中大夫本想按来路原路返回城中,没想到这次却惊动了城外叛军的哨兵,等他再想跑已经被几个士兵摁倒在地,拖死狗似地拖到了刘卬的帐中。刘卬这时候还在为攻城发愁,听说士兵抓到的是齐国的中大夫后也是急中生智,他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高高隆起的腱子肉,单手从士兵手中接过几十斤重的大刀耍了几个刀花,然后一把横在路中大夫的脖子上:“告诉你,要想活命的话明天就要在城下公开告诉刘将闾那小子,就说吴楚联军已经攻入关中,让刘将闾赶紧开城投降,不然的话等寡人的大军攻入城中就要屠城了。”

  目睹刘卬威风凛凛耍了一轮大刀的路中大夫这时候看起来已然是被吓得体如筛糠,只懂得双腿哆嗦着一味点头。

  第二天阵前,刘卬得意洋洋的命人把路中大夫押到阵前对城墙上的齐军喊话,当看到刘将闾出现在城头的时候,那个昨晚看起来已经被吓傻了的路中大夫却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朗声说:“朝廷派出的百万大军刚刚打败了吴楚叛军,现在正向我们这里开来,只要大家再坚守几天就可以了!”

  望着路中大夫脸上嘲弄的表情,刘卬感到自己被结结实实的愚弄了一把,他抄起刀愤怒的砍下了路中大夫的脑袋。

  但杀了路中大夫这并不能帮刘卬敲开临菑的城门,相反,路中大夫的话让城里的军民们士气大振,本来就攻城乏术的刘卬在城外更加没了办法。就这样又耗了几天,等到栾布率领的汉军赶来的时候,四国联军马上一触即溃,临菑的围城迅速就解除了。

  刘卬他们毕竟是反贼,虽然打了一次败仗被迫撤出临菑前线,可也不能算一败涂地,按我们常人的理解他们至少应该聚拢残兵和栾布的汉军做个玉石俱焚鱼死网破的一击,或是就直接往匈奴那跑组个流亡政府,实在不行干脆直接逃到海上去,至少可以继续生存,可他们一看攻城没戏就全部直接就撤回自己的封国,似乎回去就可以安安稳稳的睡觉了。造反那么大的事搞得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刘邦这些后代们的智商着实让人看着都着急。

  吴楚军破,临淄解围,这时候刘启在长安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他暗自的庆幸:看来天命还是在吾啊。

  至此,在景帝三年发生的声势浩大的七国之乱于短短几个月间就被迅速的平定了,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除去被杀的刘濞和阵前自杀的楚王刘戍,最后,其他诸侯王的结局我也简单的介绍一下。

  胶西王刘卬在回到胶西国后,拒绝了自己的太子刘德要么继续抵抗要么逃亡入海的建议,而是在栾布的部队进入胶西国后选择了自杀,陪死的还有他的儿子和母亲;胶东王刘雄渠、济南王刘辟光和菑川王刘贤则先后投降被诛杀。七国之乱里面唯一活得长一点的是稍微硬气的赵王刘遂,尽管匈奴人没有如约前来助阵,但当年卖友救父的郦寄并没有继承乃父的军事才能,战斗一开始便陷入了僵局。刘遂死守在邯郸城和郦寄展开了拉锯战,这场战斗持续了七个月,直到栾布收拾完四国挥师邯郸后局势对刘遂而言才急转直下。

  到了邯郸城下,栾布并没有加入郦寄无劳无功的攻城战之中,而是采用了当年秦国大将王贲攻魏水淹大梁的办法,掘开河水倒灌入邯郸城中。邯郸的城墙顶住了千军万马的攻击,刘遂的士兵经受住了围城的考验,但却无法对抗大自然的力量,好几处城墙在河水的冲击浸泡下轰然倒塌,刘遂眼见城里的活物都快成了游鱼,却仍然不肯投降,而是在城破之时选择了自杀。

  另外,最先曾经伙同预谋造反的齐王刘将闾由于自己最初曾参与策划叛乱,听说栾布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正准备顺手把自己灭了,惊恐之下刘将闾在家连灌了几瓶毒酒一死了之;济北王刘志则听从手下谋士的建议通过梁王刘武去游说景帝刘启,最后竟然没有收到惩罚,只是把封国由济北改到了菑川,成为九国诸侯王里唯一幸存下来的人。

  刘启是幸运的,这样一场足可以动摇帝国统治根基的叛乱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被平息了,原先设想的削弱诸侯国的目的也部分达成了;刘启又是不幸的,为了这场胜利,他牺牲了一些该牺牲的和不该牺牲的人,刚刚得到回复的社会生产力受到了重创,百姓的生活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本来或准备有一番大作为的他不得不重新把政治的重点回到休养生息的路子上,他只能先管理好这个大国,而把强国的希望寄托给了自己的太子。

  刘启没有想到,这是又一场斗争的开始。
西门吹牛
发表:8月前
  接下来的事情刘启也没有必要和一个将死之人讨论了,他马上下令任命袁盎为太常,刘濞的侄子刘通为宗正,让他们立即着手准备和吴楚联军交涉的事情。

  事情到了这一步,晁错的结局可以说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连他老爸都提前预见到了,只有晁错一个人不知道而已。

  当晁错做了御史大夫,开始跟刘启提议削藩的时候,晁错的父亲就不远千里从老家颍川郡赶到长安来见自己的儿子。

  父子一见面,老父亲便问晁错:“当今陛下刚刚继位不久,现在任用你来处理朝政。我听说你一上来整天要修订什么法令,还要搞什么削藩的事情,是不是?殊不知疏不间亲啊,你这样做弄得大家都怨声载道,值得吗?”

  面对父亲的质问,晁错倒是一脸的正气:“您说的没错,可如果不这么做,圣上的尊贵就得不到体现,国家也会陷入危机之中。”

  老父亲对自己这个儿子可是太了解了,他无奈的摇摇头:“是啊,他刘家的天下是安稳了,可我们晁家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我这就回家去,你自己好自为之吧。”说罢转身就回家了。

  回到颍川后老父亲便在家中服毒自尽,临死前留下遗言说:“我不忍心活着看到晁家家破人亡的那天。”

  现在看来,父亲的死并没有让晁错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以他的性格反而可能更加坚定了他将削藩进行到底的决心,并且一直到最后他决心和信念都从未发生过动摇。

  袁盎做了太常十几天后,或许是出于皇帝的授意,或许是晁错在朝中长期的不得人心,正好有碰到了这么大的事情,当时的丞相、廷尉、中尉联名上书弹劾御史大夫晁错的几大罪状,要求将晁错腰斩,晁错的父母、子女、兄弟一并弃市,刘启很痛快的在上面批了一个字:可。

  得到皇帝的诏令,为了不给晁错过堂申辩的机会,中尉没有直接去抓人,而是到晁错家说皇帝有事情要晁错立即入宫觐见。晁错不知所以,以为有什么大事发生,马上穿了上朝的衣服就跟着中尉上了车,结果直接被拉到菜市口拦腰剁成两截。

  自己为什么会死,一心为国的晁错至死还蒙在鼓里。

  随后袁盎和刘通带着晁错被杀的消息和皇帝对叛军的赦书朝前线出发了。到了吴楚联军的兵营前,两个人一合计,由于刘通是刘濞的侄子,估计刘濞不会对他怎么样,于是便让刘通先去见刘濞,顺便宣读皇帝的诏书。

  刘濞一看皇帝居然真的杀了晁错,等于撕掉了叛军“清君侧”的遮羞布,这时候刘濞也不装了,彻底的露出自己的野心和阴谋。面对皇帝的诏书,刘濞既不下跪也不谢恩,而是轻蔑的告诉刘通:“我现在已经是东帝,你们西帝的诏书就不用念了!”

  然后刘濞就不再搭理刘通,让他自己赶紧收拾收拾哪来的滚回哪去,至于袁盎,刘濞让士兵把他看守起来,自己干脆就不见了,免得还要跟他扯皮。

  袁盎毕竟在刘濞手下做过事,刘濞对他的才能也有了解,为了壮大自己的力量,刘濞虽然不见袁盎,但还是派人去接触他,希望能用金钱收买留他在自己的军中做个将军。但就如袁盎自己说的,真正的英雄豪杰哪里是金钱可以利诱的,结果双方越说越呛,最后刘濞恼羞成怒,也顾不得什么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了,派五百个士兵把守住袁盎住的帐篷,准备第二天就拿他的人头祭旗。

  这种情况如果出使的是晁错这样的人,那他百分百就是死定了,而袁盎充分展现了平时人缘好的作用。

  当时吴军中负责看管袁盎的校尉司马(官名)原本是袁盎当吴国国相时的部下,当年他在相府当差时曾经和袁盎的婢女私通。汉代没有朱熹,不讲究三从四德,也没有人会把你浸猪笼,但私通在当时人眼里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这事后来被袁盎知道了,可他没有把司马抓起来以儆效尤,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道。直到有一天司马发觉自己私通婢女的事情被袁盎知道了,吓得连夜从相府里逃了出来,是袁盎亲自骑马去追,追上后袁盎非但没有怪罪于他,还成全了他和自己的婢女好事。后来尽管袁盎离开了吴国,他们也多年未曾再见,但司马并没有忘记袁盎对他的好,现在他报恩的时候到了。

  司马知道天一亮袁盎的人头就要搬家,他赶忙连夜花大价钱买了两石好酒假装来慰劳自己的手下。正巧那几天天气骤然变冷,士兵们守在营帐外面正是饥寒交迫,看到美酒自然不会拒绝,空腹饮酒本来就容易醉,何况顶头上司还一直在旁边使劲的劝酒,士兵们安有不醉之理?等到把守营房的士兵们都醉倒在地了,司马马上拔出刀,一刀豁开帐篷把袁盎放了出来。

  不得不说袁盎真是一个好人,就在这种情况下他还不愿意逃跑,因为考虑到自己一跑势必会连累到看守自己的司马,好在司马还是很了解老领导的脾气的,他告诉袁盎,自己来之前已经回家把家里人安顿到了安全的地方,等老领导一走自己也要逃了。这下袁盎没有了后顾之忧,还不赶紧溜之乎。

  袁盎依司马的指引,趁着夜色光着脚灰头土脸的跑出吴军军营,又跑了好几里地,后来在途中遇到梁国的巡逻兵得了一匹快马才最终逃脱。

  随后袁盎和刘通带着晁错被杀的消息和皇帝对叛军的赦书朝前线出发了。到了吴楚联军的兵营前,两个人一合计,由于刘通是刘濞的侄子,估计刘濞不会对他怎么样,于是便让刘通先去见刘濞,顺便宣读皇帝的诏书。

  刘濞一看皇帝居然真的杀了晁错,等于撕掉了叛军“清君侧”的遮羞布,这时候刘濞也不装了,彻底的露出自己的野心和阴谋。面对皇帝的诏书,刘濞既不下跪也不谢恩,而是轻蔑的告诉刘通:“我现在已经是东帝,你们西帝的诏书就不用念了!”

  然后刘濞就不再搭理刘通,让他自己赶紧收拾收拾哪来的滚回哪去,至于袁盎,刘濞让士兵把他看守起来,自己干脆就不见了,免得还要跟他扯皮。

  袁盎毕竟曾经在刘濞手下做过事,刘濞对他的才能也有了解,为了壮大自己的力量,刘濞虽然不见袁盎,但还是派人去接触他,希望能用金钱收买留他在自己的军中做个将军。但就如袁盎自己说的,真正的英雄豪杰哪里是金钱可以利诱的,结果双方越说越呛,最后刘濞恼羞成怒,也顾不得什么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了,派五百个士兵把守住袁盎住的帐篷,准备第二天就拿他的人头祭旗。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如果出使的是晁错这样的人,那他百分百就是死定了,而袁盎充分展现了平时人缘好的作用。

  当时吴军中负责看管袁盎的校尉司马(官名)原本是袁盎当吴国国相时的部下,当年他在相府当差时曾经和袁盎的婢女私通。汉代没有朱熹,不讲究三从四德,也没有人会把你浸猪笼,但私通在当时人眼里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这事后来被袁盎知道了,可他没有把司马抓起来以儆效尤,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道。直到有一天司马发觉自己私通婢女的事情被袁盎知道了,吓得连夜从相府里逃了出来,是袁盎亲自骑马去追,追上后袁盎非但没有怪罪于他,还成全了他和自己的婢女好事。后来尽管袁盎离开了吴国,他们也多年未曾再见,但司马并没有忘记袁盎对他的好,现在他报恩的时候到了。

  司马知道天一亮袁盎的人头就要搬家,他赶忙连夜花大价钱买了两石好酒假装来慰劳自己的手下。正巧那几天天气骤然变冷,士兵们守在营帐外面正是饥寒交迫,看到美酒自然不会拒绝,空腹饮酒本来就容易醉,何况顶头上司还一直在旁边使劲的劝酒,士兵们安有不醉之理?等到把守营房的士兵们都醉倒在地了,司马马上拔出刀,一刀豁开帐篷,帐篷中只有还弄不清情况的袁盎一个人。

  “大人,请你随我速速离去。”司马也顾不上施礼,拉着袁盎就往外走。

  “是你!”袁盎显然认出了司马,“你这是何故?”

  营中随时可能有巡夜的士兵经过,司马也来不及过多解释:“大人,明日吴王就要拿你祭旗,再现在不走就晚了。”

  袁盎一听也急了,刚想走,却透过豁开的帐篷看到外面东倒西歪的士兵,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于是马上停住了脚步拒绝离开:“不,不,不,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为此犯险。”

  不得不说袁盎真是一个好人,就在这种情况下他还不愿意逃跑,因为考虑到自己一跑势必会连累到看守自己的司马,好在司马还是很了解老领导的脾气的,他告诉袁盎,自己来之前已经回家把家里人安顿到了安全的地方,等老领导一走自己也要逃了。这下袁盎没有了后顾之忧,还不赶紧溜之乎。

  袁盎依司马的指引,趁着夜色光着脚灰头土脸的跑出吴军军营,又跑了好几里地,后来在途中遇到梁国的巡逻兵得了一匹快马才最终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