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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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牛 发布的评论

西门吹牛
发表:5月前
飞机票确实是很坑
西门吹牛
发表:6月前
张半仙 发表 6月前
在这里发带有图片的帖子,应该是需要插入图片的。如果只是单纯复...
不是这样的,那个是emoji表情会显示🥲这个
西门吹牛
发表:6月前
也不知道是什么火的,还排队抢购,加价买,只能说现在的有钱人多
西门吹牛
发表:7月前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西门吹牛
发表:7月前
  老中将眯缝着眼睛思量良久,似乎在盘算这笔买卖划不划得来。郑副司令身后有人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他听了呵呵一笑,,转身对少将说:“听说九月份,你那有一批人要退伍转业?先别着急退伍,让他们来我们军区再呆两年。到时候我给他们提上两级,再转业时对他们也有好处。你看看怎么样?”

  少将听了微微一笑,没有丝毫犹豫:“没问题,他们就靠郑司令您费心了。”“费什么心?那叫双赢,双赢,呵呵”看样子郑副司令是捡了个大便宜。

  我在旁边没有插嘴的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转手了。射击比赛是大比武的最后一个项目,少将好像是怕郑副司令反悔,没有参加最后的公布成绩和颁奖大会,就急冲冲的带着我走了。再说一句题外话,那天我的射击成绩被取消了,刘一元连长蝉联了射击比赛的冠军。只是颁奖时,刘连长推说中暑,没有上台领奖。

  出了比赛场地,我被直接带到了飞机场。由于走得匆忙,我的私人物品都落在了团部,虽不值几个钱,但再置办也麻烦。本来还想请假回去拿,但是刚说出请假的理由,就被随行的一位中校拦下了:“你那些东西别要了,以后会给你补偿的。”

  五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下飞机时就发现,已经有三辆挂着军牌的越野车停在飞机跑道上。“上车吧”少将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这一路上,少将的电话就没断过(他的电话是军用波段,和民用波段不发生冲突,在飞机上也可以使用),那随行的几个人也是各忙各的,我根本插不上嘴。这还是他第一次和我说话。

  四个小时的车程过后,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到了哪了?是不是出了首都了?难不成到了河北省境内?直到晚上十一点多,汽车才开进了一座军营里。吃了点东西后,我迷迷糊糊的被安排进了营房睡了一夜。

  第二天睡醒后,我被带到了一间办公室里。办公室的主人是昨天随行少将的中校。中校说话前先拿出了一个信封:“这五千块钱是你落在原军区私人物品的补偿”

  五千!我心里一阵紧缩,接过信封时双手有些微微发抖。不是我没出息,只是长这么大,还没接触过这么多钱。当兵没几天,每月的津贴也就几百块钱,还不够自己花的。小时候过年,爷爷给了一百块压岁钱在我眼里就是一笔巨款了(在兜里暖和几天,我妈还得收回去)。

  后来跟了三叔这么多年,他虽然是副营长,每月的津贴也就那么几个,还要拿出一半寄回老家养我爷爷。三叔的家底就放在抽屉里,和我说了要用钱就拿,可平时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我俩常年吃食堂,除了偶尔改善一下生活外,就是给我买点衣服、鞋袜什么的,三叔就是那一身武警军服,穿惯了就不带换的

  见我收下信封后,中校才步入正题。那位把我要走的少将是中国特种兵大队的政委李云飞将军。中校本人是中队长,我被分到了他的手下。也就说我现在起,已经成特种兵了。

  等他介绍完我军特种兵的历史和意义之后,开始说了我感兴趣的话题:“我们特种兵大队是全员军管制,你的军衔将暂定为少尉,一年后会重新评定你的军衔...”三叔是中尉,我刚当兵三个月,就已经只比他低一级了。以后我升了上尉、少校(我眼界小,没敢想更大的官),我三叔再见我会不会敬礼喊“首长好”啥的?

  就这样,我开始了特种兵的生活,不过这里比我想象的要无趣得多。每天除了训练还是训练。现在想起来,当时还比作拖死狗的新兵训练,在这儿连活动精骨都算不上。

  我不是跑不死的许三多,每天负重二十公斤的五公里越野就像是要了我老命一样。第一次跑了没有两公里,累的胃部食物倒流,躺在道边吐起了白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羊癫疯发作。更绝的是每天吃完午饭,要举着挂了块砖头的步枪,摆两个小时的造型,累的我心里只骂,枪是打击敌人的,不是折磨自己的。

  不过还好,每天还有一小时的时间练靶,那一小时基本属于我发泄的时间段。自打我第一次打完靶后,原本嘲笑了我一天的老鸟们都张大了嘴巴,这个新兵蛋子除了十环就不会打别的吗?

  快乐总是短暂的,一个月后,我被中队长叫到了他的办公室。他扔给我一份报告,上面写着除了射击项目之外,就没有一项训练是及格的,而且距离及格线还有老大的一段距离。中队长把我一顿好骂:“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要是还不及格,你就给我滚回你的原部队去!”

  一个月后,我的成绩还是变化不大,中队长还是那句话:“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要是再不及格,你就滚回你的原部队去!”

  三个月后,我又听到了那句话:“再给你一个月的....”

  三个月后,我创造了一个奇迹,在除了射击之外的项目都不及格的情况下,我被分组了。被冠以世上最弱特种兵名号的我,被分到了号称精英小队的猎隼九人小队。接替了他们刚转业的狙击手。

  可以想象猎隼队长当时的表情。听说他还到中队长办公室里拍了桌子,两人对骂了三个小时。不过已经成了既定事实,无可挽回了....。

  我到了猎隼小队后,每天基本还是以训练为主,队长王东辉的训练方式就一个字:打!五公里的负重越野跑不下来?没问题,改成十公里的负重跑。什么?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根胶皮棍出现在我面前,准确的说,是胶皮棍斜着和我的鼻梁进行了一次亲密接触。

  王队长下手还不算太黑,留了八成力。起码没有把我的鼻子打断。不过就这样还是打得我金星乱冒,鼻水乱串。王队长根本不给我喊疼的机会。揪着我的领子,连拖带打带着我开始了十公里的旅程。

  最后六公里我是被王东辉背回来的,我的体重加上负重装备足有一百六十多斤,王队长还能一路小跑把我背回了营地。我虽然不爽挨了他的打,还是对他跑不死的体力多少有点佩服。现在回想起来:老王,你整个一磕了药的许三多!

  自打这天起,每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被王扒皮从被窝里提溜起来,背上二十公斤的负重,开始了踏上了五公里越野的征程(十公里打死我也跑不出来)只要跟不上老王的速度,他回头就是一橡胶辊....吃完早饭后,就趴在三十米长的铁丝网下面,来回匍匐穿越三百趟(刚开始的那几天,我的后背都是一道一道的,纵横相割,犬牙交错),这还不算完,饭后还要去室内散打训练场清清肠胃....还好每天有两小时的打靶时间让我发泄一下。

  就这样,在老王橡胶辊的教育下,我勉强能跟得上特种兵训练的节奏了,虽然成绩还是在及格线上下徘徊。

  过了不久的一天中午,我还在铁丝网下来回穿梭时,突然传来了一阵尖利地铃声。王东辉轻踹了一脚铁丝网,眼睛却看着远处的指挥楼:“出来吧,今天便宜你了。有任务了...”

  两个小时前,四名劫匪在抢劫银行后逃走时,被巡逻的警察发现。警匪发生了枪战,虽然没有成功击毙劫匪,但还是将他们逼回了银行。劫匪将银行员工和来存取款的平民劫持为人质。和陆续赶来增援的警察对峙起来。

  由于事件发生在首都圈内属于重大突发事件,按着惯例首都公安局向我们中队求援。一个小时后,老王带着我和其他七人赶到了现场。

  老王制定的行动计划是经常训练的老套路,狙击手(我)开的第一枪是信号,他和队友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去击毙歹徒。

  我在银行对面楼上选择好了最佳的狙击点,耳麦里传来了老王的声音:“辣子,最好能干掉那个拿五连发猎...”“啪啪啪啪!”没等他说完,我已经连续扣动了四下扳机。

  “x!你着什么急!我这儿还没准备好!”老王气急败坏地喊道。等他们冲进银行时,已经找不到射击的目标,除了那些还在瑟瑟发抖的人质外,就剩下地上躺着的四具尸体。

  我的第一场处女秀堪称完美,从第一枪开始到最后一枪停止,用时只有两秒多一点(听说时隔不久,中队长要把我从猎隼小队调走。老王又去他那拍了桌子才把我留了下来)。回到大队后,队里安排了我去做心理辅导(第一次开枪杀人后的必要程序),得出的结论是:沈辣同志的心理素质极佳,这次连续击毙四名歹徒对我的心理没有造成任何影响(你们也就是见过个把死人,我可见过死人的再进化体,还不止一次)。

  这之后,老王开始真正的重视我,虽然每天的训练强度没有什么变化,可是那根橡胶辊再也不见他拿出来过。

  一转眼,两年过去了。这两年我是在不停的训练和出任务中度过的,虽然还是普通一兵,可军衔也从少尉变成了中尉。三叔却从中尉变回来老百姓,他专业了,去了一家国企坐了保卫处的副处长。我探亲是去了他那几趟,再看见三叔时,他虽然很是替我高兴,可他眼中却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这次我们中队全员来到了云南和缅甸的交界处。到了地点后,中队长带来了公安部缉毒处的孙处长,两人交代了这次行动的部署和目标。

  孙处长给每个小队长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是个半大老头:“这个人叫莫特,柬埔寨人,现在是金三角最大的毒品带货人。有证据表明他将超过一顿的毒品藏在中缅边界的某处地方。只是现在我们还不知道这个藏毒地点的准确位置。不过我们缉毒处得到情报,最近几天莫特会带着一个重量级的买家到他的藏毒地点,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这次的目地是探明并摧毁这个藏毒窝点,将这些毒贩一网打尽!”

  他说完后,中队长开始分派任务:“这次行动的主角是猎隼。你们负责跟踪目标,找到藏毒地点后发出信号。。其余小队分散隐蔽形成包围圈,等待猎隼发出信号后发起攻击,务求将犯罪分子一举歼灭!”

  “是!”一百多号人齐刷刷的答道。中队长点点头:“猎隼的人留下,其余各小队各就各位。”

  看着其他几队特种兵离开,确定了周围没有多余的人后,孙处长掏出了一张照片递给老王:“你们传阅看一下,这个人是我们缉毒处的卧底,交火时请一定要保证他的安全。”

  照片传到我的手中,这个无间道是个年轻的胖子,他属于扔在人堆里一眼就能认出来的主儿。这是张证明照片,难得这个胖子还能笑出来,黝黑的脸上露出一嘴雪白的小碎牙。

  传看了一圈后,孙处长将照片收回。中队长的目光在我们每个人的脸上扫了一遍:“还有什么要问的吗?”看到老王没有出声,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向前迈了一步说:“您还没有说会有几名犯罪分子,还有他们武器装备的情况”

  中队长看着我点了点头:“具体情报不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不会低于五人,可能会携带自动步枪,嗯,不止一支”

  我们九个人听了没什么反应,比这场面大的我们猎隼见过也不止一次。不过十来个人,几把仿AK47.几个毒贩子而已,充其量是金三角的雇佣兵。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确定我们再无疑问后,中队长叫来了当地公安局派来的向导:“你们先去和向导熟悉一下地形,天黑以前要到达指定位置隐藏起来。”

  这个地区属于亚热带丛林,又赶上现在初夏的季节,天气闷热潮湿,空气吸进肺里都感觉湿漉漉的。向导带着我们一行人在树林里转悠了一圈,把主要的山路都走了一下。

  向导是个护林警察,姓林,名字叫什么我们没问,他也没说。四十多数的年纪,人很老实。只知道低着头在前面领路、来时已经被人嘱咐过,不该问的别问。除非是有人主动问他,才回答两句。

  走了大概有两个多小时,听见前面有流水的声音。老王边走边问向导:“老林,这山里还有泉水?正好过去休息一下”“不是泉水”向导犹豫了一下还是接着说道:“那边是瀑布,也没什么好看的,就不过去了吧”

  紧跟着向导的李炎一听来了情绪:“还有瀑布?老林,去看看吧,我长这么大小还没看瀑布是什么样子。”后面的张云伟和李家栋也跟着起哄:“去看看吧,到瀑布那儿凉快凉快也好。”

  “这位首长,不是我不带你们去,只...是...那个地方邪...门的很”看样子林向导有点急了,说话都不太利索了。“邪门?有我们王队长邪门吗?”说话的是刘京生:“三十大几了,还没有媳妇,够邪了吧?”他和老王是同年兵,两人不分彼此。

  “刘京生,你说话能能不能别带上我?不刺激我你就不会说话?”有外人在场,老王有点下不来台。这些人都是经历过生死,最不相信的就是‘邪门’的事了,只有一个人例外,刚才听到老林说道瀑布邪门,我的右眼皮就一直在跳,脑子里不停的出现小时候的‘阿姨’和几年前‘水鬼’的画面

  “老林,你说说那个瀑布到底怎么个邪门法?

  林向导叹了口气,伸手在上衣口袋里摸来摸去,却没掏出什么东西。这个动作看着熟悉,我微微一笑,掏出半盒‘军威’扔了给他:“老林,抽这个”

  林向导接过烟盒,掏出了一根烟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呵呵,军威,我们市面上可看不着这种烟”说完也不着急点上,抬手将香烟就夹在自己的耳朵上。将烟盒作势要扔回给我。

  “你拿着抽吧”我摆摆手:“这种烟是特供军队的,我那有的是”林向导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客气了几句之后,把半盒烟放进口袋里。刘京生看他没有点烟,顺手掏出打火机递给他:“老林,点上吧”林向导把火机推了回去:“可不敢抽烟,现在是山火频发期,真着起来火可不得了。我们干护林警的有习惯,上山不带火。”

  林向导的步伐慢了下来,说到了正题:“刚才说的那个瀑布,这里的苗人叫它吃人潭。以前的不算,我在这里做了二十年的护林警,几乎每年都能在瀑布下面的水潭里打捞到死人。就我见到的死人能把水潭铺满。”

  “开玩笑吧,老林,这里深山老林的一共才多少人?哪死的了这么多人?”宋春雷一脸的不信。“春雷,你插什么嘴?别妨碍哥几个听神话故事,老林,后来怎么样了?”刘京生嬉皮笑脸的说道。

  林向导并不介意两人话里话外的奚落:“这些死人基本上都不是当地人,有的已经死了很长时间才从水潭里浮出来,当地苗人就算大旱都不敢去那里挑水,听见瀑布的声音就马上回头了。瀑布那里早就成了他们的禁地了。”“切...”宋春雷还要反驳,话还没出口就被老王呵斥回去了:“宋春雷你闭嘴!老林你别理他,接着说你的。”

  “去年我还亲眼看见水潭里捞出来个黄头发的外国人,当时还没有被水泡浮囊,眉目鼻眼看得真真的。当时市里的公安局和外事办都派人来了,查了三个月都没查出来他是从哪来的。最后被局里定性是外国游客在游玩时不幸落水身亡。”

  老王虽然不信邪,可也被说的半信半疑的:“死了那么多人,公安局就没查查?”“查了,哪敢不查?”林向导掰断了一根挡路的树枝:“查了多少次了,还从水警那里调来了水鬼(蛙人),反反复复在水潭里泡了半个多月,也没找到什么线索。最后就这么不了了之。”

  “那也得把这块地区封了吧,再有人淹死怎么办?”说话的是李炎。“十二年前就封了,瀑布周围都上了铁丝网,就这样还是年年有人死在水潭里。昨天才把铁丝网撤了,说是为了配合你们的什么任务”

  李炎又说道:“你们公安局就没派个人在这儿守着?”“派了”林向导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就是我,我们局在铁丝网的唯一开口处设了岗亭,这十多年我一直在这儿守着。这里不是旅游区,除了偶尔有几个苗人外,鬼影子都看不见。”难怪,我看了林向导一眼,本来还以为你话少,敢情是这么多年给憋得,敢情你原本是个话痨啊。

  刚才听见他说年年都有人死在水潭里时,我脑子里就出现了几年前那张被水泡的惨白的那张大脸:“老林,你说这么多人是死在水潭里,到底是淹死的,还是怎么死的?”

  “我说辣子,你真信啊,当神话故事听听就行了,你还当着了”刘京生非常不满的看了我一眼,我嘴硬道:“我是批判性的信。”

  老王虽然半信半疑,但这次的行动事关重大,不敢有半点纰漏,转头对林向导说:“老林,那个瀑布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去看一看,你带路吧”林向导不再坚持,叹了口气。向前走了几十米,拨开一米多高的杂草,露出了一条十分隐蔽的土路:“从这走吧,二十来分钟就能到。”

  我看出了不对:“老林,你不是说没什么人去瀑布那里吗?怎么会有条路?”林向导解释道:“这还是那次发现外国人的死尸时,市局,外联办,还有驻外办来了一大帮人踩出来的,年初的时候大旱,草还没长出来,这条土路就显眼了。”

  “走吧,去看看瀑布那的地形就回去。差不多也快到了埋伏的时间了”老王发话了,我们九个人跟着林向导顺着土路走了下去。老林看上去心不甘情不愿地,闷着头走在前面,原本敞开的话匣子又关上了。

  走得越近,瀑布的水流声就越来越大,这一路上没什么人说话,老王他们虽然不信是鬼神作祟,但看得出来,通过林向导刚才‘声情并茂’的讲述,已经让他们心里凉飕飕的。我就更别提了,距离瀑布越近,我的头就越疼,好像又一股力量要从天灵盖里冲出来。这感觉似成相识,想起来了,上次遇见水鬼的那次也是头疼了好久...

  “到了”林向导带我们走到了土路的尽头后,又穿过了一片一人多高的野艾蒿林。一座三四十米高的瀑布终于出现在我们面前。水流从三十多米高的悬崖上直冲下来,落到下面足球场大小的水潭里。瀑布的雾气在阳光的照射下形成了一道彩虹。

  “这瀑布哪像死过人的?”这白痴话是宋春雷说的:“哪有什么浮...“他想说浮尸来着,可话说了一半整个人就僵住了。距离我们五十米外的浅滩上,有个‘东西’正在那漂着。

  不会这么巧吧。正在我们眼发直的时候。老王已经硬着头皮走了过去,队长到底还是队长,这胆量还真不是吹的。我们几个跟在他的后面。我感觉握枪的手上已经见了汗,头疼又加重了几分。

  走了跟前终于看清楚;根本不是什么浮尸,是个一人多高的木板。“x!吓我一跳”老王骂了一句:“你们去看看这是什么鬼玩意儿?”没等我们动手,林向导已经跳下水潭,将那块木板抱了出来。

  在眼前才看明白,这木板是块木碑。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不过能看出来木碑有些年头了,碑身上原本刷了一层红漆,已经脱落的差不多了。看起来木碑刚落入水潭中不久,木头的纹理还没有被水泡透。上面雕刻的碑文还能看得非常清楚。

  碑文使用宋体所写:天生万物以养民,民无一善可报天。杀杀杀杀杀杀杀!不忠之人曰可杀!不孝之人曰可杀!不仁之人曰可杀!不义之人曰可杀!不礼不智不信人,大西王曰杀杀杀我生不为逐鹿来,都门懒筑黄金台,状元百官都如狗,总是刀下觳觫材。麾下四王子,破城不须封刀匕。山头代天树此碑,逆天之人立死跪亦死!

  老王看了直皱眉头:“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几个人里就我的学历最高(大学...落榜),高中时我的历史是拿分强项,最后我给木碑定了性:“这是张献忠的七杀诗,怎么会在这里?”宋春雷凑过来来了一句:“张献忠?听着耳熟,国民党的?”我白了他一眼:“我说春雷,有空也去读读书,别什么屎盆子都往党国那边扣。张献忠,是明末的起义军首领,和李自成齐名的。”

  宋春雷脸一红,嘟囔道:“我就说听着耳熟嘛”我也不理他,对着林向导说道:“老林,你以前见过这个木碑吗?”林向导摇摇头:“没见过,张献忠不是在四川闹革命吗?我都没听说过他还来过云南。”

  我说道:“不一定是他亲自带来的,也可能是从哪里流传过来的,不过没道理会出现在这个水潭里”“别管那么多了,管他张献忠王献忠的”老王有点不耐烦了:“木板让老林带回去,我们走一圈,熟悉下地形就回去”

  这里的地形一眼就能看遍,瀑布和水潭形成了一个死胡同,到了这里除了原路返回就没有别的出路。老王带着我们走了一圈,没发现有别的出口,顺着原路走了回来。

  回来的路上,老王蹭到了我的身边,小声说道:“辣子,那个王献忠到底是干嘛的?”我无力的看了他一眼,原来你也不知道啊。小学的教科书都有,真不知道你们俩九年义务教育怎么混过来的。

  张献忠是明末的农民起义军的首领,他早年干过捕快,又去明朝军队混过一段时间。后来因为犯军条要被杀头,他连夜从军营中跑了出来。投奔了当时闯王一代目王嘉胤。因为他心狠胆大敢招呼。很快成了义军的头目,和李自成并称闯将。几年之后,王嘉胤战死,张献忠和李自成分道扬镳。李闯王直捣黄龙。张献忠主攻四川,几年后,张献忠占领四川全境。在成都称帝,建立大西政权。

  称帝后的张献忠性情大变,变得狐疑多变,凶残好杀,他认为周围的每个人都要背叛他。他不光杀明军,也开始杀百姓,甚至开始杀手下的大臣。士兵。最后在他的国都-成都城内开始屠城。历史记载他把一座好端端的成都城变成了一个动物园。之后屠杀波及到整个四川境内。几个月后被满洲的肃武亲王豪格射杀于凤凰山坡。据史料记载,清初四川省总人数只有十万有余。没办法,顺治皇帝下旨,命湖南湖北迁民百万人。

  在进入瀑布时的土路分叉口,林向导和我们告别下了山,走时还嘱咐了我们几句没事不要去瀑布那里。

  老王带着我们几个在天黑前进入到了埋伏的地点。说来也怪,自打出了瀑布水潭的范围我的头也不疼了。这让我对瀑布的忌惮又多了三分。

  我们三个人一组,每组相隔一百米,隐藏在毒贩子的必经之路上。在埋伏地区隐藏了几个小时后,很无奈地等到了中队长传来的消息:莫特一行人还在缅甸境内,看样子今天是没戏了,各小队在原地待命,稍后会安排给各小队补充食物和饮用水。

  类似这样的情况不是第一次遇到。我们几个也习以为常了。这样也好,起码有机会可以掀开伪装,出来松快松快精骨。抽根烟也不怕因为烟味暴露了隐藏的痕迹。说到抽烟,我才想起来那大半盒‘军威’已经送给了林向导。看了看身边的两位队友,我开始考虑要蹭谁的烟抽。

  “王队,来根烟抽”我向老王伸手了。老王不是很甘心的掏出盒烟扔给我:“没见你给领导上过烟,就知道蹭领导的烟抽”

  “一根烟嘛,别舍不得”我笑了一下:“王队,蹭你烟就有你的好处,我听说副中队长年底就要转业了。要从你们几个小队长里面提拔一个还作中队副,是吧?”一旁的宋春雷听见来了精神:“是吗?王队长要升中队副了?我怎么没听说过?”

  “一边儿去,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我向他摆摆手,就像在哄赶一只苍蝇。宋春雷的军龄比我还小,是我能‘欺负’有限几个人中的一个。

  我接着对老王说:“王队,下个月底你们小队长有一次射击比赛吧?你的枪法得练练了。上次比赛你好像是倒数第二吧?百米移动靶才八十五环,就比犬牙小队的赵老二多了两环。王队,不是我说你,就你这枪法,当中队副没什么戏啊。要不,我帮你想想办法?”

  老王警惕的看了我一眼:“你有什么办法?”我点上根烟,很惬意的吐了个烟圈,顺手将拿盒烟揣进我的口袋:“我给你单独来个特训。保证你在一个月内,枪法脱胎换骨。比赛时最少那它个九十五环。”

  还没等老王开口,宋春雷已经眼红了:“辣子...沈哥,要不再加我一个得了,一只羊也赶,两只羊也是放”这小子对我枪法崇拜的不是一天两天了,老王听了这话不干了:“宋春雷,有你怎么说话的吗?你才是羊,你们全家都是羊!”

  “王队,跟小孩子治什么气?来抽一根,别客气嘛”我很从容的把他那盒烟掏了出来,递给老王一根,又替他点上了火,然后心安理得的又把那盒烟放回我自己的口袋。老王顾不上跟我计较,眼巴巴的看着我:“辣子,我就知道你有本事。跟老哥说说,怎么个训练法?”

  “简单”我呵呵一笑:“其实方法很容易,只是得向你借一个道具”“道具...”老王有点琢磨过味了,斜着眼直瞅我:“你要什么道具?”“就是当初我刚来时,你训练我用的那个橡胶棍。百米移动靶打不准?没问题,咱们改成二百米移动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就...”我做了两个虚劈的动作。

  “我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也不顾我的反抗,老王强行从我的口袋里拿走了他那盒烟。我一脸无辜的看着他:“王队,没你这样的。总队长三令五申,干部不准向士兵吃拿卡要。”“吃拿卡要个屁!”老王恨声道:“老子拿自己的烟!”

  我还待跟老王磨叽,宋春雷来了一句:“沈哥,要不你训练我试试

  我还待跟老王磨叽,宋春雷来了一句:“沈哥,要不你训练我试试吧。只要能让我打出百米移动靶九十环。你怎么训练我都成。”我和老王相互看了一眼,异口同声:“一边呆着去!”

  说实话,我并不适合干狙击手,狙击手要耐得住寂寞。一个人隐藏在角落里几天几夜,只为在一瞬间将目标置于死地,这都是家常便饭。而我只是枪打得准,骨子里却是个奈不住寂寞的人。心理素质较真正的狙击手,还差一里多地。好在现在身边还有老王,加上个愣头青宋春雷。在埋伏地点呆久了,也不觉得多闷。

  又过了几个小时,补给送的上来了。是部队特制的野外餐包和纯净水,就着凉水吃完冷饭后。老王开始排班了,趁目标还没来。我们三个轮流休息。老王第一个休息,我和宋春雷守岗。

  宋春雷是有名的十万个为什么,他参军不久,因为体能优异,被中队长看中进了我们中队。来我们猎隼资历尚浅,只是有点怵老王,现在老王睡着了,他终于能打开话匣子了:“沈哥,你枪怎么打得那么准?”“沈哥,听王队他们说,你第一次出任务就打四个人?”“他们说你用狙击枪从来不看瞄准镜的,是吗?”“沈哥,这儿太闷热了,要是明天毒贩子还不来,咱俩跟王队请个假,去瀑布那里凉快凉快?”

  “不行!”这一声不是我‘吼’出来的,他终于把老王给烦醒了:“宋春雷,你想都不要想!出任务时你还想私自外出,不想干了你...”

  还没等老王教训完,无线通讯器里传来了中队长的声音:“各小队注意,目标人物已经偷越过国境线,正向猎隼的位置走去,各小队要注意监视,配合猎隼的行动。”

  “不是说今晚没戏了吗?好好地,三更半夜的贩什么毒?”宋春雷嘟嘟囔囔的,我和老王都没理他。开始重新做好伪装,老王和宋春雷戴上了夜视仪。两个小时候后,守在一公里外犬牙小队传来情报;目标人物一行人已经通过了他们的埋伏地点,正向我们的位置走来。

  又过了十五分钟,山路上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目标人物终于出现了。通过狙击枪的夜视瞄准镜我看的清清楚楚,这次来了有十一个人,莫特和卧底的胖子走在中间。除了他俩之外,每个马仔身上都斜挎着一个帆布袋,看帆布袋突起的部位,应该就是AK47之类的武器了。

  “王队”耳机里传来了刘京生的声音:“十个人,看架势都不像是职业军人出身的,没难度”老王回答道:“别大意,再阴沟里翻了船,小心跟着,见着他们的藏毒地点就一直接拿下”

  老王的话音刚落。莫特一行人就停住了脚步。开始还以为是他们发现了周围有人埋伏,我已经瞄准了莫特的大腿,只要形势不对马上就楼板机。没曾想做无间道的胖子站在路边,解开了皮带开始撒尿。这货嘴上还不闲着,边尿边和莫特说话,只是距离太远,听不清他俩在说什么,似乎在埋怨这里的环境。莫特一脸的无奈,又不敢轻易得罪他,只能有一句没一句的应付。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胖子是卧底,我会百分之百以为他起码是和莫特平起平坐的毒枭。

  “他是不是前列腺不好?尿了这么长时间。”我小声嘀咕道。老王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动了”胖子提上了拉链,走到了莫特的身边,指着黑暗里的阴影说着什么,调门也越来越高。我听了个大概,他是在埋怨这么久还没到藏毒的‘仓库’,认为莫特是在故意绕圈子拖延时间。莫特也不解释,走到了一片灌木丛中,拨开了挡路的杂草,露出了一条小路。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条小路几个小时前我才见过,正是通向瀑布‘死人潭’的那条路...胖子跟在莫特的后面走了进去,嘴里还在埋怨:“还有多久能到?别老说一会就到。看这一路上把孙爷折腾的。”这句话在我的心里像打了一个闪电。我喃喃说道:“我知道他们把毒品藏在哪了?”耳机里八个声音同时说道:“哪?”我反问一句:“孙悟空在哪做了齐天大圣美猴王?”老王有点急了:“快说,别卖关子”“花果山.水帘洞....”

  那条山路一马平川,除了杂草高一点之外,没有什么可供隐藏的障碍物。为了避免目标等人发现我们,又过了五、六分钟后,我们小队的人马聚齐,才开始慢慢沿着山路走了下去。

  这一路走得仔细小心,并没有发现莫特一行人有从山路走出去的迹象。一直走到了瀑布边缘野艾蒿林的位置。自打进了瀑布的范围,我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疼起来。不过这时已经顾不上了,只盼着早点完成任务,离开这个鬼地方。我用狙击步枪的瞄准镜观察了瀑布范围内所有可以藏人的地点。确定安全后,我们全队人才走到‘死人潭’的近前。

  今晚恰逢满月,透过月光看瀑布和水潭,一片死灰色。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老王的脸色比水潭也强不到哪去,他把宝都押我身上了,真要是把莫特一伙人跟丢了,我们全小队的人就不是记一、两次大过可以解决的了。

  “辣子,你到底有把握吗?”“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我心里也不是很有底。现在说别的已经没用了。我把狙击步枪简单做了防水处理后,和老王进了水潭,剩下的人跟在后面。慢慢地向瀑布游去。

  瀑布的水流打在身上比想象的疼,不过这都不重要了。我在瀑布的内侧山体上发现了两排用于攀爬的巨型钢钉,由于被瀑布挡着,在瀑布外侧根本没法发现。这些钢钉还做了防滑处理。老王指着宋春雷“春雷,上去看看”。

  宋春雷军龄虽小,却是我们当中最灵活的一个。两分多钟后他爬了下来:“王队,让沈哥说中了,上面有个山洞”“看见莫特一伙人了吗?”“没有,不过洞口有人经过的痕迹,像是故意留下来的”“那就差不多了,上去吧,都小心点”老王发话了。

  踩着钢钉爬了十来米就看见了宋春雷说的山洞,入口是个一人多高的缝隙。我跨进山洞的一瞬间,就感到脑袋里一阵剧痛,像是有股气流从天灵盖里窜了出去。疼得我瞬间失去了意识。两眼一黑,差点就要从洞口掉下去。幸好后面上来的的王东辉推了我一把,把我直接推进了洞口。

  进了山洞后,我又恢复了意识,头痛的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睁开眼睛看周围的景象清晰无比(我没带夜视仪),没有半点黑夜里看东西的感觉。这感觉出奇的好。老王到我跟前做了个手势,询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摆摆手,示意我很好,刚才只是不小心滑了一下。老王咧嘴做了个笑的摸样,伸手向我虚劈了一下,这是在说,回去会好好‘训练’我...

  全队进山洞以后,老王一个手势,我们分成两队,沿着洞壁的两侧潜了进去。我的眼睛越来越适应黑暗的环境,索性关了狙击步枪的夜视瞄准器。

  山洞内部是葫芦形,越往里走越空间大,就好像没有尽头似的。山才多大?被山洞蛀空了?走了二十来分钟还没看到尽头,更别说莫特、胖子那十几个人的行踪了。“md,这条路到底有没有尽头?”老王终于忍不住开始用明语了,只是声音压低了很多。

  “老王,前面有人”走在最前面的刘京生有了发现,压低了声音说道。全队人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枪口对准前方二十米左右的人影。不像是活的,我看的清楚,是五六个人跪在地上,背对著我们,看他们身形很瘦小,而且头垂的很低,一动不动的,没有一点生气。
西门吹牛
发表:7月前
  有位看官似乎想知道我的身世。前面说过了,我的父母并非从政。我父亲从商,母亲是教师。我的家或是学校,还是不说了吧,以免对号入座。我母亲可以提一下,几十年前,在她没有跟我姥爷举家被流放到新疆兵团前,她住海淀,“大院”里的孩子。小学是玉泉路,中学是那所藏在园林一角带住校的101.她是初中离开的北京,之后去了新疆,再之后当兵,后来再回到家乡时,结婚,生下我之后,念了北师大。至于父亲,我不想提他,因为他已是一个我不想再去想起的人。他的一切和我无关。

  而对于“住中南海的孩子,一般都是在国外长大; 往下,就是初中或高中去美国读书;再往下,就是初中高中去欧洲读书.”

  我不知道您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个准则。从我母亲的朋友看来,也并非绝对。不过,在我刚上高中时,的确周围留行着把孩子往美国送的一股潮流。我家也凑热闹的给我在高一即将结束时办了一个在西雅图的带寄宿的中学申请。可惜,那个时候我刚开始我的恋爱,后来,母亲也觉得国内的教育并非真的如此差,也觉得我还小。可能是因为我从小到大都是一副提不起来的没出息相吧。总之,后来不了了之。

  你们别把我想成所谓的豪门望族。我的上一代或许是。但是,我不觉得我是,从来没有这个意识。来到英国后,我更不觉的。当我拿着刷子卖力在餐厅刷马桶时,我只代表我自己,一个成年的,独立的个体。

  至于美国,我去过一次。大前年。那次去的短短几日,目的是去看学校。把美国飞了个对角线。也去看了很多年没见的宁宁阿姨和洋洋阿姨的两个儿子。他们都比小时候懂礼貌了很多。当然。只是相对而言。明年上半年,我会再去,可能会待很久,公司给我的计划上是这样安排的。我个人并不喜欢美国。纽约和伦敦随都繁华,但我更喜欢伦敦的狭窄街道和阴冷的湿润空气。在纽约的几日,我时时有头晕的感觉,虽然伦敦也堵车。而我之所以仍同意了公司的调派,一是为了那些还不错的海外工作补贴,另一个原因是,参加完这个计划,再申请派去中国,就有了别人没有的经历。我想念中国,因为母亲在那里。

  今天一早,我的两个学生拿着写好的论文来见我。在哈欠连篇中,我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跟他们谈上边的问题。实在不好意思,两个小时中,跑下楼快十次,去吸烟。不知道我的两个小家伙有没被我吓着。真是有辱斯文。

  送他们走后,我赶快换上衣服进了实验室。一直到快12点。回到办公室,正靠在椅子上准备睡会儿,听到手机再震。上面有四个未接来电,3个从语音信箱打来的,而第一个,号码是隐藏的时间是11点47分。

  我打去我的语音信箱,提示有一个留言。之后,在漫长的4分钟里,电话里除了传来一些淅淅嗦嗦的杂动,好像听到汽车的过往,门开的声音,开抽屉的声音,并没有人讲话。越到后来,我越紧张,心里隐隐觉得希望听到些什么,有希望不是。最终,留言结束了。

  我心情奇差。我觉得自己有些末名的躁动,心好像跑到了胸腔的上半部。我喝水,我抽烟,我蹭翻了桌上的报纸,我从上面踩过,没有心情也没有意识去捡。

  我翻开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聊聊天,晚上是周末,我想约谁出来喝一杯。我从A翻到Z,却找不出该打给谁。终于。我拿起衣服,背起包。我想回家。

  Zoe见我锁办公室的门,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仓卒的说,我恶心。

  我把钥匙交给她,说,我下午不来了,下周一brief的东西我写好了,在桌上的那堆文件夹里,我也在邮箱里给你传了一份,如果没收到你可以直接进去找。

  或许是几天连着没睡好,又或是别的,我可能真的脸色很差。Zoe很担心,嘱咐我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事一定给她打电话。我很喜欢这个只比我妈妈小几岁的秘书,她对我的或许是有意而为,或是她本就善良的那些小动作,经常让我感到很温暖。她会在给我送打印材料的第一页放上些有关吸烟后遗症的资料,见我笑,还隔着玻璃床冲我挤挤眼。有时,她会在我去实验室或是回来的时候,拉住我,帮我翻好白大褂下窝着的衬衣领子,然后说,“亲爱的,你今天看上去so nice(对不起,我找不出一个词能好的代替英文的nice)。”

  快走进走廊之前,我回头看她,她仍在我办公室门口,两手捧心做出玛利亚的姿势,我冲她挥挥手,拐进走廊进了电梯。

  刚在车里坐下,我还没把香烟摸出来,手机就又震起来。我慌忙的从口袋里翻出,有点失落,仍是Z。“对不起你刚走就给你打电话,你知道我真的吓坏了,你真的可以一个人吗?天啊,你的脸是那么的苍白……”

  我的脸苍白吗?我看了看后视镜,我忽然想起,那天,沈芳也跟我说过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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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接过纸巾,擦擦刚沾上的雨水。其实并不是很湿,也或许是之前被雨淋了,头发全贴在脑袋上,给她一种从水里捞出来的感觉吧。

  这时,我才发现为什么,丹尼阻止了我把小车搬进车里的举动。因为车地板上,是一块看上去很高级的地毯。我有点犹豫,不知是不是应该把脚抬起来,弄脏了怪可惜的。于是,我偷偷把脚抬起,只用两个脚后跟支在地上。

  沈芳好像发现了我的局促,我听到她笑了一下,我看过去,她的眼里带着笑意,有一丝顽皮。她并没有说什么。顿了一下,指了指我,“seat belt(安全带)”

  “哦,忘了,谢谢。”我赶快转身去拉。那天许是因为下雨的关系,挺冷的,我手有些僵。于是,她俯过身来,帮着我扣好。和她的身体一起飘来的还有一种好闻的味道。那时,我并分不出各种香水。只是觉得很香,反正是那种我很喜欢的清新优雅的香型。

  “你香水很好闻。”话一出口,白痴青年又有点懊悔,怎么自己的嘴这么没遮没拦的。这好像不是一个女孩子给另一个女孩子打招呼的话,你跟人家又不熟。

  “嗯”她又笑一下,似乎被我弄得也有点干。不知是不是开始后悔怎么搭了个这么不靠谱的。

  “……”

  “你还好吧,你的手这么凉,很冷吗?”她的声音听上去很温柔,又很安祥,接着又笑了下“瞧小脸儿都白了。”

  我很想说,姐姐,我是紧张的好吧。但是,脑细胞似乎恢复些,但又恢复的不够,反正不知道怎么了,我那天真的挺不靠谱的。

  我故作轻松的一笑,“没事儿,我就是发育不良。……哦,不是,……那个,我是说,我营养不良。”

  白痴青年的滑稽戏让这个看上去很优雅的女子有点绷不住了,我看到她似乎是强忍着要大笑出来,把头转到另一边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摇摇头,笑着说“你,你这小家伙挺逗的,”又微笑着问,“你多大啊,十几了,还营养不良?”

  “十几?”我做出一副不屑的神情,“要是当年俺还呆在俺村儿没出来,估计现在俺儿子都能上街打醋了。”

  “呵呵呵。”她怎么一逗就笑啊?“你多大啊?”她下意识用手掩了掩嘴,装出很认真的样子,眼里却都是调侃的笑意,问,“你准备让你儿子几岁开始学打醋啊?”

  我不知道是我那天穿的的确很少气,还是我真的长得面嫩。反正,我挺不服气的,“我啊,和你差不多吧。”

  “是吗?”

  “我23.”我想起今天是我生日,忽然有些黯淡。我没再说下去。

  “还真看不出来,才比我小一点。”

  按理说,我应该接着问一下她多大,这样,话题似乎就顺理成章的下去了。但是,我心不知怎么了。“哦,是吗。”我转过头去,雨水在车窗上结了一层水幕,隔段了我的视线,窗外的景物不甚清晰。我开始沉默。

  车不知开了多久,我们没说话,看起来我们都在想着什么,我不知道她,而我,其实什么都没想。

  车渐渐慢下来,她看看前面,“你搭这条线吗?”

  我恍然回过神来,都没看清到了哪里,“哦,是是。谢谢你啊。”

  “丹尼,找地方停下,谢谢。”他们两个有时说英语,有时说粤语,后来,有时我在的时候,沈芳直接跟他们讲普通话,他们也听得懂。

  车停下。“这里好像不能常停。”她看看外面。

  “没事,我很快,”我匆忙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真是谢谢了啊,

  哦,对了,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景明。”说完,我习惯的伸出手来。

  真是又开始白痴了,不知道这时应该等对方先伸手才可以握地吗?

  算,反正伸出去了。她有点没反应过来。我愣在那儿,血哗啦一下开始倒流,神啊,救救我吧,太干了!

  就在我脸开始由白到紫地时候,她哦了一声,伸过手来,用那种英国绅士淑女间的那种握法,在我手指上轻轻一握,“嗯,很高兴认识你,景明。” 她并没有说出她的名字。

  等我拉着我的小车下到地铁站,我才发现,要从这条线回我哪里,要转两次。

  没办法,转吧。我拉着小车,换着不同的线路,脑子里,却填满了那像做梦一样的场景。香车美人。我一路上,不知不觉傻笑了好几次。

  从那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心中时不时记起这位“白娘子”。这是我给她起的代号,因为,我并不知道她是谁,二是出于她戏剧性的雨中相送(虽然是反的,差不多了),再者,我觉得她的面容很像电视剧里那位家喻户晓的“白娘子”阿姨,只是年轻了许多。那种美丽的类型,还有眉宇间淡淡的带着笑意的神情,真的很相似。难道是因为,她们都是喝了香江的水?

  刚才出去转了一圈。外面开始下起雨来。趁着商店还没关门,买了一瓶牛奶回来,当然,还有一包万宝路。不过,和往日不同的是,我犹豫了一下,只买了10根装的。我觉得我是要节制一下吸烟,的确不是个好习惯。

  一天没吃东西,但却不觉的饿。我实在是很想知道到底是谁给我的信箱里留下那长达4分钟的空白。

  我回头很认真地听了好多遍,企图从那些微弱的杂音中找寻出哪怕是一点的蛛丝马迹。可是,你们看到我又坐回电脑前,就猜到那只不过是徒劳无功。

  我暗藏在心底莫名的躁动和强烈的好奇心,折磨了我整整11个小时。或许,明天还要持续。又或许,明天是周末,这些折磨的煎熬下,使我想:我是不是要再去……

  还是叫了中餐馆的外买。感觉不吃些什么好像日子过得不是太完整。叫外买的好处就是吃完后可以把剩下的连盒子一起丢进垃圾箱,省去了洗碗。我实在是讨厌洗碗。或许是实验室里洗了太多的试管吧。

  手机上又有一些新的留言进来,他们带着不同的口气,操着不同的口音,对我下午的忽然离开表示慰问和关注。我挨着听下去。有时笑起来。其实,我很喜欢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

  她现在,在哪里呢?如果,她看到我脸色这样苍白,又会怎样呢?

  我总觉得沈芳其实并未远离,她一直就像天上的星星,躲在一个我看不到的角落注视着我。我有时会流泪,有时会喝酒,然后一根根吸烟,我觉得我好像在下意识做给她看。有时,我的胃又疼起来,有时,我失眠,有时,头疼的要炸开;我总是努力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懦弱的声音,我怕她听见。

  不过,更多时候,我很清楚,这只是自己带有神经质的一厢情愿。或许,当一个人失去了一份感情,却又无法放下,都会如此。所以,我想赶快写完这些。让这些赶快过去吧。

  格林昨天送的钱包我开始用了。我有点狗窝放不下剩馒头的劲儿。只是,白天拿出来捐钱时,发现其实是蓝色的。明天是英国的阵亡将士纪念日,满街的行人,胸口都挂上了鲜红的罂粟花。

  (看官可以鄙视我,但我捐钱只是因为那个阿姨就站在公司大门口,每个人从面前过都投一些进去。我只是不想把自己表现的过于与众不同。我已经过了为了坚持个性而不去理会别人目光的年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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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中巧遇“白娘子”着实让我兴奋了些日子。现在想起,令我兴奋的原因,只是因为我内心对于金钱和物质的强烈欲望。我觉得,沈芳的出现,带给我一种说不出的躁动,这是我开始雄心万丈我的目标后,遇到的又一个有钱人。只是,她,似乎实力远远超出我那个开奔的中药店老板。她的出现似乎让我觉得我的野心勃勃的幻想在生活中找到了现实的载体。我觉得她就像一个榜样。让我在现实里,而不是从港台的肥皂剧中,切身看到了浮云之上的那个阶级。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格外的卖力。原因是,老板知道我圣诞过后要回学校不能长期干全职,意外的允许开学后我仍然住在这里,而且,每周在我不上课的时候我要继续给他工作。当然,其余的日子,我仍要像以往一样,每天帮他开店,收店,打烊后查货算帐。他似乎对我有着很大的信任。

  转眼快到圣诞节了。伦敦的各大百货从11月底就开始打出圣诞新年的销价。我盘算了好几天,打算买些什么送妈妈和男友。男友的很好搞定,他一听说有新款的阿迪球鞋,马上用一种别无所求的语气,说“就这个,就这个。”然后,仍不忘了至少嘴上甜蜜两句,“宝宝,你那么辛苦还想着我,哎,我却什么都帮不上你。”说着,还好似真要哭出来的样子。不过,却让我很开心。

  妈妈的礼物,让我很头疼。我上此回去带的那些化妆品还没用完。(我想一定是舍不得用都在冰箱里攒着呢。)我说要再买些,她马上嚷着,“浪费,浪费,用不完都过期的。”

  有天,趁着有半天的假,于是去逛街。路过一家英国有名的金店时,我忽然找到了灵感。我想给妈妈买块好的手表。好的手表是有收藏价值的,甚至可以几十年当个传家宝。我妈一直戴的就是她当年结婚的时候,姥爷送的一块很老的牌子的梅花表,机械的。但是,款式也太旧了,走得也不是真的那样准。

  我看到一款瑞士表,她有很漂亮的名字,Chopard,中文叫“肖邦”。表盘里滚动的钻石是她的标志。我很喜欢她的名字。因为我很喜欢肖邦的钢琴曲。尽管,小时候学琴时,肖邦和车而尼的琴谱,曾经是我最厌烦的东西。但是,人总是会变的。

  肖邦的价格不菲。我心里明白,我虽买的起,但以我的工资而言,我并不处在这个消费阶层。就像我虽然也买的起Paket Philippe,但是我带出去会让人认为是假的。

  我总觉得人若是带错了手表,甚至比穿错衣服更值得笑话。坦白说,我不是很会打扮,但是,对于手表和香水,我有着特别的敏感。对于这个话题,我似乎没有谦虚过。

  但是,我还是决定买下她。我想不动声色的献给母亲一份礼物,一份贵重,但她却不慎明了的礼物。果真,等后来母亲带上手表后说,“得多少钱啊?” “哦,还行,不是很贵。” “那也得几千块吧。” “啊。”我琢磨着也不能说得太便宜,不然说不定她留着送人呢。“哎,花那么多钱,都不知道是什么牌子,”母亲的表情一定觉得我是被宰了,“还不如买个天梭或是浪琴呢。” 我听了,把差点喷出得鲜血咽回去,然后,站起来装得很轻松的说,“您也没跟我说要啊。”

  从金店出来,我摸着挎包里鼓鼓的那个小盒子有点心满意足。脚步也变得轻快。

  “哎,明?”——有人叫我。明?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这倒是怪了,在这里,很少有人这么叫我,大部分时候,我的代号是一个英语中类似于中国的“翠花”这样满大街跑得单词。天晓得我当初怎么会给自己一个这样的代号。

  回过头,我身体不由自主一震,你们应该知道我看到了谁。

  白娘子重现江湖让我不由自主把自己往弱智青年的方向发展。我结巴了两下,“哦,嗯,小姐,您好。”——我当时觉得这样称呼是有我的道理的。我见试过她的气势出场,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庆幸还好没有直接叫“白娘子”。我觉得,小姐,这个词应该让她觉得我还是很懂规矩的一个人。尽管这个词在国内已经因为另一种含义快被封杀了。

  她一愣,似乎对我这样叫她有些不解,但马上露出惯有的那种既遥远有亲切的微笑,“嗯,你也来shopping?”

  “哦,买,买点东西,”我有点结巴,“过年了,要。”

  她正想再说。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打断了她。说得是粤语“喂,靓仔,又见了。” 我顺声望去,是她背后一个打扮的时尚的女孩,这个女孩怎么说,有点像莫文蔚的感觉。

  我看看左右,不知道是不是跟我说话。我没注意到周围有其他的男士存在的痕迹。有些诧异,但看看她一脸得意笑着往我看来,我有些不知所措。

  沈芳回头嗔了她一眼,“有没搞错?”女孩伸伸舌头,撇了下嘴,不再张声。我觉得好像什么地方见过她,但是,挺不确定。或许,是因为我见多了莫文蔚的海报?

  “她是我朋友,一起来玩的。”沈芳向我介绍,“susanna,叫她sue。”

  我冲那女孩举下手,“你好,我叫“翠花”。”(我那个大土名儿就不提也罢。)她sue不sue我不在意,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我心里嘀咕。但是,我不好意思问。

  沈芳见我和苏认识了,接着问,“你赶时间吗?一起玩了?”

  我想想,离下午回去的时间还早。于是,挺顺水推舟的表示,好啊。心里挺激动。

  或许,那天我没发展成为白痴青年是因为沈芳那天并没有上次那样让我震撼的行头。跟她们说话时,我看看四周,并未出现我幻想中应该存在的保镖或是跟班。又或许,沈芳那天穿了休闲装,我专门看了她的包,还好,普拉达的休闲款。

  于是,我开始跟着她俩往前走。起初,沈芳拉着苏走在前面,我看到苏挤眉弄眼的跟沈芳说着什么,是不是看我一眼。心里有些反感。我猜应该是在讲我什么,这些有钱人家的小孩,我来凑什么热闹。

  或许是我穿的有些老土。尽管我的衣服干干净净,我的头发一尘不染。也尽管她们也是休闲的装扮。但是,一看还是能够看出很大的不同。国内衣服的款式,跟英国太不一样了。原来,我听人说有经验的人可以从衣服上看出刚到英国的人中,那些是香港的,那些是日本或是台湾的,那些是大陆的,有些不屑。但是,等我在英国几个月后,我也一眼可以从一个人的服装上判断出是不是我的同胞了。尽管是所属同一品牌的阿迪或耐克。更何况,尽管她们是休闲装,但是,从我当时有限的对服装的品牌的了解里,我也可以猜出,我穿的这一身行头,或许也买不来沈芳的那条60小姐仔裤。我有点想找个理由回去了。

  我想是因为沈芳有所交代,打那之后,我们三个一直用英语交流。只有在我不慎明了的时候,或是只有我和沈芳的时候,我们讲回普通话。沈芳一口流利的没有方言口音的我的母语,让我对她在那异国他乡的繁华都市里,凭空多了一丝亲近。

  后来,我和沈芳回忆起那天,我们都挺佩服sue的购买能力。我们在伦敦那条有名的商业街上,从这个百货串到那个专卖,sue几乎是一副要把所有她看上的东西都扫走的架势,让我特别佩服她那张信用卡的限额。

  “她就是个疯子,”我和沈芳实在撑不住了,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休息,沈芳揉了揉被袋子勒红的手指,抱怨道,“买回去都不一定穿,放一段,扔掉。”

  呵呵,我没说什么,只是笑笑。可以理解,钱多的花不完呗,只能这么烧。我心里想。

  其实,我比沈芳还累,sue的确买了太多的东西,从香水到眼镜,当然,最多的是衣服和鞋。她自己怎么可能拿的完,于是,我跟沈芳只好帮她分担了很多。我觉得不该让沈芳去做跟班的事情,但是,我也只有两只手,于是,我拣了最重的鞋和大衣的袋子。不多久,我的胳膊就像要断了一样。于是,在沈芳的抗议下,她自己单飞了。我和沈芳找了路边的长椅坐下,周围摆了一圈大大小小的袋子。我后来问苏回家后东西究竟有没少,因为袋子是在太多,都快把我和沈芳埋了,丢几件我们根本就不会发现。苏被我问的一脸茫然,“没,……或许。” 我心想,沈芳果真说的没错。

  沈芳倒是没怎么买,只买了一个带着小狗的零钱袋,也居然要上百镑,款式极其普通,我觉得在中国花10元就搞定,只是看上去做工好些,什么牌子啊,我心想。

  我也没买东西。我觉得我的钱花在这上面有点没必要。当时,在一个叫西班牙的服装店里,苏试来试去反而给我拿来一件毛线外套,“脱下你这个肥胖的外衣吧,试试这件,很便宜的。”我悄悄翻了一眼挂的牌子,好几十镑,我心想这也算便宜啊。但是,我不想随便拒绝别人,因为我觉得那样不甚礼貌。于是换上。腰和肩很紧,并不舒服。但是,从沈芳和苏的目光中,我知道效果应该是可以的。

  我走去镜子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女生爱美的天性立时激发出来。也是,我才23岁。

  “see,so smart。(我不知怎么翻smart,这个词一般用多在男生)”苏在镜子里拜弄着我的腰带,一脸感觉自己很明智的样子。

  我有点动心。干脆买了吧。我也不想让她们觉得我跟个穷光蛋似的。不过,其实和她们相比,我倒真是穷光蛋。只是,我那时有点瘦驴拉硬屎的德性。

  “what do u think?”苏得意的把我转向沈芳,我成了她的巴比娃娃。

  “so cute。”沈芳眉毛扬了扬,笑里带着的肯定,让我决定硬屎也要拉。

  我拿过我的包,准备找出卡去刷帐。

  沈芳却若有所思的来了句,“下摆太宽了,很不好配裤子。”

  我看看镜子,有吗,我也不知道。我只能看别人穿,而对穿在我身上的衣服从来就没有鉴赏力。我没说话,转头去看苏。

  “我觉得挺好的啊,”苏有点困惑,但,顿一下,像想到什么,“不过,似乎也是,你穿靴子吗?……哦,不穿啊,……那算了,确实不很合适。”说着飞快的把衣服从我身上扒掉,一把扔回去,“咱们走。”拎起包们,头也不回去了。沈芳也拎起她保管的那些袋子,跟着走了。留下我,傻了一会儿,天知道她怎么变得这样快。这个女人,真难琢磨。

  很久以后,我和沈芳又逛过一次那个店。沈芳帮我挑了一件大同小异的。然后,在镜子中看着我试,一脸温柔,仍是那句,“so cute。”

  “上次来的时候,苏给我选的那件也差不多,你怎么不让买?”我看看镜子里的我,问道。

  她扬扬眉毛,努着嘴,满眼的淘气,“嗯,我怕,你买了后,要被迫减肥好几天,又该小脸煞白,营-养-不-良-呗。”

  我心中一动,不再说话,就着样静静的从镜子中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中带着笑意和温暖。我忽然有很想抱她一下的冲动,但是我没有,我只是伸出手去,在镜子上找到她的脸,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镜中的那双眼睛又开始波光流动。终于,我扭过身去,拿出钱包,径直往收银走去,付了帐。

  我想,这就是人性的不同。有的人天生就是善解人意,懂得体谅。而有些人,就像我,根本不懂什么叫感情。

  我和沈芳在椅子上做了一会儿,东聊西扯了几句无非是天气,苏什么的话题。我看到街对面有家麦当劳。我下意识觉得有些口渴。我想沈芳应该也是。犹豫了一会儿。我问,“小姐,您渴吗?”

  沈芳一愣,接着笑一下,说,“你不用这么客气的,我们也算朋友了。”

  她说我们是朋友让我有点得意。但是,我还是有点结巴,“哦,我,就是,我还不知道您叫什么呢。”说完,我不好意思的蹭蹭鼻子。

  “哦!”这个大笨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看的我有点可气,你以为你真是赵雅芝吗,人人都识得你。

  “哦,叫SXX。”

  “S沈芳?”

  “不是了,是XX。”她纠正。“我写给你。”

  她从口袋里翻出一张收银单,我摸出笔。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名字和她的字。名字和字,基本和本人相符。

  “我还以为是沈芳呢。”我傻笑一下。

  “呵呵,不是,不过猛地读起来有点像了。”她把纸递给我,我小心翼翼叠了一下,放进口袋。

  从那以后,我一直叫她“沈芳”,其实是我故意的。我的这个小动作让我觉得或许这样,可以让她觉得我和其他人有所不同。

  “对了,你不是下午要上班吗?晚了吧。”这会儿想起时间,真是个小傻瓜。

  “是呀!晚了。”我看看已经擦黑的天空,英国的冬天,天黑的比中国的北方早很多。

  “啊,那怎么办,你带够钱吗?打车走了?”她被我骗得有点着急。

  我觉得她实在是个心肠很好的人,也不忍心再骗她。

  “没关系的,刚才我已经跟店里打了电话了,本来是准备编个理由请假的,谁知道本来约好要来的客人取消了。老板不在,就我作主。我已经跟他们说晚上才回去的了。”

  她挺了,松了口气,“哦,我还以为抱歉把你耽误了呢。”看上去,她有些开心。

  等我在麦当劳拥挤的人流中排队时,我的心情是愉快的。我为我能够认识这样一个有钱人虚荣的感到沾沾自喜。“三杯可乐。”我觉得自己有点得意忘形了。

  等我提着这袋饮料过马路往沈芳哪里走去时,我似乎没有意识到,我和沈芳的故事经过一段平淡的序曲,正剧才刚刚掀起帏幕。

  今天是周末,一头睡到下午快一点。起来洗个澡,拿起球拍去家附近的运动中心打了会儿球。冲凉的时候,想起今天天气很好,似乎不应该呆在家里,出来后,直接把车往郊外开,那有间大的购物村。

  我打开收音机,里面正在播放今年的top10 bands,听到一首歌,不知道名字,一个男子唱道,I dont wanna go,I do wanna stay……

  我经常会被音乐一下把情绪带走,我听着这首歌,不经意间居然错过了下路的出口。只好往前就这么一直开着,希望不远处能找个地方掉头。

  前方的指示牌出现了几条指引,当中的一个第一行,写着大大的“M1”,我的大脑顺势出现一片死一样的沉寂,车子就像遇到了黑洞,就着样,唰,被吸了进去。

  我漫无目的地踩着油门,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不知开了多久,也不知车上嗡嗡作响的收音机在讲着什么。这时,听到一首熟悉的歌。歌词是这样的:

  There are nine million bicycles in Beijing

  Thats a fact

  Its a thing we cant deny

  Like the fact that I will love you till I die

  We are twelve billion light years from the edge

  Thats a guess

  No-one can ever say its true

  But I know that I will always be with you

  Im warmed by the fire of your love everyday

  So dont call me a liar

  Just believe everything that I say

  There are 6 billion people in the world

  More or less

  And it makes me feel quite small

  But youre the one I love the most of all

  Were high on the wire

  With the world in our sight

  And Ill never tire

  Of the love that you give me every night

  There are nine million bicycles in Beijing

  Thats a fact

  Its a thing we cant deny

  Like the fact that I will love you till I die

  And there are nine million bicycles in Beijing

  And you know that I will love you till I die

  我非常非常想把这首歌介绍给大家。也或许,你们早就知道了,因为这首歌出来差不多快两年了。

  唱歌的是一位在英国受欢迎的年轻女子,以轻爵士而走红。

  个人很新欢爵士乐,有段时间近乎痴迷。

  当我第一次在BBC radio1中听到这首歌时,主持人给这首歌以毫不吝啬的赞美,之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这首歌一直在排行榜上稳居头牌。

  而当时,我正在实验室加班,夜很深了。在嘈杂的排风扇的轰鸣中,她第一句歌词就牢牢的抓走了我的心。或许是因为里面有我熟悉的地方,北京。

  我记得我当时几近于疯狂的切断所有仪器的电源,像个傻瓜一样,专心的听着这首歌,听着每一句话。当尾音渐渐消失,我颤抖着关上收音机,慢慢弯下腰,接着干脆坐在实验室的地上,泪水,抑止不住的往外涌出。

  我胸口抽搐地几乎要窒息,于是慢慢地躺倒。时间在那时好像完全从我的生命里抽离了。恍惚间,听到警铃大作,恍惚间,我听到吵杂的脚步声由远即近。原来是我的窘相被值班的保安从CCTV中扑捉到,他们误以为我发生了实验意外,被毒气熏倒。打那以后,有将近两个月,我失去了下班后独自进入实验室工作的许可。尽管,他们相信我的这一举动仅仅是因为我忘我的长时间工作导致的后遗症。

  我现在仍不是非常明白到底这首歌哪里这样地触动了我。我宁愿把它理解为思乡之情。

  时至今日,这首已经过气的歌曲,对我的杀伤力似乎并没有因为我的成长而消弱。

  歌只听到2/3.我便打开左转灯,强行把车停到边道上,打开车门,我几乎是爬上路边的土坡,强烈的呕吐起来,眼泪也跟着落下。是不是昨晚没有睡好呢。

  等我感觉到有些力气,我抬起头,眼前是英国郊外常见的广阔牧场。我坐在地上,背后是车辆穿梭的高速路,我看着过冬的马儿穿上厚厚的衣服,悠闲地甩着尾巴,在天空,云朵随风,飘过草场。我在那里坐到天黑。走回车。这次,我不敢听什么歌曲。我只是打开车灯,翻出一本03年的老地图。看清了前面的下道口,然后,打道回府。

  傍晚时,我已驶入我的城市,我在一家肯德鸡门前停下。因为吐了,所以,打算买些东西带回家吃。

  在我接过服务生递给我的外买袋的一瞬间,那个小女孩出其不意的凑近我,压低声音,又带着迫切,说“帮我一个忙?”

  我愣了一下,“什么?”

  “门外左边的窗子下有个穿绿外套的人,你能帮我带句话给他,就说‘艾丽思要再晚20分钟。’”她说的小声又飞快。

  “左边?艾丽思?”

  “是的,他会在这个方向,”小姑娘看看经理室,对我反应慢似乎很焦急,左手在胸前比了一下,“艾丽思,艾丽思会晚20分钟。”

  我明白了,笑着扬扬眉毛,小声说,“男朋友?”

  小姑娘得意又有些害羞的飞快怂了下肩,“是的,谢谢。”

  “没问题。”我冲她挤了下眼。

  走出门口,我向左望去,果真,隔壁已经打烊的服装店的橱窗下,一个高个子的男孩子背对我,左边的肩靠在窗户上。

  我提着外买,走过去,在离他一米的地方站住,他没有回头,于是,我说“对不起。”

  男孩子没有改变姿势也没接话,只是回过头,一张年轻的脸孔,带着些冷漠的好奇。

  “你在等艾丽思?”

  男孩子的眼神一下就有了光彩,嘴唇动了一下。我猜这小子是不是被冻僵了。

  我没等等到肯定的答复就猜到一定是他。“艾丽思让我给你捎句话,她会再晚20分钟。”

  男孩子身子马上站直了,“谢谢,朋友。”

  “不谢。”我边走边掏出钥匙,远处我的车在夜晚中,黄灯一闪。我回过头,冲那个男孩子笑着来了句,“有一个好的夜晚。”

  男孩子已经不再是一副懒洋洋的酷酷神情了,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挥了一下,“你也是。谢谢,朋友。”

  这个男孩子的身影渐渐在我的反光镜中越来越远,我思绪飘回了很多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天。我的记忆中,清楚的记得,那时,也有一个这样的男孩子,每天傍晚会准时出现在那家快餐店,他有着一样青春白皙的面孔,修长的身躯,他常常隔着橱窗找寻工作间里那个年轻女孩子的身影,然后,脸上现出满意的甜蜜的微笑。那微笑,多少年过去,在我心里,仍然那么清晰和甜蜜。

  ——————————————————————————————

  我拿着饮料,瞅准机会,见缝插针地穿过并不宽阔的繁忙马路。

  我看到沈芳正冲着我微笑,于是,也不由自主的裂开了嘴。就在我笑容刚刚打开还没完全绽放,我忽然看到沈芳背后出现了一个人影,高大的黑人。那黑人在走过沈芳背后时迅速的弯了下腰,我就看见沈芳被他一带,身子一下失去了平衡,接着,我和沈芳几乎是同一时间,啊的一声。就见那黑人手里拿了个什么,拔腿往我这边跑来。

  我背后一凉,下意识想,天啊,这地方也敢?

  接着,我脑海里紧接着跳出一个意识,天,我的手表!!

  我没有什么见义勇为的气魄,但是,因为我知道去买饮料前,我把我的挎包留给了沈芳,而我,我用近一个月的薪水给母亲买的表,就在书包里。

  我几乎是完全出自本能的往前冲去。顺势把手中装饮料的袋子用力狠狠的朝那人扔去。

  那人没料到传说中的小李飞刀现身英伦,只是兵器改成了可乐,被我劈脸一击即中。(当时我也颇感意外,差点下意识还喊了bingle)

  就在此时,我已展开轻功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一招饿虎扑食向他击去。他躲闪不及被我一把抓住提包的带子。——小子,俺家可离少林寺比你近多了。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我意识到,这不是我的背包,心中一喜。

  但是,高手过招怎容我这般分心。我马步还没扎稳,就被他不知用什么一招正中胸口,没容我一口鲜血喷出,他往前用力一扯,我就很孙子的一下跪地上了,哎,马失前蹄,大意了,大意了。

  只是,我的手仍然牢牢的抓着背包的带子。——想想,我当时那个pose有点有失风度。-_-!

  黑大个见我如此不识时务,顺势朝我头上来了那么一下。我又一头栽地上了,Orz ——丫孙子!我想骂出来——!

  但是,我充分发挥死缠滥打的架势,就是紧握战果决不放手!我听到沈芳在背后大喊:Let him go!见我没反应,又喊,让他走!

  靠,我英语再不济,这就不用翻译了好吧。但是,沈同学离乡多年,国语退化的有点词不达意啊。你说,让他走,是带包还是不带包?

  反正,我就这么死死抓住包带。天知道我是不是当时想自寻短见怎么的。那厮得寸进尺,居然一脚踩到我头上,你丫的,我终于骂了出来,可是,就这么一张嘴,我的脸在他的脚和地之间这么一挤,我自己把自己给咬了。郁闷,@_@! 还挺狠。我登时感到嘴里有种小说里常描写的那种咸咸的液体涌出。

  黑大个再次用力一扯,把手居然断了!后来,我跟沈芳说,“你那包是香港买的水货吧?怎么那样不结实?”沈芳,扫我一眼,“我看你是伤的轻!”

  黑大个终于带着包全身而退。我抓着一节prada的袋子,想支起头,跟沈芳说,“你丫以后别买名牌了。”但是,我就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有意识而无行为。我看到人围过来,我看到沈芳模模糊糊从远处跑来,我听到无数声,“R u alright?”我想说声“fine”,但是,我似乎已经不能支配我的躯体了,我只是从人们的头顶往上看去,我看到了星空,我看到了母亲的笑脸,我又似乎想起那个夏天的末尾,我一个人,坐在一地的碎片中。我流出了泪水。

  我看到沈芳的面孔,我听到她不停喊我的名字,我看看她,我都哭了,你居然也不陪哭两声,真不入戏。没感情啊。

  我听到周围的人在跟沈芳说,“别动她,别动她。”——哎,你们说不定扶我一把我就活过来了。

  又有人说,“给她盖上,给她盖上。”然后,我看到沈芳把大衣脱下,盖在我身上。——哎,姐姐,我不冷。

  你说东西方思维还真是有距离。就让我这么一青春少女这样四仰八叉躺在大路上,你们就别围观了行吧,真是我的脸都丢尽了。

  然后,警察来了,救护车来了。沈芳的大衣被拿下,换上医院的毯子。——我真的不冷,没见刚才还表演“chinese Kungfu”来着,我热。——女士们,先生们啊,你们别问了,我是不会回答你们的,赶快抬我走,别让我在这儿显眼了。

  终于,我被抬上了救护车。车里的灯有点刺眼。这是我第一次坐英国的救护车,我抓紧时机四处看看,靠,资本主义啊。

  沈芳也跟着我上了车,我看到苏也来了,在车下,看上去倒是比沈芳还急的样子。姐姐,你总算逛出来了。我心想。

  门关上,车开了,医生给我手上开始鼓动些什么,我看不到,上学时,书上教的是应该先量一下血压。

  沈芳在我头部的位置,一直喊我的名字,喊的我都有点烦了。终于,我决定还是赶快回她一声吧,你说就这么叫名字有P意义啊。我努力了一阵,终于吐出一个音节,“嗯~”

  “她醒了,她醒了。”——姐姐,我本就是醒的了。

  然后,又是一连串的名字,医生也过来凑热闹,我又努力半天,说,“我晕。”

  “她说什么?”医生问沈芳……

  很奇怪,我当时感觉,我的声音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好像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听上去很陌生。就像我家答录机里我的留言。自己听起来,怪怪的。

  因为是被急救车直接拉来的关系,这次很顺利我就去被治疗了。当时,我想,英国的医疗系统果真是世界一流的。可是,没几个月,我想起我当时这个念头,我都想抽自己。那次,我从沈芳家的楼梯上被沈芳一招“飞龙在天”打下来,眼镜把鼻梁上划了个口子。等我坐着丹尼的车血赤呼啦来到医院,他们硬是让我坐在沙发上等了快4个小时。我为了表示气节,4个小时里始终挺胸抬头对沈芳目不斜视,坐的我腰都快断了。等我的名字终于出现在顿动屏幕上时,我头也不回进了诊室,护士阿姨过来亲切的捧起我的脸,温柔的说,“亲爱的,来,我先把你结的疤揭了”……

  我被送到医院时,我的元气已经恢复了。我自己走下的担架。坐到治疗的椅子上。我记得我还问医生,“用缝针吗?”

  “不,我们用这个粘一下。”那个男子拿出一罐“万能胶”。粘完后,在上面贴了很细的一片半透明胶带。

  我心想,等会儿要看一下,这倒是国内很少见。具他说是为了不留疤。

  然后,就是长时间的询问。医生和警察轮番上场。问完,还让我签名哎,我就纳闷了,怎么感觉我跟打劫的似的。

  沈芳是很辛苦,不停的在中间翻译。到后来,我索性听懂了也等着她翻。我觉得,要是等我以后发了,找她给我当秘书倒是不错的主意。

  等我出来之后,一看,好家伙,欢迎阵容挺强大的。来了好几个人,有我见过的西装男丹尼,还带着几个我没见过的西装男,我猜是保镖之类的,还有一个叫萨琳娜的矮矮胖胖女子,后来听说是苏的阿姨,苏也来了,其实她就坐我们后面的警车过来的。还有其他一些人,我记不清了。

  说了一会儿,我才明白过来,阵容是冲着沈芳和苏的,干我p事。他们只是在操着咸淡不叽的普通话跟我是个意思的慰问了一下后,话题主要是围绕着沈芳和苏。

  听了一阵,意思大概就是,沈芳和苏是没跟家里交代就半路越狱跑出来玩的,他们认为她们这样不是很乖,以后不能这样了,至少要跟司机讲下的,或是带着电话什么的。然后,就是问沈芳丢了什么啊,听说有卡,丹尼就让保镖甲去门外给银行打电话,等等等等。

  反正,我明白,他们心里,我只不过是这次意外中替他们家主子受过的一个倒霉孩子。

  我听着他们唧唧歪歪广东话讲个没完,听着真费劲,觉得有些困了,竟然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睡梦中,觉察有人在我身上盖了什么,我睁开眼,正碰上沈芳的目光,有丝怜爱。这姑娘还真是好看,我心里说。“你醒了,我们走吧?”沈芳轻轻地问。

  苏从一边伸过头来,很让我惊奇地,居然跟我说了国语,“哇,你没死啊,吓倒我了,不哭了吧。”不过,她那个水平,应该和我当时英语的水平接近,听上去特那个。我还是更愿意她讲英语好了,我还能练练听力。

  “你会说普通话啊。”我问。

  “她还专门去北京住了几个月呢,就这水平,你别理她,你能自己站起来吗?”沈芳截住话头。

  “我没那么娇气,你别担心。”我想起刚才自己那个样子估计挺逊的,不知会不会抹煞我的形象,这会儿既然处于安全地带,我就干脆死撑一下。希望可以挽回些形象。

  “咦,别装了,刚才还有哭过。”苏好像还有心思说这个,都没想要不是她撒丫子一逛不回头把我们扔在哪儿,姐姐我会在这儿受这洋罪吗。

  我心想,靠,我又不是因为疼才哭得。但是,嘴上有没法跟她回,一是因为,我确实是掉眼泪了,这沈芳也看到了,再撑就假了;二是,我嘴被自己咬了那一下,感觉好像肿了起来,也不是很疼,就是说话很不方便。我一直担心自己当时的扮相跟香港喜剧里喝完辣椒水的那些人一样,要是真这样,你说我再叼着两根香肠在哪儿乌拉乌拉,那我干脆出门直接自刎好了。人,不是不能丢,关键,丢人也要丢的有品味好吧?

  “喂,你很喜欢哭吗?为什么每次见你都哭呢?”

  “我哪有……”简直是凭空污人清白,别的你说就算了,这点我得澄清一下,我正准备回嘴,“其……”

  沈芳开了口,“好了,好了,别逗她了,”沈芳有点不耐烦苏,弯下腰挽起我左臂,又对丹尼说,“来扶她一下。”

  我就这么被沈芳和丹尼像架着一样出了急诊室,“没事儿,我自己能走。”但是,这次,沈芳没理我。看得出,她有点不是很高兴。

  我又坐上了沈芳的那辆本特立。这次,我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局促。我觉得经过这大半天,我和沈芳之间的关系似乎应该近了很多。不单单是我对她得感觉如此,我也自恋的相信,沈芳应该也和我一样。

  我左右看看那车,传说中的本特立,我23年来坐过的最牛的车。一定要记点细节,然后回家吹牛给人听。

  “看来你真没事儿了啊,”我回过头,看到沈芳对我笑着,“比刚才精神多了。”

  “咳,本来就是擦破了点皮。”一想起被她看到我那左看右看土老冒儿的劲儿,有点不好意思。

  “也别大意了。”她伸手帮我拉上安全带,那时我还不习惯坐在后面也打安全带,总是忘记。“今天,你不能一个人过夜的。”

  “啊?”我有点愣住,“为什么啊?”

  “因为你自己跟医生说过你感到过头晕的啊,忘记了,”她歪着脑袋笑了笑,把手里握住的那张纸展开给我看,“瞧,48小时之内,处于被监护。”

  我拿过来看看,还真是,上面不但大大的红字印着出现问题后的电话,还有我的名字,症状,就医纪录号码等等细节,我顺着看下去,然后是急救接诊人,医院接诊人,最后一个是看护人,名字我拼了一下,竟是沈芳。

  “所以,今晚,不介意去我家住吧?”她问。

  回忆到这里,我往上翻了翻,自己都觉得怎么这么富有戏剧色彩。或许,生活本身就是一出戏剧,只是,有些人精彩,有些人平淡,有些人波折起伏。而导致这些结果的,不但有命运这个导演,还有出演这场戏的演员。我不知若是换了别人,会怎样发挥下去,或许那样,你们看上去就会觉得这才顺理成章,有意思的多,但是,偏偏我是一个蹩脚的演员。

  我支吾了几下,用一种严肃却又肯定的口气说,“不,我想回家。”我顿了一下,“你别搭理那帮医生,小题大做了,就是点皮外伤,不至于啊。”

  沈芳的眼神好像流动了一下,短暂的沉默后,若有所思的说,“也好。”
西门吹牛
发表:8月前
  第三十五章 天下大乱

  赤眉与绿林

  在王莽建立新朝之后没过几年国泰民安的日子,就遇上了各种各样的起义造反,不仅贵族反他,平民百姓对他也极度不满。但天下之所以大乱,究其起因却跟“人心思汉”这四个字基本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完全是王莽自己瞎折腾导致的,加上他运气也不怎么地好,又碰到了连年的天灾。不管什么时候,老百姓从来都是社会中最底层,最容易知足也最柔弱的群体,因为在所有阶级中他们的需求最低也最单纯——那就是生存,可如果一旦连这个最低的需求也不能得到满足时,再温顺的人也不得不为维护自己最基本的权利而拼死一搏。

  天凤五年(公元18年),青州和徐州两地发生了严重的饥荒。本来朝廷朝令夕改的人祸已经让普通人的生活陷入窘困,如今再加上天灾,这下老百姓们更是连饭都吃不上了。百姓们没有菜吃,可以只吃粮食,粮食不够,就吃树皮、草根,但是当草皮树根也不够吃的时候,有些人迫不得已就只能吃人了。然而不同于吃鸡鸭牛羊,人吃人的风险是很大的,你可以吃别人,别人同样也可以吃你,于是为了生存,更多的老百姓就不得不另寻出路。

  这时琅琊郡人樊崇在莒县(今山东省莒县)聚集了一百多饥民揭竿而起。樊崇此人大概没读过书,但他长得高大魁梧又颇有威望,为了生存振臂一呼就拉起百来人的队伍转战泰山间,袭富豪开粮仓屡战屡胜,引得青徐两州饥肠辘辘的灾民们纷纷投靠,部队很快由一百多人发展到上万人。樊崇的队伍与其他的军队都不同,队伍里没有过多的官吏冗员,也没有无意义的繁文缛节,整个队伍里地位最高的樊崇,他自己称为“三老”,然后是次一级的“从事”,接着就是众生平等的“卒史”。虽然手下大多是为了活命不得已造反的饥民,但樊崇的军队纪律严明,他的部队在地方上基本没有骚扰百姓的事情发生,因为樊崇约束手下使用的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约法两章”——杀人的偿命,伤了人的接受同等伤害的惩罚(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创)。

  这样的部队在当时简直是另类的存在,战斗力与腐化败坏的朝廷军队甚至不可同日而语,兵力不足的新朝地方军跟不是樊崇的对手,在连续击败了地方官府的围剿又整合了临近几支义军之后,樊崇的队伍迅速发展到了数万人。

  樊崇是个老实人,他带领百姓造反最初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能有口饭吃活下去。以这个目的为指导,义军们其实最不愿意的是跟正规军面对面硬碰硬的干,甚至只要保证他们有饭吃,义军就能放下武器回家种地也不一定。但王莽既听不进个别大臣正确的进言,又不肯改变他的政策,终于让农民起义往不可控制的方面发展。

  等樊崇的军队有了数万人之多,这才引起了朝廷中央些许的注意,地皇二年(公元21年)王莽派将军景尚率军去平叛。

  本来地方官员为了迎合王莽天下太平的假象,对于地方上的农民起义大多采取隐瞒的态度不怎么敢上报,偶尔有瞒不住了的,也尽量假装“问题不大”。当时朝廷官员私下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明明有一百个人造反的,就说有十个,有一千个人造反的,就说有一百个。依照这个规矩,樊崇已经发展到几万人的部队大概也就被说成了千把人。地方上的瞒报让王莽错误的估计了形势,所遣的将军景尚并非良将,带的军队人数也不足,结果造成了比之前地方隐瞒更严重的危害——经此一役,刷了很久小怪的樊崇连同他指挥的义军都升级了。

  以前看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侠客们虽然武艺高超可以一当百,帮派也人多势众,但他们鲜有敢招惹正规军的,毕竟战场上两军对垒和平日里几十一百人的械斗不可同日而语。《天龙八部》里即便是如萧峰此等盖世英雄,到了战场上也得暗自心惊:“这般恶斗,任你武功天下无敌,到了这千军万马之中也全无用处,顶多自保而已。”

  武林高手尚且如此,平民老百姓就更加不济。本来樊崇虽然勇敢,但毕竟是农民出身,队伍里除了一个叫许宣的曾经做过地方上的监狱官勉强算得上粗通文墨之外,其他人跟樊崇一样,都是泥腿子一个,这些人原本是不会打仗的。如果当时能来一支大军,说不定樊崇就得和他的义军一起被消灭,可景尚带的只是一支人数并不算多的偏军,他本人又非严尤之类能征惯战的将领,能力上不足以将数量明显多余自己的对手消灭,一仗仗打下来只能是让义军在战斗中学习战斗,并最终学会了战斗。初起时景尚还能和樊崇两军有来有往打个不分上下,发展到后来就是樊崇单方面的碾压,最终到了地皇三年(公元22年)二月,樊崇彻底击败了景尚的部队,景尚本人也被斩杀于阵前。

  经过景尚无私的锻炼,樊崇和他的部队终于完成了蜕变,樊崇成为一个智勇双全的将领,队伍也成了一支真正有战斗力的队伍。这个时候回过神来的王莽再想处理掉樊崇,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可王莽是皇帝,他无法逃避,再不容易也得做下去。地皇三年四月,王莽派太师王匡、新上任的更始将军廉丹率军十万去讨伐樊崇。

  然而王莽却还是低估了樊崇,如果这十万人能早一年动手,樊崇他们大概是没有还手能力的,但此时的樊崇和他的军队已经今非昔比,他们从景尚身上打出了经验、打出了气势,更打出了信心,此后即便再面对比自己强大的对手,也可以一战了。

  樊崇手下的兄弟们本来是赤膊上阵,很多人手里抄的大概都是昨天在田里劳作的锄头镰刀,直到后来消灭了景尚才用上了正规的装备。这下部队的战斗力是提升了,可又遇到了新的问题,那就是现在两方人马的武器装备样式颜色都一样。我们知道在冷兵器时代,两军交战大多都是贴身的肉搏,战场上每个人拼的是勇气和反应,可真要到了杀得兴起的时候两膀子抡圆了就顾不得许多,遇到亲兄弟说不准还得拼上两个来回,现在双方都穿一样的装备,一旦打到了自己人怎么办?

  樊崇虽然是个庄稼汉,但他懂得从实践中学习:两人搏斗不管怎么样,你总得盯着对手吧,不然下一刻你知道是你砍人还是人砍你呢?好,既然如此就让手下人自己把自己的眉毛全都涂成赤红色,颜色醒目而刺眼,鏖战的时刻就不用担心敌我不分的情况发生。因此樊崇的队伍就得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头:“赤眉军”。

  相比于樊崇的机智,他这次的对手王匡和廉丹就太一般了。他们的部队不仅行动拖沓,而且除了人数比景尚多以外,其他并不见得比景尚高明。也不知是王莽的军饷没给够还是廉丹的脾气就是如此,他们的部队纪律极差,可谓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当然,也不排除另外一种可能:廉丹是一个战略大师,他从战略的高度出发,认为“欲消灭反贼,必先消灭反贼滋生之土壤”——于是乎一路坚壁清野而来,认为这样即便日后战斗不能获胜,反贼的生存也将难以为继,他廉丹终立于不败之地。

  但不管原因是哪样,结果都是一样的,王匡和廉丹带领着部队一路上烧杀抢掠而来,还没打仗就引得百姓怨声载道,在大军所过之地老百姓们纷纷传唱:“宁愿遇上赤眉,也不要遇上太师(王匡),遇到太师还能勉强活命,碰见更始(廉丹)的话就死定。”由此可见与纪律严明的义军相比,王匡和廉丹反倒是像祸害天下的反贼。

  王匡和廉丹的行为同样激怒了王莽,但却不是因为部队纪律败坏,而是王莽觉得他们浪费的时间太多了,害得他空耗费了许多钱粮,于是召使者拿着一封斥责廉丹的诏书日夜兼程的送到军中。廉丹打开一看,里面有几句是这样写的:“仓廪尽矣,府库空矣、可以怒矣、可以战矣!将军受国重任,不捐身于中野,无以报恩塞责。”,翻译成大白话意思大概就是“(眼下)仓库见底了,府库也空了,(将军)可以生气了吧,可以战斗了吧!将军受朝廷的重任,不战死沙场无以报效国家。”

  王莽此人善于情感和肢体语言的表达,历来不以文笔见长,却在此处以排比的句式用四个重复的“矣”字强烈表达了自己心中的愤慨,居然能让读者感同身受而丝毫不觉得重复啰嗦,实在是悲愤心痛之下难能的超常发挥。

  我不知道各位读到这句话是怎么想的,反正在第一次读的时候,让我对于王莽这个人又有了新的认识,这个口口声声称自己周公转世,黄帝再生的人,从始至终或许根本就没把天下苍生和黎民百姓真正的放在眼里,更别提心上了。如果除去所有的虚伪包装,在王莽内心真正在意的只有且只有他自己而已。所以,当读到这份诏书时,我有一种莫名的喜感,因为此时在脑子就只蹦出一个字:抠!

  但显然廉丹不敢这么评价,而且诏书上的意思很明确了:你们费了这么多钱粮,那就只有两条路可走了:要么胜,要么死!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廉丹和王匡他们也只好进军再不能拖沓了。就这样,这支很像反贼的正规军过足了烧杀抢掠的瘾,在出发将近半年之后终于要和等待已久的很像正规军的反贼相遇了。大概在这一年(更始三年)的十月,廉丹和王匡在无盐(今山东省东平县东南)遇到了第一支敢于和他们对抗的队伍。王匡仗着自己人多,指挥部队一顿猛冲猛打,很快消灭了这支义军,斩杀了首领索卢恢及其手下一万多人。

  打赢了一仗王匡飘飘然起来,以为樊崇等人终究是一群乌合之众,依他所见不过尔尔!王匡一面向朝廷上表邀功,一面准备趁胜出击进攻盘踞在梁郡的一支赤眉部队。然而这时廉丹和王匡却产生了意见分歧,廉丹好歹算是打过仗的人,知道行军打仗是怎么一回事,因此军事上还算谨慎,他认为既然胜了一仗,此时部队应该休整而不应该持续作战,而且打赢了一仗,自己的命就算保住了,他也不想奢望太多。

  正在两人意见相左无法决定的时候,王莽的嘉奖令到了,他对王匡、廉丹的初战告捷甚是满意,下令将二人封为公爵。

  只消灭了万把人就成了公,如果把樊崇灭了,岂不是要封王?这下王匡就像打了鸡血,更加迫不及待的要进军,可是廉丹还是死命的拦着不让他去,最后王匡不干了:你爱在这待着就待着,别挨着老子我封王!

  于是王匡自己带了一队人马出了无盐县急速的往梁郡方向挺进。本来在义军的地盘就已经让廉丹浑身不自在,现在又分兵两处,更让他坐立不安。大家在一起要死也好有个垫背的,总强过被别人分开生吞活剥,廉丹没有办法,虽然极不情愿也只好带着剩下的部队跟着王匡的屁股后面往梁郡方向出发。

  这边廉丹无奈赶路,那边王匡却走的兴起,一心只想着做掉梁郡的赤眉军回去当他的诸侯王,没想到赤眉的大军在樊崇的带领下已经朝他们包抄了过来,双方在成昌迎面撞上(今山东省东平县以西)。终于遇到了赤眉主力,王匡大喜过望,下令全军出击,没曾想两军一交战,赤眉军战斗力之强悍就让王匡便大吃一惊。

  原来王匡、廉丹他们之前消灭的索卢恢只是一支地方上响应赤眉的队伍,并不属于赤眉军序列,要打李逵结果打了李鬼,让王匡一直错误的估计了赤眉军的作战能力,等真的和这些染红了眉毛把愤怒都画在脸上的饥民和庄稼汉交上手,王匡便后悔了:早知道在无盐待着多好!

  但后悔是没有用的,他手下那些只懂得拿普通老百姓作威作福的士兵们根本经不起赤眉军连番的冲击,才打了不到半天,队伍就被冲得七零八落,乱军之中王匡大腿也被扎了好大一个窟窿鲜血直流,情急之下王匡死命的抱住马脖子,在手下亲兵的掩护下才逃了出来。

  但是赤眉军可不准备放过他,王匡一边逃,赤眉军一边赶,然后王匡便又和跟着自己后面的廉丹遇上了。王匡只是王莽的亲戚并非军旅出身,本就不是带兵打仗的料,派他来镇压起义只是给他一个日后晋升的资历,所以王莽才又命带过兵打过仗的廉丹和他一起出征,这时的王匡一身的血污已经没了走时的意气风发,见到廉丹也不说合兵一处伺机反击,而是催促廉丹快跟他逃命。

  看到王匡的狼狈样廉丹却不为所动,他刚得到前面溃败的消息心里正不住的骂娘呢,在一看王匡身后这阵势,已知败局已定,心里暗自绝望。可廉丹好歹也带过兵打过仗,胆气比王匡强点,加上王莽在给他的诏书上已经说的很清楚,撤退就等于死亡,因此王匡可以退,他廉丹却是没有退路的。

  看着王匡的残部从身旁急匆匆逃窜,廉丹一狠心,一咬牙:等死不如硬拼!他让手下的军吏拿着自己更始将军的印信和韨、节等一同交给王匡,并告诉王匡:“你小子可以走,我却不能走!”于是廉丹鼓起三分余勇,带着自己的少数亲兵逆败兵的潮流而上与赤眉军交战,又是一场混战之后终因寡不敌众死于阵前。

  两个主帅一死一逃,剩下的将校也没了主意,士兵们更乱作一团,跑得快的也跟着逃了,跑得慢的只好投降了赤眉军。

  樊崇消灭了廉丹的部队,手下发展壮大到了十几万人,成了帝国东部一支强大的军事力量。不过赤眉本身的目的是为了能活口,当时的樊崇也缺乏争天下的野心,对于王莽而言他们暂时还对长安构不成直接的威胁,可南边的义军就不一样了。

  天凤年间,南方同样面临着大规模的饥荒,由于朝廷赈灾不力,很多百姓生活难以为继。为了活命大家只好到处寻觅任何一种可以食用的物品。不同于其他地区饥荒之年只能吃草根树皮,荆州一带湖泊沼泽众多,当地盛产一种叫凫茈的植物根茎可以食用,当地百姓纷纷聚集于野外挖凫茈充饥。

  可吃凫茈也有吃凫茈的难处,所谓凫茈就是我们今天说的马蹄或者荸荠,这玩意虽然鲜美多汁口感强过草根树皮百倍,但吃多了也有问题,因为它是一味中药,有开胃解毒、消宿食、健肠脾的功效,说白了就是越吃胃口越好,也就越饿——这在本来就没饭吃的饥荒时期同样是致命的。而且野生的凫茈虽多,可也经不起成千上万人的长期挖掘,于是为了争夺有限的资源,饥民们不得不自发组成不同的势力进行械斗,豁出命去争夺每一寸凫茈产地的所有权,毕竟没有东西吃跟死是一样的。

  地皇元年,随着饥荒的严重,这样的争夺眼看就要变得越来越持久,不断地有人因为械斗而受伤死去。本来作为饥民已经很惨了,而那些成为饥民手中牺牲品,为了争夺一口食物而死去的人,命运更是凄惨的无以复加。好在这时有新市(在今湖北京山县东北)人王匡、王凤(并非前文提到的王匡、王凤)两人出来为大家调解,制止了械斗的进一步恶化。

  王匡、王凤二人大概平时都有些豪侠的气质,在当地颇有影响力,他们凭借自己的影响给新市附近的饥民妥善的分配了最低配置的食物。在当时的年景下大家就求能够果腹,甚至不敢奢望温饱,现在有人能给自己提供维持生存的口粮,谁还愿意去为一口粮食拼死拼活?大伙对王匡王凤他们感恩戴德,新市附近的饥民心甘情愿的推举他们两人做了大伙的首领,一下子在王匡王凤二人身边集聚了好几百人,甚至连附近一些较为有名的为了生存而沦为亡命徒的马武、王常、成丹等人也纷纷主动前来投靠。

  这下王匡王凤不经意间成了荆州地区较大的一股势力,同时也引起了官府的注意,王匡王凤为了避免和地方上的官兵发生冲突,两人一合计,干脆把大伙带到绿林山中建了一座山寨藏匿起来。

  绿林山位于今天湖北京山县,风景秀丽气候宜人,王匡和王凤带着队伍躲进了绿林试图避开官府视线,却还是有躲不开的麻烦。这时候两人已经是名声在外,就不断的有各方饥民上山投靠他们或寻求保护,短短的几个月时间王匡和王凤的手下就猛增到七八千人,因为他们在绿林山上,很自然的就被称为绿林军。

  俗话说“人过一万,如山如海”,七八千人已经算大半座山一大片海,铁定成了官府的眼中钉,再怎么矜持谨慎也没有用了。虽然汉代地方官一般情况下在军队指挥上没有多大的权力,但当时国家有一项应急的制度,就是平时在各郡、诸侯国常备有一些射手和骑士,在情况紧急的时候,地方长官发布命令,其中骁勇敢死之士则闻命奔赴,谓之“奔命”。这个制度实际上相当于现在雇佣兵,因为这些“奔命”之所以肯主动去送死或送别人死,并不是处于兴趣爱好,而是作为“奔命”的人在当时有一项特权,就是如果对手不投降,“奔命”们对对手可以“恣意掠夺”,在承担巨大风险的同时享受巨大的获益。

  当然,这实在说不上是一个好制度。

  地皇二年,荆州牧启动应急预案,发奔命两万人围剿绿林山。面对此种刀子显然已经快要被架到脖子上的境况,王匡王凤避无可避,为了不被别人奔了自己全家老小的命只好主动出击,在新市附近迎击荆州地方军。

  荆州牧派的这两万奔命可能是太急着去绿林山里抢夺了,根本没想到这群前些天饭都还吃不饱的家伙居然真的敢抄家伙起来和自己对着干,从思想到行动都没准备好,竟被只有七八千人的绿林军杀了个措手不及,两万人中有数千人被杀,剩下的看着眼前这群杀红了眼的糙汉子们也没了胆气,为了活命丢下钱粮辎重掉头就玩命狂奔,真正是“奔命而来,奔命而归”。

  绿林军击败了荆州牧派了的两万人,又缴获大量的辎重,战斗力更盛从前,于是也不做休整,马上转入主动进攻并接连攻陷了竟陵、云杜、安陆几座城池。王匡王凤的绿林与樊崇的赤眉不同,他们在接收了“奔命”送来的装备后,自己也化身成了“奔命”,每到一地必劫掠钱财妇女,等他们从几个城池转过一圈回到绿林山时,整个山寨人口已经由出发七八千迅速膨胀到了五万多。这下地方上更拿他们没办法了。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绿林军气势旺盛的地皇三年,一场从天而降的瘟疫却不期而至,疫情漫布整个绿林山。大概是绿林军里没有像样的军医,这场瘟疫远比荆州牧手下的奔命强多了,不出两个月绿林军就病死了一半人,整个山寨几乎就要被连根拔除。

  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人们遇到大规模的流行病、传染病爆发,一旦落后的卫生条件和简单的药物无法将疫情控制,那么就只有一条活路可走,那就是——逃。于是先有手下不断的出现逃兵,后来连部队的头头们也待不住了,最后到地皇三年,绿林军决定整体离开绿林山。

  虽然跑是必须的,但往哪跑又成了问题,对此绿林军内部出现了重大分歧。有人要往北,北边地域开阔,适合队伍发展周旋;有人说向西,西边是长安的方向,部队甚至可以继续西进,说不准也有机会过一把皇帝瘾。大家各执一词,可眼前的形势已经不容得他们再争论和研究了,为了活命,绿林军最后不得不一分为二分别往北和西两个方向逃去。往北的一支号称“新市兵”由王匡、王凤他们带领进入南阳郡;向北的一支号称“下江兵”由王常、成丹领着挺进南郡,这时又有平林人(今湖北省随县)陈牧、廖湛收罗了一千多散兵号称“平林兵”与前两者呼应。

  这时已经是地皇三年的冬天,这个冬天看来对王莽和他的新朝似乎都还有一丝暖意,东边的赤眉虽然势不可挡,但他们就是为了能有口饭吃,暂时没有西进的意思,北边数量众多的铜马义军想法和赤眉差不多,而有西进雄心的绿林虽然躲过了瘟疫的灭顶之灾,可毕竟也算是元气大伤,一时不复去年之勇,朝廷似乎可以稍微喘一口气了。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时候从南阳郡里刮起的一阵寒风,却彻底的将这个摇摇欲坠的新朝吹了个透心凉。

  鼓捣起这阵风的,是刘家的刘縯和刘秀两兄弟。

  南阳刘家

  建平、元寿年间,在汝南郡南顿县一座还算阔绰的宅子内,时常可以见到年纪不大的兄弟三人在堂下正襟危坐,听着堂上父亲面带严肃的给他们讲道:“孝景皇帝生长沙定王发,发生舂陵节侯买,买生郁林太守外,外生巨鹿都尉回,回即汝等祖父也,切记!切记!”

  堂上的父亲是南顿县的县令刘钦,堂下的兄弟三人是他的儿子,按长幼排序分别是长子刘縯,次子刘仲,小子刘秀,另外还有女儿三人:刘黄、刘元、刘伯姬。刘钦提到的巨鹿都尉刘回,就是他的父亲,也就是三兄弟的祖父。以上的一段话是兄弟三人自从懂事之后就已经听得耳朵都生茧的唠叨,就算是他刘家引以为傲的族谱,也可以说是兄弟们的启蒙教育。

  虽然自小被教育家里有着辉煌的家族史,但实际上这并不能给兄弟三人带来多少实际上的好处,只能是和同龄人显摆。每次和小伙伴们起了争执,刘家兄弟辩不过时,最后总是面红耳赤的叫嚷,吾祖上乃长沙定王,然后高祖又是谁,曾祖又是谁,祖父又是谁。此话一出,小伙伴们就不再言语,刘家兄弟便得以胜利者的姿态昂首离开,可当走远了总能似有似无的听见有人在背后嘀咕:

  一代不如一代。

  这话极大的刺激了刘家三兄弟的心,尤其是年纪最大的刘縯,很早的便在心里发下了宏愿:一定要光复刘家的门楣。

  理想虽然很好,可现实总会给人当头一棒,在平帝元始三年(公元3年),刘钦病故了。虽然父亲在世时是个县令,但南顿并非大县,县令的俸禄也不过八百石左右,他们刘氏家族中少说也有好几十口人,日子过得肯定和“阔绰”二字沾不上边。但再怎么样刘欣毕竟是家中的顶梁柱,现在他不在了,就意味着刘家进入最艰难的时期。

  依照国人的习俗,人死后总希望能入土为安,于是兄弟三人在大哥刘縯的带领下离开南顿县,将父亲的灵柩送回了老家南阳郡蔡阳县舂陵乡,这一年,兄弟中最小的刘秀虚岁只有九岁。

  回到舂陵老家,三兄弟都感到一股陌生的熟悉感,毕竟他们以往跟随于常年在外为官的父亲身边,正经没在老家待过多少日子,“故乡”或许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概念而已,虽然舂陵乡有他刘家同宗同族的很多亲戚,他们兄弟也算不上“少小离家老大回”,可依然必须面对在舂陵的家庭安置、邻里关系等等种种的不适应。

  但不管如何的不适应,等操办玩父亲的丧事,兄弟们就得为以后的生活做打算。虽然传说刘秀在出生的时候红光满堂,这个房间都被照亮了,是三兄弟里命最好的一个,但毕竟年纪不大,俗话又说“长兄如父”,既然父亲不在了,大哥刘縯不得不担起支撑起整个家族的重任。这时候的刘縯年纪年纪也不大,满打满算就勉强刚够二十岁,可他不愿意让刘家就此沉寂下去。眼见当时社会处于崩溃的边缘,皇帝刘衎只剩下个名号,而王莽实际上已经掌握了朝廷所有的权力,刘縯估计长此以往朝廷日久必然生变,于是他决心私底下开始为日后的天下大乱做一些准备。大概是为了让年幼的刘秀摆脱干系,也可能是实在顾不上照顾他,没等刘秀安定下来认全附近的乡亲邻居,刘縯就把他带到萧县交给叔父刘良抚养。

  同哥哥刘钦一样,刘良也是个县令,大概同是受了“刘氏宗亲”这个牌子的眷顾。当然,刘縯肯把刘秀寄养在叔父家,可能也是看中了当时叔父家庭条件好,因为刘良这个县令当得还是蛮滋润的,毕竟他上头有人——王莽的亲信、将军严尤是刘良的故交,两人私交甚笃(甚至日后听闻刘秀起兵时,刘良还拿严尤的名头诈唬过刘秀)。

  之后刘秀便和两个哥哥分别,在叔父家住了几年,刘良对自己哥哥的这个小儿子非常不错,甚至可以说是“视同己出”,但他似乎是刻意的把刘秀往寻常百姓上培养,也没教刘秀什么本事,而是给他养成了爱摆弄农活的习惯,大概是希望刘秀能安分守己的过上一生。

  懵懂而美好的少年时光总是转瞬易逝,时间很快就到了始建国元年(公元九年),王莽终于忍不住宣布“顺符命,去汉号”,彻底扒掉了刘家的最后一块遮羞布。一时间惹得整个刘氏宗族哀嚎一片,当然主要不是因为王莽篡了皇帝位,而是因为转过年去的始建国二年,新皇帝就宣布将原来刘家的宗亲们都夺了爵位划归庶民。

  在这个大环境下刘良也顺理成章的丢了官,刘秀毕竟只是寄养而非过继给了叔父,以前刘良做着县令,家里人口多一个少一个吃穿用度总不成问题,现在刘秀自己也不好意思再留下混饭吃了,于是刚进入青春期不久的刘秀再次回到了陌生的家乡舂陵。

  古代人孩子多早熟,不比现在社会好多都是三四十岁长不大的孩子,刘秀回到家里,虽然没什么赚大钱的技能,可也知道每天起早摸黑的种地摆弄庄稼,尽量替自己的哥哥分担家庭的负担。但刘秀的辛勤劳作却不被大哥看好,每次刘秀在地里忙活时与刘縯相遇,总免不了被大哥拿他来和高皇帝刘邦那个不成器的二哥刘仲做比较,然后就是一顿奚落:你小子就是个种地的货色。

  这话要是搁在寻常兄弟间,大概也就当个笑话听过算了,然而刘秀年纪虽然不大,可心眼却不小:大哥把自己比作刘仲,那谁做高皇帝?再结合刘縯近年来的所作所为,进而刘秀又敏感的察觉:大哥是不是有志做高皇帝那般的事情?

  有了这个判断,刘秀再也坐不住了,天凤元年,已经二十岁成人的刘秀决定去长安的太学学习。对于刘秀的动机,我们现在很难猜得到,或许是他自己的想法,毕竟日后如果真要做一番大事,目不识丁是绝难成大气候的;也或许是刘縯的主意,他之所以如此,可能是为了支开刘秀,因为他已经决定好要做一件大事。

  刘縯的激情岁月

  刘縯的大事大家猜都可以猜到,就是瞅准机会准备造反。可造反不是说造就能造的,要造反、要做大事首先要有相应的资源。那资源又是什么?在古代大家的看法不一,有人说是钱,有人说是声望地位。其实大家说得都有道理,但都没说到点子上,两百年后刘家最后一位成大气候的子孙刘备通观祖辈的事迹,用一句话在理论层面对此进行了深刻的总结:“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

  没错,要做大事,最重要的资源就是一个字:“人”。

  可见刘家的子孙对此都有着深刻的认识,刘縯也不例外,他回到舂陵,把这个即将倒塌的家拾掇拾掇撑起来之后,便开始四处招募宾客。

  “养士”虽然兴盛于战国,但即便到了西汉也依旧盛行,刘縯就仗着他“汉室宗亲”的旗号在当地公开吸引各个地方的人来到他的旗下。可这也不容易,毕竟此时汉代已经走过了二百多年的历程,按二十年一代推算,怎么也过了十代人,以一辈子什么事都没干,光儿子就生了一百二十多个的中山靖王刘胜为代表,刘家宗室中碌碌无为之辈开枝散叶的能力着实不可小觑,这么多代繁衍下来,全国同刘縯这般跟刘氏宗室沾得上边的人真如过江之鲫。那在如此众多的宗室中怎么才能让别人注意到你,肯投到你的门下?这是刘縯遇到的首要难题。

  当然有人觉得这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因为不管那个年代,要吸引别人的注意力,总离不开“仗义疏财”这个法宝,如果能表现的十分的豪爽阔绰,凡事以金钱铺路,摆出一副“钱多人傻速来”的架势,事情十成里有九成都是可以做到的。刘縯虽然深谙此道,可执行起来却难见多少成效,毕竟他有他的难言之隐:囊中羞涩啊!本来父亲就没留下多少财产,家中又无祖传的巨大产业,现在哪怕把自己的脸抽到肿的跟个猪头似的,也难以充多大的胖子。史书上说他“倾身破产,交结天下雄俊”(《后汉书.宗室四王三侯列传》)是有问题的,“倾身破家”是可能的,而“天下雄俊”大概是不鸟他的,因此实际情况应该是“倾身破产,也难结交天下雄俊”。

  但刘縯并没有因此而沮丧,走不了金钱路线,就走感情路线,施人予恩惠,救人于苦难,到处做仗义的事情,只要让天下人一提到我南阳刘縯刘伯升,就不由得竖起大拇哥,赞一声好,那也能起到与金钱相似的作用。

  这个办法虽然可行,但成效太慢,毕竟口碑什么的是需要时间慢慢积累的,尤其在凡事都靠口耳相传的古代,这事更不可能短时间内一蹴而就。刘縯却等不来这许多时候,于是他不得不另外想一些速成的法子,这个法子说出来就有些歪门邪道的意思了——招纳各地的亡命之徒。

  为此,刘縯大开自家大门来者不拒,很快在当地形成了一股强横的宗族势力,就差没在门前扯起“替天行道”的大旗,提前演一出梁山好汉的大戏。有人可能又有疑问了:即便是亡命徒,那是说来就来的吗,天底下哪来那么多亡命徒还都往你刘縯的怀里奔?

  你别说,还真有。因为尽管严格来说当时还不是乱世,可也是乱世的前奏了,在王莽新政的不断努力下,越来越多的老百姓流离失所,不少人为了生存不得不铤而走险,干起了杀人越货的买卖。看只要天下一天还有政府,抢劫杀人就会有人管,你杀人,自然有人来杀你,如果你杀了人自己却又不想死,怎么办?逃呗。于是就有了亡命徒。

  王莽是个治民思维幼稚的老头,对于如何能让天下百姓满意这个问题,他单纯的认为只有表现得够宽容就行了。怎么叫够宽容呢?简单的说就是:不管。

  那如何不管呢?

  四个字:

  大赦天下。

  本来西汉一朝就热衷于大赦,到了王莽似乎更是认定只要大赦天下就能天下太平,于是平均大概十八到二十个月他就要玩一次大赦的把戏。

  汉朝并非南北朝,并未想出十恶不赦那一套,也就是说生活在王莽时代的你,即便是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甚至是谋反,不管你做了什么恶心透顶或是见不得人的事情,也不要等十八年后,只要找个地方躲上个一年半,大抵就又能重新做人堂而皇之的在阳光下行走。

  这下社会就乱套了,既然犯罪的风险如此低,世人便变得狂热起来,一言不合,杀之;生活无以为继,杀之;君子报仇十年尚且不晚,何况如今只要一年半,杀之。杀完之后自然要走之,走之何处?人曰:世上有一处颇为神奇,不论出身不问经历来者不拒,正是英雄无觅南阳郡蔡阳县舂陵乡刘伯升处,凡是走之此处者,走之走之,天大的事亦可不了了之。

  结果刘縯在道上的名气越来越大,地方上的官员就越来越不愿意招惹他,官员越不愿意招惹他,来投奔他的人就越多,刘縯的名气也就越大,地方官员就更是越不想管,总之就是个正反馈的循环。

  于是,来刘家吃饭的人也就越来越多,甚至不管是谁,只要到了舂陵地界唤一声“伯升兄”,即可视为志同道合之士到刘家分一杯羹。当然,这些人里主要还是吃干饭的,毕竟刘縯也没安排什么事给他们做。

  对于刘縯的种种行径,刘家宗族的其他人看在眼里,心中各有所想,表面意见却出奇的一致,那就是赞同或者默许。对于年轻一辈,大多以刘縯为马首、做榜样,“跟着伯升有肉吃,跟着伯升好风光”已成为他们的共识,而老一辈人虽然心存疑虑和不安,但刘縯让已经没落的南阳刘家重新获得了社会地位,确实不争的事实。毕竟有刘伯升在就可以助刘家人震慑一方宵小,比起日后可能出现的隐患,眼前的利益确实事实存在的,何乐而不为呢?比如在你的合法权利正要被几个穷凶极恶的汉子侵犯之时,只要及时高呼:“南阳刘伯升乃吾某某某”,这时方才大汉满脸的横肉瞬间变成了堆笑,对你又是点头又是哈腰,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任谁只要体会过一次这种感觉,都难保不上瘾。

  就这样在回到舂陵的数年间,刘縯不事生产,整日在外忙于树立个人形象,成效虽然肉眼可见,但是当门下食客真正达到成百上千时,一个严肃的问题摆在刘縯面前,让他不得不为之苦恼:他养不起这么多人。

  尽管来的大多是亡命之徒,既然亡命,估计对生活质量也没多大要求,吃饭的时候一日有两顿,睡觉的时候有一席之地,想必也足够了。可即便如此,几百人吃穿住行的花销也不是一个破落的刘家能支撑得起的。

  人要解决经济来源问题,无上的法宝无非是四个字:开源节流。刘縯也并非不知道钱的重要性,可树立仗义疏财的名声和挣钱这两件事对他来说是鱼和熊掌,刘縯分身乏术,自然无法兼得。既然开源不成,刘縯只好尽量节流,起初他的想法是省省就好,反正皮草是衣,麻草不也是衣么?宁可自己粗茶淡饭,实在不行就光喝凉白开也得保证宾客的需求。可当宾客越来越多,刘縯拼命的从口袋里掏,从牙缝中扣都没法多抠出一个子保证宾客明天伙食的时候,他不得不另寻办法,要知道这些人本就是没了活路才投到你这来的亡命徒,如果在这里活不下去,他们无非就恢复原来亡命徒的身份而已。当然,在亡命的过程中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可就谁都说不准了。

  这个时候情况已经很急了,能用的办法其实不多,说白了无非就两条路:第一,减少宾客的数量。比如陪几句好话,连哄带骗的把一些人送走,或者趁夜黑风高几闷棍下去随便敲晕几个,然后往野地里一丢,就权当失踪人口处理。这个办法虽然简单方便,但显然刘縯是不屑为之的,因为这事一旦做了,那他刘伯升在道上的名号也就毁了,往小了说几年的辛苦付出成了白费,放长远看去自己将来的宏图伟业也将付之东流。

  既然此路不通,那刘縯只好走第二条路:尽快的弄一笔钱。既然是弄快钱,那无非是靠坑蒙拐骗,可他刘家在舂陵巴掌大的地方也算是大家族了,这一亩三分地上谁不认识谁呀?要刘縯去坑蒙拐骗,一来不好使,二来他自己面子上也过不去。

  那堂下诸位就问了:还有办法吗?

  有,就是劫道。

  于是,在某一个傍晚时分,刘縯带了几个口风紧信得过的宾客乔装打扮一番之后,悄然的离开舂陵往南阳偏远的官道走去。

  抢劫毕竟是犯禁的勾当,即便是没人追查,作为心存良知的当事人心里这关总是很难过去的。于是一路走,刘縯心里默默的为自己辩解:自己这么做只是权宜之计,将来必十倍百倍的报答这个社会。毕竟日后他是要做一番大事为天下百姓出头的人,等他成了大人物,必定会给天下带了太平安康,如刘邦故事。

  咦?如高祖刘邦?对了,当年高皇帝在芒砀山落草的时候,不也曾面临如此窘境么?然后他做了什么事情!

  一想到这,刘縯豁然开朗,自觉自己似乎与高皇帝在精神上已经达到了一致,原来今日将要所做之事,是我刘縯必将通往伟大道路的一个预示罢了。想到这里,刘縯一舒心中愧疚,昂首挺胸大步向前迈去:

  今日吾取之于民,日后必将千万倍的还之于民。

  尽管有些无奈,可刘縯大概还是有自己的准则和底线的,那就是不搞人命案,主要靠拳脚加恐吓,如果对方实在反抗,拿匕首往对方手脚肉多的地方划几个口子吓唬吓唬得了,尽量不杀人。一天之后,一脸兴奋的刘縯跟几个宾客怀里揣着的一袋子金银细软又偷偷的回到了舂陵,而南阳郡守的案头上则多了一桩无头公案。当然,这个“无头”是指没有头绪,难以侦破,而不是没有脑袋。

  对于刘縯这样的人而言,只要不涉及人命,抢劫和偷情一类的事情在某种程度上可能差不多,但凡此种的勾当,第一次做的时候总有内心按捺不住的激动和兴奋,它给人感官上的直接刺激远大于内心良知所受的谴责;复而为之,快感减半;如是在三,习以为常。到了后来,兴致索然的刘縯对此类事情也失去了兴趣,一来府上的库房已然充裕,节省一点便可足以支持数年;二来这种事情做得太多不免容易露出马脚,也实在不符合自己替天行道的定位;这第三嘛,自己手下那些宾客,大多数不都是干这个的能手吗?实在不行让他们上,万一被抓了自己可以假装不知情,顶多就是个监管不严的罪过。

  就这样刘縯背地里没本钱的买卖断断续续的一直从天凤干到地皇年间,期间虽然也有几次被官府怀疑上,但总算没被拿到真凭实据。地皇二年、三年荆州连续闹了饥荒,南阳一带更是重灾区,府上的几百宾客虽然清汤寡水的尚能支撑,但总有几个嘴里淡出鸟来的时不时要出去打打牙祭,于是他们便自发或是经过刘縯默许的出去劫道。

  虽然大家以前都是亡命徒,可能也没少做过类似的事情,但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于是某天终于被官府抓了现行,尽管宾客们仗着人多且手段强横,硬是干翻了几个吏员逃了,可人已被周围眼尖的认了出来:就是舂陵刘縯手下的!

  先扰乱社会治安,又暴力抗法,这下刘縯毫无疑问的就被当地官府定性为地下黑恶势力,按寻常惯例刘縯和他的宾客们只要蛰伏一段时间,再托些人情关系上下活动,然后徐图变化,事情自然大事化小。可不巧这时候地方官员已经认定了刘縯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欲穷究其党羽,深挖其罪行,将之一网打尽。

  要对付一个庞大的地下势力应该怎么做?看过现代警匪片或者黑帮片的诸位或许都知道,越想让主犯授首,越是不能直捣黄龙,否则多半徒劳无功,首先就得从主犯的身边人开始下手搜集证据,削弱其势力,震慑其心神,一步步抽丝剥茧让其无可抵赖无路可逃。

  这个套路显然不是现代人的发明,因为两千多年前的古人这一套玩得就很溜。那现在官府要拿刘縯,必先从刘縯身边最亲近的人下手,而依着蔡阳县长官的看法,刘縯身边的各位谁最容易成为突破口?

  想都不用想,就那个爱种地的刘秀,庄稼人嘛,肯定老实巴交的经不起吓唬,铁定就是他了。

  于是乎蔡阳县的官吏们就准备动手去舂陵缉拿刘秀,好在刘縯的消息灵通,赶紧让刘秀跑路,又通知门下宾客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要保持冷静忍耐的态度。来势汹汹的官吏们显然早有准备,到了刘家也不打招呼就直扑刘秀的卧室,没想到却扑了个空,官吏们还不死心,又里里外外把刘家甚至整个舂陵的每一个犄角旮旯都翻了个遍,还是没见到刘秀的影子。

  等官吏们消停下来,刘縯才假装惊慌失措的上前询问:“各位爷,所为何来?”

  “哼!”为首的官吏显然不屑于回答问题,只上下打量了刘縯一番,一甩手带着人离开。

  “大人慢走,有空常来!”刘縯一脸假笑跟官吏们道着别,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刘縯收起了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是嘴角浮现的一丝冷笑,同时他也意识到:大概自己在舂陵的日子就要到头了!

  青春作赋

  这边刘縯送走了蔡阳县的官吏,那边离了舂陵的刘秀,正直奔新野而来。有人又有疑问了:刘秀不是去太学读书了吗,怎么又回到舂陵?

  “放假了。”对于这个问题定会有人不假思索的举手抢答。

  回答放假的同学请坐下,你们太小看刘秀了,他要回家还用得着像你们一样苦等放假,他根本就是辍学回来的。

  天凤元年(公元14年),二十岁的刘秀到了长安太学成为了一名太学生,入得国家的最高等学府,是众多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事情,是日后涉足官场平步青云的踏板,有的人甚至十几年如一日的赖在太学不走,可刘秀的太学生身份仅维持到了天凤三年(公元16年),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年的时间。从以往的经历可知刘秀不似读书的天才,因此这点时间实在不能算长,放到现在读个专科十分勉强,想要三加二升本科却是万万不能,那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刘秀做出辍学决定肄业回家的呢?

  有人说是因为刘秀刘姓宗室的身份让他在新朝的太学中受人排挤,混不下去了所以回家。

  这个观点显然站不住脚,因为我们知道刘秀在他短暂的太学生涯中结交了众多好友,光是能在史书上留下记载有名有姓的就包括但不限于邓禹、严光、韩子、朱祐、刘嘉、来歙等等,至于默默无闻者,更是不可计数。而且后来刘秀在太学越吃越开,甚至连大司马严尤、司命(相当于司隶校尉)陈崇等对他都另眼相看,既然如此刘秀受排挤就不大可能。

  于是又有人说是因为刘秀缺钱,毕竟刘秀家里的情况大家都知道,大哥刘縯为了养士,连劫道的勾当都做得出来,穷困如斯想来也不可能在经济上给刘秀多大的支持。

  诚然,刘秀在来到太学之初,经济上是比较困难的。当时人出行,普通老百姓当然是靠自己的一双脚,而有身份的人至少要有一匹脚力,古往今来人出门有代步的脚力而非靠自己的脚力,也是一个人身份地位的象征。

  说到代步工具,古代最常见的当然是马,人骑马背行走于大街之上,个头和眼光很自然的高人一等;如果你很牛,比如说是权贵或是富商,那就能坐马车,较之骑马又多了几分平稳舒适;至于皇帝,和天下人也不一样,规格要超出许多,虽然不可能御龙,但拉车的至少得是四到六匹同等高度,毛色纯白且训练有素的骏马。相比于老百姓,太学生刘秀当然也是有身份的人,自然不能同百姓一般光靠两只脚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里穿梭,可腰包瘪瘪的他买不起马,怎么办?

  换做其他的太学生,可能就一狠心咬咬牙,腆着脸找几个朋友借到三五千钱在市场上随便找一匹毛色体态都甚是欠佳的老马充门面,再从本来就紧巴巴的伙食费中硬挤出一点供马。如此缩衣节食时间一长便导致自己和老马都营养不良,某天上街两者皆四肢发软,不留意间突然来了个马失前蹄,连人带马齐摔了个四脚朝天,狼狈不堪的爬起来后气急败坏的把老马拼命拽到市场出售,结果算去折旧费、养伤费、营养费、过时费等等,得钱二千不到,还不够还朋友钱的,于是索性再一咬牙,钱都不还了,结果最后既没有了朋友也没有了马。

  对此种寻常人的作为,刘秀当然不能苟同,他有不同的想法,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另辟蹊径,准备忽悠同宿舍的韩子入伙和他一起购买一匹牲口充当脚力。韩子是个实在人,他也没什么钱,把兜里掏光了和刘秀的钱加在一起数一数,数目大概也就买一匹老马,还十分的勉强,韩子遂决定明天去市场看看有没便宜可捡。

  “不,”刘秀摇摇头说,“明天你跟我去买了一头驴。”

  韩子当时就要跳起来,莫非要指驴为马,你当长安人不识驴乎?这个人你要丢便丢,我韩子堂堂太学生恕不奉陪。

  刘秀却不生气,他跟韩子解释说:“马贵驴贱,我们先买一头驴,再用剩下的钱再给驴配辆车。骑驴当然见不得人,可有了车档次不就上去了吗?然后我们有驴有车,平时无事的时候可以用驴车给人拉货,上街的时候遇到想搭顺风驴的,我们就给他优惠价,一来二去钱不就有了吗?有了钱我们再把车升级,这样就可以拉更多的货,载更多的人,挣更多的钱,然后我们又把车升级……”

  说着说着,韩子已经被刘秀给他画的大饼给绕晕乎了,糊里糊涂的就跟刘秀去买了辆驴车,结果还真让他们在当时的长安引领了一股时尚潮流。

  刘秀除了搞运输赚钱,他还和同学朱祐一起卖过蜂蜜。朱祐大概是家里祖传的医学,懂得一些看病制药的手段,自己也对自己制的药药效很有信心,可却没有人原意买他的药,理由很简单:太苦。

  自古人皆知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可不利于吃,于是刘秀找到朱祐,在他制的药里面加入了蜂蜜再拿去出售。蜂蜜本身就有扶正、调补脾胃的功效,蜂蜜和药不仅增强了药效,还改善了口感,这样一来朱祐的药在长安大卖,两人着实赚了不少。

  到了后来,原本穷酸的太学生刘秀不仅腰包充实,甚至还搬出了太学宿舍租住到了长安的宗室聚居处、高档住宅区“尚冠里”。因此,刘秀没钱辍学一说也就不能成立。

  然后又有著名作家说,刘秀是因为烧了刘秀的藏书阁,于是跑路。

  这里要说明两点:第一,此处后一个“刘秀”乃是当时的国师刘歆,此公早在建平元年(公元前6年)的某天突然脑子一热,将自己的名字由刘歆改成了刘秀,原因我后面再提,但为了和光武皇帝刘秀区别,历史上一般还是叫他刘歆;第二,此种说法于史无载,故不予讨论。

  于是,人们讲到这段历史的时候干脆避而不谈,或笼统的归结为“因为种种原因”,这也是可以的,但显然我在这里不能就简单的“种种原因”一笔带过,毕竟大家来捧你的场,就是想知道原因的,这“种种原因”算哪门子原因呢?

  为了尽可能的把“种种原因”讲出来,我尽量从我的角度进行分析,当然实事求是的说也只是间接解读加猜测,并没有直接证据,毕竟现在谁也不能把当事人刘秀叫来问个清楚。

  要研究这个问题,我们首先需要知道作为太学生,刘秀的学业如何呢?

  答案也许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作为一个学生,刘秀的表现并不尽如人意。

  在孝武帝设立太学之初,太学规模颇小,学员只有五十人,课程仅开设五经,也就是《诗经》、《尚书》、《礼记》、《易经》及《春秋》五本儒家经典,后来随着太学规模越来越大,到了王莽的时候太学生已经超过一万人,课程也从原来的五经发展到讲授《公羊传》、《谷梁传》《左传》、《周官》、《尔雅》等等。为了能尽快的出人头地,太学生历来多是主修一本或几本经典,再辅以其他课程,毕竟技多不压身,谁知道自己会因哪门课的表现获得朝廷的青睐。可刘秀是个异类,即便是《后汉书》这样的正史,也只能含糊记载“受尚书,略通大意”,也就是说脑子活络的刘秀在三年的太学生涯里只修了《尚书》一门课,成绩还并不是一般,而是非常一般。

  偏科也偏的不怎么样的太学生刘秀,在当时的太学中大概是不怎么受老师的喜爱的,教授他《尚书》的是中大夫许子威,也是当世的名儒之一,但越是名儒,越容易偏执己见,通常也越迂腐,因此他或许许从未正视过自己这位学生。因为在老师看来,学生应该埋头苦读,应该皓首穷经,而不是一肚子的花花肠子。

  说到皓首穷经,就不得不又多说几句。

  古代人写作,尤其是传世的经典,往往惜字如金极少废话,别的不说,单说《尚书》一书全篇两万五千七百字,一天学一百字,节假日休息,一年学完绰绰有余,那有什么必要搞到头发都白了才敢说自己可能通晓了其中深意?

  因为这完全是后来的读书人们自己作的。世上的书那么多,好好读完一本然后再读下一本,有什么不好呢?

  不好,因为这本书我读过,你读过,他也读过,怎么才能体现我和其他人不同呢?只读原文肯定是区分不出来的,于是我要一篇一篇文章的去分析,要从竹简的表面深挖进去,窥破作者的内心世界,再挖掘出一些与众不同的本质来,方才显得我这个读书人与众不同。这还是第一批读到书的人,他们相对容易,到了后来的读书人,因为前人已经挖掘过一轮了,为了彰显自己与众不同,只能继续深掘其中隐秘,遂把文章一段话一段话的拿出来在放大镜下阅读,充分发挥举一反三的思维,拔出萝卜带出泥般的把文章的内容引申出去,甚至恨不得要对作者的灵魂进行拷问,以期从其口中逼出一个“然”字。到更后来的读书人就越发的困难,就只好在犄角旮旯里一个字一个字的扣,一句话掰开揉碎了放到嘴里使劲咀嚼,敲骨吸髓般品味一番,然后告诉世人,这个字是甜的还是咸的。

  这就矫枉过正,过犹不及了。还是拿《尚书》举例子,西汉有个叫朱文公的,注解尚书就注了三十多万字,而又有一个叫秦延君的,更是这些人中的翘楚,他光注解《尚书》中的《尧典》一文,就整出了十几万字。这些人拿着从自己脑子里倒腾出来的东西堂而皇之的告诉大家:“作者写书写到这段时候就是这么想的,写那句话的时候是那么认为的。”

  得亏《尚书》的作者死了,不然他活过来看了也迷糊,不禁心里暗自怀疑:老子当年真这么想的吗?

  从这我又想到,当年曾经看过韩寒的一段话,大意是说有一次他的文章进了上海中学的语文试题,阅读理解里五道题,他自己拿来做,错了四道,最可笑的是他把“作者要表达的中心思想”一题给选错了。

  于是我又不得不暗暗的杞人忧天:假如哪天我王某人也暴得大名,会不会也有人来深究我以上几段话的深层意义。

  为此,我郑重的做以下记录:本人以上的这几段话要表达的只是大家看到的字面上的意思,并没有什么深层的意义。

  以此为证,免得我日后不记得了。

  但这也挡不住别人对你其他话进行深入的解读分析。

  言归正传,刘秀显然不是那种死读书,读死书的人,更不会一直读书死,从他选择《尚书》这门课就可以看出,刘秀是一个有想法的人。因为不同于其他的四经,《尚书》是一本实用性较强的书籍,里面记载的是政治文献,是治国理念和方法。尽管学习成绩不佳,但不代表他不理解所学的内容,在太学中每逢有朝政下达,刘秀总会纠集一些好友前来品评时事,议论得失,刘秀的意见也总能独树一帜,因此可见刘秀是一个真正学以致用的人。

  正因为如此,在太学的三年虽然考试成绩不怎么样,但大概刘秀已经掌握了《尚书》中治国的精髓。古代普通人的思想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可自己哥哥在舂陵做的是什么勾当,没有人比刘秀更清楚,在这个前提下刘秀想货与帝王家基本是不可能的,因此他觉得再在太学待下去也难有作为,况且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让刘秀万分的惦记。

  当时刘秀的好友们都知道刘秀有这么一句豪言壮语,也可以说是他的人生目标:“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不管什么时代,一个人能在成功的路上走多远,大多取决于他眼光有多远,目光短浅的人通常很难有大的成就,而一个人的眼光有多远则取决于他的见识有多远大。当年刘秀的祖上高皇帝刘邦,就是见了秦始皇之后,才有“大丈夫当如是也”的感慨,而从小地方来的刘秀,小时候见过最大的官,大概就是自己的父亲和叔父,那不过是俸禄八百到一千石的小小县令。后来到了长安,虽然见识了如大司马严尤这般一等一的高管,可对刘秀也是给予长辈般的关爱,很难说触动刘秀的内心。而真正让刘秀心灵震撼的,是在长安见到了执金吾出巡的队伍。

  不可否认,长安城里出门架子最大,规模最盛的当然是王莽,可自从天下不怎么太平后,王莽总喜欢神化自己,把自己往神仙方向靠拢,企图以此震慑长安的百姓。比如要出巡,以前的皇帝乘坐六马豪车,周围戒严卫队开道,路过的百姓实时下拜,顶多再高呼万岁也就差不多了,可王莽在这个基础上硬是能玩出新花样,他让人用五色毛皮做成龙纹的样子披在马身上,再在马头按上三尺长的角伪装成龙的样子,车子也装了高达八丈一尺的九重华盖,出巡时御者一边驾车还得一边高呼:“登仙咯!”玩得不亦乐乎。

  当然,这是发生在地皇三年的事情,还在长安时的刘秀是看不见的,况且王莽和他们刘家是死敌,但凡王莽出巡,刘秀虽不说退避三舍吧,也免不得要躲到几条街以外去,避免自己产生冲上去与之理论或是某种难以抑制的冲动。

  因此王莽的奢华刘秀寻常是见不到的,也难说对刘秀有什么视觉或是精神上的冲击,而长安城里众多达官贵人中有一人的出门排场,则深深的震撼了刘秀,这人便是执金吾。

  执金吾即原先掌管长安城北军的中尉,官职俸禄是中两千石,并不是长安城里最大的官,可由于它的主要负责是京畿地区治安警卫(相当于中央卫戍司令),职责所在责任重大不容有失,因此排场反倒比三公都要壮观:但凡执金吾出巡,引导吆喝的小厮除去不算,还需前有二百骑兵开路,后有五百二十手持长戟的卫士相随,执金吾本人则在这小一千人的前呼后拥之下,每月绕长安城巡视三次,好不威风!就连博学多才见识广博的《后汉书》作者范晔也不由感叹“众僚之中,斯最壮矣”!这恐怕也是寻常人等在长安城能见到的最豪华的出巡配置了,怎么能不让刘秀,一个从南阳舂陵乡来的小子感到震撼呢!

  当然,我私底下认为刘秀的豪言壮语是后来人附会出来的,原因很简单,王莽当了皇帝以后,大概是无聊得紧,已经把执金吾一职改称了“奋武”。因此,刘秀当时即便要感叹,也只能感叹“仕宦当作奋武,娶妻当得阴丽华。”但这样就未免有失对称和押韵了。

  然而,不管怎样,一提到自己的理想,刘秀是郁闷的,以他当时的条件和境遇,执金吾想来是没戏的,而那阴丽华也似乎渐渐不可及。

  阴丽华出身于新野,是南阳一带出了名的小美人儿,阴家又是新野的豪族,按理不是破落的刘家可以高攀得起的,好在刘家在新野也有一门亲戚——刘秀的二姐刘元嫁与了新野人邓晨。

  邓家也是高门大户,世代都有人在朝廷做到俸禄两千石的高官,邓晨的父亲邓宏,此时身居豫章都尉,既然同时一地的大族,邓家和阴家交好也是必然。想来刘秀就是通过二姐夫邓晨的关系,某一次偶遇了当时大概只有十岁,还未成年的阴丽华。

  我猜想两人那一刻的相遇是短暂的,但给予刘秀内心的冲击却是长久的,小女子出尘绝艳的音容笑貌在刘秀心中深深的扎了根,久久不能忘却。

  关于这个说法当然有人会反对:十岁的黄毛丫头,身材尚未发育,能看出什么来?

  有此一问者显然未经深思熟虑,不过既然搔到我的痒处,就容我再啰嗦两句。

  首先必须承认,我对西方的性哲学和理论几乎一无所知,不管是弗洛伊德还是罗素,亦或是其他什么人物,我对他们的了解非常的局限,对于“洛丽塔”一词更仅限于只知道这是名字而已,但这不妨碍我的推断,毕竟两千年前的中国人同样也是不知道弗洛伊德的,因为国人在长期的实践中自有自己的一套经验总结。

  在古代的中原,不管是哪个国家,总是有仗打的时间长,和平只能夹杂着各种战争的缝隙之中存在。打仗无疑是要死人的,尤其要死男人,可男性又是社会最主要的劳动力和生产力,这就出现了一个死循环:没有足够的劳动力支持,国家就无法打赢战争,而战争的失败往往意味着会损失更多的劳动力。为了解决这一矛盾和难题,当时统治者给出的唯一办法就是:多生娃。

  显然要多生娃,女子的生育年龄当然是越早越好,这就导致了结婚年龄必须更加提前。《周礼》中就有记载“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注意,这里说的指的不是嫁娶的合适年龄,而是当时人嫁娶的年龄上限:男子三十岁;女子二十岁。同样,《礼记》也记载,男性合适的结婚年龄是二十,女性是十五。甚是到了后来,不是建议女孩子十五岁出嫁,是十五岁就必须嫁人。

  那我不嫁你能奈我何,还能逼婚不成?

  当然能,你不嫁人生孩子,耽误的不仅仅是你个人,更关乎国家前途命运,自然由不得你。比如汉初,为了尽快恢复因连年战争而损失的人口,朝廷就明文规定:超过十七岁不嫁人的,每年的人头税增加五倍。

  又有人说了:我钱多,硬挺着行不行?

  不行,尤其是在特殊时期,对于这种死硬派,统治者历来也有强硬的手段。比如那个卧薪尝胆的勾践,为了恢复人口,就曾规定:如果谁家有儿子过了二十、女儿过了十七岁还不成家的,那就要“罪及父母”,这还是相对委婉的,西晋时期朝廷的规定更为直接——女子十七尚未出嫁的,由当地官员替她挑选配偶强行成婚。

  既然早婚早育是一项延续千年的制度,那就不能把它单做强权暴政来看待,其中必然有其可行的因素在里面。原因说白了就是古人很早就意识到男女之中女子较为早熟,所以十岁的阴丽华在当时也不算太小,再过个三五年也就可以出阁了。

  此处还有一个旁证:古代许多青楼培养头牌,也多是在十岁左右的童女中选择,虽说“女大十八变”,十岁八岁女子的容貌尚未完全长开,但轮廓棱角却已经定型,好的只会越长越好,没有什么意外的话断然不会让东家赔个底掉。

  所以,当年二十不到的刘秀一见便钟情于当时大概只有十岁,但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这是个极品美人胚子的阴丽华,在当时并不是什么奇事。

  然而,那是十八九岁的刘秀,他可以等,可现在已经二十三四岁的他却不能再等了,因为此时的阴丽华已年近十五。虽说后来文景两朝之后随着全国人口的恢复,朝廷对强制女子早婚的规定早已放松,可谁能向刘秀保证阴丽华也在等他?执金吾大概是无望了,那就得守着阴丽华,自己吹的牛总不能到最后却两手空空吧?

  家中大哥刘縯的事业,学业的无趣,仕途的无望,以及心中的她,都应该是刘秀最后选择辍学的原因。

  回到舂陵的刘秀,大概已经通过二姐夫邓晨给阴家递过话了。阴家家长阴睦的态度应该是模棱两可的,毕竟刘家不过是没落贵族,没落了就是没落了,更何况刘秀看起来平平无奇,至少在他们兄弟几人里就比不上他大哥刘縯,因此哪怕攀了邓家的关系也很难让阴家动心。

  刘秀平时颇得二姐夫邓晨喜爱,此时邓晨自然要为小舅子努力一把,他告诉阴睦,凡事不能只看眼前,时下虽然王莽占了汉庭,可他的所作所为并不得人心,天数也尚未可知,谁也不敢保证哪天刘家人不会重新做到那金銮殿之上。刘秀这小子现在是不怎么成器,没事就爱种地,读个书中途还辍了学,但你请仔细看来,他眉毛胡子长得美、嘴大鼻子高,更难得的是前额中央部高高凸起,可别小看了这一点凸起,此处绝非先天不足或发育畸形,它在相术中有独立名词,唤做“日角”,乃贵不可言之兆,刘秀有这等相貌一看就绝非池中之物,切不可以等闲之辈视之。

  也亏得阴睦是个有几分见识的人物,换个寻常的暴发户,谁会理睬邓晨这些看似毫无根据的忽悠,最后对于婚事双方大概是各自后退一步:也不点头、也不拒绝,暂时搁置以观后效。

  刘秀得此结果或许已经超过自己心里的期望了,而邓晨对刘秀的一番吹捧却也绝非信口胡诌,之前的一些事情让他还是有那么一丁点信心的。

  大概就在此前的某一个时间,刘秀跟随刘縯来到邓晨家,这次他们来新野不是来提亲的,而是刘縯要在邓晨的引荐下去宛城结识一个叫李通的人。李通一家也是豪族,他的父亲李守早年是国师刘歆的学生,后来又做了宗室的老师(谓之“宗卿师”),一直在长安为官,年纪轻轻的李通能力也不一般,他本人先在王莽设置来展现他大国威风的五威将军账下做过从事,后又曾担任南郡巫县的县丞。可大概在地皇或者天凤年间,在谁都以为他前途一片光明的时候,李通却选择了回家赋闲,原因他不敢说,说了怕会让人大跌眼镜:原来是他从父亲那里得了一卷谶语:“刘氏复兴,李氏为辅。”

  虽然只有短短的八个字,但李守可是国师刘歆的学生,李通对自己老爹的本事深信不疑,可这句话在当时要是把它奉为准则或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讲出来,无疑会招来杀身之祸,李通思来想去,最后决定放弃在别人眼中的大好前程,随便寻了个“无意仕途”之类的由头,在众人诧异的眼光中回到宛城整日斗鸡走狗,游手好闲。

  李通在宛城表面上虽然无所事事,但背地里却时刻留意有可能成为需要他李氏辅助的刘家子弟。这次邓晨引来南阳刘伯升,在李通看来也是值得关注的一支潜力股,但同样也没把话说死,毕竟,第一,他爹也没指名道姓的告诉他这个复兴的“刘氏”究竟是哪个刘氏;第二,谁都知道这个世界要乱,可同样谁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什么时候乱,因此李通也不敢胡乱就把宝压在刘縯身上。

  尽管没在李通那里达成真正意义上的联盟,但刘縯一行也并非没有收获,出了李宅,刘縯又由邓晨领着去拜见了当时谶纬的高人蔡少公。

  谶纬之术是当时社会极流行的一门学问,所谓“谶纬”,即“谶”和“纬”,“谶”就是谶语,也就是预言,尤其特指上天给下界百姓的预言;“纬”是对“经”而言的,按古人的意思,一张丝帛上,“经”是直的丝,“纬”是横的丝,因此“纬”是用来解释“经书”的书。实际上“谶”和“纬”虽然名称不同,但其内容并没有大的区别。

  谶纬古已有之,比如史书中记载,相传秦穆公曾经连睡了七天七夜不醒,醒来以后便对身边的人说:“我到老天爷那里去了,老天爷告诉我,秦国以后怎么怎么样,晋国以后怎么怎么样。”,他身边的人赶紧把这些话都记录下来,便成了《秦谶》,于此相同的,又有《赵谶》,而最早的谶语大概就记载在《河图》和《洛书》之中。

  但凡做“谶”或者记录“谶”的人,脑子里都有些神秘主义思想,给“谶”起的名字也多千奇百怪,我们知道在东汉初年,对国家影响较为重要的几个“谶”有:《录运法》、《括地象》、《援神契》、《西狩获麟谶》、《赤伏符》等,这还算比较直接的,稍微用点力猜一下,有些也能猜到与之相关的一些东西,比如“西狩获麟”,显然指的是当年孝武帝刘彻捕猎到那只独角兽;“赤伏”,也应该和以火德得天下的汉朝相关。比之玄乎其玄的更大有人在,我再收录几个谶语的名字让大家猜一猜:《稽曜钩》、《帝览嬉》、《皇参持》、《闿苞受》、《帝视萌》、《运期授》、《甄曜度》、《灵准听》、《宝号命》、《洛罪级》、《考河命》——在这个“没什么奖竞猜”环节,我赌大家光从名字上根本猜不出它们里面到底讲的什么内容,跟现在流行的一些名字千奇百怪,从题目实在难以窥见内容的小说和电视剧有异曲同工之处。

  但这些“谶”在西汉末年之前,都只零星存在于史书之中,也几乎没有人真把它当成一回事来研究,刘向、刘歆父子在作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综合性的图书分类目录《七略》时,甚至连房中术和劾鬼术都有连篇累牍的记载,却对谶纬只字不提,因此我们可以猜想,此术至少是在刘歆同时才开始大规模的出现。事实上显然是托了王莽的福,谶纬之术在西汉末年及其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才得以盛行,毕竟王莽本人就是靠这个起家的。

  想那王莽,虽然借着谶纬之术给自己篡权当皇帝,却也差点因此吃了亏。当年哀章自己鼓捣出来的《金匮图》里把王莽的亲信甄丰写作更始将军、广新公,却安排在了最末的“四将”中,与胡乱攒出来的王兴、王盛等人同列。对此,甄丰当然是不满意的,这时他的儿子甄寻对自己老子的想法感同身受,为了给老爹摆脱垫底的局面就自己作了一通符命献给王莽,说新室应当依照周公、召公的故事立两个最重要的大臣,称之为“二伯”,并指明更始将军甄丰为右伯,太傅平晏为左伯。这时王莽可能已经有些不满了,但碍于自己也是刚得了符命做了皇帝,不好意思质疑否认符命的正确性,只好吃了哑巴亏,依着甄寻在符命里的意思设立的右伯和左伯,让当甄丰任了右伯。

  这下甄寻一看,呀,这个皇帝怎么这么好糊弄,几句假话一旦加以“上天说”,便成了金口玉言,那我不是想要什么就可以得什么吗?于是贪得无厌且色胆包天的他在自己父亲甄丰尚未动身就任右伯的时候,紧接着又作了一通符命,说按上天的意思,以前的汉平帝的皇后,现在称为黄皇室主的那个女子,应当改嫁甄寻。

  这下王莽可不答应了,原因很简单:平帝的皇后便是他王莽的女儿,即便现在汉朝没有了,他女儿也算天下之母,而区区一个甄寻,算什么东西,竟敢算计到他王莽头上!于是,王莽公开否认了这个符命,反倒是下令收捕甄寻。甄寻一看情况,傻了,赶紧逃亡到华山里藏了起来,又在自己手上纹了“天子”二字,企图恫吓王莽。但甄寻这种自欺欺人的做法,终究没能救得了他自己,在一年多以后,甄寻还是被捕杀,至于他那条纹有字的手臂,则被整个砍下送入宫中,经王莽亲自鉴定,其上所书非“天子”,而是“一大子”,故不足虑。最后,王莽不仅干掉了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的甄寻,连那追随多年的右伯甄丰也只得自杀。

  但就是这样,王莽对谶纬仍然乐此不疲,既然皇帝热衷于谶纬,社会上马上就涌现出一批精研此道的人物,蔡少公便是其中之一。刘縯要去见蔡少公的原因也很简单,他想得到自己心里思索已久的问题的答案:天下到底会不会乱?天命是否在吾?

  尽管平日里刘縯表面上对自己要做的勾当自信满满,可在没得到答案之前,他内心一直是忐忑的:如果命中注定我刘縯合当为天子,此等天机泄露出去是不是会遭人算计?如果命中我不为天子,那我之前的努力,到头来是否只是一场笑谈?这种感觉就好像各位参加考试,最后到了查分数时的那种心情:又想知道,又怕知道。这次,刘縯横下心来,决定解开这个谜团。

  刘縯离开李通家后的某天,经朋友引荐,与邓晨、刘秀等参加了一个宴请有蔡少公的私宴。因为是朋友间的私宴,大家纷纷畅所欲言,席间或是刘縯,或是其他同道中人,就跟蔡少公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当今之世,王莽之后谁人可为皇帝?

  蔡少公虽是当时的谶纬名士,为人却没什么架子,因为在座都算朋友,他也不避讳,直言道:“依老夫所知谶语而言,王莽之后刘秀当为天子。”

  中国历来字少人多,重名者不计其数,但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能接替做皇帝的,通常都应该是皇帝身边的人,于是马上又有人问:“是不是国师刘秀啊?”

  蔡少公微笑不语,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

  这里就可以揭晓之前的一个疑问了:为什么刘歆在建平元年(公元前6年)的时候会突然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刘秀”,联系到此人也算得上博览群书汗牛充栋,想来大概是因为当时他也看到了类似的谶语,心里起了当皇帝的心思,至少心里也能给自己图个彩头,满足一下自己的愿望。

  见蔡少公笑而不语,屋中刚才还颇为欢快的宴会气氛突然凝固了起来,大伙儿一时竟集体禁声。别人不说话是因为没想到王莽之后政权还是掌握在他的党羽手里,想来自己还是没有出头之日,而刘縯沉默不语,则更多的是失望:没想到这天下竟没自己什么事!

  眼见宴会气氛突变,自己大哥脸上阴晴不定,刘秀赶紧一句话化解了众人的尴尬:“你们只知道国师,这刘秀指的难道不能是我吗?”

  众人听罢哄堂大笑,继续觥筹交错兴尽方散。

  别人把刘秀的话当笑话,却只有邓晨深以为然,想他也私下从李通那里得知刘氏复兴的谶语,现在蔡少公又点明“刘秀”能当皇帝,不由得不让他对自己这个小舅子高看三分:试想世上能有几人能同时满足以上条件?可能潜意识里邓晨也认为国师的可能性更大,但那个刘秀不是自己高攀的上的,况且和国师相比,自己小舅子概率虽小,却也没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

  虽然这个时候的刘秀,怎么看都不像个皇帝样。

  临到要给刘秀说媒的时候,邓晨拿这个来诈唬阴睦,大概也有拉他下水,顺便强化自己心理暗示的意思。

  就这样又拖了几年,刘秀还是没有表现出要往皇帝那方向去的趋势,甚至还因为刘縯的原因变成了逃窜的嫌疑犯,这样似乎他和阴丽华的事就更加没戏了,而且这个时候的阴丽华已经是大姑娘,若再等个两三年,就得成当时人口中那“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但刘秀的飞黄腾达在可预见的未来还不见踪影,到那时即便她真对刘秀有意,也等不下去了。

  好在这个时候,随着绿林和赤眉揭竿而起,大地终于要变天了。

  起兵

  刘秀急匆匆的离开舂陵跑到新野,就躲在二姐夫邓晨家,那阴家暂时是没脸再去了。虽然落魄,邓晨却没有嫌弃刘秀,反倒是和他更加亲近,还时不时的撺掇刘秀:现在正是天要亡新朝的时候,干脆反了他王莽,起来带兄弟们响应绿林军。

  怎么说天要亡新朝呢?邓晨的依据是:王莽居然下令可以在盛夏杀人。

  这个理由乍一听十分牵强,其中却也有道理,因为在古代,官府拿人定了死罪,不是想杀就能杀的,死刑必须经过皇帝的批准同意,类似于今日的最高法院审核,尽管绝大多数时候皇帝基本没什么时间审核,来者不拒统统批准。批奏得了皇帝的核准,地方上也不是想什么时候执行死刑就可以什么时候执行死刑的。自西周伊始,统治者就把死刑分成了“绝不待时”和“待时”两种,也就是立即执行(斩立决)和非立即执行,古人认为春夏是万物生长的季节,秋冬是万物休眠的季节,春夏之际大地复苏万物生长,这与杀人的行为相违背,不符合“天人一体”的思想,因此除非谋反一类的十恶不赦大罪,大多数死刑犯都得集中到特定的时间,即秋冬两季去受刑,此所谓“秋后问斩”。西汉武帝时期有一个有名的贪官、酷吏、河内太守王温舒就以杀人为乐,为了多快好省的杀人,他常让人把死刑犯的名单早早的送到长安,一旦皇帝的批示下来,来人又迅速的赶回河内郡,而王温舒则稳坐太守府,就等着立秋一过马上开始杀人,结果才到十二月,河内郡已经没有一个可杀的人了,这时王温舒丝毫不介意越俎代庖,派出衙役往临郡去抓盗贼,抓住一批就往长安送一批名单,为了赶时间,他常自己掏腰包买好马,专门用于送名单的人往返长安。但即便如此,王温舒依然时常感到时不我待,常常十二月送上去的名单,等拿到皇帝的批复时,立春已经来了,于是王温舒只能捶胸顿足发出“嗟乎,如果冬天能再长一个月,就足够我过瘾的了”的感叹。

  然而王温舒这种极端的例子毕竟只是个例,一般来说,如果你犯了死罪要被杀头,赶巧了今年冬天要挨杀的人很多,一直杀到立春前一天还没轮到你,那么恭喜了,你又能多活一年。就连杀人杀到丧心病狂的王温舒,都只能等冬天才敢行刑,王莽现在居然在大夏天就要杀人,这不是违反天理、惊诧社稷是什么!居然与天对抗,这不是他要灭亡的征兆又是什么!

  对于邓晨的话,刘秀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

  刘秀没接邓晨的话,邓晨却还在那里叨叨不停,并越说越激奋:“以前在宛城蔡少公那里得的谶语,不是正要应验在你身上吗!”

  刘秀还是笑笑,不说话。

  因为他不敢。

  但邓晨并不罢休,往后的几天,一有机会,他就又跟刘秀提起兵造反的事情,最后刘秀不堪其扰,只好借口出去卖粮食给大哥刘縯买装备,一个人跑宛城去了。

  新朝末年天灾人祸,老百姓连基本的生活都难以为继,洛阳以东地区的米价甚至高到了每石两千钱,这几乎是十年前半匹马的价格。好在刘秀术业有专攻,大概是得了种地的精髓,在人人歉收的年份,刘秀田里的粮食不仅实现自给自足,多少还富余,这次为了躲二姐夫的骚扰,刘秀秘密回了趟家,发挥他在长安快递运输的本行,装了粮食到宛城去贩卖。

  然而,刘秀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到了宛城是没有邓通在耳边聒噪了,可宛城里不是有个更热衷于“刘氏复兴”的李通吗?李通听说刘秀到了宛城,也找人去见刘秀,希望能和他见上一面,谈一谈起兵的事情。

  这次刘秀还是不去,但理由和之前拒绝邓晨的却不一样,因为此时的刘秀内心是想和李通见面的。

  想来也不难理解,就好比经常有人在你耳边唠叨:“你以后会如何如何的好”,一开始可能你不以为意,但时间一长了,说完全不想,很难。而且眼下天下大乱,自己的哥哥又时刻准备起兵造反,这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在来宛城之前,刘縯已经给他透了底了:他不准备再等下去了,趁着现在绿林、赤眉等义军声势壮大之际,自己也已经联络好了邓晨,准备就在近日,邓晨在新野,他在舂陵一同起事!刘縯希望刘秀能联络到宛城的李家响应,因此,刘秀自己免不了也得有所准备。

  但之所以不见李通,是因为刘秀心里害怕,毕竟前不久哥哥刘縯和李家产生了一点过节。李通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兄弟,叫做公孙臣,此子学医,大概是自学成才,水平如何不得而知,但颇有些能人异士的怪异脾气和秉性。某日,刘縯求医上门,我猜测大概是刘縯的心腹手下受了伤,刘縯就亲自去找公孙臣替手下医治。按理说刘李两家也算相识,而且以刘縯豪阔的为人想必也不会吝啬诊金,可公孙臣却拒绝为其治疗。这下可惹怒了急于表现自己爱手下如子的刘縯,一个武力强迫,一个抵死不肯,结果最后刘縯失手打死了公孙臣,之后刘縯急匆匆的带着手下回了舂陵,再不敢和李家人见面了。

  李通也猜到刘秀的顾忌,他嘱咐下人替自己再三表面李家不计前嫌,又递上手书表面心迹,加之刘秀也收到了来自舂陵的刘縯已经定了起兵日期的消息,为了给哥哥增加一点获胜的筹码,最后,刘秀一狠心,一咬牙,胸中无端升起一股堪比二百年后美髯公的豪气,在袖子里藏了一把短刀,打着如果李家人翻脸,就和李通同归于尽的念头,决然的跟随李家下人前往李家单刀赴会。

  等刘秀怀揣利刃忐忑不安的到了李府,李通却不疑有他,见刘秀来了,赶紧上前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表明自己全族都愿意配上身家性命辅助刘秀复兴汉室的决心,绝口不提公孙臣的事情。

  刘秀一开始还有些怀疑,以为李通只是惺惺作态,可到了后来也架不住李通的拳拳盛意,终于确认了李通真的是要助自己家起事的,况且李家在宛城家大业大,远不是自己破落的舂陵老刘家可比,也激动了起来,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共约起事。

  看过古装剧的朋友们大概都见过,两个男人为了一个共同而伟大的目标达成了一致,一激动,就要四目相接双手相握,接下来就应该是涕泪纵横,歃血为盟,引为八拜之交。可就当刘秀握住李通的前臂,李通也握住刘秀的前臂,准备进入下一环节的档口,李通却触到了刘秀袖中的一件坚硬事物——以他的经验立即意识到这是一柄利刃,于是眼中激动的泪水瞬间化作冷汗从背后渗出,本来正要脱口而出赌咒盟誓的话瞬间咽了回去,诧异中不失惊慌的失声一呼:“怎么是件兵器!”

  这下刘秀好不尴尬,只好把短刀由袖中取出放在一旁,随口解释道:“最近官家逼得紧,也就是仓促间以备不测之用。”

  好在李通原本堂堂正正,也就不以为意,这时候两人虽然依旧激动,但被这一柄短刀抢了戏,后面结拜什么的就不太好进行下去了,只好另行约为婚姻——刘秀有了将妹妹刘伯姬许给李通的打算,这让原本壮志豪情,义气冲天的气氛略显诡异。此时的刘秀到底比李通清醒,他又问了一个关键问题:“既然如此,你远在长安的父亲怎么办呢?”

  此时的李通一心想做一个中兴的功臣,心里大有舍小家为大家的气概,想也不想就信口胡诌:“你放心,这个我早安排好了。”

  既然李通这么说,刘秀也信以为真,于是两人约定了起兵的具体事项,刘秀拿着卖粮食得的钱,又在李通的资助下,在宛城秘密购置了一批武器甲胄。依约定,刘秀与李通的弟弟李轶带着装备先回了舂陵,李通则联合李氏宗族和门客,准备在立秋过后的某天,以武力劫持前队大夫甄阜和属正梁丘赐,挟持他们的部队起事相应刘縯在舂陵的行动。

  这时,时间是地皇三年(公元22年),刘秀二十八岁。

  等刘秀带着装备回到了舂陵,这才知道刘縯在舂陵的行动并不算成功。虽然业已策划多时,虽然刘家宗族中不少长辈也预见到刘縯在将来的某一时刻大概会有犯上作乱的举动,可一旦真的事到临头,一族上下却没几个人真的站出来响应和支持刘縯,而是几乎都做鸟兽散。这好比当今社会,一说见义勇为,生活中、网络里各个都是高声疾呼的勇士和键盘侠,可如是到了直面危险的那一刻,真正敢于挺身而出的毕竟从来都是少数。

  等刘縯带着他的门客在全族人面前高声宣布,他将起兵匡扶汉室江山之时,舂陵刘氏一族上下大多数人的脑子里大概都是“嗡”的一声,随即一片空白,能剩下的也只有一个念头:跑。

  就在大伙高喊着“伯升杀我!”,集体准备跑出舂陵四散逃命的时候,却被刘秀和他拉回的一车车装备堵在了路口,看到带着高帽子、穿着大红色衣服的刘秀和他身后小山高的兵器,年长的老人们又高呼:“像文叔(刘秀的字)这样的忠厚老实人也起来造反了,可见天亡新朝的时候到了”,于是众人稍稍安定,也加入了起兵造反的行业中。

  当然,依我的观点,《后汉书》的这段记载纯属扯淡,实际情况大概是这样:在刘縯宣布起兵的时候,刘氏宗族一众人等要跑,那是人的一个本能反应,但起兵造反在那个年代是株连三族连坐的罪过,不是说跑了就没事的,等他们稍微清醒一点就能想明白,不管他们愿不愿意,刘縯的举动已是将全族人的性命置之死地,只要你跟刘縯沾亲带故,无论是否赞同他的行为,都已被视为同党,第二天朝廷发下海捕文书通缉舂陵刘氏也是可以预见的,他们已无路可逃,又看到刘秀带回来的装备,这让他们看到了获胜求生的希望,虽然这个希望当时看起来非常的渺茫,但九死一生总比十死无生强一点点吧?众人遂认命,拿起武器加入反抗新朝的队伍。

  于是,在刘秀的帮助下,刘縯整合众人,得了七八千人的队伍,开始了他就算在梦中都早已无数次出现在脑袋里的造反。

  以前一直是在背地里偷偷摸摸,小打小闹,这下子突然有了七八千人,刘縯自信心膨胀起来,别人起兵造反,也就称个将军、都尉什么的,有胆大不知死活的,上来就敢称王,可刘縯不一样,他给自己起了个与众不同的称号——柱天都部。

  那“柱天都部”是什么?一般来说,如果一个大臣对国家很重要,则称为“柱国”,比如“上柱国”、“柱国大将军”,意为国家的栋梁,是撑起国家的柱子,而刘縯端的是了得,他要柱起的不仅仅是一个国家,而是整片天,是为“柱天”;所谓“都部”,就是都统其众,也就是说这天底下的人都归我刘縯罩着,也都归我管着。从这个古往今来未曾有第二人敢用的称号,可见刘縯此人对造反的狂热程度。

  至于当年蔡少公的谶语,管他呢,我命由我不由天!

  自信满满的刘縯从李轶那里得了李通准备在宛城带一支部队过来相应他的消息,可本该出现的李通部队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刘縯没办法,只好派同族的刘嘉去联络附近同属于绿林军序列的新市兵和平林兵。

  当时绿林军正因为瘟疫而分裂,元气尚未恢复,新市和平林的首领王匡、王凤、陈牧等人一合计,觉得南阳刘家毕竟好歹也算是宗室,号召力远比他们要强,就干脆就带兵来和刘縯一起行动。

  刘縯一下子有了几万人的队伍,便要小试他的牛刀,于是先攻破长聚,再进屠唐子乡,战绩甚是辉煌。

  当然,我们说过了,秦汉时期十亭为乡,单论人口而言,大概也就两千五百户,“聚”更是比“亭”高半级,又比“乡”低半级的所在,因此长聚和唐子乡只是两个芝麻绿豆大点的地方,但拿下这两个地方对整个刘縯集团还是有这非比寻常的意义。在长聚,随着新野县尉被击杀,当初在太学骑驴,后来骑牛上战场的刘秀,此时终于夺得他人生中的第一匹马;在唐子乡,湖阳县尉授首,部队的装备和给养得到了很大的补充。

  此刻的刘秀,跟随于刘縯左右,在马上拔高了身形,极目远眺前方的宛城,一条直通天际的光明大道似乎正对他逐渐展开。
西门吹牛
发表:8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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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牛
发表:8月前
  第三十章 石显专权

  争斗

  刘询的病来的突然,他甚至可能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自己一去这天下该怎么办,这个可能乱家的太子怎么办?

  然而死神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并不因为刘询是皇帝就给他额外的优待,放慢死亡的步伐。到了黄龙元年的十二月初,时间已经不允许刘询去做太多的事情了,好在他还有先例可依,那就是当年刘彻用过的辅政大臣一法。

  当年刘彻指定的几个辅政大臣虽然说后来在辅政过程中经历了一些波折,但从最后的结果来看,对朝廷和社会的影响总体还是正面的,或者是还是利大于弊的。因此从有利于统治稳定的角度出发,刘询在驾崩之前比照刘彻的做法给自己当时已经成年但看起来不太争气的儿子,也就是后来的元帝刘奭安排了三个辅政大臣:大司马车骑将军史高、前将军光禄勋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

  但刘询的想法肯定不止这么简单,从这份名单来看,他对于刘彻用过的方法其实还是下了功夫去修改的。当年刘彻指定的辅政大臣存在的问题是什么,就是选了霍光做一把手,而霍光也成了刘询心里永远的阴影。从能力上说霍光是合格的,但这个人的问题在于忠诚,要不是他刘询沉得住气,说不准早落得跟刘贺一个下场。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从自己的亲身经历出发,刘询认为首辅大臣忠诚还是第一位的,能力什么的不重要。

  哪到底谁靠得住呢?常人第一反应自然是自己的兄弟。但遗憾的是刘询的父辈和祖辈在当年的巫蛊之祸中已经死干净了,并没有其他的血脉传承下来,刘询自己也不过因为是遗腹子才得以苟活下来,哪里还有兄弟可托?况且依汉朝以往的经历,同姓同族对皇权的威胁往往比旁人更大,要是指定了一个刘姓的宗室辅政,结果很可能是相当于把皇位传给了别人。

  既然外人靠不住,同族的人更靠不住,刘询不免陷入困境。那该如何解决这一问题呢?好在在人类复杂的关系里面还有一类介于两者之间的人,这一类人就是自己的外家人。皇帝的外家人,他们不是刘姓的宗室,却和皇帝及太子是一个命运的共同体,对于刘询而言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既然人选的范围已经框定,那在自己众多的外家亲戚中要选谁呢?刘询最后的选择是史高。

  史高是刘询的表叔,曾经因为揭发霍禹谋反而立下大功,被封为乐陵侯。但霍禹这个事情现在我们很清楚了,不管有没有人揭发他都是死路一条,只是亲戚所以皇帝让他捡了个现成的便宜而已。可以说史高这个人在辅政之前在朝中并没有太多出彩的表现,也没有表现出相应的政治才能,但这正符合了刘询的要求。

  首辅的人选决定下来了,刘询还要给他安排副手。既然史高没什么本事,那就应该给他配备几个有本事的帮助他,刘询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看重也确有大才能的萧望之,还有一个是周堪,这两人都是太子的老师,在大臣中与太子的关系又是最密切的。

  首辅忠诚,次辅有才,依刘询看来这已经是自己能想到的最佳组合了,应该至少能保持政局十年的稳定。

  然而后来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了刘询的预测。

  首先是萧望之,这个人我们知道,他学识和能力不差,但明显性格上是有问题的,不然也不会在自己最红的时候栽跟头,现在做了几年太子太傅闲职的他又大权在握了,再看着顶头上司首辅史高,心里不免鄙夷:一个无能的外戚而已,哪懂什么政治——这是萧望之对史高的定位。

  于是萧望之也不顾史高的感受,仗着新皇帝的信任,和周堪一起,有提拔了宗室的谏大夫刘更生、侍中金敞组成新的辅政四人组,整天和皇帝开御前小会议,指点江山自顾自的干了起来,而无所事事的大司马史高只能退居下风不问政事。

  其实这四个人一心为公,干的事倒也不错,只是萧望之不该就这么的架空史高。萧望之这个时候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拉拢史高,而不是让他在权力的中心边缘化,哪怕史高千不是万不是,他至少还是首辅大臣,是内朝的首领大司马,这个名头还是很有分量的,能占着这么有分量位置的人,通常即便没有本事也是会有脾气的。史高也一样,被架空了以后他十分的不爽,但他自己确实没什么本事,再不爽也只能忍着。

  这是萧望之的第一个失误。

  初元二年(公元前47年)的一天夜里,一胖一瘦两个猥琐的身影偷摸进了史高的大司马府,三人一番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密谋之后,一个对抗辅政四人组的倒萧三人组正式成立。

  这一胖一瘦两个人都是受过宫刑的,一个是中书令弘恭,一个是仆射石显。这两个可不是一般人,因为当年刘询吃过外戚和权臣的亏,就对阉人有特别的感情,毕竟这是一群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刘询觉得可以对他们相对放心。尤其这个石显,不仅深通法令政事,更兼头脑灵活懂得揣摩皇帝的心思,在宣帝的时候就很受重用,等体弱多病的刘奭继位以后就对他更加倚重,甚至有说到了事无大小都又石显替他拿主意的地步。

  谁都知道汉朝是被外戚和宦官搞坏的,这三个人大概可以算是这股歪风最初的源头。

  倒萧三人组成立后就开始和萧望之的辅政四人组对抗,常常在同一件事情上你说你的我做我的,谁也不理会谁。前一阵子顺风顺水惯了的萧望之那受得了这个,就建议自己的学生:“中书令是一个很重要的职位,当年孝武皇帝因为贪图后宫享乐才把这样的职位交给宦官,这是不合古制的事情。陛下平时应该远离宦官并且任命士人来做中书令。”

  萧望之本以为会对自己意见言听计从的学生,却低估了石显和恭弘在他心中的地位,刘奭假装没听见他的话,继续让两人待在自己身边,但萧望之和宦官之间的脸皮算是彻底撕破了,弘恭和石显不同于史高,既然脸皮已经撕破,随之而来的必然是让萧望之准备不足的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

  这是萧望之的第二个失误。

  又过了几天,一个叫郑朋的楚人想要投靠萧望之,就上书朝廷说他要检举大司马史高派人到地方上索贿,还有掌握了许姓和史姓两家外戚弟子平日诸多不法的事情。

  首先看到上书的是周堪,周堪认为这是一个打击史高等人的机会,就让郑朋在金马门里住下等着皇帝的召见。

  待诏金马门的郑朋自以为得计,又给萧望之写了一封私信,里面极尽吹捧之能事,把萧望之抬到周公、召公、管仲等先贤的高度,萧望之很高兴,就单独的和郑朋见了几次,每次郑朋都是把萧望之捧上天,而把史高和史许两家的外戚贬得一文不值。

  虽然也爱被拍马,但萧望之毕竟是当时大儒,学问见识是极高的,在他面前不是郑朋想象的简简单单的吹捧几句就能蒙混过关。几番接触下来萧望之觉得郑朋这个人无学识却有问题,再找人去郑朋的老家一了解,果不其然郑朋不过是行为不端反复无常的小人。这下子自觉清高正派的萧望之,对郑朋的态度马上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仅不再见他,也再不提皇帝召见的事情。

  还有一个叫龙华的人,情况。经历和郑朋差不多,只不过他要投靠的是光禄大夫周堪,最后也是在金马门被置之不理。

  常言道“物以类聚”,萧望之和周堪大概不是搞政治的料,既然已经知道郑朋等人是这样的小人,却没有进一步处理他们,只是对就这么放任着不闻不问,满以为郑朋们住上一段时间自讨没趣后就会回家,没想到正是这些小人最后成为导致自己官场斗争失败的马前卒。

  这是萧望之的第三个失误,但这些都不是萧望之最致命的失误。

  萧望之太小看小人的力量了。郑朋在金马门待诏,可皇帝的召见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耐不住性子了就找人去打听,才知道萧望之已经放弃了自己,这下郑朋不干了,想也不想就倒向史高一方。

  大家可能以为,按一般的推理,郑朋前不久才上书要检举揭发史高等人,以史高、石显这些人的度量总不能轻易的原谅他们吧?

  谁要是这样想就错了,郑朋和史高、石显这些人真正是臭气相投,而且郑朋只一句话就把事情撇清了:“以前那些事情都是周堪、刘更生这些人让我这么说,大人你想想,我郑朋从小就是生活在函谷关外一个偏僻小地方的人,怎么会知道你们京城里面的事情。”

  史高等人觉得有道理,他们很高兴,马上接纳了郑朋,并很快的就着手安排皇帝召见郑朋。

  有一天,史高、石显随便找了个缘由进宫见皇帝,史高按事先和石显他们商量的,似有意似无意的跟皇帝说:“陛下,臣听闻有一个外地来的老百姓叫郑朋的,不远千里进京多方请求面见皇帝,恐怕是有重要的事情,陛下不妨见他一见。”

  史高满以为以他的身份,刘奭总会给他个面子,可没想刘奭的反应同样出乎意料,他对皇帝这份工作的积极性算不上高,一天就十二个时辰,除去必要的上朝和睡觉,自己玩耍的时间都还不够,哪里还有心思去理会其他的事情?刘奭对工作的热情不说比自己的父亲,甚至还不如当年已经六七十岁的曾祖父刘彻,眼下一听要他接见一个无名小卒,还没是听史高说什么事呢,就一个劲的摇头,表示自己日理万机,实在是抽不出空来见这个人。

  这下史高几人傻眼了,郑朋是因为认为在他们这边能见到皇帝的天颜才倒戈的,如果让他的愿望落空了,不说少了一干对付萧望之的枪,保不准又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好在石显这人鬼主意多,从旁马上给刘奭出了个折中的主意:“陛下也不需要亲自召见,只要派一个亲近的官员去接待他,让他把想说的事情说清楚,再回来禀报陛下即可,这样既表现了陛下的亲民大度,又不至于挫伤了百姓的积极性。”

  刘奭一听也有理,既然不用浪费自己的时间,那就给表爷爷一个面子。于是刘奭派了一个外戚叫许章的,当时在朝廷上做侍中,让他代表自己同石显他们一起去见一见这个郑朋。

  就这样,事情如了石显、史高他们的愿,郑朋虽然没有见到皇帝,但见了代表皇帝的侍中好像也知足了,赶紧把早已和石显他们准备好的检举揭发萧望之一干人罪行的上书递了上去,还按照和石显他们事先商量好的一套污蔑萧望之、周堪等人的说辞当着许章、石显的面说了出来。

  送走了许章,自以为计谋得逞的石显还没来得及高兴上十二个时辰,就遭到了萧望之的严厉斥责。原来郑朋这个人究竟只是个小地方出来的小人,不仅小鼻子小眼还小格调,见了个代表皇帝的侍中,就跟见了天王老子一般高兴,出了门走起路来步伐都比以往轻盈迅捷,仿佛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似的,嘴巴也比平常大了几分,一路上遇见个认识的人就说:“我刚才得到陛下派来使者的接见了,我还当面指出了前将军的一项大罪,五项过失。”恨不得连邻家养的阿猫阿狗也拉过来讲述一番。

  对于郑朋的话,大多数人是不以为然的,可但凡有一个人提出质疑,郑朋马上就跳起来:“当时中书令恭弘大人可是在旁的,他可以作证我说了什么!”

  本来恭弘、石显是要偷偷搞萧望之一下的,事情还没做就弄得尽人皆知了,石显要是早知道郑朋是这么个猪队友,想来也后悔当初接纳他,果不其然,郑朋这一张扬,萧望之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萧望之此人一生热衷于政治,虽然确有大才华,也为了权力斗争打压过不少人,但他骨子里并不是搞政治的料。得到郑朋已经跟皇帝告自己状的消息,虽然很明显是恭弘、石显他们搞的鬼,可萧望之没想着第一时间去皇帝那里为自己申辩,而是气冲冲的去指责石显、恭弘:“你们在搞什么鬼!”

  面对萧望之,石显他们只会装傻,一个劲表示无辜,说这事情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甚至连皇帝怎么知道郑朋这个人的他们都不清楚。

  虽然明摆着郑朋是石显等人指使的,可萧望之毕竟没有真凭实据,况且石显和恭弘只是一边陪着笑脸一边咬定不关自己的事,表现的诚恳至极,就差没剖心掏肺出来给萧望之看了:“前将军,真冤枉啊,这事我们确确实实不知道。”

  “要是让我查到证据,定要你们好看!”萧望之逞完口舌之快后甩手愤愤离去。

  好容易挨到萧望之发完彪,石显和恭弘一合计,知道现在不能再犹豫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定要在尽快行动,如果等到萧望之在皇帝面前申辩的时候,事情恐怕就超出他们的控制。

  为此,恭弘和石显又找史高连夜制定了又一个计划,这个计划可以看做是上个计划的加强版:让郑朋和龙华马上写一篇萧望之意图扳倒车骑将军史高并恶意打压史姓及许姓外戚以达到使自己独揽大权目的的上书。

  有了这份上书,石显、恭弘也不想上次一样问皇帝了,而是等到萧望之出休日那天直接呈给了皇帝刘奭。

  果然,既然萧望之不在,刘奭就向中书令询问该怎么办?

  恭弘答道:“可以派臣去向前将军问个明白。”

  恭弘不说让萧望之进宫来解释,而是让他去萧望之家听解释,只这一句就让萧望之和恭弘政治斗争中的手段高下立判。

  恭弘和石显清楚,在宫廷的政治斗争中,一般来说皇帝才是斗争的关键或者说是胜负的审判长,紧紧依靠皇帝并隔绝对方与皇帝的联系才是最终取胜的关键,而萧望之始终没弄懂这个关键。或者可以把皇帝看做足球比赛中的裁判,斗争双方就好比两队队员,球员萧望之在被对方偷摸侵犯后,不是第一时间去找裁判,而是想着冲过去给对方一脚,因此被红牌罚下也是必然。

  恭弘得到皇帝的旨意,整个人意气风发,到萧望之家不仅出了前两天被萧望之堵在自家门里指责的恶气,还洋洋得意的把圣谕拿出来一读,故意把声调提高了几度问道:“前将军大人,陛下问了,你他是不是有排斥许史两家外戚的意思,嗯?”

  萧望之那里受得了恭弘那小人得志的嘴脸,气哄哄的回答:“外戚们平时多有淫逸不法的事情,即便这样做也是为了匡扶国家,并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萧望之这个回答把他政治斗争中的幼稚性再次显露无意,他完全被恭弘牵着鼻子走,他不说拒绝回答,不说要求面圣解释,而是类似赌气的说了这么一句话。也许外戚们确实行为不端,萧望之也的确一心为公,可这么一说不就变相承认自己确实是有打算对外戚们下手吗?

  得了,既然是这样就够了,那看来郑朋等人的上书确实言之有物,刘奭又问恭弘、石显:“那现在该怎么办?”

  既然皇帝认定萧望之确有过失,石显和恭弘马上继续往他身上泼脏水:“萧望之和周堪、刘更生几人结党营私,在朝中经常排斥异己,现在又诋毁离间陛下和外戚们的关系,恐怕是要专权把持朝政了,这不是忠臣应该做的事情。”

  最后,石显和恭弘终于露出整个计划的最终目的,这是一个杀招,他们建议刘奭这样处理萧望之:“请谒者召致廷尉”。

  石显、恭弘之所以这样计划,是因为他远比萧望之这个老师更了解他的学生刘奭:刘奭不仅身体羸弱,而且思想幼稚,甚至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他不管生理还是心理上根本没达到做一个皇帝的基本要求。

  也不知萧望之是怎么想的,他从当年被贬做太子太傅到后来做前将军辅政,期间隔了七八年,按理说教太子的时间也不算少了。要知道你教的这个可不是普通人,而是将来要管理天下的统治者,可作为老师的萧望之不说教好自己的学生如何治理这个国家,甚至连做皇帝所必要的基础知识都不曾教全,就有点像英语老师一上来就大谈语法,却从来没告诉过自己的学生要背单词一样的荒谬。

  对学生教育的失败才是萧望之一生最大的失误。

  很明显,从萧望之那里肄业的刘奭并不知道这一句“请谒者召致廷尉”,是下大狱的意思,就从字面上大概理解为了“找一个谒者请萧望之到廷尉那里把事情说说”。

  好吧,就让前将军去廷尉那里把事情说说清楚吧。

  差等生刘奭这次让萧望之尝到了自己酿的苦果,前几天还到对手家里耀武扬威的萧望之怎么也没想到,几天功夫自己就连同周堪、刘更生一起被对手KO下了大狱。

  过了一段时间,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刘奭突然觉得不对了,还傻愣愣的问:“这段时间怎么没见周堪、刘更生他们啊?来人,把他们召来,朕要见他们。”

  过了一会才有人在旁边回答:“陛下,您不是把他们下大狱了吗?”

  刘奭还反应不过来:“朕不是让他们去廷尉那里把事情说说而已吗?”

  一旁的侍从这才战战兢兢的告诉刘奭,“致廷尉”就是“下大狱”的意思。

  这时,后知后觉的刘奭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责备的看了石显和恭弘一眼:“怎么不早告诉朕。”

  不等皇帝继续叱责,石显和恭弘马上很懂事的把头上的冠摘下了,脑袋在地下磕得咚咚响。石显究竟是摸透了皇帝的心思性格,这一磕刘奭马上就心软了,而且毕竟是自己同意“致廷尉”的,再追责下去不更显得自己无知吗?

  于是刘奭话锋一转:“算了,让他们出来继续干活吧。”

  好容易把萧望之他们打入了大狱,石显那里能让他们翻身,于是马上假装善意的提醒刘奭:“陛下,您新即大位,还没来得及做出一番功德就先把自己的老师下了大狱,现在又要宣布他无罪释放,您想,天下的人会怎么看您。”

  刘奭虽然是死脑筋,但面子还是要的,听石显这么一说,仿佛自己就要在天下人面前把刘家的脸都给丢光了,这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于是他问石显:“为之奈何?”

  石显这时的回答刘奭倒是听的清楚明白:“将错就错吧。”

  石显充分抓住了刘奭的心里弱点,毕竟是皇帝,什么都能丢,唯独面子不能丢。

  于是,刘奭下诏让丞相御史昭告天下,这个诏书相当于对这场政治斗争结果进行宣判,并对由此引出的自己的无知行为做了个掩盖性的总结,大意说:“前将军萧望之教了朕八年,并没有什么过失,只是因为年纪大了头脑不是很清楚,所以朕也不计较他什么过失,只是不合适继续担任光禄勋和前将军这样重要的职务了。”同时还把周堪和刘更生也一同免为了庶人。

  这时才是初元二年的正月,萧望之辅政大臣的位子大概还没捂热。

  生死

  石显这个人无疑是个坏人,还是个阉人,小时候受电视剧的影响,我们总爱把那些坏阉人想想成为一个面白无须、细皮嫩肉、举止行为阴阳怪气,平时一无是处只懂得在背后耍阴谋的形象,但作为历史上阉党干政的先行者之一,石显却是有本事的,毕竟如果没有两把刷子,想在坏人堆里露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石显作为顶尖的坏人,他有两个拿手的本事:一是明习法令,善于理政;二是聪明且善于揣测上级的心思。按理说这是两个中性的优秀技能,无论是做好人坏人都需要,只可惜它错安插在了石显的身上,因为石显性格上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阴贼且睚眦必报”,性格决定了一个人内心的善恶,石显有这样的性格,也就注定他必将成为一个坏人,而又有这样的技能,因此就铸就了一个不一般的坏人。

  前面提到过宣帝看中石显和恭弘,一是因为刘询认为阉人不会朋党,二是看上了他们的才能。然而刘询是一个精于吏治的皇帝,把朝中各个官员拿捏摆弄得很好,只让石显使用了他的技能却压抑了他的性格,可满脑子只知道仁义道德的刘奭完全没有遗传他父亲的天赋,加上自己身体又不好,一看先帝给自己留了这么个能干的臣子,干脆就撒手让他去干,甚至对他产生了一种不可或缺的依靠感。结果朝廷中凡事都有石显代为决定,百官平时看见石显比看见丞相都尊敬,这下子石显的性格就如脱缰的野马无人能约束,本来被皇帝拿来当枪使的他现在可以反过来把皇帝当枪使了。

  依靠着皇帝的无知和无能,石显迅速的扳倒了萧望之,可石显仍然感到隐隐的不安,因为他太了解眼前这个皇帝刘奭了,懦弱和心软是他作为皇帝的致命伤,依刘奭的性格只要萧望之不死,总会有复燃的可能。

  果然,没出两个月,刘奭就又想起萧望之的好来了,就把他封了个六百户关内侯的爵位,给事中的官职,让他每月初一十五两天上朝,并且把他的座位安排在紧挨着将军的后面,给予他远高于本身官职的地位。

  这还不算完,再过了一个月,刘奭又想起刘更生和周堪来了,要让他们做谏大夫。这下石显和恭弘不干了,好不容易摆平了这几个家伙,怎么没两个月又开始重新蹦跶起来了?于是赶紧出言反对:“陛下,周堪、刘更生这两个人前阵子刚被贬为庶民,如果一下子又提拔做谏大夫,那不等于跟天下人承认陛下之前的决定是错误的吗?如果陛下要用他们,也应该从底下一步步提拔起,不如先让他们做个中郎吧。”

  刘奭一听,是啊,怎么能丢自己的脸呢?就把原来要提拔周堪、刘更生两人做谏大夫的旨意改成了中郎。

  这里有必要跟一些不是很了解汉代官员制度的读者解释下,为什么石显这么着急周堪等人去做谏大夫,宁可退一步给他们做个中郎。

  虽然从制度上说,谏大夫和中郎两个官职都不大,谏大夫的俸禄是比八百石(相当于八百石),中郎的俸禄是比六百石,但实际上两者的差距却远大于两百石。在汉朝,但凡官职中有“大夫”二字的,都极为牛叉,因为他们可以直接参与国家法令制度的谋议和制定,就连大夫中排在最末“谏大夫”也不可小觑,因为它的职责用四个字概括就是“直言极谏”,不但可以参与朝议,甚至还可以直接干预皇帝的决策。相比之下,中郎虽然也是皇帝的近侍,也很神气,但却是备用官员,去向也多为外补地方官吏,而且只要有石显再一天,他们能不能“补”还不一定。

  心里头拿不定主意的刘奭虽然同意让周堪和刘更生做了中郎,但是石显和恭弘的心却不能放下,这想一出是一出的皇帝指不定明天又会有什么想法。

  不行!一定要尽快干掉萧望之、周堪、刘更生这几个人!石显嘴上嘴上大呼“陛下圣明。”心里却在暗暗发狠。

  不出石显所料,等过了没多久,刘奭渐渐的又开始想起萧望之的好来了,而且越想越不能自已,觉得萧望之应该做丞相,一天甚至不自禁的跟侍从们说:“你们觉得朕让萧望之做丞相好不好啊?”

  当然,以刘奭项上那个没主意的头脑,我估计他也就是随口这么一说,未必真就会有什么行动,但就这么一句,也足以让石显、恭弘他们紧张,他们马上又找到史高商量对策。毕竟以石显和恭弘为代表的宦官与以史高为代表的外戚们的目的是一致的,那就是决计不能让萧望之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做丞相。

  对皇帝的说词,萧望之未必知道,石显、史高他们的计谋,萧望之也不曾得知,可该着萧望之倒霉,这时候他这边也出了个帮倒忙的人。

  周堪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知了皇帝的话,认为既然皇帝有重用萧望之的意思,只要萧望之做了丞相,那扳倒石显他们不是很轻松的事情?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促使皇帝下定这个决心。

  可是这个话周堪不能直说,而且即便自己直说了,也未必有用。那怎么能让皇帝刘奭下定决心呢?

  周堪自有主意,他是这样认为:刘奭是学什么出身的?儒学。儒家讲究的是什么?是天人一体。

  好,有些话既然人不方便说,那就让天来说。于是周堪拟了一份上书,大意是说:前段时间陇西地区发生了地震,想来上天是有用意的,这是在告诫陛下应该罢免像石显、恭弘之类的阉人而提拔像萧望之这样有才能的贤人,那才能大开太平之门,平息上天的愤怒。

  书罢,周堪还留了个心眼,他自己并没有出面,而是托一个远房亲戚上书。周堪可能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虽然知道避人耳目,但就这份上书而言,水平的确不敢恭维——意图、指向都如此明确,这不是明摆着告诉石显他们:此书作者非萧望之即其朋党吗?

  果然,一卷上书上去,还没说动皇帝顺天时,石显就先说动了皇帝追查上书的幕后黑手。

  要追查个这还不简单嘛?上书的人有名有姓有地址,抓来一顿拷打就什么都说了,果然是周堪所为。这下周堪连后备官员都做不成了,又被一撸到底做了庶民。

  解决一个周堪显然不能满足石显,他们打算着如何就此事扩大化牵连到萧望之的身上,正没主意的时候,萧望之的儿子萧伋大概受了周堪的传染,也犯了混,同样上书一卷说:上次我父亲无缘无故受冤枉坐了牢,这事陛下您得查查给我们个说法。

  查什么查啊?这不是要抽刘奭的耳光吗?于是刘奭也不批示,而是把萧伋的上书交给大臣们讨论。这时大臣们哪个不是贼精,萧望之一伙和石显、恭弘一伙的争斗大家都看在眼里,以前萧望之还辅着政都都斗不过石显他们,何况是眼下?又有谁会为了他说话?

  因此大臣们朝议的结论很快就取得了一致,根本没人提萧望之是否冤枉,而是深挖其用心:“上次萧望之的罪过是明确的,可他非但不思悔改,反而教唆儿子上书,这有失大臣的体统,这是大不敬的罪过,应当把他交给廷尉来处理。”

  这时,石显和恭弘趁机落井下石,跟刘奭说:“上次陛下饶过萧望之还赐给他爵位,这是给了他一个错误的信号,他现在就认为自己是陛下的老师,不管做什么事情到最后陛下都不会把他怎么样。他让自己儿子上书所说的话,不正是把错都归到陛下身上吗?如果不让他坐几天牢吃吃苦头,那恐怕天底下就没几个大臣把陛下您的威严放在眼里了。”

  刘奭这次不傻了,他可知道大臣们要把萧望之“交给廷尉处理”是什么意思,可萧伋的上书驳了他的面子,石显的话又戳中了他的痛楚,他也不顾及什么老师不老师了,只是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萧太傅为人素来刚强,恐怕不肯就这么到牢里去吧?”

  其实石显哪里会不了解萧望之,以石显的估计,萧望之是受不了这种打击的:要的就是这个!于是石显拍着胸脯保证:“人都是惜命的,况且萧望之犯的不过是小罪,陛下放心,他犯不上为此送命。”

  刘奭以己度人,认为石显言之有理,于是大笔一挥,在大臣的朝议上圈了一个“可”字。

  可怜萧望之!他教出一个蠢学生,又错误的投入了自己不擅长政治斗争中,更何况他不知道石显睚眦必报,石显却知道他刚不受折,因此他的失败是注定的。

  石显却还怕萧望之这次不死,又生了个坏心眼,首先在替皇帝拟定的圣旨上故意不说明具体事情,只是再次让萧望之“致廷尉”,然后又假借皇帝的旨意命令太常调动皇宫的侍卫部队将萧望之家团团围住,名义上说是怕萧望之跑了,其实是对他造成一种灭门抄家的架势。皇帝的旨意一传到,再看看宅子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禁军,萧望之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变故,恐慌之中他向身边一个叫硃云的学生询问意见。

  硃云是个鲁国人,这个家伙大概也是榆木脑袋,满嘴都是男子汉大丈夫要有宁死不能受辱的气节,主张自己的老师应当自尽以保全气节。

  真是个混蛋!要是真那么有气节的你怎么不死呢!

  可这时萧望之大概已经没有了思考能力,再一经硃云的怂动,顿时心生绝望,只仰天长叹:“老夫好歹是几次差点出将入相的人物,现在都六十多岁了,怎么能在牢狱中苟活!”,于是饮鸩自杀。

  这下果然遂了石显的意,而我们可爱的刘奭再次后知后觉,捶胸流泪的说:“朕就说过老师是不会愿意到监狱里去的,你看你们,果然害死了我尊敬的老师!”一看皇帝哭了,在一旁的石显赶紧跪下磕头认错。

  当然,刘奭话是这么说,可并不能说明他对萧望之到底有多少真情,同样也说明不了他真的有多伤心——因为他伤心之下仅仅是绝食了一顿,石显、恭弘等人也仅仅是脱了帽子跪了半宿而已,并没有收到任何的处罚。

  至少从精神层面上,刘奭真是个二刈子皇帝。

  专权

  石显一伙干掉了萧望之,皇帝刘奭又是个精神上的二刈子,随便让他们捏着玩,那剩下的事情不用说大家都能猜到了,那就是:窝里斗。

  史高是外戚,石显、恭弘是宦官,双方本也不是一类人,只是为了对付萧望之他们才临时绑在一条船上一致对外,现在对外的压力没有了,他们内部接下来就要踹一方入水了。

  依之前在扳倒萧望之时双方的表现不难得出结论,史高虽然贵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首辅大臣,但水平能力比萧望之更不济,石显他们要踢掉他那还不是像挪挪屁股那么简单。好在史高这个人也就是空占着个位子而已,除了上朝时候见见面,基本起不了什么冲突。石显和恭弘也不急着动他,况且史高虽然无能,但史姓和许姓外戚的力量却不能无视,一旦惹急了他们也不好收场。

  史高就这么没有存在感的又待了四年,可能是厌倦了朝廷的尔虞我诈对自己未来感到渺茫,可能是经过几年终于想明白了萧望之为什么会得罪石显从而惹来杀身之祸,也可能是背地里感到了石显日益临近的逼迫,亦有可能是因为身体的原因,总之他终于想通了:自己确实不适合在这个朝廷上混。

  永光元年(公元前43年)九月,这一年全国大规模的出现了霜降和冰雹的反常气候,致使农田大面积减产,天下出现了饥荒。以前出现异常的气候现象,按古人天人合一的看法,总认为出了灾异的事情是上天在警示他的儿子,然后天子就要做一些事情来补救。可光有补救没有惩罚不行啊?谁家儿子犯了错还不得挨顿竹笋炒肉,怎么也得有些惩罚的措施才能让他深刻认识自己的错误,不然他老是不长记性怎么办?

  第一个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是孝武帝刘彻。可作为天子的皇帝,谁也不敢替他老子来抽这顿板子,这时候刘彻就想:不行,我总得做点什么来回应老天,以显示自己已经深刻反省过了。

  当然,要受罚这个事情首先不能伤自己,那就得找一个重要人物来替代自己;其次这事情又不能表现的太随意,必须是一件让天下人都震动,不能是一件今天可以做一次,明天又可以再做一次的事情。

  那什么事情可以满足要求呢?答案呼之欲出:那就是罢免三公,尤其是百官之首的丞相。

  刘彻对自己的想法很是满意,而第一个倒霉蛋就是那个没什么能力和学识,只知道恭敬待人的丞相石庆。自从刘彻发明了这个以罢免三公来代替自己受罚的办法后,后来汉朝的各个皇帝都对此乐此不疲,甚至到了东汉末年,从孝安帝永初元年到孝灵帝末年的八十二年间,就有三十六次因灾异罢免三公的记录,借此机会皇帝们充分给朝廷中那些整日沉醉于权利斗争的大臣们生动的讲述了人不能与天斗的道理。

  这一次天下大面积饥荒,趁着丞相和御史大夫替皇帝受过的机会,史高也一并上书要求乞骸骨回家。

  刘奭大概也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还很高兴的赏了他安车、驷马和六十斤黄金。按理说除了特别强势的几个皇帝外,大多数时候外戚应当是帝王在朝廷的一个帮手,尤其是像史高这样位高权重却又没什么野心的外戚,有他占着大司马这个位置,皇帝在朝中想做点什么事也方便许多。可刘奭的想法却与众不同,很可能他的想法非常简单:毕竟这次把丞相、大司马、御史大夫撸得一个不剩,足可对老天表达自己悔过的诚意了。

  赋闲在家的史高日子过得恐怕也不怎么安生,没过几年就病死了,至于同是宦官的恭弘,则比史高还早些时日便死了。当然,恭弘的死多少还是有疑问的,他身为中书令,地位比身为仆射的石显要高,恐怕石显早就觊觎他的位置很久了。毕竟一山难容二虎,除非一公和一母,除此之外即便是两只阉虎也不成。

  因为“中书令”这个官职对石显这样的来说人太有吸引力了。

  中书令是孝武帝刘彻发明的一个官职。依据古人给官职命名的规矩,中书令的“中”字,说明了这是一个日常要在皇宫里工作的职务,职责是负责直接给皇帝上奏的秘奏“封事”。所为的封事,就是将臣下上奏的重要奏折用皂囊密封以确保机密。既然中书令负责密封,那他完全就可以自己先看了以后再密封,可见这个位置的重要性。当年刘彻设立中书令的时候是有过充分考虑的,能够担任中书令的人除了有才能外至少要有两个条件:首先必须是得到皇帝的极度信任;其次必须是刘彻认为的没有结党营私可能宦官,第一任的中书令我们提到过了,就是司马迁。到了后来,中书令的地位愈发重要,像刘奭这样性子又懒、身体又差的皇帝,干脆就让中书令替自己处理政事,而且在上朝的时候,中书令站的位置是在百官之首的丞相之上的。

  人活于世间,若非甘于寂寞无闻,执着前行者总受一些难以抵御的事物诱惑。石显受了宫刑,绝了男人的念想,皇帝常年大加赏赐,身家巨万的他对金钱失去了渴望,只剩下权力是他唯一执着的信念。因此,我们可以猜测(虽然这似乎没有什么根据):这场斗争最后剩下的石显和恭弘两人,关系上也绝对不像表面这么平静。

  不管怎么样,两个人的暗斗中最后石显获得了胜利,他顺利的在恭弘病死后接任了中书令一职。在此之后外戚中地位最高的史高也去世了,于是在这场历时数年的外戚、宦官和大臣三方角逐中,宦官石显最终胜出。

  从此之后,石显权倾朝野,朝中有事大多经由石显替皇帝做决断,很多为求富贵的大臣,如少府五鹿充宗、中书仆射牢梁之流,则纷纷投靠石显的麾下充当其党羽和爪牙,后来发展到朝中五位尚书都是石显党羽的地步。当然,正直不阿的大臣也有,朝中不少大臣就很看不惯石显的作为,可这些大臣们但凡有敢跟皇帝刘奭提石显不是的,很快就会收到石显送来的一张直达地府黄泉的单程票。

  其中京房这些大臣中的代表,之所以说他是代表,是因为别人揭发检举石显,是抱着一种事后大不了一死的想法去的,而京房是知道自己事后肯定一死却还去的,因为京房的学术专长是算卦。

  京房的老师叫焦延寿,此人精通《周易》,在小黄县做县令是常常用算卦来预知县内即将发生的奸邪事情,竟非常的准确,于是小黄县在他的治理下风气很好,每次政府考核焦延寿的得分都很高。京房大概是在小黄县拜师学艺的,他不仅焦延寿的得意门生,而且在专业上青出于蓝。

  初元四年的时候,京房被举为郎官,在其后的几年里,他多次上书预言即将发生的事情,事后证实京房说的这些事情在他上书早则数月,迟则一年后都应验了。京房的表现引起了刘奭的注意,就经常找他来咨询事情。京房为人正直,很看不惯石显专权在朝中肆意树立党羽排出异己的作为,常想趁着皇帝召见的机会向皇帝揭露石显的面目。

  一天,京房趁着刘奭召见他的机会,请求和刘奭讨论一些过往的事情,在得到刘奭同意后,京房发问:“陛下,您说向周幽王、厉王这样的君主为什么会亡国呢?”

  刘奭学识很高,不假思索的回答:“那是他们昏庸,任用了那些谄媚的小人。”

  京房又问:“那幽王、厉王知不知道他们任用的是小人?”

  刘奭说:“当然不知道,知道还能用吗?”

  京房接着问:“那现在的人怎么知道他们是小人呢?”

  刘奭:“这还不简单,我们读书啊,通过史书的记载我们知道当时社会很乱,而且后来

  幽王、厉王都败亡了,所以他们当时任用的是小人。”

  京房进一步启发刘奭:“陛下圣明,君主任用有贤能的人,百姓就安居乐业;君主任用谄媚小人,国家就会民不聊生,这是有道理的。那幽王、厉王为什么不觉悟呢?”

  刘奭大概还不知道京房所指何意,笑道:“每个君主都以为他的臣子是贤能的,如果他们都觉悟了,那天下哪里还有亡国之君?”

  京房继续诱导刘奭:“那后来的齐桓公、秦二世也知道幽王、厉王的事情,并且还嘲笑过他们,可为什么到最后还是免不了步了他们的后尘呢?”

  刘奭说:“那是因为只有真正有德的君主才懂得从历史中吸取教训惩前毖后。”

  好了,铺垫完了,京房郑重其事的脱下帽子叩首,说道:“陛下,《春秋》一书中记载着二百多年的灾异给后来的君主借鉴,而这些日月不明、星辰逆转、山崩地裂、四季混乱、灾祸横行、民不聊生的事情在当今的天下都已经出现了,臣敢问陛下:当今算是治世还是乱世?”

  这时刘奭才好像听出一点意思了,他说:“是有点乱,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京房马上接口问道:“那陛下,你现在任用的是谁?”

  刘奭再傻也知道京房什么意思了,于是他也不回答,而是顾左右而言它:“现在的灾异事情比以前好多了,这和用人没什么关系吧。”

  京房决定豁出去了,他回答刘奭:“以前齐桓公、秦二世他们也是这么想的,只恐怕我们以后就成了后人的笑话。”

  刘奭沉默了许久,反问京房:“你指的是谁?”

  京房再拜:“圣明的陛下心里知道。”

  刘奭装傻:“朕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话,还能用他吗?”

  京房这时已经不能说是暗示,简直就是明示了:“就是你最信任的,能够罢免天下大臣的那个人。”

  刘奭又是一阵沉默,最后,以一句“知道了。”结束了这场对话。

  刘奭的“知道了”其实和“不知道”一样,因为对话前和对话后他对京房也好、石显也好,态度上都没有一点改变。但京房的话显然刺激到了石显,石显想要将他除之而后快,而且早些时间京房在朝中的提议也引起了绝大部分大臣们的不满。

  大臣们不满的原因绝非是因为灾异的事情,而是因为京房多次向刘奭主张由自己主持考察官员政绩的工作。这项工作在朝中历来有刺史负责,可对于大臣们而言,由别人做可以,由京房做却是不行。别人来考察政绩,平时工作好的自然不怕,工作差的做做假资料,塞塞红包走走过场,多数也能蒙混过关,可谁也架不住京房这家伙会算啊,要是他来考察地方政绩,可能都不用下地方,在家里摆开先天六十四卦算一下就可以了。

  事能瞒人,还能瞒天呼?

  于是先得罪了大臣,后又得罪了石显的京房,很快便被石显找了个由头由中央下了地方,紧接着又由地方下了大狱,不久便被石显以“诽谤政治,归恶天子”的罪名弃市。

  此外还有诸如太中大夫张猛、御史中丞陈咸、淮阳王舅舅张博、待招贾捐之等人也因为得罪石显而死,至于那个周堪,则在永光四年犯了不能言语的疾病,结果被石显用话活活挤兑死。

  这下朝中再也没人敢明着跟石显斗了,然而,刘奭对此却不在意,不仅是因为在他看来,下面斗成什么样都不要紧,只要坐这个皇帝位的依旧是他就可以了,还因为他的注意力转向了朝廷之外,接下来西域发生的事情,正让他享受着天朝上邦的感觉。

  王莽:力所不及的封建社会最后一位改革家

  哀章的赌博成功了,他猝不及防的一脚把仍在皇位前犹豫徘徊不敢踏前一步的王莽踹到了龙椅上。这一下虽然出乎王莽的意料之外,但王莽毕竟早已为此准备多时,一旦坐上了龙椅,其他的事情便水到渠成,唯一不好推脱的是他自己号称是受了铜匮里上天的符命不得已才做了皇帝,那现在也只好继续按着上天安排好的人给自己辅政。铜匮图书中这辅政十一个人的封号及官爵是:太傅、左辅、骠骑将军安阳侯王舜为太师,封安新公;大司徒就德侯平晏为太傅,就新公;少阿、羲和、京兆尹、红休侯刘歆为国师,嘉新公;广汉梓潼哀章为国将,美新公:此四人是四辅臣,地位最高。太保、后承承阳侯甄邯为大司马,承新公;丕进侯王寻为大司徒,章新公;步兵将军成都侯王邑为大司空,隆新公:此三人为三公,地位次之。大阿、右拂、大司空、卫将军广阳侯甄丰为更始将军,广新公;京兆王兴为卫将军,奉新公;轻车将军成武侯孙建为立国将军,成新公;京兆王盛为前将军,崇新公:此四公号为四将,地位又次之。

  看着这份名单,王莽有些犯难了:王舜、平晏、刘歆、甄邯、王寻、王邑、甄丰、孙建这八人本就是朝中重臣,又自己的熟人,哀章是替上天写图书的人,这都好解决,可王兴、王盛又是什么人呢?

  王莽不知道,怎么办?

  有人可能会说:好办,问哀章呗,这玩意不就是他写的吗?

  不好意思,问哀章也没用,他也不知道。

  因为王兴和王盛这两个人是当时哀章写这个名单的时候胡乱编造的,为的是让自己的名字在名单里不显得那么的突兀。这可就苦了王莽了,他不能否认这份名单,否则自己获得的天意就会被人质疑。为了保持自己的合法性,王莽只好派人全国四处去寻找名字叫“王兴”和“王盛”的,从中筛选可能符合的人选。经过一番海选斟酌,王莽亲自确定一个曾经做过城门令史的王兴和一个卖饼为生的王盛两人容貌与符命符合,于是一头雾水的两人一步登天。

  这事对王莽来说虽然荒唐,可他并不在意,因为他现在是皇帝了,时间紧,任务重,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

  不管王莽之前用的什么手段,他毕竟达到了自己一的目的,这时候天下的老百姓大概对大汉的朝廷有了审美疲劳,对王莽做皇帝这件事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反正上头不也还是有个人管着么?生活依旧是一如既往的继续。原来大汉皇室中虽然也有一些如徐乡侯刘快之流出来反抗,但也很快便被平息,甚至很多刘氏子弟都主动上书谄谀符合王莽。没有大规模的反抗,没有大范围的杀戮,相比于许多后世王朝末年的腥风血雨生灵涂炭,王莽似乎做到了一次近乎完美的改朝换代的操作。

  然而这种相对的平静并没有维持多长时间就被打破了,原因无他,就是王莽这个人太能折腾。

  中国自秦朝以后,尽管朝代更迭,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然而国家的政治、学术及意识形态都相当的稳定,不管上来的是姓刘的、姓李的、姓赵、姓朱还是别的什么,新的统治者虽然推翻了旧的王朝,但整个国家无非是新瓶装旧酒,本质内容其实没有大的变化。可在两汉之间,却有王莽和其他人不同,他为改变现有的社会秩序做出新的尝试,目的是建立一个他心中认为的理想国家。

  当然谁都知道他的尝试并不成功。

  简单的说王莽尝试大体分五部分,包括平均社会财富、改变社会风气、修改官制、改革政治和发展学术。不可否认王莽的改革规模宏大,涉及社会的方方面面,就此,网上很多人就说王莽思想前卫,甚至可能是一个穿越者,他要建立一个社会主义,甚至是共产主义的国家。

  这当然是一句笑谈,不然作为一个后来人,王莽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下场。

  对于王莽的新政改革,我们也不能一刀切,仔细的分辨改革的内容,其实可以分三大类。第一类是改革里面有很多不必要的东西,在政治方面,王莽为了有别于前朝,把很多中央和地方官的官名进行了修改:大司农改为羲和,太常改为秩宗,大鸿胪改为典乐,少府改为共工,光禄勋改为司中,太仆改为太御,卫尉改为太卫,执金吾为奋武,太守改为大尹、都尉改为太尉、县令改为宰等等等得。此外,还增加了许多新的官职,如在中央新置大司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列于九卿;设司恭、司从、司明、司聪、司睿等五大夫;在地方设立大量的副职,还按照传说的周制大封五等诸侯共796人,附庸1511人。我们知道,政府机构要高效,就必须简政,必须裁剪冗员,而不是反着来。王莽增加了许多官制和爵位,看似乎给了很多人机会,其实不然,因为他并没有把蛋糕做大,现在又贸然多请了好些人来分享,必然会导致有的人挨饿,比如他封的这些五等诸侯其中有很多人并没有实际得到封地,每月只能领到几千钱。

  王莽还热衷于改地名,想来他做了皇帝后可能精神起色非常不错,每天有花不完的精力一般,尤其对改地名非常热衷,有些地方是换个新的名字,有些就完全是和汉朝对着干:固阳他给改成固阴,无锡改成有锡,曲周改为直周,东昏改为东明等等诸如此类,而且王莽还乐此不疲,最后把全国几乎一半的地名都给改了。

  其他还包括修改漏刻、历法、度量衡甚至音乐,本质上都是为了强行体现自己的新朝和过去汉朝的不同。

  王莽的改革中的第二类是相对正面的,有一些制度是好的,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比如王莽建立了贷款制度,规定人民因丧葬或祭祀需要,可以向政府贷款,只需归还本金,不收利息。如果因从事农业、商业生产向政府贷款的,政府收取纯利润的十分之一做利息;比如施行“五均六管”制度平抑物价;还比如说他极大的扩大了太学的规模,从原来的数百人扩大到超过万人,这对活跃整个社会的学术气氛,提高人民素质,无疑是一个利好因素,奈何王莽也不曾料到在天风年间,长安的太学里走出了一个叫刘秀的年轻人。

  这我们容后再表。

  王莽改革里最后一类制度,本意是好的,最后却成为了激化社会矛盾的祸首,首当其冲的就是他经济改革中的井田制和私属制。

  西汉末年,由于社会上豪强并起,田地越来越集中在少数人手里,造成了富者越富穷者越穷,出现了大量因土地被兼并而失去基本生产资料的流民。这些人迫于生活的压力,要么选择卖身为奴,要么成为社会的不稳定因素。这就是国家即将衰败的前兆,公平的说,当时的社会确实已经到了不可不变的地步。

  这种情况显然和王莽心中“一夫一妻,授田百亩”的理想社会背道而驰,于是根据《周礼》、《孟子》、《诗经》等古书上记载的井田制度,王莽于公元九年颁布了一道著名的诏令:将天下的土地改名称“王田”,奴婢曰“私属”,王田和私属均不得买卖。一个家庭中男丁不满八人的,占有的田地最多不能超过而一井(九百亩),超过九百亩的部分要无偿分给九族邻里乡党;以前没有田地的百姓,都可以按现在制度无偿获得田地。

  王莽口中的“王田”,实际上就脱胎于西周的“井田”,将九百亩的耕地两横两竖九等分,中间一份纳税,周围八分私有,就是传说中的井田。王莽规定全国的土地归国家所有,每家男丁在八人以下可占有九百亩地,并且禁止田地买卖,目的是为了平均社会生产资料,达到百姓“人人有地种,家家有余粮”的大同社会。

  王莽将奴婢改称为“私属”,并且禁止对私属进行买卖交易,实际目的是为了杜绝普通老百姓变成大户人家的奴婢,使得私属数量只减不增直至消亡,最终目的是增加社会劳动力。因为据孝哀帝时期的不完全统计,国家的官奴就有数十万之多,各个地方豪强的奴婢更是不计其数,在王莽看来这些人“游戏无事”,光吃饭不干活还浪费纳税人的钱,实在是要不得。

  另外王莽还进行了币制改革。改革的初衷是繁体的“劉”字由“卯、金、刀”组成,犯了王莽的忌讳,于是王莽便废除了通行的错刀、契刀和五铢钱,而另做小钱用以流通。

  我们现在回头看王莽的所谓新政,除了自己率性而为的一些事情外,几乎全都依据、脱胎与周朝甚至唐虞时的古制,这很容易解释——毕竟在他的前半生里,他都努力按圣人周公的标准打造自己,因此想来王莽对周朝的制度熟悉也是必然。然而王莽的改革步伐过大,执行上又缺乏耐性,政策不能说是朝令夕改吧,每次也顶多坚持个三五年。

  这让我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当年满世界跑来跑去,游走在各个国家中到处跑官要官的时候,就曾有这样的执政宣言,大意是“只要有人让我在这个地方做三年的一把手,我就能把这个地方搞回东周去。”(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论语.子路》)——这个人就是孔老夫子。可孔子并不是单纯的吹牛,后来他在鲁国做官,等到了第四年鲁国的情况真就得到很大的改观,而王莽的能力不能比肩夫子,他的理想既不切实际,又持之不久,因此与其说王莽是现代穿越回去的,还不如说他是孔子三千弟子中某一个不太成器的家伙穿越过去的。

  当然,这依然是一个笑话。

  初看王莽的改革,很多确实以为民着想为起点,可施行王田、私属,触动了地主阶级的根本利益,本就不可能一蹴而就,因为古今中外能掌握国家和社会话语权者,通常不是靠人数多嗓门大获胜。试看如今美利坚,尽管大多数民众一再要求管控枪支却无法实现,原因无他:少数的几个军火商人就掌握了大多数的经济和政治资源。

  王莽的尴尬也在于此,他并非如同其他的开国之君,推翻了一个旧的腐化的王朝重新建立起一个新的有生气的王朝,王莽推翻的仅仅是刘姓的皇室,而西汉末年几乎整个腐朽的官僚机构和官员都被沿用了下来,国家政治上的腐败并未得到纠正,甚至由于王莽为了提高自己的支持率大肆许官而愈发严重。以这样一个腐朽老迈毫无生气的政府机构去推动激进如斯的政治改革,结果可想而知,因此王莽的理想虽然很丰满,但最后免不了会被现实狠狠的扇他一耳光。

  王莽要分田地,触怒了地主阶级,而且由于地主阶级明里暗里的反对,王莽的新政其实并未得到有效执行,老百姓并没有得到政策上说的土地,社会地位也没有随着取消奴婢买卖而提高,于是老百姓们也不干了。两头不讨好的王莽在三年后只好宣布恢复土地和私属的买卖,结果这一来一回造成了社会更大的动荡,加上他在十多年时间里毫无经济学依据的反复进行多达四次币制改革,钱越改越小,面值却越改越大,使老百姓手里本就不多的钱越来越不值钱,终于引发了全社会的不满。

  可王莽仍不知情,而且由于他一再进行经济改革,老百姓虽然没获益,国库却满得快要溢出来了。手里有粮心中不慌的王莽自恃财大气粗,便以为世间事无不可为,他认为现在已经是新朝,可仍有刘姓的称王称侯,周边的四夷也称诸侯王,这“有违古制”。于是便要把他们统统降级。王莽要做什么,国内的这些王爷侯爷们当然没法明着反对,只能任由王莽派来的人把他们的印信收走,权力剥夺,一下子刘氏遗留下来的三十二个诸侯王都被降做了公爵,八十一个侯爵降做了子爵,后来干脆降为平民,只留下本就公开支持投靠他的刘歆等寥寥数人。

  王莽要降别人的级,刘家的遗老遗少们不敢反对,周围的国家却不这么好说话了。

  要说王莽做表面功夫的实力可不是盖的,就是去降人家的级他也要做足气势。王莽大概仿照的是孔子口中“黄帝四面”的典故,他任命了四人做“五威将”,每个五威将又有前、后、左、右、中帅五人做副手,并配备不同颜色且具有固定象征意义的旗帜和豪华的车马仪仗,四个五威将同时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出发,一起去降周边国家的职。结果走东边的到了玄菟、乐浪、高句骊、夫馀;去南边环绕益州,贬句町王为侯;往西的至西域,尽改西域诸王为侯;而向北的到了匈奴庭。

  本来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汉与匈奴的关系已经得到改善,即便是后来匈奴称臣,皇帝名义上也把匈奴单于的地位置于诸侯王之上,发给匈奴单于的印信文字是匈奴单于“玺”,而王莽不是,他以“中国已改朝换代”为借口派王骏做五威将去匈奴单于那里给人家换印信。起初匈奴单于不疑有他,就把自己原来的印信给了王骏换了新印,等回到家仔细一看,王莽给他的新印已经把“玺”换成了“章”。

  第二天匈奴单于找到王骏说,这不行,我不干,你得原来那个还给我。

  王俊两手一摊,不好意思,你看,原来那个昨晚给砸了。

  不成,你们得给我再弄一个和原来一样字样的印信。

  没门。

  这下可惹恼了匈奴人,始建国二年(公元十年),他们结束了汉匈边境数十年的和平,重新开始寇略边境杀戮边民,并在始建国三年攻入云中郡大杀民众。

  王莽得到匈奴入寇的消息,不说及时调整重新反思自己的民族政策,相反的他甚至还有一丝兴奋,决定要教训一下匈奴人,一举在国际上打响他王莽的名号。为了这一炮能打响,王莽亲自制定了一个庞大的作战计划,在这个作战计划里,王莽打算调集甲兵三十万,部队分十二路并处,准备给予匈奴全方位的打击。

  王莽自从做了皇帝,他便拥有了迷之自信,还没打呢就先认定匈奴必败。王莽已经打算好了,给他眼中的铁定的战败者匈奴单于改了个名字,以后就管他叫“降奴服于”,还准备等打完仗就把匈奴的地盘分成十五份,分给这个降奴服于的子孙。

  对于要跟匈奴开战,将军严尤表示反对,王莽心里大概对匈奴人是不屑一顾的,就跟严尤说,我兵多。

  兵多你一时集合不起来啊。

  我粮多。

  粮多你没有足够的牲口驮运啊。

  我钱多。

  ……

  严尤真不知该怎么说好了,在王莽看来打仗可能就是双方拉出来比一比谁人多,谁武器厉害就能出结果的。严尤耐着性子仔细的给王莽分析如果真的要对匈奴作战,朝廷将要面临五大难处。但此时严尤的话王莽根本听不进去,他依旧下令开始着手准备进攻匈奴的事情,全国各地的陆续往边境抽调军队。

  可三十万大军那里是一时半会能在边境集合完毕的,为了加快速度,王莽下令就近向临近的高句丽征兵。高句丽虽然臣服于汉朝,可他们也不愿意为王莽去卖命,何况前一阵子王莽刚把他的王降为侯爵,现在再一征兵,高句丽人民不干了,纷纷拿起武器进行反抗。

  王莽认为对于周边的国家,那里有反抗,那里就要有压迫,便在始建国四年(公元12年)派严尤出兵高句丽。高句丽就是现在朝鲜半岛的一部分,不管是在两千年古代还是几十年前的近代,棒子国人打仗历来都是不行的,严尤带着部队过去揪着高句丽人就是一顿胖揍,很开便把他们打服了。征服了高句丽,王莽继续精神胜利玩他的文字游戏,宣布将高句丽改名为下句丽,从精神到肉体都要对对方进行打击。

  虽然让王莽得意了一回,可高句丽的遭遇彻底激化了朝廷与周边国家的民族矛盾,结果不止匈奴,就连西域各国和西南各民族也纷纷杀了朝廷安排在当地的官员起来反抗。

  这下王莽抓瞎了,东南西北各有人不服自己,都不知道打谁好。王莽虽然如他吹嘘的兵多粮足,但也不足以支持他同时三四线作战。思来想去,王莽认为西南的西域这两个地方似乎较为容易对付,于是先派了平蛮将军冯茂率军平定益州,结果前后三年时间过去,战士死伤十之七八,仍无功而返。随后于天风三年,王莽另遣宁始将军廉丹率军三十万入川,尽管一度将句町的反抗活动平息,但西南各地的武装反抗却从未停息。

  与此同时,王莽在天凤三年派五威将王骏、西域都护李崇率军出西域。王骏此人智谋不足以用兵,他想要偷袭西域诸国,没曾料到自己却中了人家的诈降计,不仅几乎全军覆没,王骏本人也被焉耆伏兵袭杀。

  在益州和西域的军事失利,让北边原本打算十二路出击匈奴的二十多万大军三年没敢动弹,可那也是二十几万张吃饭的嘴啊,这一年年的拖下来,得耗费多少民力和钱粮!为了应付日益扩大,就像个无底洞的财政开支,一向自诩为民的王莽也不得不巧立名目开征盐、酒、铁、开采、赊贷、炼铜等等各种苛捐杂税,各级官员也趁机大肆贪污克扣牟取暴利。

  改革失败,社会动荡,战事频仍,官员腐败,民不聊生。王莽就这样自己把自己搞到内外交困的地步。王莽逼迫官员,官员逼迫下属、下属逼迫百姓,百姓又能逼谁呢?只能是逼自己造反。于是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全国各地都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暴乱,强盗、土匪、义军或打家劫舍,或聚啸山林,或隐于湖海,改朝换代时就应当出现的大动荡终于来临了。

  面对这种局面,王莽又开始玩他那套骗人的鬼把戏,先是让人用六百斤铜铸成一个二尺五寸类似北斗形状的器具,然后命人背着这一大坨东西跟在自己后面走,取的是压胜之法,据说这样就能压胜众兵。结果王莽经过观察,发生根本不顶用,于是一年之后王莽又下书说自己准备像黄帝那样成仙升天了,满以为这样百姓们就会相信,造反的人也会安心放下兵器回家。可这又能比压胜强到哪里去呢?况且大家看了王莽的表演好几十年了,国内年轻一代都是看着他的演出长大的,谁还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结果只能是让别人大笑三声,然后该造反还是造反。

  王莽见忽悠无效,只好来硬的了,他任命自己的亲信为将四处征讨义军。可我们知道,能和王莽尿道一壶里的都是些什么玩意,让他们去平叛,他们却比土匪还土匪,比强盗更强盗。结果大军的平叛就像小时候玩的打地鼠一样,锤了这个那边又冒头,而且义军越剿越多,越打越强。

  最终,在起义军中形成了强大到足以撼动新朝的两股势力:南边的绿林军和东边的赤眉军。
西门吹牛
发表:8月前
  第二十九章 刘询是个好同志

  赵充国破羌

  摆平了巨大的霍家,刘询终于可以开始真正的做一个皇帝了,而他也确实不愧为一个好皇帝。

  那么问题就来了:要说刘询是个好皇帝,那这个好皇帝的标准又是什么?

  我想这个问题大家的看法会有不同,但起码有两点是必要的:一是要听得进不同的意见,二是要做得出合适的决断。听得进意见就不会一意孤行,做得了决断避免了犹豫不决。刘询就是一个既听得进不同意见又做得出决断的皇帝,当然,要是依这个标准的话,刘邦才是西汉最好的那个皇帝。

  汉朝的北部是匈奴,西边的河湟地区(黄河上游及湟水流域)有羌人。什么是“羌人”呢?传说羌人源于三苗,原本也是农耕民族,奈何生在西北苦寒之地种不出粮食,只好逐渐的去农耕化游牧,成为了和匈奴人一样的游牧民族。这从他们的称呼里就可以看出来:“羌”者,上“羊”下“人”,谓之牧羊人是也。

  同样是游牧民族,一方面羌人和匈奴人有着类似的生活习俗:老子死后儿子娶后妈,哥哥没了弟弟纳嫂子,极尽物尽其用之能事;羌人也同样好战,生活中力气大的受人尊敬,勇猛的被人爱戴。在部落中一个羌人如果战死了,则被同族们敬佩,要是不幸病死了,却为众人所耻笑,羌人的这些特点都和匈奴人类似。另一方面,羌人和匈奴人又极为不同:羌人的爆发力强但持久力弱,擅长于山地作战却短于平地奔驰。

  在极长的一段时间里,羌人远没有匈奴人的强大,究其原因并非在于人口少,而是因为他们内部极为分裂。羌人以氏族部落的形式聚居,称之为“种”,大种豪强割据一地相互争斗,小种则只能依附于他人任人宰割,这种情况持续了千年,西羌内部一直没有出现一位如同冒顿单于一般能统一西羌的人物。以往羌人要在边境和中原朝廷为敌,就必须解决内部问题,先通过一番的讨价还价解仇和约,组成一个临时相对稳定的联合军才能考虑与朝廷敌对的问题,否则就凭三五个大种根本翻不起什么波浪。但这种临时性质的组合并不牢固,尤其一旦战况进入僵持后联合军内部极易瓦解,所以羌人始终没有成为中原政权的大患。

  到了汉初的时候,羌人和汉朝的关系大体平静,而武帝刘彻时期,羌人中的大种曾与匈奴联合攻打汉朝边境。但以匈奴之强大尚且不能在刘彻手上讨好,羌人就更是不济。结果先被刘彻在河西开拓了酒泉、武威、张掖、敦煌四个郡,把羌人和匈奴人隔绝开,后因先零羌和匈奴人勾结攻略金城郡,刘彻又派李息将军率领十万大军横扫黄河以西的地区,将羌人赶出了湟水流域。

  之后的羌人老实了好一段时间,直到神爵元年(公元前61年),因为朝廷派出到西羌出使的使者义渠安国(人名)处理外交事务不当,加上羌人性格的一些原因,本已投降汉朝的先零种首领杨玉联合西羌其他大种豪族,发动了一次大规模的进攻,不仅打败了屯守的骑都尉义渠安国,而且兵围金城郡的令居县城。

  这下刘询不得不应战了,可这时朝廷里算来算去有能力且对西羌了解的将领只有后将军赵充国。虽然当年赵充国率百余勇士击溃匈奴大军包围时英勇非常,后来也多次出战匈奴功劳不小,但毕竟岁月不饶人,神爵元年的赵充国已经是年逾七旬的老人,让这样的老将上战场,刘询首先心里就没底,便让御史大夫丙吉去向赵充国询问出征西羌的合适人选。

  见到丙吉说明来意,赵充国便看透了刘询的意思,于是马上回答:“陛下如果要出征西羌,朝廷里没有比老夫更合适的人选了。”

  既然赵充国毛遂自荐,刘彻又问他有什么计划,需要多少人马?

  赵充国倒是自信满满:“人说百闻不如一见,具体的情况要去到前线看过才能决定,但只要陛下肯信用老臣,西羌的事情陛下就不用担心了。”

  这下刘询放心了,他大笑着答应了赵充国。

  得到皇帝的允许,赵充国火速赶到金城郡。待到亲自了解敌情之后,针对羌人不善平地作战的特点,除了常规的步兵外,赵充国又向刘询要求了一万骑兵。

  要平定羌人的叛乱,汉军就必须击败羌人的部队,而要击败羌人的部队,这当然不会很容易,但在赵充国的汉军与如何击败羌人部队这个难题之间还隔着黄河,怎么安全的渡过黄河才是汉军首先要面对的问题。

  要说赵充国在昭宣二帝时期确是朝廷不可多得将军,总结起来他指挥作战的特点有三:老成持重、爱护士卒以及凡事必谋定而后动。现在他得到了朝廷调派来的一万骑兵,但赵充国没有轻敌随随便便就过黄河去和羌人决战。为了避免过黄河的时候被羌人偷袭,赵充国首先派少量人马连夜渡过黄河,然后在河边迅速建了一座庞大的军营,然后摆开架势严阵以待,让羌人误以为汉军大部队已经过河了,等到探明敌人动向后,赵充国才率领大队人马过河。

  等汉军过了黄河,羌人才发觉上当,就派出数十精锐骑兵来到汉军营前晃荡。

  一看对方只来了几十人,赵充国手下的将士们纷纷请命要出击打一仗。

  将士们的请求也有道理,行军打仗讲究旗开得胜,只要得胜哪怕出动一万人来碾压这几十人也无不可,管它大胜还是小胜,先胜一阵对士气提升很重要。

  但赵充国的头脑很清醒,他告诫手下的将士说:“我们这次出征西羌,目的是全歼对手,所以切记贪图蝇头小利。我们的部队刚刚过了黄河,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候,而我仔细观察过羌人这支小部队了,这是一支精锐的骑兵。对付这样一支骑兵,人少了不一定打得过,而出动大部队则是杀鸡用牛刀并不划算,况且我们也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一支诱饵专钓我们上钩的。”然后赵充国下令加固营寨,部队原地休息,并不理会扬长而去的羌人骑兵。

  等到了夜色降临羌人的骑兵退去后,赵充国派出侦察兵到前面的四望狭(地名)中侦查,结果并没有发现羌人的部队,于是赵充国命令部队连夜启程,占领了位于上游的落都(地名)。

  到了落都,赵充国的心算是放下一半了,他很得意的召集手下的校尉,对他们说:“我说羌人脑子不行吧,这下还有没人怀疑?如果他们派个三五千人守住四望狭,我们怎么能到这里?现在我们到了落都,那些羌人恐怕再难有什么作为了。”

  手下的校尉们这时对赵充国是心悦诚服,可赵充国得意是得意,却并没有忘形,虽然占据了有利地形,可作战上他依然十分小心谨慎,平时不仅多派侦察兵掌握羌人动向,一旦遇到羌人挑阵就谨守不出,每天只给士兵们最好的伙食蓄养气力。

  羌人一看,对那赵充国的军队没办法,就想法派出游骑兵去断他们的粮道,企图逼赵充国出来决战。面对这种情况,赵充国早有准备,他事先已经让自己的儿子中郎将赵卬率一支由期门、羽林和胡人组成的精锐骑兵在令居城中等待做策应。赵卬一看自己老子的粮道被断了,赶紧上书朝廷,皇帝就下诏让他带兵连同骁骑都尉、金城郡的部队一起去肃清敌兵,很快赵充国的粮道便恢复了。

  这下局势好像就僵持了下来,而这种僵持是羌人最不愿意看到的,不久他们内部中自己人就吵了起来,他们相互指责对方:“让你别反别反你偏要反,结果惹得朝廷派赵将军前来,这人年纪大又善用兵,现在好了,你就是想决一死战也做不到了!”当然,这个锅谁也不愿意背,但事情往往都是这样,越是没人愿意背锅,集体就越是容易分裂。

  罕羌和开羌的首领叫糜当兒,在赵充国出征之前,最先得知先零羌反叛消息的他曾经派兄弟雕库来给汉朝报信,却被金城郡的都尉抓了起来,这时赵充国又命令把雕库放回去。回去前赵充国亲自对雕库说:“你前来报信是有功无过的,现在天子的大兵前来只是征讨那些有罪的人,不是主张造反的人最好不要自取灭亡。你现在可以回去了,麻烦回去后告诉所有的羌人,就说陛下已经下诏说得很清楚了,现在给大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即便是参与了反叛的,只要能及时悔改并捕获叛党的,一律既往不咎。如果能斩杀有罪头领的,大种的头领赏钱四十万,中种的十五万,小种的二万,斩杀其他叛党也各有赏赐。”

  一方面羌人内部已经出现分裂,而雕库回到自己的部落中一宣传,分裂的联盟军更是几近瓦解,虽然还未开始激烈的战斗,但战争的结果就已经注定,从此往下到神爵二年(公元前60年)五月,赵充国大获全胜期间,战场上也没有特别值得记述的地方,倒是赵充国和皇帝的几番书面对话,体现了他过人的战略意识和博大的胸襟。

  当时虽然赵充国表现得自信满满,可刘询却是心里没底。虽然元康元年(公元前65年),汉使冯奉世曾发动西域多国联军一万五千余人一举攻破了投靠匈奴的莎车国,杀了莎车王并传首长安,一时间威震西域。但莎车国的事情是冯奉世临时的自作主张,刘询自己事前毫不知情,因此这次出征是他亲政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外战争,尽管刘询政治天赋过人,但想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刘询紧张的表现是他除了派出赵充国之外,还陆陆续续的往西羌附近调派了大量的军队,总共有六万人之多。这时酒泉郡的太守辛武贤上书皇帝说他愿意率一万骑兵携三十天口粮,从张掖、酒泉两地出发夹击开羌和罕羌,即便不能全歼对手,也能打击对方并掠夺一批牲口和妇女,等来年春天再来一次,羌人恐怕就只能投降了。

  辛武贤的计划乍一看很不错,刘询听了很心动,可他拿不定主意,就把辛武贤的上书送给赵充国看,征求赵充国的意见。

  赵充国上书皇帝说:“一匹马背负三十天口粮,就要米二斛四斗(一斛等于十斗),小麦八斛,加上衣服兵器和人,马驮负这样大的负重量是没办法追逐敌人的。只要羌人进了山林据险而守再断了粮道,整只军队都有覆灭的危险,至于辛武贤说的掠夺牲口,俘虏妇女一类的话更是笑谈。且现在我们不能确定先零羌和匈奴人是否有勾结,而张掖、酒泉是隔绝两者联系的要地,这里的骑兵尤其不能轻易出动。先零羌的杨玉是这次反叛的首犯,其他羌种只是被其胁迫,并非一心要与朝廷为敌。臣愚昧,以为应该首先打击先零羌,其他种羌人则应采取宽大政策赦免他们的罪过,选派了解当地风俗的官员来管理他们,这才是既能降低士兵伤亡、确保胜利又能够保持边境长期安定的策略。”

  刘询看着赵充国说的有理,辛武贤说的也很诱人,左右拿不定主意,就让朝廷的大臣们讨论赵充国的意见。这时大臣们大多赞同辛武贤的话,认为先零羌的势力很大,又有开羌和罕羌相助,十分的难对付,不如先捡稍微弱一点的罕羌和开羌开刀,大臣们十个里面只有两三个支持赵充国。

  听了大臣们的话,刘询觉得真理掌握着大多数人手里,就拜许延寿做强弩将军,辛武贤做破羌将军准备发动进攻,并且下书一封斥责赵充国贻误战机的胆小行为:“皇帝问候后将军,在外面暴晒吹风的日子不好过吧!将军总是说来年再战,难道从没想过数万大军陈兵前线,朝廷和百姓需要为此付出多少的辛苦吗?现在朕已经集合了一万两千人,三十天的口粮,准备在七月二十二日渡鲜水北上攻击开羌和罕羌,希望将军能率军东出,就算不能合围羌人,也可以使他们注意力分散,即便不能歼灭对手也能瓦解他们,必然能取得胜利。朕已经派中郎将赵卬率两校士兵增援将军,希望将军早做准备。”

  要是换一个普通将领,都被皇帝责骂了,接下来当然是乖乖的出兵,输赢无所谓,至少先别得罪了皇帝,不然到时候自己命恐怕都保不住。再说出兵了哪怕被杀得大败输亏,那也是陛下让你出的兵,回去也罪不至死,可一旦自己抗命贻误战机,那到时候赔上的也许就不止自己一颗脑袋了。

  但赵充国作为优秀的将领,毕竟有大智慧和大勇气,在接到皇帝的斥责后并不为所动,坚持认为必须先击败先零羌,于是他冒死再次上书朝廷陈说厉害:“现在造反的是先零羌的杨玉,开战以来开、罕羌人并未有所犯,如今放过有罪的不惩罚而先去攻打无罪的人,这恐怕不是陛下您的本意。如果现在去打开、罕羌,先零羌一定会去帮他们,到时候反而会把开、罕羌推向先零羌那边,而且现在正是羌人马肥食足的季节,去进攻他们不一定就顺利,一旦进攻受挫,必然会坚定他们和朝廷对抗的信心,到时候恐怕羌人就不是眼下三两年能解决的忧患了。”

  赵充国最后说:“臣一家蒙陛下厚恩,臣现在做到了列侯,年纪七十有六了,已经是半截子入土的人没有什么好顾虑的,只是知道用兵对社稷的影响非常大,所以行事才谨慎。以我的看法,如果先拿下先零羌,则开、罕羌可以不战而降,如果他们不肯投降,到了来年正月再去攻打他们,又正是时候。如果现在就去攻打开、罕羌,实在是有害无利的事情,希望陛下明察决断。”

  赵充国的上书在六月,七月份皇帝刘询给他回信,同意撤销攻击开、罕羌的计划,而按赵充国原定的计划进行。

  过了一段时间,赵充国算得羌人大概分裂得差不多了,就举兵开进先零羌的领地。羌人的联军折腾了这么久毫无所得,气势已经泄了,见到汉军整肃的阵容,反叛之初的争斗之心早已不知去向,大队人马还没开打就落荒而逃。

  羌人逃得匆忙,什么辎重器械都不要了,赵充国却很从容的命令部队跟进,也不说趁胜追击,先零羌人逃一步,汉军就跟进一步,顺便捡些战利品。按赵充国的说法,这叫“逐利行迟”,他告诉手下,这些羌人现在是穷寇,而穷寇不可追,你稍微松懈一点,他们就只能逃跑自顾不暇,一旦把他们逼急了,他们就会回过头来跟你死磕。果不其然,汉军在赵充国的指挥下就这么慢慢的边尾随边追赶先零羌一直到了湟水边上,为了争渡淹死在湟水中的羌人就有好几百,投降和被俘的又有好几百,至于缴获的牛马则数以十万计。

  后来汉军到了开羌和罕羌的地盘,部队秋毫无犯,这让糜当兒确信汉军对他们并无恶意,于是糜当兒开城投降,朝廷并没有把他当反贼看待,反而给了他优厚的待遇。有了糜当兒的例子,其他被挟持的部族愈发不愿意再和朝廷对峙了,先零羌变得更加孤立无援,就连其内部主动投降汉军的人也越来越多,到了这一年的秋天,投降的羌人甚至超过了一万人。

  本来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可不巧到了秋天,赵充国病了。他这一病刘询又急了,赶紧下诏问他:“皇帝问候后将军,将军毕竟年纪大了,现在又生了病,哪天突然不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朕非常的担忧。现在朕派破羌将军去你那做个副将,眼下天气大好士气正盛,之前将军说过年正月在发动进攻,朕看不如提前到十二月,如果将军实在是病重,就留守不要随军前行,派破羌将军他们去就可以了。”

  本来羌人大规模投降,赵充国估计羌人已经成不了气候了,正准备给皇帝上书建议取消前线的骑兵,只留一万步兵边防守边屯田等待时机一举击败羌人。这时接到皇帝进兵的诏令,赵卬毕竟没有他父亲的胆气,就让自己的门客去对父亲说:“现在陛下下令出兵,我看我们还是不要再防守了吧,不然陛下下次派来的恐怕就不是诏书,而是直指绣衣使者了,到时候我们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国家?”

  赵充国大怒:“简直放屁!你这还算是一个忠臣该说的话吗!”

  教训完儿子,赵充国依然上书建议屯田:“陛下,兵者是用来明德除害的,所以不可以不谨慎。要使西羌长期安定,用兵是下法,用德才是上策。前线有无人耕种的田地两千顷,现在臣建议罢骑兵以减少后勤费用,只留下一万零两百八十一步兵开荒屯田,这样朝廷所需花费就很少了,而臣可以一边屯田,一边防守,相机平定西羌。”

  刘询又把赵充国的上书拿给大臣们商议,这时候已经有一半的大臣同意赵充国的意见了,但刘询还是放心不下,就再次下诏:“皇帝问后将军,你说要罢骑兵,只留一万步兵屯田,如果按将军说的,那西羌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解决?战争什么时候才能停止?请将军再一一分说仔细。”

  于是赵充国给皇帝上书说道:“臣听说帝王的军队应当重谋略而轻战斗,应当先立己于不败之地,再谋求战胜敌人。现在留万人屯田,是顺天时,因地利的事情,羌人前后投降过来的已经有一万零七百多人,接受了我的劝说而离去的羌人也有七十多批,这都是敌人阵营即将肢解的预兆,而我军的胜利也是可以预期的。”

  随后,赵充国还详细列举了十二条屯田防守的好处以证明对付羌人,屯田远胜于出兵。

  皇帝照例把赵充国的上书拿给大臣们讨论,这时候已经有十之八九的大臣站在赵充国这一边了,但刘询还是有自己的疑问,便再一次下诏询问赵充国:“依老将军的计策,决胜似乎就在近期了,但不知这个近期到底是什么时候?是今年冬天,还是明年?如果罢骑兵屯田,羌人又聚集重兵来袭,将军将如何处置?还请将军再次说明。”

  很明显相比于之前,皇帝的意见已经倾向于赵充国,赵充国又给皇帝上书说:“按臣的计算,先零羌现在剩下的精兵不过七八千,而且每天都有反叛的人,因此留一万人屯田足以应付突发情况了。臣估计最迟到明年春天,战事就会有结果。”

  这时连一开始反对赵充国作战计划的丞相魏相等朝廷重臣都对赵充国心悦诚服,为这事魏相还上书向皇帝检讨自己:“臣愚昧不懂军事,而后将军计划得当,所说的也都非常合理,现在看来后将军的计策是一定行得通的。”

  既然大臣们都统一了意见,刘询也放心了,他又一次下诏,这次就没什么问题可问的了,只是告诉赵充国:“皇帝问候后将军,将军的计策非常好,就按将军的意思去办。请将军小心用兵,保重身体。”

  说是放心,可最后刘询还是嫌时间长,就命令破羌将军和强弩将军率军攻击羌人。结果先零羌已经不堪一击,一战下来破羌将军斩首两千余,强弩将军俘获四千余人,赵卬连斩首带俘虏也有两千人,而先零羌的若零、弟泽两人杀了他的首领杨玉,率五千人主动投降赵充国。

  这样到了神爵二年的五月,西羌的战事已几近完结,赵充国最后上书说:“羌人本有五万军队,一年间被斩首七千六百级,投降三万一千二百人,溺死及饿死的有五六千人,这样算下来只不过剩下四五千残兵,已经不成什么气候,现在部队可以罢屯田了。”

  于是刘询命令赵充国班师,把投降过来的若零、弟泽做了羌人的王,其他一些投降过来的羌人首领也给了封赏,让他们世代居住在金城郡附近,并且让羌人自己推荐几个能干的人做了“护羌校尉”,这样西羌就逐渐的平稳了下来。

  摆平西羌,当然是一次胜利,但对于刘询来说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两年之后的神爵四年,和汉朝打了一百多年的匈奴人主动来提恢复和亲的事情,又过了五年,匈奴人和亲也不提了,干脆入朝称臣,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匈奴的没落

  纵观西汉中期,在武帝刘彻以后朝廷对匈奴用兵的次数和强度都大为减少,但取得的成效却又有过之而无不及。自从被武帝刘彻穷追猛打了二三十年后,匈奴人不仅在马下的日子是一年不如一年,连在马上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甚至在元凤元年的时候还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匈奴人大概是很久没有认真的来打秋风了,心痒难耐之下派出两万骑兵进入汉边,结果不但没有打成秋风,反倒是被汉军追击斩杀九千多人,还被生擒了一个瓯脱王,而汉军“无所失亡”(《汉书.匈奴传》)。

  这要是放在几十一百年前是根本不可想象的事情。现在匈奴人不得不正视这样一个事实:经过与汉朝连年的战争,匈奴遭受到几乎不可恢复的重创,他们已经连以往顺手拈来的“入寇”都做不到了。因此,匈奴内部“和亲派”势力逐渐抬头,不仅在普通的匈奴人中,就是在匈奴的高层“和亲、和平”的呼声也日趋高涨。

  略有讽刺意味的是,匈奴“和亲派”的代表居然是那个投降过去的卫律。或许是心有悔悟,亦或是一心为匈奴百姓着想,凭着单于的信赖,卫律时常跟匈奴单于讲和亲的好处,希望能促成汉匈双方再次和亲。但两家死磕了这么多年,脸皮早已撕破,匈奴单于虽有和亲之意,可却拉不下这个脸来开口求和,而汉朝皇帝也是个“当年你对我爱理不理,如今我让你高攀不起”的拧种,朝廷花了几十年的时间好不容易把匈奴人干趴下了,哪能再扶他起来?双方谁也不愿意去捅破这层窗户纸,就只能这么僵着。

  僵着僵着,匈奴人还是最先支持不住,匈奴单于首先放出了和平的信号,不仅犯边的次数越来越少,对汉朝使者的待遇也越来越高,接着匈奴开始有意无意的向汉朝释放出求和的信息,最后匈奴人的手指还是伸向了那层窗户纸。

  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概括起来有两个:一是人祸,二是天灾。

  柏杨先生说:“窝里斗是中国人的特征性。”,按照司马迁的说法,匈奴人和汉人同出一源。这事大概不是空穴来风,既然大家都是同根生,自然骨子里有相同的特征:以往汉朝把匈奴人往死角逼,他们就紧抱成一团强烈反抗,现在稍微放他们一马,匈奴人自己就开始窝里斗。

  这便是匈奴的人祸,而最重要始作俑者也是卫律。

  元始二年,狐鹿姑单于病死,临死前他曾经交待身边的卫律等大臣说,因为自己的儿子年少,怕是不能服众,于是改立自己的弟弟右谷蠹王为单于。虽然当场表示一定遵守单于的遗嘱,可等到狐鹿姑单于咽气之后,卫律就不干了。他和狐鹿姑单于的颛渠阏氏合谋,改立颛渠阏氏的儿子左谷蠹王做了单于,称为壶衍单于。这下原本作为单于第一继承人的左贤王就不服了,可又不敢公开提兵来和壶衍单于理论,只好联合同样不满的右谷蠹王带着人马远离王庭,再也不到龙城来见单于了。

  虽然这还算不上分裂,但也是匈奴内部开始分裂的苗头,就好像在完整冰块内部震开的裂纹,只要在某个时间恰当的给上几次冲击,就有可能使看起来完整坚固的一整块冰瞬间碎裂。

  本始二年(公元前72年),以汉朝派出与乌孙和亲的解忧公主的求救信为契机,霍光决定联合乌孙对匈奴发出了一次重击。当时乌孙出动相当于全国一半兵力的五万人马,由校尉常惠协助从西边进攻,汉朝则出动五位将军二十多万人马围攻匈奴。

  这是武帝以后汉朝第一次大规模的对匈奴用兵,又有乌孙人从旁夹击,本有希望重创匈奴。只可惜匈奴人提前得到汉朝出兵的消息,他们甚至连思考都不用思考就决定避开汉军的锋芒。古人说“退避三舍”,匈奴人这次更彻底,连象征性的抵抗也不做,集体退避了不止三十舍,直接让出了千里的空地,汉朝又缺乏像霍去病那般善于奔袭将领,致使这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并没有获得成功,反倒是前去夹击的乌孙人颇有斩获,斩杀匈奴三万九千余人,并俘获各类牲口七十余万。

  当然汉军的攻击也不是完全的徒劳,虽然直接斩获很少,但却使匈奴人在这种仓皇的逃窜中损失惨重,以史书上的说法,为了躲避汉军,匈奴民众的死伤及牲口迁徙导致的死亡叫“不可胜数”。

  如此重大的损失让壶衍单于脸上也挂不住了,要是不找回这个场子自己以后还怎么在这个道上混?但壶衍单于也知道吃柿子捡软的捏,在汉朝和乌孙人二者选一,当然乌孙是软柿子,于是在当年的冬天,壶衍单于亲率一万骑兵攻击乌孙。要论正面硬刚,乌孙人哪里是匈奴单于率领的精锐部队的对手?战争结果毫无悬念:匈奴骑兵所过之处,乌孙人只得抛妻弃小仓皇躲避。

  在班师途中的傍晚,看着手下绑着的俘虏和驱赶的牛羊,壶衍单于脸色刚有了缓和,不想一抬头,脸色又是一变。这时,第二个击垮匈奴人的因素不期而至:天灾。

  大概也合该匈奴气数不济,连老天都不帮他了。

  就在壶衍单于准备长舒一口气的时候,一场范围极大且强度百年不遇的暴风雪降临到他和他族人的头上,大雪夹杂着水滴席卷了匈奴很大一部分地区。仅只一夜,地上的积雪就厚达一丈有余,壶衍单于的一万精锐骑兵十不存一,而匈奴的百姓因为缺乏统一的救灾指挥也损失惨重。

  等壶衍单于好不容易从大雪中捡回一条命,回到匈奴王庭身子还没捂热乎,乌孙就联合长期被匈奴欺压的乌桓、丁令从东、西、北三面同时进攻匈奴,斩杀匈奴数万人。匈奴人外受了重创,内又困于天灾导致的饥荒,据说这一年冬天,整个匈奴民众死就了十分之三,牲口损失一半。

  此后,匈奴陷入内外交困,不仅不复当年纵横大漠与西域的威风,别说寇略边境了,甚至连匈奴自己内部都开始分裂成数个不同的势力。又过了四年,到地节二年(公元前68年)的时候壶衍单于死了,新即位的虚闾权渠单于更不受老天的待见,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饥荒席卷匈奴全境,这次匈奴的损失更为惨重,依史书上的说法,匈奴百姓及牲口损失了十之六七。

  几年间先是十分之三,后又十分之六七,由此可见比起人的力量,大自然还是无敌的。

  当然,史书上的说法多有夸大不实的地方,不然这时候匈奴人几乎十不存二三,大抵差不多死绝了才是,断不会出现八年之后的神爵二年,虚闾权渠单于就可以纠集十多万部队计划大举寇边的事情。

  然而虚闾权渠单于的运气并不比壶衍单于好,就在他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突然呕出的一口鲜血提前结束了他的生命,匈奴又陷入了内斗之中。

  老的统治者突然死亡而没有及时确立新的统治者,这在哪个朝代哪个时候都是某些别有用心人等待的机会,这次跳出来的又是颛渠阏氏。这和当年壶衍单于是类似的戏码,还是一样的配方,还是同样的味道,这时候虽然卫律早已死了,但颛渠阏氏依然活力十足。

  说到这个颛渠阏氏也是一个奇女子,当年和卫律合谋立了她自己的儿子做单于,二十七八年过去,她不仅依然风韵犹存,而且社会活动的心依然不减,守寡多时的她早勾搭上了右贤王。这次虚闾权渠单于病死,颛渠阏氏不等匈奴各部集体商议,就和自己的弟弟匈奴左大将合谋,立自己的姘头右贤王做了单于,称握衍朐单于。

  这个握衍朐单于,史书上说他亲汉,希望恢复和亲,又说他残暴,杀伐无度,以至于使得匈奴各部落之间分崩离析。这些或许是事实,或许不是事实,我并不能求证,也无法解释,就好像我解释不了为什么大多数匈奴单于的称号都这么怪一样。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握衍朐单于的出现,是压垮曾经强大无比的匈奴的最后一根稻草。

  因为握衍朐单于的缘故,虚闾权渠单于的儿子非但没有成为单于,还只能跑到自己的岳父乌禅幕那里避祸,而一向和握衍朐单于不和的匈奴逐日王则干脆率手下人马投降了汉朝。又过了一年,由于握衍朐单于无法统一匈奴内部而对外用兵又受挫,单于的声望已经降到冰点,乌禅幕干脆联合部分匈奴部落推自己的女婿,虚闾权渠单于的儿子做了单于,号称呼韩邪单于。

  同时有了两个单于,这下匈奴彻底分裂了。神爵四年,呼韩邪单于率五万骑兵首先对握衍朐单于发动了进攻,双方在姑且水隔河列阵。

  要说这个握衍朐单于人缘也极差,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候甚至连他的亲弟弟右贤王都不肯帮他一把,这让本来能力就不济的他甚至连一战的勇气都没有,两军对垒不触即溃,仗都还没打就跑了,地盘、人口、牲口什么都不要了。等他跑了以后才想到:已经众叛亲离的自己又能跑到哪里去?之前虽然胜算不大,好歹还能一战,现在地盘都没了也只能抹脖子自杀了。

  等呼韩邪单于干掉了握衍朐单于掌握了匈奴的大权,握衍朐单于的弟弟右贤王就害怕了,自己的哥哥这般下场,想来自己恐怕也没什么好结果,于是干脆先发制人,和颛渠阏氏的弟弟都隆奇一起立逐日王做了单于,号称屠耆单于。

  这里要说的是逐日王似乎是匈奴政权里一个固定的爵位,这时这个逐日王并不是原来那个逐日王,而是前面一个逐日王投降了汉朝后单于再封的新人。这个屠耆单于新官上任三把火,当头给了呼韩邪单于一棒子,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呼韩邪单于败走。可屠耆单于还没来得及高兴,他身边又有人不满了:既然你能做初一,我就做不得十五?既然你能称单于,他能称单于,我称一个又怎么了?于是很快的匈奴部落中又冒出了一个呼揭单于,一个车犁单于,一个乌藉单于。

  这下子匈奴就有了五个单于,而他们又分成了三方势力,屠耆单于是一方,呼韩邪单于是一方,其他三个单于又是一方,三方攻伐不断。

  再说下去恐怕有些人已经弄不清谁是谁了,更别提后来又出现的什么闰振单于、什么什么郅支骨都侯单于等等了。但这些都无所谓了,我们可以肯定的是:不管什么时代,什么国家,安定、统一、团结才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强大的保证,而内部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匈奴,衰败只能是必然的结果。

  等到众多单于里比较强的呼韩邪单于打败了他的强劲对手屠耆单于,又捕杀了李陵的儿子拥立做单于的乌籍都尉,终于占领了以往代表神圣和权威的单于王庭的时候,跟随在他身边的匈奴民众满打满算也不过剩下数万人而已,匈奴不可避免的衰落,已无复当年纵横大漠草原的荣光。

  又过了一年多,后起的闰振单于打败了呼韩邪单于,将其又逐出了匈奴王庭。走投无路的呼韩邪单于最后选择了向汉朝称臣,他亲自入朝见了皇帝刘询,并派遣自己的儿子右贤王入侍(实际上就是做人质)。见到匈奴人臣服了,刘询很高兴,他不仅赏赐了不少东西给呼韩邪单于,给予他高于一般诸侯王的地位,还同意呼韩邪单于把自己的人马全都迁徙到靠近汉朝边塞的地方居住,闰振单于一看呼韩邪单于居然找了个这么大的靠山,心想可不能让他独占了这个便宜,于是也同样派遣自己的右大将入侍汉朝。

  这在汉朝的历史上是一个重要的时刻,从此汉朝的北方再无那个曾经强大到让我们头痛的对手。这一年是甘露元年(公元前53年),距离当年刘邦被困在白登山的高皇帝七年已经过去了147年,距离当年武帝刘彻派遣卫青突袭茏城的元光六年过去了76年,距离刘彻驾崩也已经过去了34年,离刘询开始做皇帝也已经过了20年。

  虽然在这二三十年的时间里,比之刘彻时代对匈作战的轰轰烈烈,朝廷几乎没做过什么有效的大规模军事行动。

  那为什么刘询在对外军事行动上能获得祖父刘彻穷极一生都没能获得的巨大成功呢?很显然除了匈奴人窝里斗的运气之外,刘询对国家的管理和运营同样功不可没,整个国家在刘询的管理下不仅彻底摆脱了刘彻末年亡国的风险,社会的生产和发展还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重新展现出一派强国风范,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做到这一点,刘询靠的是他的政治手腕。

  王道与霸道

  以前听说一个笑话,大意是一个很有钱的富二代想去追求一个女孩,为了避免女孩是因为看上自己家的财富才和自己在一起的,富二代思来想去决定扮穷。他跟女孩说自己家境一般,只有两辆车,一栋别墅——以这个富二代的理解,穷人大概就是这样子了。就如同这个富二代一样,这也是每个朝代的皇帝普遍的尴尬,他们都是含着金汤勺出生,享受着当时最好的条件成长起来的人,不少人甚至一辈子也没几次出过皇宫,只透过一封封奏折上枯燥的数字和文字,他们很难切身的理解那些在自己治下视自己为苍天黎民百姓,都说百姓苦,可他们体会不到这个苦到底是有多苦,都说百姓贫,可他们想象不出这个贫究竟是有多贫。

  和一般的皇帝不同,早年多灾多难的刘询知道百姓平时怎么生活,如何劳作,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这对一个统治者而言是多少珍宝都难以买到的知识。作为一个皇帝,刘询尽管非常的勤奋,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事无巨细的去管每一件事情,那样的话他肯定会累死,也不可能完全放任不管把事情交给手下去做,那样的话他会被底下人玩死。纵观历史上所谓的明君,都能在被累死和被玩死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刘询也不例外,他很聪明的抓住了其中的要害,这个要害就是两个字——吏治。

  刘询的吏治,简单的说就是四个字:“抓大放小”。由于早年的市井生活,刘询很了解在社会基层工作的吏员们生活现状。对于这个直接接触普通百姓的公务员阶层,刘询并不一味的大喊口号要求他们高风亮节,神爵三年的时候,刘询曾经下了一道诏令说:“国家的低级公务员(小吏)如果不廉洁公平,则统治者无法治理国家。如今低级公务员要做的工作很多,得到的俸禄却很少,这要他们不鱼肉乡里欺压百姓,是不可能的事情。因此,从即日起俸禄在百石的公务员俸禄增加十五。”

  刘询的弦外之音也很明白:待遇给你们了,至于工作,你们看着办,我不管,也管不了这么多。

  有人就要问了:你不管谁管?

  刘询的答案是:吏员的事情县令一级去管。

  有人又要问:县一级的事情谁管?

  刘询说:这个我也不管,要太守一级去管。

  那你作为皇帝,整天都干嘛呢?

  刘询会告诉你:我就管太守(两千石)以上官员的事情。

  这就是刘询的聪明,皇帝管好了两千石,两千石才能管好县令,县令才能管好吏员,吏员才能管好百姓,每人各司其职,手不需要伸得太长。

  刘询是一个励精图治的皇帝,作为皇帝,他不仅坚持了汉朝五日一听事的制度,而且绝不走过场。每五日丞相以下各个部门的官员都要一一奏事,刘询不仅都听,而且还定期对官员进行考核,但凡有新上任的两千石官员,上任前刘询也都亲自接见了解情况,加上刘询大力宣传儒术提倡文教,这使得宣帝一朝称职合格的官员层出不穷。

  为了在官员中树立典范,刘询还亲自选出来当朝十一个功劳最大的臣子,让人把他们的画像挂在未央宫的麒麟阁里。要说到当朝的大臣,就不能不说到霍光,可对刘询来说霍光却是最难评判的:按功劳说他应该最大,没有霍光那里有皇帝刘询?可按罪过而言,霍光的罪过也是第一的。怎么评价霍光,刘询着实费了不少功夫,思来想去,最后刘询采取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把霍光排在第一,但不写他的名字。

  这十一个功臣是: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霍氏、卫将军富平侯张安世、车骑将军龙额侯韩增、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丞相高平侯魏相、丞相博阳侯丙吉、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宗正阳城侯刘德、少府梁邱实、太子太傅萧望之、典属国苏武。

  这时,这里面活着的只有萧望之,而萧望之的经历,同样可以看做当时很多大臣的一个缩影。

  萧望之,祖籍东海郡兰陵县人,后随家迁徙至杜陵。萧家世代以种田为业,而萧望之生来好学,小时候先学《齐诗》,后来在杜陵的名人后仓那里学了差不多十年,随后被推荐到了太常的门下继续学习,还学过《论语》等等,可以说是学富五车,在京城的儒生中名声很响,学问不可谓不大。

  后来,萧望之和其他几个儒生一起被推荐大司马霍光,这本是他人生一次难得的机会,可萧望之没想到和大司马见个面也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那时候的霍光已经权势滔天,为了防止有人刺杀自己,寻常官员和百姓见他霍光可不是说见就见,而是有一套繁琐的安保程序:霍光要见的一个普通官员或百姓,被见者不仅不能带兵器,而且进门都必须脱衣服搜身,搜完了也不能自己走,还要被两个吏员一左一右挟持着胳膊才能前行。

  这样的做法在儒生萧望之看来简直是莫大的侮辱,于是也不等见霍光了,自己就从旁门里退出来表示“不愿拜见”。当时普天之下就连皇帝相见大司马霍光,弄不好也得看霍光的心情,一旁的吏员们哪里见过居然有人敢不给霍光面子,于是不容分说,一拥而上就要强行把他夹持着往里走。萧望之也是硬气,又是嚷嚷又是推搡的使尽了全力拼死不让吏员们拽自己,以寡敌众一时间竟和对方数人形成僵持。

  霍光听说居然有人不愿意见自己,也是来了兴趣,就吩咐下人不要夹持萧望之,就叫萧望之自己走进来让他看看。

  斗争胜利的萧望之这下颇有些雄赳赳气昂昂的意思,径直来到霍光面前又是一番的长篇大论,毫不客气的对霍光说:“人人都把辅佐小皇帝的大司马您比作周公,现在天底下的士人都伸长了脖子,踮起脚尖争相来为大司马您效力,而您见面就要搜身,还要夹持的这套做法,恐怕不怎么符合周公当年对待人才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的礼节吧?”

  儒家出身的萧望之大概是把霍光当成了理想中的君子,可霍光是什么人?事后不砍了萧望之的头就已经算是宽大处理了,结果当时同行的几个人都得到了在大将军府任职的机会,只有意气风发的萧望之从哪里来又回了哪里去。

  又过了三年,当和萧望之同行的王仲翁再次相遇的时候,王仲翁都已经做到了光禄大夫给事中的职位,萧望之才通过考试做了一个代理的门侯(就是看门的小官)。

  这时,王仲翁问萧望之:“当年你不肯遵循大司马的规定,现在只做了一个看门的,有没有后悔啊?”

  萧望之淡淡的回答说:“没什么,大家只不过是各从其志罢了。”

  萧望之毕竟是有才能的人,后来还是得到了御史大夫魏相的器重做了一个御史大夫的属官,但直到霍光死了,萧望之才得到了自己飞黄腾达的机会。

  地节三年(公元前67年)夏天,长安地区天降冰雹。这对于一般老百姓,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若干年后体现个人经历的例子,对于稍有文化人不过是一句类似“六月飞雪,千古奇冤。”的话语,而对于萧望之则不同,这是他翻身的机会。

  在得到皇帝的同意后,萧望之上书说:“鲁昭公三年的时候,鲁国也同样在夏天下了雹子,这是上天给他的预兆,但鲁昭公没有警惕,结果后来被专权的季氏流放。如果当时鲁昭公能及时察觉天灾的征兆,就没有后来的事情发生了。现在也是一样,朝廷上一姓专权同样会危及朝廷。陛下现在亲政了,就应当选拔合适的贤才作为心腹,还要考核朝廷中的那些大臣们,使大家都能各称其职,这样才能树立公道,堵塞奸途。”

  萧望之很清楚皇帝对霍家的态度,也猜测到皇帝要除掉霍家的决心,所以说得也很明白,“鲁昭公”指的就是皇帝刘询,“季氏”指的就是霍家,如果刘询不想步鲁昭公的后尘就要及早对季氏下手了。当然,我们可以猜测萧望之所说的可以作为皇帝心腹的“贤才”,未尝指的就不是他自己。

  果然,萧望之的上书很对刘询的胃口,他立即就被任命为谒者,在朝中的政治地位急速上升,甚至达到一年之内三次升迁的地步,很快就做到了两千石的高官。

  在霍家被铲除后,刘询更加重视萧望之。为了进一步考核萧望之,刘询又让他担任了三年的左冯翊,结果很得当地百姓的民心,于是萧望之再次升迁做了九卿中的大鸿胪,后来又做到了御史大夫的高位,刘询对他愈发器重,甚至觉得他有丞相之才,有了让他接替丙吉做丞相的想法。

  这时候志得意满的萧望之开始膨胀起来,这也很正常,一个人平时再谨小慎微,在当他屡屡得志前途一片光明的时候,尾巴难免要翘起来,此时的萧望之自认才能无双,也看不起天底下的人了。

  五凤元年(公元前57年)的时候,御史大夫萧望之突然向丞相丙吉提出要处理一个叫韩延寿的官员,罪名是挪用公款一千万钱。

  要说这个韩延寿,早年做过淮阳、颍川、东海等郡的太守,他对治理地方非常的有一手,哪怕是连豪强横行公认难治的颍川郡,在他手上也能治理得服服帖帖,是朝廷上公认的人才,萧望之出任大鸿胪之后由韩延寿接替了左冯翊的职位。

  韩延寿治理地方很有特点,他崇尚的是礼义,喜好的道德教化,并不注重刑罚。有一次他到下辖的高陵县巡视,正好碰到两兄弟为了分家里的田地而打官司,县里的县令正没法决断,韩延寿就把两兄弟叫跟前来,痛心疾首的说:“我作为这个地方的地方官,不能给手下和百姓宣扬教化做出表率,才让百姓兄弟手足之间都起了争执诉讼,这不是你们的问题,是我自己没做好。你们兄弟先回去吧,等我先检讨了自己,过几天再来审理你们的案子。”

  说完韩延寿就进了自己住所的卧室,一连几天都闭门不出,什么人也不见。这下高陵县的县令就紧张了,不知道领导要干嘛,赶紧的和自己手下的县丞、啬夫、三老等官吏一起做自我检讨。老百姓一看,当官的都这么爱民都很感激,打官司的两兄弟族里的人也不再看热闹了,纷纷出来指责两兄弟的不团结行为,兄弟俩也很后悔,于是两人到韩延寿的住所前负荆请罪,表示田地不要分了,以后兄弟俩也不再闹矛盾。

  这时韩延寿才开门出来,好酒好肉招待了兄弟俩,又鼓励县里的官吏们应当勉励百姓们从善,感动得不少当地的百姓和官员当场落泪。韩延寿用类似的方法管理地方,在他的治下没几年,左冯翊管辖的二十四个县大治,一年到头没几个人告状,监狱基本上都是个摆设,韩延寿在当地百姓中的声望也远超过了前任的萧望之。

  坏就坏在这里了。

  虽然这个时候已经贵为御史大夫,但萧望之一听韩延寿在地方上的风头已经改过了自己,顿时心里便极度的不满,准备找个理由打压下韩延寿的风头。这其实是很多有才但心胸狭窄人的通病,如果你的能力、地位不如他,那他对你可能很好,甚至会积极的帮助你,一旦你的能力或地位有超过他的苗头,那他会是第一个伸手掐断苗头的人。

  这时候有个侍者察觉到了御史大夫的意图,他秘密告诉萧望之,韩延寿在东海郡做太守的时候曾经私自用了公家一千多万钱升级自己的车马仪仗等等设备,萧望之大喜,就和丞相商量着准备拿这个到朝堂上告韩延寿一状。

  没想到丞相丙吉却不同意,他说:“听说皇帝准备就要大赦天下了,这种事情就不用追究了吧。”

  按说丙吉这人一向谨慎,在政治上不太可能韩延寿是一党,而且类似的事情在以前也屡有先例,就算罪名坐实了无非也就是让韩延寿把钱吐出来,最多再贬个庶民而已,按汉朝以前的规律不用说像韩延寿这样出色的人才改天还是要拿回来用的,按丙吉的意思,不如给个口头警告留职以观后效就算了。

  萧望之看丞相不同意处理韩延寿,干脆就不再商量,就寻思着要自己动手,便先到皇帝那里告了韩延寿一状。这时候皇帝的御史要去考核地方官员的行政情况,正巧被考核的地方中有东郡,萧望之作为御史大夫自然有行政上的便利,就交待到东郡的御史要彻查韩延寿当年在东郡的情况。

  韩延寿知道了萧望之要查自己私用公款的事情,他大概是了解萧望之的,知道萧望之是要打压自己,他就紧张了,心想:你萧望之说我做太守不干净,你自己在地方也不是无缝的蛋。于是便向朝廷举报萧望之在担任左冯翊期间曾亏空地方财政一百多万的事情,想以此来迫使萧望之放弃对自己的追查。

  这个时候皇帝是站在萧望之一边的,状告萧望之让刘询对韩延寿失去了好感,萧望之拿到检举韩延寿的材料后又上书假意提自己辩白说:“臣不久前被韩延寿弹劾,现在如果主持揭露韩延寿的罪行,那其他人就会以为臣有心公报私仇,不如把韩延寿的事情让丞相和文武百官、博士们来定罪。”

  皇帝同意了萧望之的要求,这时其他的大臣们为了奉承皇帝,也站出来纷纷指责韩延寿,要求重判韩延寿,而且韩延寿挪用公款的事情也确有其事,于是皇帝刘询毫不客气的批准了给韩延寿定的死罪。

  韩延寿临刑前,数千百姓和官吏为他送行一直到了渭城,百姓们围着囚车,扶着车轮,希望囚车能走得慢一点,大家又纷纷献上酒肉给韩延寿,韩延寿不忍拒绝,一路上光酒就喝了一石多,最后在数千人的啼哭声中在渭城被弃市。

  终刘询一朝,像韩延寿这样的治国人才因为一些小的事情惹怒皇帝而丢掉性命的并非个例,像杨恽、盖宽饶这样的耿直之臣也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其他的想张畅这样的能臣、王吉这样敢说真话的谏官只能郁郁不得志。

  至于萧望之,大概是因为韩延寿的事情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自觉自己是皇帝身边第一红人,不管做什么事情皇帝都会毫不犹豫的支持自己,现在的丞相丙吉年纪又大身体也不好,以萧望之自己的年纪,在不久的将来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位置也是可以预见的。

  在这种错觉的影响下,萧望之行为越来越不谨慎,结果很快一脚踢到了铁板上。五凤二年,大司农寿昌上书建议设常平仓调控粮食价格,这样利民的事情刘询是赞同的,可萧望之因为对寿昌个人有偏见就极力反对这件事情,他还上书说:“现在有的百姓还很贫困,有的地方盗贼猖獗,朝廷中很多两千石以下的官员都不称职。依以往的看法,三公的人选不当日月星辰就会失去光明,今年正月日月少光,这罪责是在我们这些大臣身上。”

  萧望之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上了这样一卷莫名其妙的上书,依以前的看法,上天的警示是警示谁?警示的天子,天子被警示了,要拿一个人做替罪羊,拿谁?丞相。而眼下的丞相是谁?是称职且行事素来谨慎的丙吉,这是皇帝的救命恩人,而且还是一个黄土差不多盖过脑门的老头,老头都这把年纪了,你还不能等一等?

  刘询接到萧望之的上书,第一反应是他在针对丞相,马上就对萧望之产生了不满,随后又接到了许多萧望之对丙吉不放在眼里的汇报,这下刘询就开始讨厌萧望之了。就如同韩延寿一样,萧望之失去了皇帝的好感后马上就又有很多关于他的黑材料上报给了皇帝,朝廷的大臣们对落井下石的事情向来是不予余力的,就纷纷请求将萧望之逮捕治罪。

  当然,刘询最后没像治其他人的罪一样处理萧望之,他下诏给萧望之说:“相关的官员弹劾你对我派去的使者礼数不周,对丞相也没有礼貌,平时既听不到你廉洁的名声还桀骜不驯,这样的人是无法辅政作为百官表率的。我不忍心让你受到法律的制裁,就让你降职去做太子太傅吧,什么也不要说了。”

  就这样,前不久还准备要做丞相的萧望之被降做了太子太傅,刘询提拔黄霸做御史大夫,几个月后丞相丙吉病逝,黄霸就接替做了丞相,黄霸死后御史大夫于定国又接替做了丞相,而萧望之最终没能得到与他才能相匹配的职位。

  但尽管如此,并不意味着刘询就彻底放弃了萧望之,刘询的内心还是欣赏萧望之的能力的,不仅给了他上麒麟阁功臣名单的机会,甚至在临终的时候还任命萧望之做了辅政大臣之一。

  这其实是刘询的政治手腕,他能发掘并信任那些确有才干的官员,但却不一味的专任,尤其是那些耿直或是有主见并不能绝对顺从自己意愿的大臣,刘询在任用了一定时间之后又会打压他们。以刘询的理解:任用合适的官员治理天下,这是保证天下太平的王道;打压处理那些不服从皇帝意志的大臣,这是保证帝王独裁的霸道。要保证刘家天下长治久安,就必须一手抓王道,一手抓霸道,两手抓而且两手都要硬。

  然而并不是谁都理解刘询的想法,他也没有很好的把自己的经验总结传递下去,甘露元年(公元前53年),学儒家出身的太子刘奭觉得刘询的政策似乎不符合“仁治天下”的圣贤理念,曾经劝诫父亲说:“陛下用刑伐太多了,应该用儒生。”

  刘询一听这话就马上训斥自己的儿子:“我们汉朝历代都有自己的制度,是以霸道和王道混合,怎么能一味的讲究德教,还用周朝那一套过时的东西呢!况且世俗的儒生不能与时俱进,而且好古非今爱慕虚名,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却没有实际的本领,这些人是不足以委以重任的。”

  父子的这一番对话实际体现了现任统治者和未来统治者在统治理念上的矛盾和冲突,虽然从后世的眼光看来刘询对当时儒生的看法还是准确的,可惜太子刘奭的言论没能引起他足够的警惕,对太子生母许皇后的眷恋让他也没有着手去改变这种矛盾,仅仅发出了“乱我家者,太子也!”的一声明知故犯的感叹。

  既然皇帝已经有了太子乱政的论调,要是依着当年刘彻的性格,为了朝廷统治的稳固,单就这句话保不准就能把刘奭从太子的位置上一撸到底。从这点看来刘询确实不如他曾祖父刘彻。因此,整个汉朝的江山不可避免的走下坡路也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当然,因为许皇后的原因尽管没有换掉太子,但或许刘询也未尝不有慢慢改造太子观点的想法,毕竟太子才是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刘询也不过是个四十不到的汉子,似乎还有大把的时间让他去慢慢改变一些事情。

  然而,历史给刘询的时间却在四年后的黄龙元年(公元前49年)戛然而止,这年夏天年仅四十三岁的刘询突然一病不起,很快便于十二月的甲戌日(初七)病逝于未央宫。
西门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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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言之子 发表 8月前
像嗦完之后的骨肉相连
::小黄脸:[笑哭]:: 一看你就不经常吃烧烤啊
西门吹牛
发表:8月前
  第二十八章 霍氏兴衰

  再立皇帝

  虽然名义上不是皇帝,可霍光现在很享受这种唯我独尊感觉,但送走了刘贺,霍光还要继续找一个人来做皇帝,毕竟他只是首辅嘛。

  一说到这事情霍光就发愁了,现在的皇室里哪里还有能让他满意的人?没有办法,霍光只好求助于朝廷的大臣,向他们询问如今刘姓皇室之中究竟谁合适继承皇帝位。

  其实一般大臣们能想到的,霍光何尝想不到?但凡宗室里有一个合适的,霍光早就自己拿主意了。就在大臣们没主意的时候,一个叫丙吉的光禄大夫上书霍光:听说大将军你考察了诸侯、宗室的刘氏子孙都不满意,何不把目光放到民间来。当年武帝遗诏中养在掖庭的曾孙刘病已现在已经十八九岁了,有才学,有相貌,行为也很得体,不如大将军考虑下他。

  那丙吉提到的这个刘病已又是何方神圣?

  当年卫太子刘据有一个儿子叫刘进,刘进娶了一个王姓的女子生了一个儿子,人称皇曾孙。虽说投了帝王家的胎,可说来这个皇曾孙也倒霉,生下来没几个月就碰上了巫蛊之祸,结果卫太子一家全部遇害,连这个几个月大的孩子也进了监狱。

  那么小的孩子没爹娘就已经很惨了,这会又进了监狱,十有八九想必恐怕是活不成了。也是天见可怜,恰巧碰到丙吉奉了诏书去巡查监狱,看到这个几个月大的孩子在监狱里没人管,瘦的皮包骨几乎要饿死了,就起了恻隐之心。他让人安排了一间温室专门安置孩子,还特地找了两个为人老实又正在哺乳期的女犯人来轮流喂养他,丙吉有时候还一天来看几次,防止有人偷懒和虐待这孩子。

  据说皇曾孙也是天生异象,不仅脚底有毛(类似至尊宝),而且他待的地方经常有光耀出现,本来是挺好的兆头,可当时这一缕光辉被长安的术士发现后,术士赶紧就告诉皇帝刘彻,在长安的监狱中有天子气。

  这下可惊着了刘彻,有天子气就意味着有人可能会替代他这个现在的天子。这还了得!刘彻哪管你是何方神圣,马上让一个叫郭穰的人带着他的命令到长安监狱里,将所有的犯人不管是何罪行一律处决。

  好在术士学艺不精,没能准确指出所谓天子气具体在哪个监狱的哪个地方,郭穰不得不带人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杀,结果让丙吉得到了消息,早使者一步把皇曾孙所在监狱的大门关牢了,说什么也不让郭穰等人进来。

  郭穰进不得门,他也不敢贸然硬闯,只是在门外说他是奉了皇帝命令行事的。丙吉隔着门大声喊道:“皇曾孙在里面,你们不能进来。哪怕是普通老百姓也不能无辜枉死,何况是皇曾孙!”

  郭穰是带着侍卫来的,但没有皇帝的命令他不敢让人破门而入,双方就这么在监狱门口僵持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郭穰带着人回去跟刘彻复命,又参了丙吉一本,这时候的刘彻已经冷静了下来,在了解了事情原委后并没有继续追究,皇曾孙才得以逃过一劫。

  好容易躲过了杀头的祸事,但这个皇曾孙的霉运还远没有到头。丙吉本想将他送到环境更好的地方去抚养,可转来转去没有人愿意接盘,丙吉只好用自己本就不算多的薪水抚养孩子。可丙吉自己的薪水也不算高,除去一家的用度,多养一个小孩也是不小的负担,加上皇曾孙从小身体也不算好,经常感个冒发个烧什么的,请医问药的花费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尽管困难重重,丙吉最后都坚持了下来。等到皇曾孙年纪大一点身体逐渐强壮之后,丙吉给他取了一个很有寓意的名——病已,意思是疾病已经一去不返了。

  于是,这个皇曾孙有了自己的名字,刘病已。

  等到刘病已年纪再大一些,刘彻也弄清楚了所谓巫蛊之祸的真相并开始给卫太子平反,不仅公开表达自己对儿子的思念,对于卫太子刘据的遗脉,刘彻也做了安排。

  首先,刘彻承认刘病已的宗籍,然后又把他接到掖庭抚养。这对刘病已很重要,一是因为刘病已的生活条件得到了改善,二是因为当时的掖庭令是张贺。张贺以前曾经服侍过卫太子,对刘病已自然也有不同的感情,他不仅细心教导刘病已读书认字,而且张贺有个做右将军的弟弟,就是张安世。

  通过张安世,霍光对刘病已的情况也知晓一二,这时候丙吉提出考虑下刘病已,张安世等人也是赞同的。此时,从小生活在宫廷之外过惯了市井生活的刘病已已经十八九岁,霍光从张安世那里得知,刘病已熟读《论语》、《孝经》、《诗》等书籍,不仅颇有学识,还没有像其他王子王孙们从小养成养尊处优的坏毛病,为人谦恭谨慎,是一个合适的人选。当然,对于霍光而言,更重要的是刘病已在朝廷中可以说什么关系都没有,如果他做了皇帝,那就不得不依靠霍光,如果他不依靠霍光,那霍光想要处理他比处理刘贺还要容易。

  得,就他了。

  元平元年七月,刘病已即皇帝位。

  当了皇帝,包括刘病已在内所有人都认为,“病已”这个名太配不上大汉皇帝的身份了,于是思量再三,他给自己改了个名“询”。从此,他就是大汉的皇帝,刘询。

  另外,这里还要再次提到一个尊贵但不重要的角色,那就是上官皇太后。由于孙子辈的刘询做了皇帝,十五岁的她由皇太后又升格为了太皇太后,而且她将顶着这个头衔过完余下三十七年孤独而乏味的人生。

  她只不过是这场政治斗争的受害者加牺牲品而已。

  识时务的刘询

  每个人都是带着天赋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刘询也不例外,他的天赋就是当皇帝。

  虽然自从懂事起没有过过一天皇子皇孙的生活,但刘询生就一副做皇帝的头脑,他即位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马上大封那些所谓拥立有功的大臣。刘询知道,整个朝廷里说话算数的不是他,而是霍光,天下人关注的也不是他,而是霍光。刘询清楚,在霍光面前他刘询除了有一个皇帝的名头以外什么都不是,可以说基本上穷得就只剩下钱了。

  对于钱刘询也不在乎了,出手甚是大方。刚一即位,刘询便下令加封霍光食邑一万七千户,赐黄金七千斤,布匹三万匹,钱六千万,马两千匹,奴婢一百二十人外加首都三环内高档别墅一栋;另外车骑将军张安世加封一万户,其他数十个大臣没有侯爵的封侯,有侯爵位的加封食邑。

  刘询这样的做为跟刘贺一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大臣们都很高兴,于是很快就有人报告说凤凰出现在胶东、千乘两个地方。神兽的出现更显得新皇帝的圣明,以此祥瑞出现为借口,刘询干脆大赦天下,文武加官,百姓进爵,还免除了一年的赋税。

  在这点上刘询想得很透彻,反正即便封完了,天下也是皇帝的天下,更何况这天下对于刘询就是捡来的,说白了就是无本的买卖,何乐而不为。

  如果你觉得刘询对霍光的赏赐已经多得过分,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作为一个能把握皇帝命运的权臣,刘询还会将更多的糖衣炮弹砸向他。本始元年(公元前73年)春天,在皇帝大赏群臣后霍光马上上书表示自己年纪大了,操心不了朝廷的事情了,于是想要还政于君。

  对于霍光这种假惺惺的试探,刘询十分的警觉,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场对霍光进行了驳斥:大将军的贤能比古代圣人有过之而无不及,现在朕初登位,什么都不懂,这时候你怎么能就撒手不管呢!以后不要再提这个事情。

  紧接着刘询马上下了一道诏令:以后朝中一切事务都需要先通报大将军,然后才能上报皇帝。并且每到上朝的时候,只要霍光一来,刘询马上站起身投以崇敬的眼光,还主动和霍光打招呼,表现出一副恨不得把屁股下的龙椅让出来请霍大人上来坐的姿态。

  这还不算完,刘询不仅给了霍光前所未有的权限,还把封他的儿子霍禹和侄孙霍云做中郎将,霍云的弟弟霍山做奉车都尉,霍光的两个女婿分别做了东西宫卫尉,其他的什么族弟、诸婿,张三李四,阿猫阿狗,只要你是霍光的亲戚就给你封个官做,刘询自己把自己置于霍家的重重包围之中。

  刘询就这样在霍光面前誓要将装孙子进行到底。

  对于刘询的表现,霍光甚是满意,而刘询也很快坐稳了皇帝位,不知道远在昌邑的刘贺知晓了这一切后会做何感想。

  灭口

  霍光把刘询扶上皇位之后,他得到的甚至比他之前能想到的还要多。他这下总该心满意足了吧?不,在霍光心里还是隐隐的有一点不爽。

  这就好比我和几个人一起去做了一件非常见不得光的事情,通过这个事情哥几个发了横财,我再经过一段时间洗白白以后成为了社会的成功人士、上层人物,受到万人的膜拜敬仰。这时候如果我心里面还有会令我忌惮的人,那会是什么人?不用说肯定是和我一起去做了那件见不得光的事情的其他几个人。他们知道我之前的一切,将来也有可能会以此来要挟我做一些不愿意做的事情。当然我可以通过重金收买这样的方式来堵住他们的嘴,但这不是万全的办法,世界上只有一种人永远不会泄露别人的秘密,那就是死人;也只有一种口不会说话,那就是灭口。

  我,就是霍光;他们,其中之一就是田延年。

  人在很多时候,有没有能力和品质好不好完全是两码事。有的人有能力,但可能是个坏人,有的人除了是个好人,可能一无是处。比如霍光,对于国家百姓他当然是个有能力的人,但这不意味着他是个品德高尚的人,同样按物以类聚的分法,能跟他搅和到一块并成为心腹的田延年,道德品质上大概也是有问题的。

  说到田延年这个人,他一直是以霍光的心腹爪牙出现,他不仅有学识,有胆气,而且是个肯干脏活累活,自愿唱黑脸让领导唱红脸的好下属,最重要的是他的政治水平非常高,单从建议废黜掉刘贺就可以看出,看似权倾朝野的霍光和他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学生的水平。正是因为田延年能力强,所以他参与了霍光大多数的不见得光的事情,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也正是因为这样,当除掉了所有的政敌以后,田延年便成了霍光的心头大患。

  这只不过又是一个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故事。

  要说田延年有什么缺点,他的缺点就是贪财。这和两千年以后的官员差不多,而且敛财的做法手段也类似。作为主管财政的大司农,田延年要利用职务之便捞点钱实在是太容易了,当时在刘弗陵意外驾崩以后,为了加紧平陵的建设,政府在民间租调了大量的牛车用来运送土方。这等赚钱的机会田延年怎能放过,他给百姓的报价是每一车土方一千钱,但他自己给政府的报账是每一车两千钱,这多余的一千钱差价自然就进了他的口袋,最后平陵建好后一结算,共用了三万车的土方,仅此一项田延年就赚了三千万钱。

  一方面要捞钱,一方面田延年又要在大臣面前表现出一副廉洁,时刻为朝廷着想的形象。接触过现代考古发掘出的古代墓葬或是读过现在流行的盗墓小说的朋友都会知道,古代为了寻求保持尸体不腐,总要使用到大量的木炭、石灰之类可以保持环境干燥的物品。同样是在平陵的建设中,由于刘弗陵驾崩得过于突然,朝廷居然没有做好这方面的准备,也只好向民间购买。按一般贪官的思路,这同样也是低买高报赚差价的机会。

  可不知道田延年那天是哪根筋搭错了,就打着为财政节省开支的旗号给朝廷上书。田延年说,根据他的了解,现在有很多不法的商人囤积了大量木炭,芦苇等物品妄图奇货可居赚取暴利,他们囤积的这些东西都是违法的,国家应该把这些违法的物品统统收缴上来。

  霍光一看,有理呀。就下令按田延年的建议在长安城周边地毯式的巡查,但凡有囤积这些物品的全部没收。这样一查下来,没几天朝廷没花一分钱,平陵所需的木炭等一应物品就已经齐全了。

  田延年虽然看起来是为国家节省了一笔支出,可他让很多商人都损失惨重。商人在中国古代从来不是一股政治势力,但这不代表他们在政治上没有势力,而有势力的人总不甘被别人欺负,做一个打不还口骂不还手的窝囊废。因此,为了表现自己而得罪了那些富商们的田延年就成了商人们的报复对象。

  田延年毕竟是朝中大员,要打击报复他,就必须掌握他的把柄。当然这对商人们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肯花钱打探,总能掏出点材料来,何况田延年本身又不是无缝的蛋,贪污的手法也算不得高明,很快,富商们就得到了田延年在租调牛车过程中贪污的黑材料。

  本始二年春天,在平陵损失最大的茂陵大商人焦某和贾某通过关系向丞相状告大司农田延年,罪名是贪污公款三千万钱,而且把具体的时间,手法,数额都写得清清楚楚。

  田延年是霍光的心腹,丞相不敢擅自处理,就有上报了霍光。霍光私底下把田延年找来问,是不是有这回事?

  哪个贪官也不会说当面自己是贪的,田延年也不例外,还一副义正辞严的表情说:“我田延年是出自大将军的门下,是大将军提携我才有了现在的地位,大将军是如此廉洁、贤能的人,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这通马屁拍得霍光都觉得恶心,而且自从刘询表现得对霍光惟命是从之后,霍光早已开始计划着要处理掉田延年这样知道得太多的人。原本正愁没借口,现在田延年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霍光哪里会放过?于是,霍光也表现得大为感动:“田大人不愧是国家的栋梁,既然没有这种事,我就要彻查,看看是谁在背后竟敢诬告田大人,田大人先安心回去吧。”

  田延年听罢就是一惊,心想坏了,可话以出口,有怎么反悔得了?只好惴惴不安的退了回去。

  霍光把田延年的案子发到了御史大夫那里。事情是怎么一回事,大臣们都是明白人,用不着审大概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但唯一让御史大夫田广明摸不清楚的是霍光的态度:大将军把自己心腹干将的案子推到自己这里,究竟是何用意?难到是在试探我的立场不成?对,肯定就是这样!

  自认为摸透领导意思的田广明,也不敢直接去找霍光,而是让太仆严延年去跟霍光转达自己的处理意见:按《春秋》上圣人的说法,臣子的功劳和过错是可以相互抵消的,当初要废黜嗣子皇帝的时候满朝的大臣不敢说一句话,不是田延年仗义执言,当时事情恐怕就办不成了,田大人的功劳不可谓不大。现在田大人出了这样的事情,我看不如就由政府出资三千万补偿给那些百姓,把这件事就这么揭过算了。

  这时候霍光的态度很奇怪,他回答严延年:“是啊,田延年真是个勇士!当时在朝堂上他的一番表现真的是震惊了所有人”,然后霍光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说了一句最重要的话,“不说旁人,就是我现在每每想起当时的情况,这心都还在一个劲的狂跳!请让御史大夫转告大司农,他这样的勇士完全没有必要害怕,就先按程序到牢里去,皇帝和法律一定会给他一个公正的判决的。”

  大家都不是傻子,不管是太仆还是御史大夫听这么一说,就已经知道霍光对田延年的态度了。这其实就是霍光对田延年的宣判,而霍光对田延年的宣判实际上就是皇帝和法律对田延年的最后宣判。

  有人也把霍光的话转告了田延年,田延年叹了口气,假意说道:“即便朝廷想对我网开一面,可大家都会在背后耻笑我。我以后又有什么脸面再活在这个世界上呢。”其实以田延年的聪明那会听不出霍光话里的意思,这些年来他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也料到早晚有一天会因此丢掉性命,但他没想到霍光这么快就要对他下杀手。

  霍光对田延年的态度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御史大夫和廷尉虽然知道霍光想要做掉田延年的意思,但实在是猜不透霍光的真正用意,也不敢派人上门去缉拿这个大司马的得力助手,只能干等着田延年自己到监狱里报到。

  而与此同时,田延年也在等上门抓他的人。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时而蹉跎,时而感叹,时而愤怒,有时候光着膀子袒露着上身,把磨快了的刀紧紧的握在手里,急促的在房间里踱着步,甚至有冲到霍光家里跟他来个鱼死网破的冲动。但是理智告诉他这样做完全是无济于事,现在霍光不过是要自己一个人的命,但自己要是行刺霍光,非但不可能成功,结果只能是把自己全族老小的性命一同赔了进去。

  要取我性命就来吧。

  结果是御史大夫、廷尉和田延年双方你不来,我不动,也没有人主动提这件事情。几天以后,第一个忍不住动了的还是霍光,他让皇帝派使者拿着诏书到田延年家里让田延年即刻去廷尉那里去报到。

  行,那就让那些秘密全烂在我的肚子里,大将军可以放心了吧。

  清晨,当鼓声骤起,使者来到田延年家门前的时候,在里屋的田延年用刀了断了自己的生命。

  田延年一死,霍光再也不用心悸胸闷,终于可以舒舒服服的睡安稳觉了。

  就这样,霍光的权势一天比一天大,他的欲望也一天比一天攀升,但他终究还算是有节制的,知道大臣和皇帝之间这最后一层窗户纸不能捅破,也不能明面上跟皇帝对着干。可他的家人就不懂得这些了,霍光是天下第一,霍光的家人自然天下第二,就连霍家的奴才也高人一等,不是寻常官吏可比的。这些人平日里为非作歹,惹得朝野上下怨声载道,但迫于霍光的权势只能是敢怒不敢言,这反而更加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有人可能会问:对自己的家人和奴才,霍光难道也不管一管?

  答案是原因有二:其一,霍光自己尚且横行于朝堂之上,随意拿捏满朝文武甚至皇帝的命运,这样的人怎么以身作则教导家人;其二,即便霍光想管也管不了,人人都以为霍光是实际上的皇帝,是天下的掌控者,可谁又知他其实是个耙耳朵,家里还有个母老虎太上皇在管着他。

  这“太上皇”可了不得:

  你霍光弄死个把大臣算什么,且看老娘给你整把大的。

  立皇后

  在这里我们先要了解霍家的这个太上皇,也就是霍光的老婆。

  霍光早年结婚,原配夫人有一个名显的使唤丫头,因为入了霍家,也跟着姓了霍,叫做霍显。这个霍显大概有几分姿色,又有几分狐媚,早和霍光眉来眼去许久,十分得老爷的宠爱。后来霍光的原配夫人死了,霍光也不忌讳她姓霍,便将霍显收做了正房,然后和她生了一连串的孩子。

  像这样的人大家在电视剧上也见得多了,但凡类似出身的夫人基本上会有一下几个特点:娇蛮、胡闹、任性、仗着宠爱为所欲为,经常闹出一些不像话的事情让自己的夫君来帮她擦屁股等等,对于这些特点霍显不仅都有,而且更甚。

  刘询初登帝位的时候,霍显的小女儿霍成君年纪才十五六岁,霍显非常宠爱这个小女儿,就打算让她进宫当皇后。

  既然夫人有这个愿望,霍光就得去办。可霍光也不好意思直接去跟皇帝说,你要立我的女儿做皇后,不然我就怎么怎么样。于是霍光走了个弯路子,他让大臣们朝议立后的事情,毕竟现在是新皇帝登基,皇帝怎么能没有皇后呢?霍光这么一说,很多人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就不断的有人给皇帝上书,建议皇帝在大臣们的家属中选择好的女子立为皇后。

  可刘询在朝堂之上每天对着霍光装孙子,已经恶心得不行了,他又没有自虐倾向,怎么可能立霍光的女儿为皇后让自己回到后宫后再继续受着同样的恶心?况且刘询早在民间生活时便已经娶了昌邑人许广汉的女儿许平君为妻,许姑娘贤惠、勤劳,对当时落魄的刘询百般的照顾,没有丝毫的嫌弃,刘询也深爱着这个朴实的姑娘,小两口夫妻感情很是深厚,容不得其他人再横插一腿。后来刘询进宫当了皇帝,同时把许姑娘带回宫中做了婕妤,虽然没有第一时间把她立为皇后,但如果非要立后的话,在刘询心中许姑娘是不二人选。而且刘询继位以来,对于霍光事事顺从忍让,没想到霍光还要干涉自己的家庭生活,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次,大臣们在霍光的授意下提出立后的事情,刘询下定决心要雄起一回。

  一日,朝堂之上大臣们希望皇帝对立后的事情做决断。刘询问霍光,爱卿你怎么看。

  霍光自认为皇帝已经明了了他的意思,就假装很客气的说,这是陛下您自己的事情,当然由您做决断。

  好,要的就是这个。刘询挺了挺腰杆,说:“朕年轻的时候在地方上生活,随身佩戴有一柄宝剑。虽然时间长了有些破旧,但朕很是珍惜这柄宝剑,希望你们帮我把这柄剑找回来。”

  话里的意思大家都听得懂,皇帝这就是要立“旧人”,可一下子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霍光愣住了是因为他没想到刘询会这么不识好歹,其他大臣们愣住了是以为皇帝和霍光已经达成了一致,这是皇帝的意思,那大概也是霍光的意思了。于是,马上有自以为明事理的大臣站出来提议:许婕妤从陛下于微末,此情可动天地,当立为皇后。

  一愣神的功夫居然让别人抢了先,失了拥立的头功,大臣们懊悔不已,赶紧纷纷跪倒在地,恳求皇帝立许婕妤为皇后。刘询还假装再次询问霍光的意思,这下唯一还站着的霍光也不好意思提反对意见了,只好附和大家的说法。

  元平元年十一月,许婕妤被立为皇后。

  刘询很庆幸,这是他和霍光的斗争中第一次取得胜利,不幸的是刘询不知道,这也是霍光活着的时候他唯一的一次胜利,而且他将为这次胜利付出沉重的代价。

  谋杀

  刘询的不配合让霍光很不高兴,再接下来刘询提出既然许婕妤做了皇后,那她的父亲许广汉做个侯爷总没有问题吧?虽然以霍家的权势和地位,许家就是多出三五个侯爵也对霍家造成不了什么威胁,但霍光仍然很干脆的一口回绝了刘询的提议。刘询知道自己大概已经惹怒了霍光,也没敢再坚持自己的意见,双方在这件事上保持了沉默。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刘询发现在立皇后一事上霍光虽然不高兴,但似乎并没有什么后续动作,以为这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然而刘询没想到在这件事上比霍光更愤怒的是霍显,她的女儿居然没能当皇后,这让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老太太怎么能接受,在家里不住的埋怨自己的男人没用。

  霍光拿这个女人没办法,但他自己也没往心里去,毕竟自己外孙女做着太皇太后,现在多出一个没有势力根基的皇后对霍光并没有什么影响。如果那天霍光不爽了,想要废掉现在的皇帝,以前是拿掉一个人,现在无非是多拿掉一个人,并不用多费多少力气,犯不着这就跟皇帝翻脸。再说了,把现在的皇帝整成刘贺第二,下一个刘病已可就不好找了,所以霍光只是一个劲的给霍显赔不是,却没有继续做什么。

  一向蛮横惯了的霍显看这次霍光居然没有顺她的意,气都不打一处来,思虑再三,老太太决定自己动手。

  要说最毒妇人心,这话在那些骄横的女人身上一点也不假,要是霍光一意想要自己的女儿做皇后,他大概会找个理由废了现在许皇后,然后把她送入永巷了此残生,而霍显不是,她准备弄死许皇后。

  但皇后不是普通人,即便没有什么势力,也不是一般的贵族,许皇后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不是说弄死就能弄死的。因此,霍显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

  也算她有耐心,等了一年多之后机会终于来了。本始三年正月,怀胎十月即将临盆的许皇后突然生了病,这可急坏了刘询,不仅召了好多个太医来看病,还召回了几个以前曾经给许皇后做过护理的女医入宫准备二十四小时轮值,而受召的女医中有一个女医叫淳于衍。

  这就是霍显要的机会。

  原来,淳于衍以前和霍家有过不小的交情。淳于衍的丈夫是掖庭的郎,掖庭是宫女和犯了罪的官僚女眷居住的地方,是个十足的清水衙门,淳于衍的丈夫每月吃着死工资,便时刻想着换个油水大的地方当差。正好这次淳于衍又要进宫服侍皇后,她丈夫就跟她说:“你既然跟霍家有旧,不如就借这个机会去霍家辞行,正好顺便跟霍夫人说道说道,让我去做安池监吧。”

  淳于衍想想,也好,就同意了。

  等到了霍家,淳于衍跟霍显提了这事,霍显一听,计上心来,于是喝退了左右侍从,独留下淳于衍说:“你有事要求我,我也有事要求你,我帮了你,你也要帮我,可以吗?”

  淳于衍受宠若惊:“我一个小女子有什么能帮到霍夫人的,夫人尽管说就是了。”

  霍显说:“大将军非常爱他的小女儿成君,时刻想让她得到世上女人最尊贵的地位,这是大将军的心愿,但只怕这事会连累到你。”

  淳于衍马上表示不管什么事她都愿意肝脑涂地尽力去办。

  霍显说:“好。”然后压低了声音说,“女人生孩子的时候是身体最虚弱的时候。现在皇后快要生了,你找个机会给她下点药,只要她一死,成君就可以当皇后了。如果事情办成了,那还能少得了你的好处吗?”

  谋杀皇后这样的事情,放在普通官员和百姓身上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一般人听到这里正常的反应都应该是一个劲的摇头拒绝,胆小一点的恐怕就要马上告退,淳于衍能和霍显这样的人相熟,性格品性显然也不是一般人,她甚至没有考虑这事情能不能做,该不该做,而是直接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药是太医们一起开的,而且皇后服药前,所服用的汤药都会有专人事先尝过,想要给她下毒怎么办得成?即便成了,我又如何脱得了干系?”

  “下药那就看你的本事了。至于其他的事情,”霍显一挺胸膛,到是十分的自信,“大将军统领天下,有谁敢说他的不是!只要你肯帮忙,一旦有什么事大将军都会替你扛着,怕就怕你没这个胆!”

  淳于衍也不是傻子,她知道霍显说的再好听也不能全当真,如果到时候她一旦翻脸不认,淳于衍又能拿她怎么办?不过淳于衍似乎受了霍显这种胆大妄为的人的影响,觉得富贵险中求,想这种事虽然风险极大,可要是成功了,那所得定然只不是一个小小的安池监。于是犹豫再三,竟也还是答应了下来。

  既然答应下毒,淳于衍充分发挥专业特长,在进宫前将一味中药“附子”捣碎磨成粉包起来贴身藏好,进宫的时候还躲过了皇宫侍卫们的搜查。

  淳于衍在宫里每天揣着这包附子粉末,就跟揣着个火炉似的惴惴不安,时刻想着赶紧把它丢出去,可转了好几天都没找到机会。后来许皇后顺利分娩生下来一个男孩,等到分娩以后,许皇后身体还是有些不舒服,于是太医们几经会诊最后给许皇后开了一记方子,这次药煎好了以后负责端药递水的是淳于衍,她终于找到了机会。

  本来煎药的事情自然有专人负责,淳于衍只不过负责端茶递水是没有机会下手的,但为了皇后服用方便,太医们就将药物制成了药丸,准备让许皇后和水服下。这就给了淳于衍下手的机会,她把藏了多时的附子粉末裹挟在药丸上让许皇后吃了下去。

  附子又称乌头,本是一味补火助阳的中药,但用法不当也极易中毒。果然,服下沾了大量附子粉末的药丸不多时,许皇后便觉得头部胀痛不适,整个头顶的汗水止不住的往下流,于是便问左右:“是不是药里面有毒?”

  在一旁的淳于衍赶忙回答说:“没事,大概是药物起效,休息一会就好。”就这么硬是拖延了一段时间,等许皇后头痛烦闷愈发严重,甚至出现全身休克症状,淳于衍才假装急匆匆的把太医们又叫了过来。但这时候已经太晚了,等太医们到了还没来得及查出什么病因,许皇后便一命呜呼了。

  转变

  许皇后一死,最伤心难受的莫过于刘询了,想着这个以往陪着自己过苦日子的女子,自己好不容易让她过上几天好日子,她怎么就突然离自己而去?许姑娘的善良,勤劳和音容笑貌仿佛还在刘询眼前。想着想着,刘询不由得起了疑心。许皇后的身体怎么样,刘询自己心里有数,而按太医的说法,许皇后这次犯得并不是什么大病,怎么好端端的一个人说死就死了?于是,刘询下令把包括淳于衍在内,当天给皇后开药、制药、端茶倒水甚至有可能接触过药物的人全都抓起来逐个审问。

  虽然旁人不知情,太医侍女们也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但一审之下,大家为了立功保命,自己葫芦里的那点东西只要是沾点边的不管有用没用都全倒了出来,就有人揭发说侍女和女医们在服侍皇后的时候态度很不好,无道。这下官员们更来劲了,对一干人等严加审问,一定要再淘点什么出来。

  本来皇后一死,服侍她的女医们也解散回家,淳于衍已经第一时间来到霍家把事情跟霍显说了,就等着过一阵子霍显找个理由给她家点好处。霍显在听到许皇后崩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就开始为她的小女儿置办入宫的衣服等一应用具,只想着过几天就能把成君送入宫里做皇后了。没想到过了不多时,皇宫里的侍卫又把淳于衍给逮了起来,这下子可急坏了老太太霍显,她赶紧把霍光叫过来,让他设法把淳于衍从诏狱里捞出来。

  这时候霍光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以为意的说,那是皇帝下的命令,毕竟许皇后死的突然,他怀疑有人下药,要追查一番也不奇怪。

  霍显只好把事情的经过跟霍光说了,霍光这才知道,不是怀疑有人下药,而真的是有人下药,并且下药的主使者还在自己眼前。霍光当时心里就哇凉哇凉的,冷汗一直从后背流到了脚底板。谋杀皇后,这可是抄家诛三族的大罪,霍光本就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不然他早就自己做皇帝了,没想到这败家娘们居然如此的胆大妄为。

  霍光气急败坏指着霍显就是一通的臭骂,霍显挨了骂显然不爽加不服气,瞪着眼跟霍光对骂说要不是你无能,我们成君早当皇后了,也犯不着让我找人除掉许家那个贱人。你现在赶紧想办法把淳于衍弄出来,别让她在牢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挨了一顿回骂,霍光指着霍显的手一个劲的哆嗦,一口气差点没捣上来,他对霍显没办法,想去和皇帝自首,又没有这个勇气,犹豫许久最后还是决定,先把这事瞒过去再说。

  于是霍光紧急进宫见了刘询,他说,许皇后的事情我们都很意外和伤心,可陛下一味责怪那些太医和侍女们也没有用,他们又有什么胆子去谋害皇后呢?不如把他们放了吧,这样才显得陛下仁德宽厚。这时候刘询并没有明确表态(注意这点)。接着,霍光还特别交代下面的官员把淳于衍这个女人放了,这时刘询也下诏同意把所有的太医侍女们都放了,再不提此事。

  好歹躲过一劫,霍显又继续置办起女儿入宫的器物来。不久,霍光向皇帝提出纳他的女儿霍成君入宫,这次刘询很痛快的答应了,并且很快忘了许皇后,而和新来的霍姑娘黏在了一起,“亦宠之”(《汉书》),而且每晚都和霍姑娘一起过,一年之后,霍姑娘被封为皇后。

  这是史书上简单的记载,我们读史书不当满足于听前人这么说了就算,而应当深究其中隐含的东西,这样看历史也许会更通透,也更有趣。用一个史学家的说法,史书上的记载叫做“挂一漏万”,对于以上的这段记载也一样,这里至少有两个事情值得探讨的。

  先说一个简单的,淳于衍被放出来以后怎么了?是继续过着普通人的生活还是在霍显的运作下一家人飞黄腾达?按野史的记载,霍显后来给了淳于衍极为丰厚的奖励,其中包括:蒲桃锦二十四匹、散花绫二十五匹、走珠一琲、绿绫百端、钱百万、黄金百两,还给她起了房子并配置了数量众多的奴婢。这里不说别的,光说散花绫,那是当时著名工匠也需要花费两个月才能织出一匹的限量版货色,但就是这样,淳于衍还是不满足,还觉得霍显给她的东西太少了。

  但我想这不是历史上真实的结果,至少不是最终的结果。从后来霍显东窗事发时的记载来看,对作为投毒者的淳于衍竟然没有一个字的交代,再结合霍光一贯的作风,恐怕淳于衍后脚出了诏狱的大门就前脚怕就已经踏入了鬼门关,原想着靠着霍家飞黄腾达的淳于衍一家应该是暗地里被霍光送上了西天。

  然后就是刘询的态度问题。以他的聪明才智,即便是在当时,他就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我认为恰恰相反,至少从霍光跳出来建议不追究太医侍女们的责任到霍成君入宫前这期间,刘询大概已经能猜到事情的真相可能是怎么样的了。但那个时候没有尸体解剖,也不能化验,没有真凭实据刘询不敢说话,哪怕有真凭实据,刘询又能拿霍光怎么样呢?下诏治他的罪?杀了他?刘询相信,要是敢有一丁点异动,恐怕自己的下场不见得就比昌邑王刘贺强。

  难道就让许平君白白的死了?如果我不执意要立她做皇后,她是不是如今还快乐的在我的身边陪着我?我刘询作为一个皇帝,难道连替自己的女人查明真相的能力都没有吗?就在这一夜夜的煎熬中刘询想明白了,他要更加的隐忍,对霍光要更加的顺从,同时他对整个霍家也更恨之入骨。

  我们可以猜测,终于在某一天的晚上,刘询完成了某种转变,第二天他起床,洗干净脸以后,他面带微笑的上朝迎接霍光的到来,并很快的把他的女儿霍成君纳入了宫中。你不是想让你的女儿做皇后吗?好!你不是要做伊尹、周公吗?好!好!你不是想要谁都听你的话吗?好!好!好!

  刘询满面堆笑的背后恐怕就是咬牙切齿的仇恨,以至于霍成君入宫之后虽然和刘询夜夜欢愉,但一直到后来被废也没能怀上一男半女,如果霍成君不是像陈阿娇那样先天的不孕不育,你要说刘询背地里没动过手脚恐怕很难让人相信。

  霍成君表面上得到了皇帝无限的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娇生惯养的她跟许平君一比完全不符合皇后的标准。许平君小时候跟着父亲许广汉虽然不说吃了多少苦,但正经没过过多少富足的日子,因此从小养成了节俭、谦恭的性格,即便是当了皇后,节俭的习惯也没有改变。对于那个实际上比自己年级还小的太皇太后,许姑娘也能按晚辈对待长辈的态度恭敬的侍奉她,依照汉朝的礼节每五日到长乐宫里朝见,还亲手给太皇太后端茶倒水盛饭送汤,从不间断。霍成君做了皇后就不一样了,不仅一改许皇后节俭的做派,生活上极尽奢华,而且对太皇太后的态度也完全不同。从皇家的身份来讲,一个是皇后,一个是太皇太后,中间差了两辈人,可从霍家的关系来讲,皇后又是太皇太后的姨妈,又大了她一辈(这都什么关系)。不管怎么说罢,按最简单的加减法来算,太皇太后最后还该比皇后大一辈吧?

  霍成君也每五天来见一次上官太皇太后,可也许太皇太后以前在上官家就不怎么得宠,内心总有些自卑,而皇后自小在霍家受尽了宠爱,把谁都不放在眼里。于是,长乐宫的侍女们总能看到一副以前从未见过的场景:皇后来长乐宫吃饭,也不客气,坐下来吃饱喝足就离去,而整个过程中太皇太后总是恭敬的站在一旁看着。

  以此看来,霍成君对刘询的态度估计也好不到哪去,可刘询必须表现得不以为意,还要对她更加宠爱。

  上官太皇太后心里也许是悲哀的,可她没有办法,她只是政治这大盘其中的一颗弃子,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只能是默默的忍受着这一切,直到生命的尽头。

  可刘询心里却不甘心,属于他的日子还长着,可他必须等,如果他不想过早的出局他就不能不等。因为他的被一个高大的黑影所遮蔽,在这个笼罩着自己的黑影面前,他的任何挣扎和反抗都可能给身边的亲人带来更大的伤害和灾难。刘询的内心是痛苦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但他的内心又是坚定的,他相信总有一天,他能摆脱眼前这个黑影,去实现自己的理想,刘询知道在这个黑影的后面还有更广阔的天地还在等着他去作为。

  好在上天让他等待的时间并不算长,在霍成君当皇后的第三年,刘询的等待终于结束了。

  地节二年(公元前68年)春,霍光病笃。

  当霍家上下沉浸于悲痛之中,他们没有一个人料到,就在霍光死后,随之而来的将是刘询压抑已久的报复。

  暗战

  霍光病重的时候,刘询表面工作还是要做的。他来到霍光家,亲自嘘寒问暖,祈求大将军的身体能早日好起来,现场还流了泪,表情异常的悲痛,当然,刘询心里面到底是悲痛还是高兴,旁人就猜不出来了。霍光这时候最后一次为整个霍家的以后争取了地位,他请求从自己的食邑中分出三千户来给他的侄孙霍山,让霍山来继承霍去病的香火。

  对于霍光最后的要求,刘询是不会反对的。霍光死后,刘询便让霍光的儿子霍禹继承了霍光陆博侯的爵位,又封霍山为乐平侯,后来又封了一个冠阳侯霍云。这样一来,霍家就有三个侯爷,声势都快赶上当年的卫家。当然,从事后诸葛亮的角度来看,这做这个对比并不是什么好事。

  这时候的刘询虽然很想马上拔掉如同扎在自己肉里的刺一般的霍家,但他并不着急,因为他还没有摸清楚霍禹的底细,鬼知道这家伙到底是个二世祖还是和霍光一样城府极深的人?敌我情况不明,刘询还要继续麻痹他们,毕竟等也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在乎再多两天。

  因此,在给霍光置办丧事的时候,刘询也超规格的赐给了霍光很多东西,包括金钱、秀被、衣服、壁珠玑玉衣,还有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枞木外臧椁十五具。

  这里别的不提,单说壁珠玑玉衣和黄肠题凑这两件东西。

  大家这些年看过不少盗墓小说,可能也知道,所谓壁珠玑玉衣即是我们常说的金缕玉衣,是诸侯王以上才能享受的玩意;题凑是古代的一种丧葬形式,是用木条层层平铺累叠起来,和棺椁的壁板保持垂直方向,古人认为这样可以保持棺椁内的尸体不腐。在汉代以前,一般的贵族、士大夫也能用题凑,但所用的木头只能为松木或是杂木,只有使用了剥皮后颜色呈淡黄色的柏木做的题凑,才能成为“黄肠题凑”,这也是诸侯王以上的贵族才能享有的权利。到了霍光出殡的时候,刘询不仅亲自到场,还让朝中所有两千石的大臣都要到场祭拜,并允许使用辒凉车运输霍光的灵柩,车顶上还特许盖上了皇室才能使用的黄色布料。

  这一切是刘询在向周围的人们表示,在皇帝看来霍光是至少等同于诸侯王的地位。当然,这主要是给霍家那帮还活着的人看的。

  这就是刘询高明的地方,不管怎么的,霍光已经是个死人了,一个死人对自己能有什么威胁,就是给他皇帝一般的身后待遇又怎么样?你们要说也只能说我刘询知道霍光劳苦功高,知道感恩,难道你霍光还能从棺材里跳出来再威胁我的皇位不成?

  但对那些活着的可能威胁到皇位霍家人,刘询的表现就不一样的了。

  霍光一死,刘询没有继续委政于霍禹,而是开始亲政了。不久,刘询便有了动作。

  刘询首先做了一件事情就是马上立了太子。立太子是国之根本,而且是大臣最不方便干涉和插手的事情。刘询立的太子是许皇后的儿子刘奭,又把以前因为霍光反对没有封成侯的岳父许广汉封了个平恩侯。

  对立太子一事第一个跳出来大声叫骂的不是霍禹,而是老太太霍显。说来也是,毕竟她的女儿是皇后,现在有了太子,那以后皇后一旦有了儿子又该放在什么位置?骂完了老太太还愤愤不平绝食抗议,最后气得呕出一口黑血昏了过去,好在家里人抢救及时,霍显慢慢才醒转过来。

  醒来后的霍显依旧骂个不停,说什么刘奭是民间的儿子,怎么能做太子!再看看一旁默不作声的霍禹,老太太也指望不上他,就差人给自己女儿捎话,让她按自己的方法悄悄的做掉这个太子刘奭。

  说到霍显能有什么办法做掉太子,其实也不是什么高招,无非就是老办法——下毒。她给霍成君出的主意是请太子吃饭,然后在席间给太子下毒,毒死刘奭之后自己再赶紧生个儿子出来当太子。

  你说霍显出的这叫什么主意!不过这也很符合霍显的一贯作风:简单、粗暴。她也不想想,即便这样把太子毒死了,接下来怎么收场?现在不是霍光“将军领天下,谁敢言者!”的时代了,难道霍光还能从坟墓里爬出来替你擦屁股不成!

  但母亲就这智商,女儿又能好到哪去?霍成君真就准备请太子吃饭,然后当面给太子下毒了。好在有了之前的教训,刘询早已对太子做了全方位的保护,他安排了信得过的宫女做保姆时刻跟在太子身边,不管是太子吃的任何东西,哪怕只是一碗水,一口饭,保姆都要先尝过才能给太子。

  霍成君好几次请太子吃饭,保姆都尽职尽责的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害得霍成君屡次想动手都没有机会,最后只好作罢。霍成君的反常举动反倒是引起了刘询的主意,虽然刘询没有抓到确实的证据,但以他的聪明大概也能猜出皇后有不轨的图谋,这下他更防备着这个皇后了。

  霍成君或许从未想过,霍光在时刘询表现出来的什么宠爱,什么百依百顺都只是假象而已,戒备、疏远、不信任,其实这才是他对霍成君的态度。这样霍成君除非是敢当面拿出刀子行刺,否则绝没有机会害死太子。

  既然对立太子一事霍禹没有反应,刘询就继续行动,下一步他要架空做尚书的霍山。

  尚书在当时并不是一个品级很高的职位,但它有着特别的权力。当年刘询为了麻痹霍光,曾经宣布所有的奏折必须先送给霍光过目之后再送达御前。当时大臣们给皇帝的奏折同样的内容都要写一正一副两份,先交到尚书那里,副本由尚书先过目,其实就是给霍光先看,如果霍光觉得你说的这事还行,他就把正本再上奏皇帝,如果你写的东西不合适,不好意思,这正本也一起没收。这就保证了能让皇帝看到的东西都是他霍家想让皇帝知道的,而谁对霍家有意见霍光也能第一时间知道,有点把皇帝变态软禁的意思。霍光死了以后霍山领了尚书一职,作用就是先读这个副本。如今刘询要收回权力,就不可能让这种情况继续,而且一旦霍家有过激反应,刘询也好圆场。毕竟皇帝都亲政了,连先看个奏折的权利都没有吗?于是,刘询宣布从今往后大臣和百姓们有事可以直接向皇帝上奏,不必再经过尚书。

  这其实已经是一个要逐渐处理霍家的信号,要是当年霍光在的时候,搞不好又得准备再鼓捣个千八百条的罪状废掉皇帝了,可霍禹的反应呢?仅仅是不爽而已。

  这下子刘询开始摸清楚霍禹到底有几斤几两了,于是他逐渐的开始大张旗鼓的行动。

  又过了几个月,刘询把霍禹升为和霍光称号一样的大司马大将军,但有讽刺意味的是他给大将军霍禹戴在头上的冠却是与以往大将军冠不同的小冠,而且没给他大将军的印,实际上就是收缴了他的军权。同时,刘询把霍光大女婿长乐卫尉邓广汉升为没有军权的少府,把二女婿骑都尉赵平外放去屯兵,可同样也收了他骑都尉的印,小女婿未央卫尉范明友升为没有实权的光禄勋,其他原来封的霍家亲戚子弟也一律外放到外面做太守。

  刘询的意图已经很明显,这时候以我们凡人的看法,霍禹即便再迟钝也该有反应吧?他果然有,霍禹这次感到非常的不爽,非常不爽的表现是他宣布罢工,干脆就称病不上班了。由此看来大概霍禹的智商都是遗传自霍禹吧。

  一看霍禹不上班了,也不知道他在背地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刘询就派了个人去他家打探消息,顺带着忽悠一下霍禹。刘询派去的这个人是以前霍光的长史,叫任宣。任宣接了皇帝的命令,便到霍禹家问候。

  一阵没有营养的寒暄过后,任宣装作很是关切的问,大将军你到底什么病?

  霍禹看任宣是个熟人,也不隐瞒:“我能有什么病,就是现在这个皇帝太不像话了。当年要不是有我爹,他怎么能当上皇帝呢?现在我爹尸骨未寒,他就把我们霍家的人都放到外面去了,现在尽用那些姓史的和姓许的,还没收了我大将军的印绶,真是气死人了。”

  任宣说,大将军你这就不对了,你还是要上朝才行。虽然霍光大将军掌控一切的年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但是大臣们对你的尊重还是和对霍光大将军一样的。现在许家和史家是当今天子的亲戚,春风得意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可这完全不能遮掩大将军你的光芒,你完全没有必要对他们有什么怨恨之意。

  有人觉得我这是胡说,任宣是霍光的旧吏,应该是向着霍禹的,他这是在暗示霍禹当前他的对手是许家和史家的外戚,要学霍光抓紧了权力不能放松,这当然是很容易能看到的。但我认为任宣背地里还是刘询的人,具体的理由放在以后再提。

  不管暗示也好,忽悠也罢,霍禹似乎都没听懂话里深层次的意思,不过他在家里又待了几天,最后还是继续去上班了。

  其实不止霍禹一个,霍光的这些后辈们生下来就享受着荣华富贵,智商着实令人堪忧。对于刘询一系列的明升暗降,霍家的这些人大多还挺高兴,以为自己真的是升了官了,看来霍光虽然没了,可这个皇帝还是不敢把我们怎么样嘛。于是,霍家人越发的飞扬跋扈,做事也毫不顾忌起来。

  首先是老太太霍显,这个狠毒的老女人先是私自扩大霍光墓地的规模,把它建成一个有三进三出院落的大建筑。有房子没人可不行,霍显就让人在民间抓了很多女子关在房子里给霍光守墓。折腾完死人还不行,霍显自己也开始越发的张扬。原来霍光有一个下人叫冯子都,非常得他的宠爱,霍光经常通宵达旦的和冯子都搞在一起(也不知道霍光是不是好男风),让霍显守了活寡。霍显可能也由此产生了变态报复心理,霍光死后她居然和冯子都鬼混到了一起。生活上霍显也越发的出格,比如说霍显把自己乘坐的马车做了超规格的升级,增加了很多精美的图案,四周还涂上黄金,轮子也用皮革裹住,然后霍显走路时,必须有多个侍女用五彩的丝绸段子挽着她,但凡走的急了或是风起的时候,霍显身边便有五彩的丝绸便随风鼓荡(情景请各位自行脑补)。后来霍显发现,自己的房子再超规格也比不上皇宫舒适,自己总不能建个皇宫吧?

  不能住世上最豪华的房子那怎么办?这可难不倒霍老太,她的女儿和外孙女不都管着后宫吗?我女儿家也就是我家,霍显于是就带着自己的女儿媳妇等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一群人在长信宫里呼呼呵呵随意进出,真把皇帝的后宫当成了自己的家。

  老太太如此,下面的子孙辈们也有样学样。霍禹、霍山住进了超规格的豪宅,还经常纵马狂奔,丝毫没有安全驾驶的意识;霍云不爱骑马,但是爱打猎,如果上朝的时间和他打猎的档期冲突了,他就随便写张病假条子,然后也不管皇帝批还是不批便带着手下打猎去了。

  你说这像什么朝廷重臣?主子如此,就连霍家的奴才也不像话。据说某一天,霍家的奴才和御史大夫魏相的奴才大白天的在路上起了争执,大概是霍家的奴才先挑的事,御史大夫好歹也是三公之一,他的家奴怎么肯轻易向旁人服软?就出言顶撞了几句,但后来一听对方是霍家的,御史大夫这边的奴才就怂了,赶紧灰溜溜的跑回家。这时霍家的奴才还是不依不饶,一路冲到御史大夫家门口伸脚就把御史大夫府的大门踹得震天响,一定要里面的人出来赔偿精神损失,最后是御史大夫魏相亲自出面赔礼道歉,还要自己家当事的几个奴才当场跪下来给霍家的奴才磕头认错事情才作罢。

  当然,稍微有点经验的读者此时就可以猜出来,跋扈到这个份上就意味着霍家蹦跶不了几天了。

  但刘询要剪除霍家的势力,就必须要培植自己的亲信,还要瓦解霍家在朝中的同盟。这件事难吗?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如果霍光还活着,这当然是难以做到的,但现在霍光已经死了,事情就好办多了。朝中的大臣们看似为霍光的马首是瞻,但反对的声音也不是没有。早在霍光废刘贺立刘询的时候,就有侍御史严延年上书状告霍光,说他“擅自废立皇帝,没有一点做人臣的样子,无道。”霍光虽然当面没有处理他,但背后还是指使人弹劾他,使得严延年一度只能逃亡在外。还有一个叫黄霸的,因为反对给武帝刘彻增加庙乐被关了两年大牢,刚放出了不久闲聊的时候对他老师夏侯胜说:“我看大将军这个人现在权力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专制了,这样下去……”,夏侯胜不等他把话说完,赶紧打断:“我们还是谈谈古人的事情吧,你我年纪都大了,犯不着为了这种事再到牢里去。”

  严延年和黄霸还算运气好的,廷尉李种、王平,左冯翊贾胜胡,少府徐仁,这些人都因为公开和霍光做对而丢了性命,所以霍光在的时候满朝大臣们默不作声也就可以理解了。而且不管怎么说,这二十几年来霍光把这个国家管理得还算井井有条,要知道连皇帝霍光都不放在眼里,大家也犯不着拿自己的性命去和霍光以卵击石。威武不能屈当然是令人尊敬的,但在完全没有胜算的前提条件下,暂时屈一点也未尝不可。

  刘询现在要找的就是这些暂时屈了的人,这些人如弯曲的弹簧一般,一旦有可能让他伸起来所爆发的能量必然巨大。比如御史大夫魏相,居然被霍家的奴才欺负到头上,他肯定是憋了一肚子火的,刘询就把他提拔去做了丞相,又让那个对自己有大功劳的丙吉做了御史大夫。还有一个重要的人物,就是霍光自己选定的副手张安世,刘询把他提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让他来制衡霍禹的权力。对于外调霍家子弟留下的空缺,刘询将用他的外戚,也就是史家和许家的子弟填充,并开始重用外朝的官员。到了后来,刘询有事也不跟内朝的大司马商量了,而是找丞相、御史大夫和平恩侯许广汉来参谋,这样逐渐的把原来由霍家掌控的朝政慢慢回归到外朝再过渡到自己手里。

  这下子霍禹他们终于感到不对了,几个人围在霍显老太太身边发牢骚,说现在这个皇帝对他们霍家这些忠臣如何如何的不好,丞相又如何如何的坏,大臣们又如何如何的狡诈,可怜我霍家满门忠良,现在却如此的受人排挤。

  老太太霍显以己度人,反问霍禹几人,你们说丞相多次说我们霍家的坏话,难道他就一点问题没有吗?逮住他的毛病弄他呀!

  霍山楞了一下,有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声音都带了哭腔:“丞相为人正直,哪有什么毛病?到是我们霍家的那些亲戚,实是有一些不法的事情。而且听坊间的传闻说许皇后是被我们霍家毒杀的,有这样的事吗?”

  霍显自认为那事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竟已弄得满城风雨,只好把霍禹哥几个聚拢在一起,小声的把当年叫淳于衍给许皇后下药的事情说了出来,当场就把霍禹、霍山、霍云等人吓得不轻。最后还是霍禹先反应过来:“有这样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现在皇帝把霍家很多人都外放,我们的兵权也被收缴,大概是他猜到一些端倪了。这事牵涉体大,如果追究下来谁都好不了,我们应该早做打算。”

  霍禹所说的早做打算,指的是谋反。

  当然了,以霍禹他们以往的表现,很难让人对他们的谋反计划报太大的希望。

  清算

  霍禹说是要早作打算,但其实最早反应过来的还是别人。

  霍家这一大群人里面较早对刘询的作为反应过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是霍光女婿赵平的门客石夏,这人精通天文学,他通过观星发现霍山有被皇帝贬官或杀死的危险,另一个是霍云的铁哥们张赫,就霍家岌岌可危的形势他向霍云建议:现在朝廷中是丞相和平恩侯当权,可以告诉霍老太太让太皇太后先杀了这两个人,然后皇帝的去留问题不就是太皇太后说的算了吗?

  说来说去还是八年前的那一套,想来霍家人做这事都轻车熟路了。然而有人比他们反应的还早,这个人就是刘询。

  李竟和张赫的密谋很快就被长安城里的一个平民张章知道了(实在想不清楚这是为什么),张章把事情告诉了旗门(官职)董忠,然后张章又借百姓可以直接上书给皇帝的便利上书揭发张赫和李竟的密谋。

  经过刘询之前的一番动作,霍禹和整个霍家已经没有能力把控局势了,张章的上书到了廷尉那里,廷尉依法派执金吾就要去抓人。这时候刘询下诏,命令执金吾停止抓捕石夏、张赫等人,因为这两个人实在是无足轻重的小虾米,刘询的目标始终是他们背后那个巨大的阴影——霍家。

  刘询的算盘打得很准,廷尉的抓捕命令已经发出,事情已经人尽皆知,这个时候停止行动只能增加霍家人的恐慌,刘询相信只要再给他们施加一点压力,他们就会自己炸锅。于是,刘询一方面下令不准继续追究石夏、张赫的事情,另一方面又不断的用“霍家的女眷对太后不敬”、“霍家的亲信冯子都违法乱纪”、“李竟私通诸侯王言语中还牵扯到霍家”之类的借口不断的批评和谴责霍禹等人,还取消了霍云、霍山两人的宿卫的资格,让他们没事就回家呆着去。

  这下子霍家上下就更加紧张了,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能把他们吓出一身白毛汗。在这种高度紧张的精神状态下平时注意不到的一些情况现在也成了催命符般刺激着霍家人的神经,比如白天成群结队的老鼠满院子跑,晚上猫头鹰在门前的枝头上使劲的叫,大概是被白蚁蛀坏的门也在这时候也很配合的塌了下来。

  霍禹嘴上不说,但心里对这些所谓的“凶兆”讳莫如深,一刻不停的在想:是不是皇帝就要对霍家下手了??所谓梦由心生,这样的事情白天想多了晚上自然就睡不踏实,于是霍禹就梦到了霍光托梦说让他快跑,抓他的人就来了。吓得他半夜里惊醒过来,好不容易再睡下,又在梦中恍惚听到来抓他的差人所骑骏马的马蹄声。

  整个霍家都几近崩溃了,令人可笑的是,刘询在这段时间里甚至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举动,几乎就相当于一个旁观者,看着霍禹、霍显、霍山、霍云这些人自己在那里团团转,一步步的把自己推向死亡。实际上霍禹他们是被自己心里的巨大阴影所击败,这个阴影他们认为是皇帝刘询,其实不是,这个阴影是道德,是公理,是良知,是隐藏在他们心中的恐惧和愧疚。

  终于,他们崩溃了,在自认为必死的情况下,霍禹决定要做鱼死网破的最后一搏。方法嘛,还是一样:太后设宴请吃饭,让丞相和平恩侯作陪,然后在席间杀了他们,最后再逼刘询退位让霍禹做皇帝。

  这是一个跟小孩过家家一样的计划,别的不说,就算是杀了丞相和恩平侯,又废黜了皇帝,霍禹又何德何能能坐上这个刘姓天下的龙椅?要能坐上去霍光也许早坐上去了。所以,霍禹等人的整个打算与其说是计划,不如说是笑话。

  但这都不要紧,只要是霍禹他们做了这样的打算就够了,即便只是在口头上。

  这时候刘询第一时间下令抓人,廷尉的行动也非常迅速,带着早已准备好的大票人马就往霍家冲。收到皇帝抓捕的风声,霍山、霍云、范明友这三个还算硬气,直接就服毒自杀,霍禹霍显母子俩和邓广汉还犹豫呢,就被五花大绑捆了起来。到这个份上这母子俩也不打算顽抗了,就一股脑子把谋杀许皇后,又打算让霍成君毒杀太子等等的罪状一并交代。最后霍禹被腰斩,霍显和她的女儿女婿们都被弃市,刘询又连带灭了几十家和霍家来往密切且参与谋反的家族,甚至连太仆杜延年这样的九卿高官也因为是霍光的旧部而遭到免职,霍家唯一没被杀的皇后霍成君也被废处昭台宫,在过了十二年的监禁生涯后自尽而死。

  快速、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扯下伪装后这才是一个真实的,生长于市井之间精明能干务实的汉宣帝刘询。在隐忍了八年之后,刘询终于摆脱了霍家,这个一直压在他身上的那个巨大的阴影。

  在这里,还必须提一下前面说过的一个关于任宣的问题,从这个问题出发我们还可以扩大到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在霍光死后仅仅两年时间,刘询便扳倒了霍光之前经营了好几十年看似根深蒂固的霍家?

  我觉得答案是刘询所做的事情应该远不止表面我们所能看到的。比如,在那个没有锦衣卫每天钻房顶监视大臣的年代,刘询为何能如此迅速的知道霍家的举动,以至于霍禹一旦正式决定谋反,刘询就能抢先将他们缉拿?也许此之前他背地里早已拉拢、收买了很多霍家的盟友或者安插了很多自己人在霍家人的周围,任宣也许就是其中之一。这个人不仅是霍禹的旧部,还给霍光抬过棺材,应该在霍家的外围还是个有一定分量的人物。可不知在什么时候他就倒向了刘询玩起了无间道,而在最后要跟霍家彻底摊牌之前,刘询用一纸调令将他调往代郡做太守。

  如果说霍家其他人外调是一种变相的贬斥,任宣的外调也许是刘询对他这一段时间表现的一种奖励。毕竟在此之前任宣只是一个太中大夫,也没有什么值得宣扬的功绩和才能,薪水不过是“比千石”,也就是相当于一千石,说白了就是还不到一千石,现在一下子做了两千石的封疆大吏,而且在清理霍家时,其他一些两千石的高官,比如太仆杜延年就因为和霍家有旧也被免了职,任宣却什么事没有,这不能不让人起疑。而且,知人善任,明了吏事,能充分利用和发挥每个官员的才能让他们最大限度的为朝廷和百姓工作,这是刘询作为一个有为帝王最重要的标签,他也有能力和手段拉拢一批任宣这样的人为自己所用。

  当然,以上纯粹属于个人猜测,和之前及之后的一些个人观点一样,我并没有能力去进一步证明或证伪它们,仅仅是提出来供大家思考或娱乐一下而已。

  最后,在霍光和他家族的时代结束之时,还有一个问题不可避免:霍光作为汉朝第一个能骑在皇帝头上的大臣,一个掌控一个时代影响一个国家的官员,我们应该怎么相对公正的评价他?

  接下来我将试图用自己的方式解释一下我对霍光的看法,当然不一定准确,如果和你的看法不同,请一笑而过。

  关于忠臣、能臣、权臣、名臣和贤臣

  看我写了这么久的东西,或许有人会觉得我是个以悲观眼光看世界的人,看谁都充满了阴谋论,其实我的讲述和一些有根据或没根据的猜测都只是想更为客观、公正的还原一段历史,还原一个历史人物,而不是带着某些耀眼的光环高大全的看一个神仙般的去看待那些曾经真真正正生活过,有血有肉的人。

  而人,始终是非常复杂的。

  那霍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大臣呢?

  班固和司马光对霍光的评价比较一致,都认为他是一个忠臣,班固更是把他比作周公、阿衡这样的贤臣。班固我们前面提到过了,作为一个正统的官方史学家,除非是板上钉钉的奸臣佞臣,其他人在他眼里都是一副高大全的扑克脸,以至于替他们文过饰非的地方不少,霍光作为昭宣两朝的名臣,班固把他捧得高一点是很正常的事。司马光写《资治通鉴》主要是给宋朝皇帝看的,起到一个“前车之覆后车之鉴”作用,所以突出放大人物的缺点必不可免,比如司马光对汉武帝的评价就基本上全是负面的,可他也认为霍光是个忠臣。

  那么,问题来了:霍光究竟算不算是个忠臣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我们要知道忠臣的定义。所谓忠臣,本指终于君主,为君主效忠的官吏。从这个解释出发,请问,霍光效忠的是那个君主?刘弗陵?刘贺?还是刘询?恐怕都不是,按吕思勉先生的说法,霍光拥立刘弗陵和刘询的过程,其实是两次宫廷政变。立刘弗陵是不是霍光自己篡改武帝刘彻的遗嘱所进行的一次宫廷政变我们不好说,但废刘贺当然可以算是一次政变,而擅自废立君主,显然不能算是一个效忠于君主的官吏。

  也许有人要说,霍光品格境界比较高尚,他效忠的不是某个皇帝,而是大汉这个朝廷,所以他不是某个皇帝的忠臣,而是大汉的忠臣。真的是这样吗?那么怎么解释他把持朝政二十多年的行为?昭帝刘弗陵十四岁便表现出过人的才智,可到了二十一岁临死前还没能亲政(而且还死得蹊跷),刘询明于吏治,可那也是要等到霍光死了他的才能才得以施展出来。甚至可以不客气的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大汉的真正统治者不是未央宫龙椅上坐着的那位,而是下面站着的大司马大将军霍光。之所以霍光没有把龙椅上的那位拉下来自己坐上去,是他知道自己这么做名不正言不顺,而且他已经是“不是皇帝的皇帝”了,龙椅上坐的是谁都是他说的算,犯不着冒险去戳破这最后一层窗户纸。

  那他有没有取而代之这样的想法呢?从他给儿子起名“禹”来看可能还是有的。禹是什么人?那当然是古代的贤君了,可大家都知道他后来做了件什么事,他废除了以往的禅让制度,把位子传给了自己的儿子启,是不是意味着霍光希望朝廷君臣的关系在自己的儿孙辈情况能有所变化呢?

  既然霍光可能不算是一个忠臣,那他算是个什么样的臣子呢?能臣?权臣?名臣还是贤臣?

  还是先做名词解析。这几个词很容易理解,所谓能臣,是指“能尽为臣之道的臣子”( 《淮南子·泛论训》),也指“高才干练之臣。”(《三国志·魏志·武帝纪》);所谓权臣,是指“掌权而专横的大臣”;所谓名臣,是指“有名的大臣”,这个有名可以是好名,也可以是坏名,不但指的是当时为人所知,更指的是身后也被人牢记;而贤臣,指的是贤能的大臣。

  可以肯定的是霍光也算不上是个能臣,几乎所有的史学家对他的评价都是不学无术,因此也谈不上有什么高才,而他所作所为显然超出了为臣之道的范围。

  也许又有人问,在霍光秉政期间,百姓得以休养生息,社会生产力得到很大的恢复,难道这不算贤能吗?拜托,要做一个像伊尹、周公那样有贤能的人,充分必要条件是道德高尚,而道德高尚的人可以通过自己的言传身教影响到自己的子女家人,让他们的思想境界也得到升华,所以他们的子女即便没有什么过人的才华,至少也是个尽忠尽孝之人。反观霍显、霍禹、霍云、霍山等人的所作所为,霍光连自己的那个小家里的人都弄成这样,有何贤能可谈?至于社会生产力恢复,百姓安居乐业,当年吕后把朝廷的上层搞得天翻地覆,对国家的政策制度却坚守如一,结果百姓一样安居乐业,难道能将吕后和贤能联系起来?其实在古代,别的不敢说,要做一个被百姓称赞皇帝有时候并不难,只要你有正常的思维,该劝农的时候劝农,该赈灾的时候赈灾,有能力的话整顿下吏治,如果国家财政宽裕,隔三岔五的免个赋税什么的就差不多了,在社会底层的老百姓要求的真不多,就三个字“别折腾”。如果你是一个皇帝,只要你没事不瞎折腾,“爱民如子”这个头衔基本上你想甩掉都难。

  所以,霍光是西汉的一代名臣和权臣,仅此而已。
西门吹牛
发表:8月前
  第二十七章 嗣子皇帝

  刘贺

  上官皇后没有孩子,霍光不得不面对高后吕雉当年的窘境,只能在刘姓的其他宗室里面找人出来做皇帝的位子。那找谁好呢?按当时的情况,武帝刘彻的儿子中唯一还健在的是广陵王刘胥,但是大臣们都说这个人不行,智力低下道德品质又差,当年刘彻就看不起他,也不立他做太子,现在就更不能让他来接着个班。而且他是刘弗陵的哥哥,帝位的继承讲究父死子继,实在不行就兄终弟及,刘胥他算哪出?

  那刘胥不行谁行呢?

  这不有昌邑王刘贺吗?他是刘髆的儿子,按辈分来讲是昭帝的侄子,可以让他做刘弗陵的嗣子,以嗣子身份继承皇帝位就可以了。

  事情真的是这样吗?恐怕不然。刘胥这个人当然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做事荒唐,可刘贺也不是什么好鸟,他行为狂纵无节也是出了名的。别的不说,就说当年在给武帝刘彻服丧期间,刘贺还到处游山玩水,甚至在方与这个地方半天就纵马狂奔二百里地,手下臣子谏他,他就假装收敛一下,没几天有恢复如常。这样的人恐怕也不合适做皇帝,那为什么霍光会选他呢?

  答案是刘胥这人年纪大了,有自己的主见和认知,而且这人天生的神力,没事的时候就喜欢赤手空拳和熊、野猪一类的猛兽搏斗,他要是当了皇帝哪天和霍光说掰了搞不好会当场上演手撕霍光,霍光不敢冒这个险;而刘贺年纪小,没主见,容易控制,或者说霍光认为这个人相对容易控制。

  刘贺手下也有明眼人,这个人叫王吉。刘贺接到朝廷的消息让他到长安去做皇帝,他高兴的简直就是迫不及待,黎明接到消息马上命令手下打包打包家当,日中就开始往长安跑,晡时就到了定陶。在那个没有高铁的年代,带着这么一大家子人两个时辰居然跑出一百三十多里,可见他心情的急切。

  这时候王吉告诉他,现在是皇帝死了才征大王去长安,你是奔丧去的,应该日夜不停的悲戚嚎哭,不能这么兴高采烈的,而且记住了不要乱说话,大将军这个人“仁爱、智勇、忠信”的美德是天下都知道的,一旦大王你做了皇帝,只需要“事之、敬之”,不管是朝政还是什么事都“壹听之”,你只需要“垂拱面南”做个摆设就可以了。

  好犀利的见解!应该也是霍光想要刘贺做到的,这才是他选择了刘贺的根本原因。

  对王吉的话,刘贺也没真在意,继续着他的任性妄为,途中听说有新奇的物件就要让手下弄来供自己把玩,见到漂亮女子还让手下直接抢了来给自己享乐,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玩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来到了霸上。

  在霸上,大鸿胪早已准备好了皇帝的车马仪仗迎接刘贺,刘贺换了车,也没搭理大鸿胪,还一把把朝廷派来赶车的人踹了下去,然后让自己的亲信过来赶车,又把自己昌邑的郎中令叫到车上一起坐。

  好吧,车谁赶不是赶呢,可从礼节上说来奔丧的总不能一脸的喜气吧?于是到了长安外围的东都门外,郎中令就告诉他,过了东都门就算是长安的地界了,依礼奔丧的应该在这里开始就要遥望长安哭泣。

  刘贺本就不受先帝待见,和刘弗陵也谈不上有什么感情,现在自己这个皇帝堂叔死了,刘贺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悲伤的,于是刘贺说,我现在喉咙痛,实在是哭不出来。

  车子继续前行,一路行到了长安城门下,郎中令再次提醒刘贺,该哭了。

  刘贺说,这里和东都门一样,哭不出来。

  直到车子驶进皇宫缓缓的就要停在未央宫门外,郎中令在车上第三次劝说刘贺,我们现在的住所不在未央宫里,而在未央宫的北面,现在离那里就几步路,要是再不哭就来不及了。

  这时候刘贺才说,好吧。然后下车伏地,勉强挤出几滴眼泪,对着北面十分礼节性的嚎了两嗓子。

  刘贺这一哭,霍光等大臣们都松了一口去,这家伙还不算混账到底。

  六月丙寅日,经过一番必要的仪式后,刘贺接过皇帝的玉玺,正式继承了皇帝位。

  这时,距离他被废仅有二十七天。

  过把瘾就被废

  一个新来的皇帝,当政仅仅二十七天就被废黜,这在世界历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

  然而,这又是怎么一回事?要知道别说是废黜皇帝,就是在朝中要扳倒个大臣,走程序也不止这个时间啊。

  问题在于刘贺本身。

  刘贺这个人怎么说呢?他是把皇帝当成以前的昌邑王来做的,以前在昌邑干什么,现在在长安也干什么。对于刘贺来说,皇帝和昌邑王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换了个地方享受而已。

  可是说刘贺游手好闲,喜欢玩乐随性惯了不假,说他骄奢淫逸也对,但这个人和一般意义上的昏君还不太一样。主要是他对手下人还算不错,手下指出他的错误,他也知道暂时的收敛(虽然时效很短),手下敢于正面顶撞他,他也知道羞愧,并不像一般的昏君一样杀伐任性。刘贺来长安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把他昌邑国里的整个官僚机构都带了过来,而且这些旧臣刘贺还都逐个的超规格的安放在朝廷里,毕竟自己的熟人用起来也顺手。

  刘贺这样对他的老部下,他的老部下对他也算不错。还是那个跟他一起坐车进到长安城的郎中令,有一天刘贺做梦梦到成片的绿头大苍蝇停在阶梯下,满满的有五六石之多,醒来后就问郎中令,郎中令以《诗》解梦,告诉刘贺,这是上天的预兆,说陛下你身边的小人很多,多得就跟那些苍蝇一样,你现在做了皇帝,可是在朝中没有什么根基,你应该先拉拢一些朝廷的大臣或大臣的子孙在身边。如果不依靠他们而继续信用你以前在昌邑的旧臣,那必将有祸事临头。如果要陛下要避祸,就应该立即把原来你从昌邑带来的人都遣散回去,这样吧,我请求就做第一个被遣返的人员。

  刘贺一听,不以为意,不就是大臣不满,不满又能怎么样?我是皇帝我怕谁!他既不同意郎中令的请求,也没同意郎中令的意见,继续往朝廷里塞自己人。

  这下彻底触怒了霍光和满朝的文武大臣,你做皇帝的昏庸一点不要紧,懒散一点也无所谓,哪怕是日日燕饮夜夜笙歌也都还能忍,可你把自己人都放到朝廷里算是怎么回事,毕竟蛋糕就这么大,你吃了大头还带人来抢,那我吃什么!

  而且进过这十几二十天的观察,霍光就发现不对了:刘贺这个人油盐不进,根本不听他的指挥,假以时日这样下去等到他把朝廷里的人都换完了,那他霍光还有立足之地么?

  可刘贺都做了皇帝了,还能怎么办?

  霍光也没有办法,只好找亲信大司农田延年询问计策。田延年很能设身处地的为领导着想,他一语中的:“大将军你是国家的栋梁和基石,如果你觉得这个皇帝不行,那为什么不告诉太后再选一个人当皇帝呢?”

  霍光心说,我也想啊,可我是臣,刘贺是君,只有君杀臣,哪有臣废君的道理?如果我废掉了皇帝,世人会不会认为我犯上作乱,我霍光多年以来高大全的光辉形象岂不毁于一旦?于是又问:“我是想这样干,可历史上有过这样的先例吗?”

  “有啊!”田延年不假思索的说,“当年商朝的宰相伊尹废了商王太甲,才使得商朝的天下安定,后人也都称赞伊尹是忠臣。如果大将军这样做了,那你就是汉朝的伊尹!”

  好的,既然如此就不必有什么心理障碍了,必须立即把刘贺这股歪风扼杀!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霍光哪里还会犹豫,马上和车骑将军张安世商量起废黜刘贺的行动方案来。

  就在霍光和张安世计划商量得差不多的某天早上,手下的官员来报:陛下刚把一个大臣关到大牢里,然后自己出去玩去了。

  哦,什么罪名呢?霍光漫不经心的问。

  妖言。这个大臣说有人可能要谋反,叫陛下要提防,不要随意外出走动。

  听了手下的话,霍光差点没一屁股摔倒地上,在喝退了手下后一个劲的责备张安世不该把这么重要的事情泄露出去。

  张安世赶忙澄清,自己可是一个字都没跟其他人提过。

  “混账!”霍光火气也上来了,“不是你难道还是我自己说出去的不成!”

  张安世也不敢捋霍光的虎须,只好默不作声,好容易等霍光火气消退了,他赶忙来到大牢,想要见见这个知道他们密谋的人。

  看着这个叫夏侯胜的光禄大夫,张安世实在是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有可能跟他表达过要废黜皇帝的意思,就开口问夏侯胜,为什么说有人要谋反?

  夏侯胜直白的告诉张安世:“我猜的。”

  张安世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猜的,怎么猜的?

  夏侯胜说,最近这段时间天气很不好,阴天,又不下雨,按《洪范》上的说法,叫“皇之不极,阙罚常阴,时则有下人伐上者。”这就是有臣子要谋反的征兆了,所以今天早上我叫陛下不要出去了,可他不听,还说我什么妖言惑众。

  张安世听得背上全是冷汗,幸好刘贺没有听夏侯胜的,不过这个人可不能轻易放他出去。于是张安世安慰夏侯胜,让他宽心先在牢里等几天,过段时间霍大将军一定在皇帝面前给他说几句好话,到时候再让他出来官复原职。

  张安世回去就把情况告诉了霍光,霍光这才放下心来,不过更是觉得废黜刘贺这事宜早不宜迟,谁知道还有没有第二个、第三个夏侯胜?霍光和张安世更加紧锣密鼓的准备。很快,两人便敲定了行动方案,也联系好了在朝中的心腹大臣,就准备要行动了。

  当然,在行动之前霍光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必须取得外朝丞相的支持,虽然说丞相在这时候发挥不了什么重要作用,但他毕竟是百官之首,多拉一个人下水也是好的,于是霍光便派心腹田延年去支会丞相。

  田延年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有才识、有胆气、有决断,他来到丞相府,直截了当的就把霍光的计划告知了丞相,请丞相到时务必支持大将军的行动。

  原来的政治老油条田千秋已经死了,这时的丞相是杨敞,这个人能力比田千秋更是不济,听了田延年说了霍光的计划,杨敞当场吓得大汗淋漓,话都说不利索了。田延年一再让他表态,他都只是“嗯嗯”的不知所言。

  事情都已经说得这么清楚了,你要么同意,要么反对,这不表态算什么回事?田延年一看杨敞这幅怂样,估计心里也是不爽,就起身去上厕所。

  等田延年一出去,杨敞的夫人就从里屋出来,这女人倒是个明白人,她跟杨敞说,事情大将军已经计划好了,现在让田延年这样的九卿高官来告诉你,已经是非常给你面子了,你不马上表示赞同站到大将军一边,这样犹豫不决,恐怕如果皇帝明天下台,我们家今天就得玩完。

  经过夫人的点拨,杨敞恍然醒悟,等田延年上完厕所回来,杨敞马上拍着胸脯表示凡事皆有大将军做主,他杨敞定当全力支持,不管水里火里绝不说半个“不”字。

  万事俱备。

  第二天霍光便以开会的名义把丞相、御史、将军、列侯、博士几乎所有的官员都召集到未央宫里,等所有人坐定了,霍光环视了一圈,开门见山的说:“昌邑王这个人行为昏乱,恐怕会危害到国家社稷,你们大家有什么看法。”

  殿里的很多本来以为就是来开个会而已,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没想到一上来听到的消息就如此的劲爆,这下子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就连昨天拍着胸脯保证的杨敞也不敢说一句话。

  这时候还是田延年第一个站了起来,手还按在随身佩戴的宝剑上,朗声说:“先帝把天下都托付给了将军,那是因为以将军的忠诚和才能足以安抚刘氏江山。现在正是人心惶惶天下将顷的时候,你作为大将军不替国家拿主意,要是刘氏的江山毁在你的手里,日后你死了哪里有脸面去见大汉的历代皇帝!我把话搁这,今天这事情不能再拖了,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要是有人犹豫迟疑的,我就以手中利剑斩他的头!”

  霍光很高兴,马上装出一副羞愧悲愤的样子:“田大人身为九卿有如此担当,骂我骂的很对,现在天下混乱不安,都是我霍光的罪过,我责无旁贷!”

  两人一唱一和,好精彩的表演,不拿奥斯卡可惜了。

  在场的大臣们有一个算一个,都被这精彩的表演所折服,纷纷趴在地上磕起头来,生怕磕晚了田延年的剑就会落到自己头上,他们一边磕着头一边大声的表示这也是他们的罪过,现在天下百姓的性命都靠大将军了,还请大将军为他们做主。

  既然大家都同意听霍光的了,他便随手掏出一卷事先写好的废黜刘贺的奏章大声朗读了一遍,然后问大臣们还有什么意见。

  下面的大臣们那里管奏章里写的是什么内容,只一个劲的点头称好,霍光又让三公、九卿、将军、列侯们都在奏章上签字,大臣们也很配合的签了。

  得到了大臣们的一致认可,霍光马上带着他们去见皇太后,表示昌邑王刘贺不适合当皇帝,请皇太后出来为群臣和天下黎民做主。

  这个十五岁的上官皇太后能做的了什么主,不过是按外公霍光事先的交代行事罢了。皇太后早就穿好了最隆重的礼服,等群臣一到就应他们的请求摆驾未央宫承明殿。这时候刘贺出去玩还没回来,霍光又交代好了一众事宜,就让皇太后、百官们在承明殿等着,自己带着侍卫到了宫门口。

  刘贺终于游玩够了,刚回到皇宫外,霍光就上前拦住了刘贺的车马队,上前告诉刘贺,皇太后在承明殿等他。

  虽然这个女娃子年纪比自己小不少,可辈分在那里摆着自己不能不去呀。等刘贺进了宫门,守门的卫士们让过刘贺的车马,马上就关上了宫门,一下子把跟在他后面的昌邑旧臣们全拦了下来。

  刘贺不知所以,问霍光,你这是干嘛?

  霍光跪下了说,这是皇太后的命令,请陛下自己一个人过去。

  刘贺甩了甩袖子,过去就过去,干嘛搞得这样,怪吓人的。

  刘贺那里知道,这边宫门一关,外面埋伏的张安世就带着羽林军把刘贺带的这二百多个大臣全都抓起来下了诏狱。

  刘贺在里面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大难临头了,一个人跟着霍光进了承明殿。只见皇太后盛装坐在武帐中,旁边立着数百手拿明晃晃刀刃的侍卫,等刘贺进了承明殿,大臣们也依次进来,都跪伏在地上。

  一看这气氛不对,刘贺腿肚子当场就朝前扑通一下就也跪下来了,这时候尚书令开始宣读霍光等人要求废黜皇帝的奏章。奏章里历数了刘贺当皇帝二十七天以来所做错事,霍光一共总结出一千一百二十七件,从肆意赏赐、不守礼仪、淫乱到飞车、斗鸡走狗,再到下诏书的时候盖了皇帝的玉玺却不把口子封起来。但凡是你想得到的,想不到的里面都有,单列出来都可以写一本书警示后来的皇帝什么事情是不能做的了,名字大概可以叫《皇帝可能犯的那些错儿》。

  二十七天,一千一百二十七件事,平均一天得犯四十二件,也够难为霍光能想得出这么多名堂来。

  当尚书令朗声读到奏章最后,也不容刘贺做辩解,主审官上官皇太后马上落锤:“可。”

  宣判完毕,霍光提醒刘贺改起来拜受诏书了,刘贺这才醒悟过来,这时候刘贺说了一句很有水平的话:“朕听说’天下有争臣七人,虽亡道不失天下’。”

  这是一句很有杀伤力的话:如果朝中有七个直言敢谏的大臣,即便皇帝再昏庸也不至于丢了江山。反过来也一样,我丢了江山,那你们这些臣子也不是好东西,尤其你霍光,做过一次争臣吗?我有罪,你也跑不了。

  这句话如果早一时三刻说出来,霍光恐怕是难以回答的,然而刘贺的聪明才智发挥得太晚了,这时候霍光那里会理会他,只说了一句:“这句话指的是皇帝,而你现在已经不是皇帝了。”随即一把把刘贺拉起来,从他身上搜走了玉玺交给皇太后,然后带着群臣把刘贺一直拉出了金马门。

  刘贺本以为做了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此时才想明白朝廷是怎么回事,皇帝是怎么回事,这些大臣们又是怎么回事,但他这个人心性如此,自己过了把瘾后似乎对皇位也不眷恋。出了金马门刘贺也不理群臣,只向西跪地拜了一拜,说,我刘贺太笨了,玩不转你们朝廷这些事

  说完起身上车由霍光陪着回到长安城里昌邑王府邸。

  来到昌邑王府邸,霍光一直提着的心这才彻底的放下了。他没想到事情进行得如此的顺利,想象中可能出现的混乱、冲突统统没有,原本准备好的应急备用方案一个都没用上。但一是必要的台词总得说完,二是为了感谢刘贺的配合,最后离开前霍光还是拉着刘贺的手流着泪说:“这是大王你自绝于天,我宁可辜负了大王,也不敢辜负这个天下社稷。希望大王以后洁身自好,我霍光就不陪你了。”

  表演完毕,精彩无比,毫无破绽。

  虽然被废了,可不是说刘贺就能继续回去做他的昌邑王,按朝中大臣们的意思,像刘贺这样不像话的人应该把他远远的流放到汉中房陵去。霍光现在心情大好,刘贺这种在他眼中基本上属于人畜无害的家伙,霍光觉得也没有必要斩尽杀绝,最后还是通过皇太后下诏封给刘贺汤沐邑两千户让他回到昌邑。原来刘贺在昌邑的财产霍光也全部给他留着,但关在诏狱里的二百多号昌邑旧臣霍光却不打算放过他们,除了少数几个人之外几乎全部都被拉到菜市口砍了脑袋。

  刘贺过了二十七天的皇帝瘾,虽然被废,但好像对他个人却没太大损失,毕竟他过日子的原则似乎是只要有得玩,没人管就好,也不眷恋皇帝的位置。而这几十天立刘贺又废刘贺的折腾,最后真正得益是霍光。让谁做皇帝都由霍光说了算,这让大臣们明白,当今之寰宇竟是谁人之天下,以后在朝廷上就更没有人敢忤逆霍光的意志了。
西门吹牛
发表:8月前
  第二十六章 争权

  燕王案

  上个世纪,在远方的不列颠群岛上,首相丘吉尔曾经说过:“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被引为名言,其实两千多年前霍光他们就深谙这个道理。

  按理说霍光和上官桀本没有太大的矛盾,于公,两人同为辅政大臣位高权重,霍光为主上官桀为副,在霍光沐出不在皇宫的时候朝政是由上官桀代为决断处理;于私,两人是儿女亲家,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娶霍光的女儿为妻,但就是这样两个人最后也走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当然,主动挑事的是上官桀。

  上官桀这个人前面已经提到过了,本事是有的,但不大;德行也是有的,但不多。上官桀老早就已经做到了九卿的高官位置,他本来是在霍光之上的,后来反而被霍光压了一头,心底里本就不服气,自从做了辅政大臣之后,他就时刻琢磨着怎么能再进一步。可这时候的上官桀已经是朝廷的第二重臣了,还能怎么再进一步呢?他就想光和霍光攀上亲戚不行,要跨过霍光,就要寻求更大的靠山,而天底下比霍光还大的靠山就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帝。于是上官桀就琢磨着怎么才能既和皇帝攀上关系又不至于触怒霍光,思来想去他想到了这样一个法子:皇帝不是年纪还不大吗?正好上官桀有个孙女,也就是上官安的女儿,这时候年纪也就是五六岁和皇帝的年纪相差不是很多,上官桀就准备把她送到宫里。

  上官桀把想法和霍光说了,本以为霍光不会反对,毕竟那也是他的外孙女,没想到霍光以“孩子年级太小”为由一口回绝了上官桀的提议。这下子上官桀脸上挂不住了,想我好歹也是辅政大臣之一,这种事情都做不得主还得听你霍光的,难道天下事都是你霍光说的算吗?你不同意我就偏要送,而且不仅要进去,还要做皇后,看你以后怎么在我面前嘚瑟。于是以这件事为由头上官家与霍家开始交恶。

  当然这只是表面现象,更深层的原因其实也简单:现在皇帝的位置也稳了,百姓的生活也安定了,匈奴人也不闹腾了,这么闲着总觉得哪里不对怪怪的,那我们就斗一斗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霍光的路子走不通,上官桀就转而向皇帝的姐姐盖长公主求助。这个盖长公主继承了汉室公主的精髓,先是嫁了盖侯为妻,结果这个盖侯没蹦跶几年就挂了,剩下长公主一人孤枕难眠。反正以前前辈的公主们不少也经历过,盖长公主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就和原来自己丈夫手下的一个姓丁名外人的门客勾搭在了一起。这在当时满朝文武甚至皇帝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赶汉武帝一死,霍光为了让长公主能到宫里照顾年幼的昭帝刘弗陵,干脆就让丁外人和盖长公主一起住到了宫里。

  要知道在外面偷偷摸摸和公开住到宫里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件事,这要换了一个耿直讲原则的大臣,是根本不可能同意的。当年刘彻带着长公主刘嫖的面首董偃想从正门进宫里玩,看门的东方朔是什么态度?一把长矛就给横在门口,坚决不让董偃从正门进去,硬是逼刘彻带着董偃走了偏门。由此可见霍光这个人平时的谨慎守规矩也是分情况的。

  上官桀要走长公主的路子也是因为他有便利,这个丁外人在朝中有三两个好友,正巧上官安就是其中之一。始元三年的某一天,上官安找到丁外人跟他说:“你看我上官安也算是一表人才,老子长成这样闺女能不好看吗?我想让长公主帮忙走动一下让我女儿能进宫当皇后。如果这事办成了,我们上官家就能真正的飞黄腾达,到时候还能忘了你的好处吗?想汉代历朝以来都是以侯爷配公主的,现在你丁外人得了公主的青睐,封侯那一定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丁外人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说白了就是长公主的一个小白脸,这身份好说不好听,也寻思这怎么能改变一下自己的社会地位,眼下上官大人说得这么明白了,他岂能不动心?于是丁外人就跟盖长公主提上官桀想要将自己的孙女送入宫的事情。

  长公主也清楚,她和丁外人这事老是搞地下工作见不得光并非长远之计,名面上别人不说可背地里指不定会怎么编排自己,眼下也正寻思着想办法给丁外人转正。既然上官安提出了这么一个建议对大家都有利,那双方马上一拍即合,昭帝刘弗陵这时候就一个十岁大的孩子,对这种事情那能做的了什么主?自然是姐姐长公主怎么说怎么是,结果很快的上官安的女儿很快就进宫做了婕妤,没过多久到了始元四年三月,又由婕妤进为皇后。

  丁外人帮着上官家得了好处,上官桀也寻思着投桃报李,于是就来到霍光家为丁外人求官,还要给丁外人求封个侯,这不得不又得去和霍光商量。

  “上官大人,难道你忘了高祖遗训’非功不侯’了吗?”在上官桀表明来意之后,霍光不咸不淡的回答,其实上官家居然联合盖长公主跳过他霍光把上官安的女儿立为了皇后,霍光已经是很气愤了,耐着女孩好歹也是自己的亲外孙女他才没发作,这次上官桀居然又来给丁外人要官要爵,霍光怎么会答应他。

  上官安也料到霍光不会同意,于是马上退而求其次:“要不做个光禄大夫也行。”

  光禄大夫没有实权,可是能自由进出皇宫,丁外人要是做了光禄大夫那跟盖长公主也算是光明正大了,但霍光就是不同意:“敢问上官大人,丁外人何德何能能居此显职?还请大人不要再提这事了。”说罢便挥手送客。

  霍光让上官桀碰了一鼻子灰,顺便也就把丁外人的后台盖长公主得罪了。正巧就在这档口,霍光接受了杜延年的建议,准备放弃武帝时期的政策重新把文帝休养生息那一套搬出来,并且要将实行了多年行之有效的均输、酒酤、盐铁官营等财政政策一并废除,还要恢复文帝时期准许私人铸钱的法令。这些举动都刺激到了主持财政事务的桑弘羊,于是桑弘羊也跳出来跟霍光唱反调。

  这下好,上官桀、桑弘羊、盖长公主,三个辅政大臣中的两个,加上皇帝最亲的姐姐联合了起来准备要把霍光扳倒。

  但尽管人多势众,他们三个人还担心斗不过霍光,想来想去又拉上了燕王刘旦想要壮大声势,没想到这是他们把自己推向死路的一步。

  因为燕王刘旦不是一般人,他是燕王。

  这看起来是一句典型的废话,其实不然,刘旦正因为是燕王,是汉武帝刘彻的亲儿子,这个人是有资格且想当皇帝的。在刘彻没死的时候刘旦就曾上书要求到宫里宿卫,时刻准备着接班,结果被刘彻一顿臭骂,不但把他的使者砍了,还削了燕国的三个县,也绝了立他为太子的念头。到了昭帝刘弗陵继位,霍光让人送书至燕国要加封刘旦一万三千户,赏赐三千万钱,刘旦当场把诏书摔在地上大骂:“皇帝这个位置本来是我的,用得着你个小孩子什么赏赐!”后来刘旦还和刘泽密谋过造反,事情败露后霍光为了稳定政局没有追究他的罪责。上官桀也是智商有限,和刘旦这样的人绑在一条船上,到头来不淹死才怪。

  不管怎么样,上官桀、刘旦他们一个想扳倒霍光,一个想做皇帝,大家各有所需,就开始密谋起来。

  要扳倒霍光首先要破坏他在皇帝面前高大全的形象,最方便的莫过于通过盖长公主之口向皇帝说霍光的坏话,可这日积月累的需要时间,上官桀等人却等不了这么许久,于是他们又在不断的寻找机会。终于有一天霍光去巡视羽林军,回来的时候把羽林的一个校尉调到自己手下,上官桀自认为抓住了机会,等霍光沐出的时候马上找了个人向皇帝上书参了霍光一本。

  当然,为了保险起见,上官桀的上书没用敢自己的名义写,而是以燕王刘旦的名义写的,但口气倒是蛮像刘旦的:“陛下,听说大将军霍光这个人不得了,苏武在匈奴二十年坚贞不屈,回来也不过做个典属国,而大将军的长史也没听说有什么功劳就升迁做了搜粟都尉。最近听说大将军去巡视羽林军,居然用的是皇帝的车马仪仗,还私自调动了羽林的校尉,臣担心这是他背地里有什么阴谋。正因为这样,臣斗胆提出,这个燕王臣不做了,愿意到回到宫里面给陛下做一名侍卫,以免陛下一不留神被乱臣钻了空子。”

  刘弗陵看完了上官桀递上来的“燕王”上书,就问上官桀这事他怎么看。

  上官桀自认为说得很圆滑:“燕王所说的事情可能也是捕风捉影,不一定做得准,陛下可以让大司马到有司那里辨明清白,到时候清者自清。”

  其实这种事情的道理谁都明白,只要皇帝下令缉拿霍光,再送到有关部门审问,然后上官桀等在外操作,管你霍光是大司马还是小司马,总能让你变成死马。

  刘弗陵又问其他大臣的意见,这时候主管监察的御史大夫桑弘羊早就撺掇好了一批人齐声要求皇帝下令先把霍光控制起来查明事情真伪,以防有不测的事情发生。

  刘弗陵看着者满朝的大臣,也不言语,也不表态,也没有让人去缉拿霍光,他只是嘴角微微一笑将事情搁置了起来。

  没能达到预期的效果,上官桀、桑弘羊等人心里不甘,第二天上朝又准备继续昨天的话题。但昨天不同于今天,今天霍光可是正常办公的,而且昨天的事情在上朝之前他已经知道了,这时候霍光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听到昨天燕王上书告他的事情后,霍光吓得躲到偏殿的画室里不敢去见皇帝。

  刘弗陵上朝后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点了点前排的人数,很奇怪的问:“大司马大将军人呢?”

  上官桀马上站出来回答:“大将军听说燕王告发他,现在躲在偏殿里不敢进来。”

  刘弗陵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光看了看上官桀,然后让人把霍光从画室里召来。

  霍光很不情愿的进了大殿,见到皇帝第一件事就是赶紧脱了帽子,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个劲的磕头谢罪,心里还使劲的盘算该怎么办。而这时候上官桀又把所谓燕王上书的事情说了一遍,恳请陛下定夺。

  一直没表态的刘弗陵说话了:“大将军请起,把帽子也戴好了,朕知道燕王的上书是假的,这是有人想要害大将军。”

  听到皇帝这么说,霍光看着刘弗陵简直比看见自己亲爹还亲,又是一阵的磕头谢罪。刘弗陵再一次让霍光站起来说话,等霍光站起来后,顿觉得一身轻松,但他还是很奇怪的问皇帝:“陛下怎么知道此书是假的?”

  刘弗陵说:“大将军巡视羽林军,那是职责分内的事情,而且这事过去还不到十天,远在北边的燕王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得到消息?况且即便大将军要作乱,那也要联合其他的将军,靠个校尉能起什么用。”

  刘弗陵的话震慑了满朝的大臣,以往觉得皇帝是个小孩子的人也收起了轻视之心。霍光不在时知道隐忍不言,霍光在场知道一语戳破对方阴谋,对于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能有这份清醒的头脑十分难得,不得不说是大汉的幸事。接着刘弗陵叫上官桀把上书的人叫来对质,之前上书的人果然已经逃得不知去向了。

  刘弗陵并不打算就此罢休,又下诏全国缉捕上书的人。这下上官桀等人坐不住了,他对皇帝说:“陛下,这只是一件小事,犯不着这么的兴师动众,不如就这么算了吧?”

  “算了?”刘弗陵斜眼看着上官桀,“何人如此大胆,竟然诽谤当朝大司马大将军!要是换成这一本告的是你上官大人,你能就这样算了吗?”

  这一句问的上官桀语塞,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事情到了这份上,真相是怎么样其实不用查在场的人心里大概也就有数了。

  上官桀这次自以为很好的计策弄巧成拙,不仅彻底的把自己和霍光决裂,还把皇帝推到了霍光一边,接下来上官桀不管是找谁说霍光的坏话,皇帝都不在如同以往的沉默,而是直截了当的驳斥说:“大将军是忠臣,是先帝让他来辅佐朕的,以后谁再敢说他的坏话那不仅是对朕的不敬,更是对先帝的不敬。有再说大将军坏话的,一律砍头!”

  皇帝的表态让上官桀彻底懵了,而且霍光也不是好惹的,虽然表面上他很平静,没有继续追究上书诬告的事情,可越是平静上官桀心里越是不安,谁知道霍光私底下正谋算着怎么报复他?这种对于未知的恐惧让上官桀整日坐立不安,大概一个月后(元凤元年八月),狗急跳墙的他决定使出最后一招:

  谋反。

  上官桀的谋反计划是这样的:由盖长公主出面请霍光喝酒,在酒席间伏兵格杀霍光,然后废掉刘弗陵改立燕王刘旦做皇帝,刘旦则答应事成之后封上官桀为诸侯王。

  上官桀认为杀一两个人就能得天下,这看起来当然是一个傻瓜般计划,然而更异想天开的是他儿子上官安,上官安的计划更进一步:等刘旦来了就再把他杀掉,然后由上官桀坐皇帝位,他上官安就是当朝太子。

  上官安想到如此一来,自己就是这个天下未来的主人,顿时觉得飘飘然起来,恨不得现在就以“朕”自居。这时身边的人提醒他:“那现在的皇后,你的女儿怎么办?”

  上官安不以为然:“现在是狗抓麋鹿的时候,管它兔子干嘛。再说了,皇后再风光也是一时的事情,她现在是皇后地位尊贵,可等哪天皇帝宠幸其他的妃子,她得不到皇帝的宠幸了,这个皇后对我来说有什么用?”说完还哈哈哈的一阵大笑。

  看来上官一家不仅愚蠢,而且无情,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成功的。

  果然,谋反还没开始,消息就随着上官安爽朗的笑声传了出去。最先知道这个消息的是盖长公主的一个舍人,然后消息又七转八转的传到了谏大夫杜延年的耳朵里,杜延年马上把上官桀联合燕王准备谋反的事情告诉了霍光,霍光哪里会犹豫?马上一面禀报皇帝,一面派人把上官桀、桑弘羊、丁外人的三族都抓了起来杀掉,盖长公主一看情况不对,也赶紧的上吊了。接着,霍光又把平时和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关系好的那些大臣,包括苏武在内也一并该罢免的罢免,该降职的降职。处理完朝廷里的这些人,霍光以皇帝的名义下诏燕王,让他放老实点。刘旦这个人也就自我感觉良好,其实并不具备相应的能力,虽然叫嚣着要起兵要做皇帝,可上官桀等人一死他就不知道怎么办了,等皇帝的诏书一到,刘旦知道事已不可为,干脆也上吊了。

  刘旦上了吊,他的王后、夫人也有二十多人给他陪葬,他延续了汉朝开国以来刘姓诸侯王“想谋反却流产”的习俗(唯一例外的就是七国之乱),到头来只成为了皇帝巩固中央集权的垫脚石,霍光也顺利的铲除了上官桀、桑弘羊两个辅政大臣,又提拔了自己的亲信张安世做车骑将军、光禄勋,充当自己的副手,把国家的权柄牢牢握在自己的手里。唯一躲过一劫的是上官皇后,因为年纪小没参与到谋反之中,而且是霍光的外孙女,也没人对她进一步追究,继续让她做着皇后。

  突变

  霍光把控着朝廷的实权,事情做得还算漂亮,他把国家内政管理得井井有条,不仅发展了生产,减轻了农民的负担,对外也屡有建功。元凤三年(公元前78年),霍光派范明友征乌桓,斩首六千余,四年,又派傅介子平定了楼兰。最重要的是在这个时期,一向与汉朝为敌的匈奴也逐渐开始消停,朝廷上下显现出一派“百姓充实、四夷宾服”的景象(《汉书.霍光传》)。

  到了这个时候,整个国家国内政治稳定,朝中大臣能干,边境安定,而当朝的皇帝聪明早慧,按理说一个盛世王朝来临的必备条件都已经具备,只等着年轻刘弗陵如同他的父亲刘彻一般去开创一个伟大时代。

  然而,历史在这里又莫名其妙的拐了个弯,问题出在了最关键的人——皇帝刘弗陵的身上。

  时间到了元凤四年(公元前77年),在这一年春天刘弗陵正式举行了元服的仪式。这标志着他可以作为一个有独立行为能力的人君来治理国家了,而且刘弗陵不同于一般的皇帝,在处理上官桀诬告霍光的时候,他所表现出来的聪明是总所周知的;虽然以往处理政务主要是霍光的功劳,但作为皇帝,刘弗陵的贤能也是有所表现的,这样一个贤君胚子要按当时老百姓的要求恐怕是要提早出来亲政了,可是奇怪的是他在元服之后居然继续委政于霍光。一个十八二十岁的年轻人朝气蓬勃,正是精力旺盛无处发泄的时候,刘弗陵又不是昏庸之人,该他亲政的时候不去亲政,那他去干什么了呢?

  答案是不知道。

  元凤五年、六年,除了偶尔出来宣布减减赋之外,对于国家和社稷基本上没见刘弗陵有什么举动,社会活动的劲头还不如当年六七十岁时候的刘彻。在转过年去的元平元年(公元前74年)四月,刘弗陵一病不起,很快就在未央宫驾崩了。

  历史上短命的皇帝有的是,单就汉朝,恵帝刘盈死的时候也是二十三四岁,可刘盈是长期积病在身又沉溺于酒色,而刘弗陵平时生活规律没听说有什么不良嗜好,也不像霍去病那般长期劳累,怎么刚二十一岁就病死了呢?

  也许问题的根源出在刘彻身上。刘弗陵生下来的时候刘彻已经六十好几了,虽然他身体很好,能力很强,但毕竟岁月不饶人,以他年过花甲的半残之躯所播下的种子有可能本身就先天不足,导致刘弗陵稍微长大后就隔三差五的犯点小毛病。而且刘弗陵又不幸碰到了权臣霍光,霍光独揽大权对于天下百姓也许是个福祉,但对于刘弗陵更多的可能是个灾难。想当年刘盈一边生着病,一边泡在酒缸和脂粉堆里还生了五个儿子,而刘弗陵当时已经二十,早过了性成熟期了,可由于霍光想让自己的外孙女首先生下孩子,就禁止刘弗陵跟宫里的其他女子欢好,但他自己的外孙女年纪又太小,这就导致了刘弗陵人生的尴尬:后宫里全是年轻貌美的女子,可是能生的不能碰,能碰的又不能生。

  对刘弗陵来说,他人生的最后几年也许过得非常的郁闷,原因在于他太过聪明了。虽然当年霍光和上官桀、燕王等人争权的时候他倒向了霍光一边,可等处理掉张扬跋扈的上官桀等人之后,刘弗陵才发现在把持朝政架空皇帝上霍光同样不是省油的灯,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这个时候霍光大势已成,声望地位早已不是他刘弗陵一个孤家寡人可以动摇的,这才有了刘弗陵元服后依然委政霍光的举动。

  这就是早慧的悲哀,如果换做另一个人,能够就这么浑浑噩噩的混日子,没准还能多活两年,但聪明的刘弗陵从身体到心理也许都实在无法承受这种折磨,于是可能他选择了某种形式的对抗行为,从而导致了自己的早死。

  这样猜测有道理吗?我觉得还是有一定道理的,因为对于刘弗陵的突然驾崩,整个朝廷上下完全没有准备,甚至连修陵的材料和保存尸体所需的木炭都没准备足,只好临时在民间紧急抽调。如果刘弗陵是长期卧病然后逐渐不治,期间有一定的时间,出现这样的情况在皇家是说不通的。

  当然,对于刘弗陵的病,史书上记载的相当含糊,我也只是妄自揣测而已,也许真就是一场意外,天妒英才罢。但对于霍光来说,不管怎么样皇帝驾崩了都是件不好的事情。不好的原因就在于霍光的身份:他是首辅,再怎么的有能力也是个“辅”,现在皇帝没了,他这个首辅还有什么可“辅”的,于是赶紧找出个人来当皇帝就成了重中之重。
西门吹牛
发表:8月前
  第二十五章 霍光秉政

  霍光

  霍光是霍去病同父异母的弟弟,霍去病在战场上横扫匈奴大受皇帝的宠爱,爱屋及乌的霍光也受到皇帝的喜爱,十几岁就做了皇帝的侍卫(郎),霍去病死后霍光也没有被冷落,由郎官做到奉车都尉、光禄大夫,一直侍奉在皇帝的身边。

  有卫青、霍去病两人的光辉事迹,这一家人也可称为将门世家,而霍光却是这家人中的一个另类。对于卫青、霍去病他们有什么本事我们很清楚,可要说霍光有什么本事,我们却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平日里行止有度,甚至到了这个地步:每次出入殿门,霍光走的路线长短,步伐大小,甚至最后停下来的位置从来没有变过,这在当时是有好事者专门去进行过测量的。正是因为霍光行事如此的一致,所以他在皇帝身边工作了二十多年却从来没有出过错。

  这就是他的本事。人人都说“伴君如伴虎”,能在皇帝身边二十多年没有被皇帝挑剔过一次,这是什么概念?有人说这是霍光为人小心谨慎,不可否认有这个因素在内,但比小心谨慎更重要的是这说明了霍光这个人城府极深,很会装,能藏得住,能沉得住气。当然他运气也很好,汉朝的时候犯事了最多不过灭个三族,要是碰到后世的灭九族,甚至再不幸点像方孝儒一样灭十族,就后来卫氏一门的事情他怎么也会给牵涉进去丢了性命。不管怎么样,城府极深、心思缜密又小心谨慎的霍光最终让对谁都不满,对谁都猜疑的皇帝刘彻也不由得不对他信任有加,在生命最后需要选择托付对象的时候,刘彻跳过了三公,跳过了九卿,而选择了霍光作为辅政大臣的第一人。

  当然,这样说有人会觉得我哗众取宠,尽把人往坏处想。对此我必须严正声明:“城府极深”应该是个中性词,并没有褒义或贬义的意思在里面,奸臣要有城府,忠臣更要有城府。当年看周星驰的《九品芝麻官》里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大意是说:贪官奸,清官要比贪官更奸才治得了贪官。这里的“奸”也不是个贬义词。而且如果霍光不是这样人的话,那请问怎么解释刘彻托孤之前的那件事情:当时,刘彻先让人送了一幅《周公负成王朝诸侯》的画给霍光,其中托孤之意简直就是跃然纸上,可霍光硬是表现得一脸的茫然继续装傻,眼看皇帝快不行了,还要问他:“如果陛下不幸弃天下而去,谁来继承皇位?”,刘彻只好挑明了说:“送你那幅画还看不懂吗?立小儿子,你来做周公。”你要说以霍光的智商拿到画的时候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那他也不用做什么周公了,可他就是能装傻充愣,能沉得住气,最终坐到了大司马大将军这个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刘彻一死,即位的刘弗陵说起来是八岁,其实周岁只有七岁,这样一个小屁孩还没有了母亲,能做什么事情?于是“政事一决于光”(《汉书》),这下子霍光可以不用装了,开始大胆的做起事来。从后来发生的事情来看,不管霍光是不是装的,至少他做这个首辅大臣确实比其他什么上官桀、桑弘羊要好,但不意味着他就得到了所有人的承认。

  当上辅政大臣大概半年以后,霍光突然拿出一份刘彻的遗诏。遗诏中封霍光为博陆侯,金日磾为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封侯对于百官的意义非凡前文已有提及,正可谓“三公九卿常有而封侯不常有”,既然封侯不易,那接下来就有人出来质疑。卫尉王莽有个儿子叫王忽,也在晚年的刘彻身边做郎,他就跳出来到处宣称:“先帝驾崩前的一段时间,我是经常侍奉在左右的,从来也没听说过皇帝有什么一封遗诏,这东西肯定是霍光他们自己鼓捣出来的。”

  王忽其实并没有质疑霍光等人辅政的合法性,只是不满于霍光获得的封地和爵位,但这也不行,在霍光看来王忽这个无名小卒是在挑衅他的权威。可霍光现在是万人之上的人物,亲自对王忽这个小小的侍郎下手显得有失身份,于是霍光找来王忽的父亲卫尉王莽,一见面就严厉的斥责他教子无方,纵容王忽造谣生事。王莽没有办法,回家后只好以一杯毒酒鸩杀自己的儿子。

  问题是王忽说的是不是事实?我认为还是有可能的,不然正常情况下封侯的事情应该和受命辅政同时发生,而不应当单独在刘彻死后半年才出现一个封侯的遗诏。当然,按班固的说法是因为霍光、金日磾、上官桀三人在摆平莽罗何谋反的事情中都出过大力,当时刘彻就要封他们为侯了,但他们高风亮节都没有答应,刘彻这才留下一封遗照,叮嘱下人等自己死了再拿出来宣布。

  然而,事情最后也没有按霍光的预想发展,做为生擒莽罗何的第一功臣,金日磾首先站出来表示自己不受封,搞得剩下的霍光他们也不好意思领侯爵的封地,只好将封侯的事情暂时作罢。

  班固这人是个正统的官方的史学家,他要为当朝曾经的大人物文过饰非是很自然的事情,顺便也圆了当年刘邦“非功不侯”那茬子事。可他又忘了在其他人的传记里交代下霍光和上官桀究竟在莽罗何的案子里算立过什么功,所以如果说霍光这个时候伪造一份遗诏给自己谋些好处也并非不可能,反正这时候他的地位已经无人能及,唯一在他头上的就是那个才七八岁大的孤儿,能有个屁用。在整个事情中,王忽虽然罪不至死,可他也有取死之道,霍光则一定程度上表露了他唯我独尊的内心,剩下唯一识大体的大概就是卫尉王莽,为了国家大局的稳定宁可牺牲掉自己的儿子。

  又过了一段时间,长乐宫传出一件怪事,据说一到晚上就殿里就莫名其妙的传出很多怪声。按理说皇宫里即便是闹鬼,也应该被严密的封锁消息才是,可这个消息传得出奇的快,到了天亮的时候大臣们都知道了这件事,朝堂之上大家议论纷纷。这时候霍光借口保证玉玺的安全,要让管皇帝玉玺的尚符玺郎把玉玺交出来,由他霍光自己保管。

  玉玺是什么?那是皇帝身份和权力的象征,即便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大臣,也没有资格拿玉玺。霍光没想到尚符玺郎官不大,但是个极讲原则的人,当场便驳回了首辅的要求。这时候霍光恼羞成怒,竟然捋胳膊挽袖子就要上前去抢,尚符玺郎端的是条好汉,毫不畏惧,一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正气凌然:“我的头可以让人拿去,但只要我活着,玉玺绝不可以让人拿去!”

  大概是尚符玺郎的正气震慑了霍光,他很快的清醒过来,态度马上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对尚符玺郎大加表扬了一番,当场给予他升两级工资的奖励。

  从这两件事可以看出,霍光是个对权力有着极大的欲望的人,这大概就是他的本质。

  说到这里可能又有人说我语不惊人死不休,其实我只是揭开了人的本质而已,霍光是个做实事的首辅,是个认真治理国家的大臣,至少肯定比共受刘彻遗诏的金日磾(他在受遗诏后的第二年就死了)、上官桀、桑弘羊做得要好,但这不能说明霍光是个贤臣。所谓“言传身教”,历史证明真正高风亮节的大臣,其后代在父辈身体力行的熏陶之下,能力或许不高,但气节品德却是一流,而在霍光的子女中,我们最终看到的只有贪权、好利、愚蠢和大胆妄为,这且当容后再表。

  我们且说霍光经过这些事情,也意识到了自己锋芒太露,这时候又有谋士劝说霍光:“将军难道没有听说过当年诸吕的事情吗?您现在处于伊尹、周公的地位,如果跟吕家人一样把持着朝政独断专行,把刘姓宗室排除在外,最后会失去天下人的信任,引来灭门塌天的祸事。现在将军位高权重,我劝您应该反吕家之道而行,凡事多亲近宗室,和大臣们打成一片,这样才能避免当年吕家的惨剧在将军身上重演。”

  对于谋士的建议,霍光表示接受,暂时把自己的锋芒隐藏,积极改变自己的形象开始和满朝文武其乐融融起来。大臣们也很识趣,对霍光更是表现出支持、赞赏有加的态度,甚至开始有人公开的为他歌功颂德。

  然而,摆平一般的大臣这对霍光不算什么,那三个作为副手的大臣才是重中之重。

  三个人

  刘彻在托孤的时候选择的四个人实在是费了不少心思:在他看来霍光忠诚能干,上官桀能征惯战,桑弘羊善于理财,金日磾最能体现他晚年胡汉一家和平发展的思想,这套阵容可谓能文能武、中外结合,既能搞政治又能搞经济,实在是好得不能再好了。那么这里有个问题:除去霍光之外,在上官桀、桑弘羊、金日磾三个人里面谁是刘彻最为看重的呢?

  答案或许有些出乎意料,不是打过匈奴,征过大宛的上官桀,也不是经济能手桑弘羊,而是匈奴人金日磾。

  金日磾原是休屠王子,本可在草原上过着上层社会的生活,不巧当时汉朝出了个霍去病带兵横扫草原,先抢了休屠部落祭天的金人,后又逼得匈奴的浑邪王和休屠王走投无路只好投降。投降就投降吧,按刘彻的习惯休屠王投降过来虽然不能再称王,但做个侯爷总是没有问题的,金日磾不是王子也还是个公子。没想到休屠王临场退缩,结果被浑邪王杀了,他的手下也死的死散的散,剩下没死没散的也并入了浑邪王的手下,金日磾一下子成了孤家寡人,只能随着母亲带着弟弟来到长安城在黄门做了一名养马的马夫,这一年是元狩二年,金日磾十四岁。

  让匈奴人养马,朝廷也算物尽其用。十四岁的金日磾在母亲的教导下并没有在仇恨中生存,他每天都在认真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切草、喂料、放马,毫不倦怠和停息。机会总是青睐那些认真的人,马养得又肥又壮,人长得高大威严,而且行事端正的金日磾得到了刘彻极大的赏识,先做了马监,很快被提拔为侍中、驸马都尉,后来又做了光禄大夫,出入都跟随在刘彻的身边。

  能够时常跟在皇帝的身边,这即便是在汉人官员里也是不可多得的荣耀,可金日磾从没敢忘记自己的身份,几十年间在皇帝身边目不忤视,刘彻赏赐给他的宫女也一个不碰,更是曾经生擒莽罗何救了刘彻一命,可以说他对皇帝的谨慎忠诚丝毫不比霍光差。

  金日磾的家教也非常的严格,当年他母亲对他的教育就已经得到刘彻的赞许,曾命人给金日磾母亲的画像并悬挂于甘泉宫内,而且在画像上注明“休屠王阏氏”。金日磾对母亲也极为孝顺,甚至在母亲死后,金日磾只要进到甘泉宫,每次都在母亲画像前驻足,流泪跪拜一番方才离去。当金日磾得到皇帝的重用后,刘彻对他的长子弄儿也十分的喜爱,甚至称呼弄儿做“我的儿子”。一般人的孩子要是得到皇帝这样的宠爱,早被捧到天上去了,但金日磾却不一样,他对儿子的要求却更为严格。然而亲爹的严格比不上皇帝干爹宠爱,弄儿长大后还是向二世祖的方向发展,甚至已经到了敢在宫里公开调戏宫女的地步,对弄儿的不成器金日磾忍无可忍,又担心他做出淫乱宫廷的丑事,最后只好含着泪逼死了自己的长子弄儿。

  金日磾做人严谨如斯,让刘彻也好生的敬畏,甚至已经忘了他匈奴王子的出身,把他当做最忠心、最值得敬重的臣子对待。据说当年刘彻托孤的时候本是有意选择金日磾作为首辅大臣的,但是金日磾以自己是匈奴人,如果他做了首辅会让匈奴看轻大汉为理由拒绝了刘彻,自己甘心为霍光做一个副手。等到了刘弗陵做皇帝,霍光宣布刘彻遗诏的时候,金日磾又说现在的皇帝还小,做大臣的应当尽心尽力辅佐皇帝,就推掉了封侯的诏命。试想如金日磾这样忠心、低调、能干、孝顺、讲原则且知进退的大臣哪个皇帝会不喜欢?他作为一个匈奴人,对汉朝的忠诚和贡献却已经超过了同时期几乎所有的汉人大臣。

  按常理计算,在元始元年(公元前86年)作为年纪还不满五十岁的辅政大臣,金日磾正是一展宏图身手的时候。没想到的是金日磾在辅政后不久就病倒了,而且病得很重,很快要不行了。

  对于金日磾的病,很可能是他在中原长期的水土不服造成的,当时他生擒莽罗何的时候已经病了,也可能就一直没好,后来病情越来越重直至不治。当然,也可能有一些人为的因素,请允许我在后面再提。

  元始元年九月,弥留之际的金日磾在床上接受了皇帝(实际上可能是霍光)赐予的秺侯封号,第二天便病死在家中。

  三个人中的第二个人是上官桀,他是刘彻晚年重要的一个武将。这个人早年间也是养马的出身,因为力气大,加上马上功夫不错,刘彻安排他做过未央宫的养马头子。

  可能有人会觉得:怎么又是个养马的?

  要知道有的时候养马并不见得是下等的活计,尤其在刘彻的时代,他喜欢打仗,也非常重视和喜欢马,在刘彻的时代,一般人要是能给皇帝养好马,那就是往上爬的一个阶梯,而上官桀却不走寻常路。

  有一次刘彻病了,治了许多天好容易等病好了,刘彻惦记着他养的那些好马,也没跟其他人打招呼,自己急匆匆的跑去看马。没想到未央宫马厩里,刘彻发现原本那些膘肥体壮的好马如今一匹匹的全都没精打采,不少甚至变得骨瘦如柴。这下刘彻勃然大怒,把养马的头子上官桀抓来一顿臭骂:“你小子以为我没机会看这些马了是吗!”说罢就要将上官桀拖出去砍了。

  一看皇帝发怒,上官桀赶忙跪下来辩解:“前段时间听说陛下龙体欠安,臣日夜思念寝食不安,时刻盼望着陛下能早些好起来,实在是没有什么心思料理这些马。”说着说着眼泪就开始不住的的往下流,最后干脆哽咽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也无法分辨上官桀的话是不是真的,或许他就是看皇帝不在偷懒了呢?但至少他应变能力是一流的。皇帝位于统治阶级的最顶端,看似众星捧月实则内心孤独,为了各自的利益肯为他尽心办事的人多了去,却有几人能从心里面关心惦记着皇帝本身?刘彻听了上官桀的话,一时间触及他内心最敏感的那条神经:上官桀这个人居然这么把朕的健康放在心上,这是何等的忠臣!于是上官桀从未央厩令迅速升迁,做了侍中、搜粟都尉、少府等职,后来又做到太仆,一跃成为政坛的红人。

  发迹了的上官桀还是武帝后期惯战的将领之一,曾多次带军出征匈奴和西域。当然,以上官桀的水平和武帝前中期那些优秀的将领卫青、霍去病、李广这些人相比,他是远远不如,就是李陵从军事能力上也要超过他。惯战不等于善战,上官桀履历上能查得到的战功最显著的一次要数跟随李广利出征大宛,上官桀领一骑偏师攻破郁成,迫使郁成王败走康居国,随后被上官桀擒杀。我们知道征大宛那本来就是杀鸡用牛刀,结果是杀敌八百自损三千,严格的说算不得是什么光彩的战绩。但没有办法,谁让当时朝廷的军事人才青黄不接,刘彻只能是矬子里面拔将军,拔出来的就是上官桀,好歹也堪一用,至少比李广利靠谱吧。而且上官桀和霍光的私人关系很好,很早的时候霍光便把长女嫁给了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这当然是一场政治婚姻,就是拉帮结派的意思,它让霍光和上官桀两家在朝中的地位更加的稳固。这样看来也印证了我对霍光的看法,即便是在没有大权独揽的早年,霍光的内心也不像他平时在百官面前表现的那么谨慎、公正和稳重。

  三个人里面的最后一个是桑弘羊。如果不刻意去查或许谁都想不到桑弘羊是当时朝廷中资格最老的重臣(注意这里连“之一”都不需要),此人出身商贾世家,天生自带神奇的特异功能。

  我们知道在计算器出现之前,中国人计算用的都是算盘。按现代人的认识,算盘大概雏形出现于东汉后期,成熟于宋代,在没有算盘的西汉,商人们普遍使用的是竹子做成的筹码来进行运算,而桑弘羊则从小可以不借助筹码直接进行“心算”,既快又准,这在当时人看来就可以算是了不得的特异功能。桑家是当时洛阳屈指可数的富户,桑弘羊又天生是个神童,这使得他早早的便可以接触到上流社会,得到在皇帝身边做侍中的机会。

  这一年是建元元年,刘彻十六岁,桑弘羊十三岁。

  我们知道在刘彻的手下为官是非常不易的,得宠失宠,起起落落那是常事,哪怕你做到百官之首的丞相也不意味着在明天能保住自己的性命。然而纵观整个武帝一朝,桑弘羊却是这么一棵政坛的常青树,最终他当官的时间比刘彻当皇帝的时间还要长,几十年间不仅屹立不倒还步步高升,官越大,皇帝对他的信任也越大。

  要说桑弘羊做官有什么秘诀能得到刘彻如此的青睐,除了两人未成年就认识,感情基础好之外,最重要的是桑弘羊的一辈子都致力于为皇帝做一件事情,这件事情还是皇帝最不能拒绝的,那就是挣钱。尤其是对没什么节约意识,花钱如流水的刘彻,再多的钱也不够他折腾,因此一个能帮他挣钱的大臣实在是太重要了。

  因为有文景两朝的积蓄,加上一些增加收入的措施,在刘彻当皇帝的前二十年朝廷的财政勉强还能支持,这个时候的桑弘羊对于刘彻是没什么大用的,结果桑弘羊这个侍中一侍就侍了二十几年。到了元狩三年(公元前120年),刘彻已经把汉初七八十年的积蓄花销一空,而百姓却因为繁重的赋税、豪绅的剥削和连年的灾祸而日趋穷困,为了扭转社会和财政的不利局面,刘彻开始重用所谓“言利之臣”,主要是炼铁大户孔仅、贩私盐出身的东郭咸阳,还有就是桑弘羊三人,而这三人里最重要的无疑是桑弘羊。

  元狩三年之后,桑弘羊摆脱了单纯“侍中”的身份,开始以“算计用事”。元鼎二年之后他历任大农中丞、治粟都尉等职,并代理大农丞一职,总理国家财政工作达三十年,武帝一朝几乎所有重要的财政改革均出自或经由桑弘羊一手实施。

  桑弘羊是一个具有法家思想的理财家,他推崇法治,主张“设法奸禁”,他认为国家的政策是用来指导百姓的,而法律是用来惩戒那些想钻政策空子的奸民的,有了严格的规章制度,百姓才知道怎么按规矩做事,有了完整的法律才能惩戒那些不法之徒。桑弘羊想尽一切办法增加财政收入,使得朝廷的财政状况得到了很大程度的好转,不仅满足了刘彻个人奢侈的生活需求,他还鼎力支持对匈作战,这和刘彻大半生的治国理念是相符的,因此桑弘羊能长期在皇帝心中占据重要地位,最终坐到御史大夫、辅政四大臣之一的位置。

  知道了这三个辅政的副手,我们就知道霍光现在的处境:没有了最大的潜在对手金日磾,霍光基本上已经是大权在握,上官桀是霍光亲家,桑弘羊只知道为皇帝赚钱,个人能力全发挥在了经济上,要论政治完全不是霍光的对手,而且霍光也开始在朝中培养自己的势力,拉拢提拔了杨敞、王䜣、胡建等一批大臣做自己的心腹。这样一来,霍光便成了整个国家的实际掌权者,刘弗陵则沦为一个象征性的符号。

  有人可能会问:霍光毕竟是大司马大将军,主管的是内朝,外朝不是还有一个丞相吗,他就对霍光专权一点意见没有?大家不要忘了当时的丞相是谁,是那个极会把握时机的富民侯田千秋,这样的老油子哪里会看不透霍光,和他争一日之长短?霍光也曾对田千秋公开提出,国家大局应当由他大司马霍光主内,丞相田千秋主外,田千秋应当时刻监督他霍光,不要让他做错事情。

  这摆明了是试探田千秋,结果田老爷子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凡事只要大将军小心谨慎,三思而行,就是天下的大幸了。”至此之后对霍光主持的朝政并无一言反对,终其一生只肯做个摆设而已。

  皇帝太小不能理政,又没有外戚势力,表面上满朝的文武也唯自己的马首是瞻,元始元年之后的霍光真正成为了当时汉朝的第一人。

  但光是别人表示支持你还不行,霍光必须做点什么树立自己公正公平的姿态,让大家相信你有功必赏,只要认真工作最后都可以获得奖励,大家才都会心甘情愿为你卖命,就好比当年刘邦先封了他最讨厌的雍齿为侯以稳定大臣们的心思一般。那对霍光来说,谁能做他的“雍齿”,让满朝的文武感受到自己普照大地的光芒呢?想来想去霍光终于想到一个人,那就是苏武。

  苏武

  始元六年开春,一位满脸沧桑须发皆白的老者手持着一根节旄掉光,就剩突兀的棍子,是使节但看起来又不像使节的使节迈进了阔别二十年的长安城。

  一时间老者的出现在长安城内引起了轰动,全城百姓自发的出来像迎接凯旋的英雄般迎接归来的老者,不少人为老者脸上那种不屈的气节感动,纷纷落下泪来。

  这个老者便是苏武。

  苏武是将军苏建的二儿子,苏建多次随卫青出征,也曾立过战功封过侯,最后病死在代郡太守的任上。因为父亲苏建的关系,苏武兄弟三人很早便得以在宫中做郎官,后来苏武得到提拔做了个马监。天汉元年(公元前100年),因为前阵子匈奴人不断的骚扰边境,还扣押汉朝的使者,刘彻正打算找个时间再去搞一下匈奴人。偏巧在这时候,之前被扣押的路充国等十几个使者都被匈奴人放回来了,路充国还告诉皇帝,匈奴的单于死了,现在的且鞮侯单于根本不敢和大汉朝为敌,单于让路充国回来给大汉皇帝传话:汉朝是匈奴的老丈人,他且鞮侯做晚辈的怎么敢得罪长辈呢。

  且鞮侯的话让刘彻听了很是受用,大有满足之感,既然匈奴人主动认怂,我堂堂大汉也不能表现得小家子气:苏武,来来来,朕命你为中郎将,持节率一百名士兵把我们这些年扣下的匈奴使者都送回去,另外再给匈奴的且鞮侯单于送一份厚礼,也好让他知道我大汉皇帝不是心胸狭隘之人。

  这下可害苦了苏武。

  说好的就是一个送人送礼的简单任务,等苏武把人和礼物送到匈奴王庭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原来且鞮侯并不是真的要和汉朝和好,等苏武把人送回匈奴,且鞮侯又平白得到了这么多贵重的礼物,便觉得汉朝不敢得罪他,于是架子也摆起来了,态度也不是女婿对丈人,而是主子对下人了。面对这种意外的局面,一方面为了两国和好,一方面在别人的地盘上自己也不敢乱来,苏武只好忍着,就等且鞮侯单于依礼写完给皇帝的回信就离开这个鬼地方。

  没想到且鞮侯根本不提回信的事,就这么让苏武等着,这一等就等出了事情。

  前面多次提到过一个叫卫律的人,他的父亲是关中地区长水一带归顺汉朝的胡人,其本人自小生长于大汉的土地上,曾经和李夫人的兄长李延年关系密切。因为李延年的推荐,卫律得到皇帝的赏识并派其出使匈奴,结果等他出使回来李延年一家已经因为犯事被抓起来,卫律担心自己受牵连,干脆就带着手下跑到匈奴那里做了个降将。没想到匈奴单于还是蛮喜欢卫律的,他到了匈奴后被单于封为丁零王,而且常伴单于左右。

  虽然卫律死心塌地的投降了,可他手下的心思就不见得跟他一样。虞常是卫律的副手,虽然一同来到匈奴,但他就时刻惦记着找个机会拿了匈奴一两个达官贵人就逃回汉朝。正巧虞常和苏武的副手张胜是老相识,他就私底下找到张胜商量:“听说皇帝非常怨恨卫律投降匈奴,我打算设计以伏弩射杀卫律。我的母亲和弟弟都在国内,我也不图别的,就希望立个功让朝廷能优待他们。”

  张胜一来很同情虞常的遭遇,二来两人又是好朋友,就答应帮他这个忙,给他提供所需的物资设备,而且表示只要虞常能成功干掉卫律,张胜愿意在皇帝面前替虞常作保。

  计划已定,等了一个多月,虞常好容易才瞅到机会。

  这天,且鞮侯单于要外出打猎,并且带走了身边绝大部分的士兵,这次卫律没有随着单于外出而是留了下来。好容易等到这个机会,虞常准备联合七十几个同伴第二天就去干掉卫律。没想到临时出了变故,头天夜里同伴中有一个人临阵退缩,跑去把消息透露给了匈奴的大臣们,结果虞常不但没能干掉卫律,还被匈奴人捉了活口。

  虞常事发,这下张胜紧张了,只好硬着头皮把虞常和自己说过的话告诉了苏武。苏武一听也急了,说:“事情到了这地步,我看虞常也靠不住,只要他把你供出来,我们谁也逃不了,我作为国家的使节,决不能受这样的侮辱。”说罢苏武拔出刀来就要自杀,吓得手下人赶紧把他牢牢拉住,才没让苏武死成。

  事情果然如苏武所料,匈奴人抓住虞常,刑讯逼供之下事情最后还是牵连到了张胜。卫律把审讯结果上报单于,单于大怒,要一并处死汉朝的使者。这时匈奴的一个大臣出来劝阻单于说:“哪怕他们要刺杀的是单于,到头来也不过是判个死罪,况且他们要杀的还不是单于,就这样把他们杀了也是无益,不如劝他们投降为我所用。”

  单于倒是把大臣的话听进去了,就让卫律将苏武一干人等叫来受审。对此苏武早有准备,心想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于是倒是也不惧,就带着常惠、张胜三人一起去了单于大帐。

  进到帐里只见单于一句话也不说,只有卫律一个劲的叫他们投降,话说得唾沫横飞的听来听去也无非是那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来日荣华富贵不可限量的话。苏武也不打断卫律的话,而是等他说完了,上前两步又自顾自的转过头对身后的副使常惠说:“如果我们照着卫律大王的话做,那就是侮辱了自己的使命,丢失了自己的气节,这样的话即便活着又哪有脸面去见人呢!”说罢又拔出刀自刺胸口。

  苏武的举动惊呆了在场的人,没有人想到一直闷声不吭的苏武居然如此刚烈,眼睁睁的看着苏武一刀从自己的前胸而入,透背而出,鲜红色的血液随着刀柄溅到地上,随后整个人直挺挺的往后倒去。张胜、常惠等人早被吓傻了,只懂得站在原地抹眼泪,倒是卫律最先反应过来,他赶紧上前两步抱住苏武,叫下人召大夫来急救,这时候苏武的气息已经没有了。

  在古代,尤其是远离中原的边疆,医学与巫术大多不分家,巫师在平时就是给族人看病的,匈奴人也不例外。巫医看病总带有些神秘色彩,面对已经气绝的苏武,匈奴的巫医采取的抢救办法看起来比较特殊:首先在地上刨个坑,下面点上火,类似北方的炕一样,然后把苏武放在上面,巫医则站在苏武背上口中念念有词不断的跳来跳去,忙活了半天一直踩到苏武的伤口再次出血,才将苏武从鬼门关前上拉回来。

  当然,这并非有鬼神相助,巫医看似玄乎其玄的抢救办法其实也有其科学的依据。炕上烧火提高温度,为的是促进血液循环;对患者背部在人为控制下的踩踏可以诱发自主呼吸和刺激心跳,说白了就是类似于现代的胸外心脏按压,而且坚持抢救了半天之久。所以归根结底苏武之所以能被抢救成功,靠的不是神明的保佑,而是科学的方法。

  对于毫不畏死的苏武,且鞮侯单于倒是挺敬重的,虽然也把他看管起来,但每天早晚都派人探视,安排大夫给他调理身体,好吃好喝的招待着,而那早已吓傻只知哭泣的手下张胜等人,则被扣押了起来。为了劝降苏武,且鞮侯单于和卫律也是绞尽脑汁,他们等苏武的身体好转之后再次提审虞常,并让苏武等人列席听审。

  提审其实也没走什么正规程序,也不走什么过场,卫律三下五除二就给虞常宣布了审判的结果。毫无疑问,结果自然是死罪,主审是卫律,受害者是卫律,虞常安有不死之理?别看卫律平时在匈奴地位挺高,养尊处优的,这时候倒也是活跃,做完主审官又要过一把刽子手的瘾,从主审的位置站起来拔出刀过去上去就是一刀,直接把虞常的脑袋砍了下来。杀完人卫律把还滴着血的刀尖指向张胜:“汉使张胜伙同虞常意图谋杀单于的近臣,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本也是死罪,但单于说了,投降的可以免死。”说完举到又砍向张胜。

  张胜那经得起这样的吓唬?眼看刀口就要落到自己脖子上,赶紧一下子滚到地上投降求饶。卫律很满意,让人把瘫在地上的张胜架了出去,转而又把刀尖指向苏武:“副使有罪,上司也要连坐!”

  苏武死都不怕,还能怕几句吓唬?他只是淡然的回了一句:“我原本就没参与到这事,和张胜又没有亲戚关系,连坐从何说起?”

  一看苏武这么说,卫律也不答话,上前一步举到便砍。

  迎着刀锋苏武既不躲闪也不反抗,只是瞟了一眼,轻轻“哼”的一声从鼻孔中喷出一股轻蔑之气。

  卫律的刀自然没有落下,他的目的是让苏武投降,见苏武并不为所动,知道来硬的不行,于是改换策略,好声好气的对苏武说:“苏君,之前我也是有负汉朝,但承蒙单于不弃封我为王,现在手下有数万战士,牛马不可计数,这是何等的富贵!今日你要是听我一言降了单于,我的今日便是苏君的明日!难道不比枉死在这草原之上无人知晓好吗?”

  苏武继续一言不发,卫律以为他心有所动,继续说道:“今日苏君要是听我的话,我们即刻结为兄弟,如若不然改天要是苏君又想通了,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看着恬不知耻的卫律,苏武再也忍不住了,破口大骂:“你既然是大汉的臣子,不顾大汉和父母养育之恩投降了蛮夷,有什么值得高兴的!现在匈奴单于信任你,让你来判案,你不秉持公道,为了一己私欲要杀害汉朝使者挑拨两国的关系,试图让两国起纷争,你是何居心!你也不睁大眼睛看看和汉朝作对是什么下场:南越杀了汉朝的使者,结果被分作了九个郡;大宛杀了汉朝的使者,现在脑袋都已经挂在了北边;朝鲜杀了汉朝的使者,即刻就被诛灭!现在就剩下匈奴还能苟活。你明明知道我是不可能投降的,还一味地怂恿单于和朝廷敌对,这分明是想让两国重新开战,那匈奴灭国的祸事就从这里开始了!”

  卫律听了苏武的话,也知道言语再无法打动苏武,只好回去和单于复命。没想到且鞮侯单于多少有点受虐倾向,苏武越是反抗不从,他越是喜欢,下决心一定要收服苏武为己用,于是心生一计,让人把苏武关在存放羊皮等杂物的地窖里不给饭吃,想要用饥饿击垮苏武。

  其实我们知道,地窖里关人最怕的不是黑暗和饥饿,而是缺氧窒息,人不喝水能撑三天,不吃饭能抗一周,可要是空气中氧气浓度不足,那可活不过一时三刻。好在匈奴人的地窖做的简陋,谈不上什么密封条件,时值冬季大雪纷飞,雪片竟也落入地窖中,苏武喝着混杂了泥土的雪水,嚼着羊皮充饥,就这么硬抗了好多天,等到匈奴人以为苏武早已饿死的时候把他从地窖里拉出来才发现他居然还能动弹。

  这下子匈奴人服了,以为是神明在保护着苏武,也不敢再继续关押苏武了,但又不愿意把他放回汉朝去,于是便把苏武流放到北海(如今贝加尔湖)去牧羊,其他不肯投降的常惠等人则关押在他处。匈奴人觉得你苏武不是有神明在帮你吗?那好,你什么时候把公羊养出了奶就可以回去。

  这分明就是无期徒刑!但苏武也没有反抗上诉的权利,只好到北海去牧羊。在荒芜的北海边上,苏武过着孤独且艰苦的日子,没有饭吃,就挖田鼠掘草根果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间仿佛对他已经失去了意义,陪伴苏武的只有他手中那根代表汉朝使者身份早已掉光毛的使节。

  到了汉昭帝继位霍光掌了大权,汉朝和匈奴进入了相对和平时期,迎回苏武便成为霍光树立自己威望的重要一步:试想,就连苏武这么一个流落在外失联多年,地位又不甚重要的旧臣,大司马大将军都能如此的上心,那证明霍光的心胸是何等的宽阔,皇上的恩泽是多么的广大。于是,派人去匈奴迎回霍光就提到了政府的议事日程。

  等到朝廷的使者到了匈奴,一提苏武,匈奴人很不好意思的说,苏先生一众人都已经死了。

  死了?不会吧?

  不信你们可以自己找啊。

  这样的态度对于匈奴人很正常,苏武被匈奴扣押了小二十年,他们使尽了各种方法都不能让苏武屈服,现在要是就这么让他回去了,苏武什么英雄不英雄的暂且不论,光这个脸匈奴就丢不起。如果苏武放回国了,然后汉朝再这么一宣传“我们苏武在匈奴被扣押了十九年,虽然历尽磨难但始终没有屈服于匈奴人”,那匈奴以后在西域还用不用混了。

  使者没有办法,大漠茫茫让你去找一个人,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你哪里找去?因此也只好回去复命,这样看了苏武的出头之日似乎遥遥无期了。

  好在霍光也不死心,又接着派使者去匈奴要人。这一次的使者运气比较好,他见到了一个重要的人,那就是苏武当年的副官常惠,常惠告诉使者苏武还活着,还告诉使者见到单于后不能直截了当的说“苏武还活着,你们要交人”之类的话,而是应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使者受教,第二天见到匈奴单于就说:“单于,现在两国交好,我们陛下希望这次能把苏武等人接回去。”

  上次不是告诉过你们了吗?苏武先生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单于,明人不说暗话,我们陛下前段时间在上林苑打猎,一箭射下来一只大雁,那大雁的脚上缠有布条,上面写着苏武现在还活着,现在还在荒泽之中,敢问单于此事当真?

  这下匈奴的壶衍鞮单于语塞了,他多年来就一直听闻苏武有神明保佑怎么害都害不死的传说,又环顾了身边的大臣,也是一副惊恐的表情,想想像苏武这样的人还是不要得罪的好,只好起身主动向使者道歉:“苏武确实还活着,我这就派人把他请回来,还望使者原谅我之前的隐瞒。”

  能迎回苏武就是大功一件,使者当然也没敢和单于较真,始元六年的春天,苏武终于又回到了长安城,这时候他已经是年近六十、须发皆白的老人了。

  苏武的回归,巩固了霍光在朝中的地位,但你要是觉得苏武在霍光的眼里有多么重要的地位则不尽然。苏武回国后昭帝刘弗陵亲自接见了他,刘弗陵抚摸着苏武手中那根光秃秃的使节也是感慨万千,他不仅让苏武到武帝庙里去祭祀,还让霍光给苏武论功行赏。结果霍光让苏武做了专管外交的典属国,赏钱两百万,田二顷,长安城内住宅一所,然后……没有了,连个关内侯都舍不得给,而作为被扣押人员与苏武一同从匈奴返回的十人,有九个是当年和苏武一起出使匈奴的,里面就常惠、徐圣、赵终根三人拜了郎中,赐帛两百匹,其他六人赏钱十万,然后打发回家。还有一个叫马宏的,虽然不是跟苏武一起出使匈奴,但也是在武帝末年跟随光路大夫王忠出使西域,结果半道上遇到匈奴人截杀,王忠当场阵亡,马宏被俘后同样宁死不屈,这次一并被匈奴人放了回来。这个马宏干脆好像连安家费都没有,足可见他们这些为国家尊严不屈抗争的人在霍光心中的地位如何。

  好在马宏这些人他们能从匈奴人手中捡回一条命回到故土已经是心满意足了,也不计较什么,心安理得的回了家,而苏武则很快卷入一场更大的政治权力斗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