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的是谁都没有料到这个年轻人没有机会变得更成熟了。
文帝十一年(公元前169年),梁王刘胜入朝,在一次骑马出游的时候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下来直接给摔死了。梁王没了,梁王太傅自然也就失业了,贾谊回到了京城,他长久以来的愿望终于变成现实,他但他从来没有想到会是以这样的一种方式。
刘胜的死跟贾谊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可他认为自己是刘胜的老师,自然对刘胜有看管的职责,现在刘胜坠马死了也是自己的过失,于是在没有受到任何人指责的情况下贾谊自己却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他整日愁眉不展,每每想到伤心之处时常失声痛哭。
像贾谊这样的人往往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凡事都求全责备,把自己看得太重,事事都要关心,事事都想做好,容不得一点疏忽,谅解不了一丝错误,仿佛地球哪天不动了也是跟自己有关。正如后世的大文豪苏轼对他的评价“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一样,他始终放不下刘胜的死,承受不了多年外放不受重用的不公正待遇,他就这么自己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一年多后,贾谊终于流干了眼中的泪,也流干了心中的血,精神和肉体同时垮塌了下来。我们不知道在贾谊最后的时间里,刘恒是否还见过他,是否也因自己对贾谊的弃用感到过后悔,但这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了。
文帝十三年(公元前167年),年仅三十三岁的青年政论家、文学家,永远的合上了他那双可以洞悉国家未来的眼睛。
当刘胜死后,贾谊曾经上书给刘恒提了他对国家的最后一个建议:虽然梁王刘胜死了,而且他没有儿子,按律梁国应该被取消划入中央,但既然皇帝没有接受他之前割地定制的建议,就希望皇帝能不要取消梁国,而是把皇帝的其他儿子改封到梁国去,皇帝应该牢牢把握住梁国和淮阳国两个地理位置重要的诸侯国,并且扩大这两个国家的地盘,让他们的边界连起来,这样一旦其他的诸侯国有变,这两个国家便可以成为中央政府一道可靠的屏障。
对于这个建议刘恒倒是听进去了,但他只有四个儿子——太子刘启,淮阳王刘武、代王刘参和梁王刘胜。太子自然是不能动,现在刘胜死了,代地是边境上最重要的国家,也是自己发家的地方,这个也是不能动,就只能把淮阳王刘武改封梁王,还把梁国的地盘扩大到北到泰山,西到高阳的广大地区。
至死贾谊也不忘提醒刘恒,诸侯王是靠不住的,他们今天不反不代表明天不反,今年不反不代表明年不反,这一代不反不意味着下一代不反,只要是个诸侯王,就总会有反的时候。
现在我们知道,这真的是一个深谋远虑的建议。尽管这个时候社会还很安定,吴楚等国的诸侯王们还很安分,梁国的重要性还不是那么的突显。
然而,贾谊却早已看穿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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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女人一台戏
景帝前四年,为了国家政局的稳定,刚刚平定了七国之乱的刘启马上就决定要立太子。
立嫡以长是一个国家选择继承人的重要原则,通常来说皇后的大儿子也就是嫡长子是最适合做太子的人选,但让刘启颇为尴尬的是尽管自己从当太子时就开始努力,可这么多年过去,当时的皇后、薄太皇太后的侄孙女薄氏一直都没怀上孩子。现在刘启要立太子,可薄皇后占着皇后的位子却没有儿子,刘启只能在其他嫔妃生的儿子里面选年纪最大的刘荣做太子。
太子不是皇后的亲生儿子,这让两者的关系变得非常的微妙和不确定。当时的明眼人都知道,眼下这只是暂时的情况,在不远的将来太子和皇后两者要么换掉一个,要么都两个推到重来,总之这样的局面是不太可能长久的。
以此为背景,就给了另外三个女人的登场的机会。而这三个女人改变了帝国继承人的命运,最终也改变了帝国的命运。
所以,我们必须介绍下这三个女人。
首先出场的是景帝的姐姐长公主刘嫖和太子刘荣的母亲栗姬。刘嫖是窦太后的大女儿,皇帝刘启的亲姐姐,身份地位自然不一般;栗姬是齐国人,这个女人除了颇有些姿色外还有两个特点:一曰蠢笨;二曰嫉妒。早年栗姬在宫里就没有人缘,只是因为入宫得早,长得也还凑活,于是占得先机很早便为刘启生下了三个儿子。后来因为刘嫖经常给自己的弟弟刘启介绍美女,而且介绍一个成一个,每一个人得宠后地位都压过栗姬一头,这让栗姬心里非常的不爽。但那时候的栗姬没有外家势力可以依靠,所以顶多是在心里暗暗的咒骂,表面上并不敢有过火的表现,可自打她的儿子被立为太子后,她自己仿佛就已经触手可及皇后的宝座,平时紧紧夹着的尾巴马上就翘了起来,变得鼻孔朝天懒得再看周围的众人,甚至连刘嫖她也不放在眼里。
刘嫖自从刘荣被立为太子后也想跟栗姬搞好关系,毕竟有了太子做靠山,栗姬眼下就是宫里所有嫔妃中最有可能成为皇后的那个人,有这样的优势即便是皇帝的亲姐姐也要忌惮她三分。谁都知道要搞好关系双方就要多亲近,而且中国人历来讲究亲上加亲,最好亲到两个人黏在一起才算完。可自己怎么才能和栗姬母子亲上加亲呢,刘嫖想来想去最后想到了自己的女儿阿娇。
尽管刘嫖自己是皇帝的亲姐姐,刘荣是皇帝的亲儿子,那么刘嫖就是刘荣的亲姑姑,刘嫖的女儿跟刘荣要是在一起那就是……(你懂的),搞不好生下来的孩子就是先天痴呆弱智或者缺胳膊少腿的畸形。可刘嫖可不管这么多,虽说汉律中也有禁止有血缘关系的男女结婚的条文,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人遵守,再说早个几千一万年前,古人们还坚信女子受孕是上天的恩赐,而不认为是男女交媾的结果,反正那时候也没有人研究什么遗传学,更没听说过近亲结婚的危害,刘嫖就准备舔着脸把女儿给栗姬送上门去。
等刘嫖带着女儿阿娇拍开栗姬的门说明来意,栗姬就笑了,心里暗想:你刘嫖以前不是老爱给皇帝介绍女人吗,为什么不去找她们呢?现在想来拍老娘的马屁,给我滚一边去!我儿子是什么人?是太子,那是准备当皇帝的,你女儿不过是区区一个公主而已,再看那小鼻子小脸的寒碜样,跟你刘嫖一个德行,让我看着就恶心,赶紧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当然话不能这么说,栗姬只是冷冷的拒绝了刘嫖的提议:“我们家刘荣还小,况且也配不上你长公主的女儿。”
本来就下了很大决心才放下身段主动上门,结果栗姬毫不留情的拒绝了自己,刘嫖一气之下拉起阿娇就往外走,栗姬也不起身送客,只感到这一口憋了多年的恶气终于出了,不由得对着刘嫖的背影放声大笑起来。
刘嫖在栗姬这吃了瘪,对栗姬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她觉得自己需要找一个人来帮她教训一下栗姬,好让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知道马王爷到底长了几只眼。
可是找谁好呢?
其实也不用她自己去找,这时候一个叫王娡的妃子开始主动来接近刘嫖。
王娡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刘嫖在栗姬那碰壁的消息,而她正求之不得有这样的机会,因为她打算借助刘嫖的影响让自己更进一步。刘嫖和王娡两个女人一个有所需,一个有所求,双方一拍即合。
王娡就是第三个女人,这可不是一个一般的女人。
和栗姬这样的一般妃子相比,王娡这个女人身上至少有两个不一般的地方。首先她的出身不一般,王娡的母亲臧兒是汉初的燕王臧荼的孙女,虽然后来家境破落了,毕竟也是贵族后裔,眼光见识不是一个齐国的小女子可比的。其次王娡的经历也不一般,早年因为家道中落,王娡在母亲臧兒的安排下很早就和邻村一个叫金王孙的男子结了婚,并生下了一个女儿。婚后王娡过着平常人的生活,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平静和自然,可突然在某一天,臧兒也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线,莫名其妙的跑去给自己的孩子算了一卦,卦象显示“两女当贵”。以卦象为指引,臧兒不由分说的跑到金王孙家不顾女婿的反对强行让王娡和丈夫离婚,然后把王娡和没出嫁的妹妹王兒姁一起送进宫里。
也不知臧兒究竟使了什么通天的手段,这事她居然办成功了,这在我们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情。王兒姁还好说,王娡毕竟在金家已经是生过一个女儿的妇人了,想来太子刘启再博爱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反正我思来想去也想象不出她是怎么办到的。
不管怎么样,王娡到了太子宫里还是很争气,毕竟轻车熟路,很快的她一连又给刘启生了一男三女四个孩子,这个儿子就是刘彻。王娡毕竟有眼光有见识,不同于其他妃子只懂得默默的给太子刘启使劲的生儿子,她虽然只生了一个儿子,但王娡告诉刘启,在怀上孩子的那晚,她曾经“梦日入怀”。
显然王娡走的跟当年薄太后的“苍龙盘腹”是一个路子,这种事情你说有就有,其他人谁又能知道或证明呢,或许王娡也就是图个彩头而已,太子刘启当时也很配合,告诉王娡这是个好的兆头,虽然很有可能刘启当时就是这么一说,但至少让他在一众庶出的皇子中记住了这个孩子。
等到刘彻生下来的时候太子刘启已经升格为皇帝了,景帝前四年,在刘荣被封为太子的同时,四岁的刘彻也被封做了胶东王。身为皇帝的第九个儿子,刘彻和母亲王娡的身份地位似乎已经定格,不太可能会有什么变动了。
虽然大家都知道皇帝不喜欢他那个表亲的皇后,尤其是在刘启当皇帝的第二年太皇太后崩掉以后,没有孩子的薄皇后又失去了靠山,谁都明白她要被别人从皇后位置上扒拉下来是迟早的事情。可论资排辈即便薄皇后倒了,也远轮不到她王娡上位,王娡要继续往上爬,自然不能指望当年在刘启母子身上发生过的事情再发生一次,她需要一个得力的人帮助自己,这个人就是刚被栗姬羞辱了的长公主刘嫖。
自从刘嫖提亲被栗姬拒绝后,王娡就主动的到刘嫖家走动。人性都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在这个时候王娡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去巴结栗姬而是对刘嫖多多关怀,一来二去的让刘嫖觉得王娡这个人还是蛮不错的,识大体懂得做人,至少比那个该死的齐国女人强多了,不如把女儿许给王娡的儿子。
对于刘嫖的想法王娡当然是求之不得,很快便给两家的小孩定了娃娃亲。期间的具体过程我们不得而知,民间传说中小刘彻与陈阿娇“金屋藏娇”的故事大概只保留了真相的一个轮廓。
这个故事的大意是说,某一天长公主刘嫖把刘彻抱在怀里玩耍,玩着玩着就问他:“小子,想娶老婆了么?”
小刘彻歪着脑袋认真的回答:“想!”
刘嫖就指着身边的侍女问:“这个给你做老婆怎么样?”
刘彻摇摇头。
刘嫖又指另一个侍女说:“这个呢?”
刘彻又摇摇头。
刘嫖是什么人,那是皇帝的亲姐姐,荣华富贵自然不在话下,就连府上年轻的侍女也何止一两百人?她估计也是闲得无聊,就不厌其烦的一个个指给刘彻看,刘彻都是摇头不满意,最后刘嫖指着女儿陈阿娇问刘彻:“那阿娇好不好?”
这时候刘彻拍着手高兴的嘴都合不上了,说:“如果能够娶阿娇做老婆,我一定用黄金做一间房子给她住。”
刘嫖听了大喜过望,心想,这才是中国好女婿,从此刘彻让她这个准丈母娘更是越看越满意,于是就开始几次三番的去皇帝那里为两个孩子的事请皇帝赐婚,刘启一听自己的儿子这么喜欢姐姐的女儿,也挺高兴的,就同意了两家的娃娃亲。
“金屋藏娇”一事作者言辞凿凿,仿佛亲眼所见一般,只可惜这个故事并不见于正史,而是出自民间流传的《汉武故事》,鉴于该书几乎通篇都充斥着怪力乱神虚无缥缈的神仙鬼怪故事,连累得这个广为流传看似可能的故事也变得十分的不可信,因此我们还是把它当个故事看就算了。反正由于栗姬的嫉妒和愚蠢加上王娡的精明,最终促使刘嫖和王娡站在了一起。
有了王娡和刘彻这两张牌,刘嫖对栗姬开始了报复打击。她借皇帝姐姐身份的便利不断在刘启面前夸奖刘彻这孩子聪明懂事,又说了不少栗姬的坏话,甚至有一次大清早的就哭哭啼啼的跑到宫里跟皇帝诉苦:“陛下啊,你不知道,昨个晚上栗姬请宫里的嫔妃们吃饭,她也请我了。陛下你是知道的,你姐姐我和栗姬一向不对付,本来不想参加什么宴会的,但为了陛下后宫和谐,姐姐我还是去了。可陛下你猜怎么着,那个栗姬就指使她的下人每次上菜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就偷偷的在我背后诅咒我,她们的口水都淋我背上了。陛下,姐姐我造的什么孽啊,栗姬她现在就这么对我,等哪天她当了皇后,我这个姐姐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正所谓积毁销骨,谗言对于一个人来说一次两次的可能还没什么,但架不住刘嫖见皇帝的便利,经过刘嫖一而再,再而三的说栗姬的坏话,让刘启对栗姬也有了看法,而且随着刘荣当太子的时间越来越长,栗姬等待做皇后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她开始不满起来,对皇帝的态度也越来越差。
据说有一次,刘启得了病,他自己觉得病得挺重的,恐怕是快不行了,就把栗姬叫到身边说:“万一我不行了,太子当了皇帝,希望你能善待其他的皇子和嫔妃们,好吗?”
栗姬一听一脸的不快,连皇帝的话她也不回答了。
刘启又问了一句:“可以吗?”
要是一般明事理的人,哪怕面对的不是皇帝而是个普通的亲人,这时候即便心里不满也会答应一句,再好声安慰病人,至少做做表面工作。可栗姬不,她甚至好像恨不得刘启赶紧挂掉好让自己的儿子当皇帝,于是她“言不逊”,嘴里很不高兴嘟囔了一句,大概是说我凭什么要照顾他们,甚至可能还附带了脏话,这让刘启非常的生气,对栗姬的印象变得更差。当然,还是根据《汉武故事》的记载,栗姬骂刘启做“老狗”。
但我认为即便栗姬再傻,要她当面骂皇帝做老狗也是不可能。
就如同戏文里唱的“蓝脸的窦尔敦盗御马,红脸的关公战长沙,黄脸的典韦、白脸的曹操,黑脸的张飞叫喳喳”,老百姓对于文学艺术中人物的认知总有个习惯,就是过于绝对化和脸谱化,好比我们小时候看电影时总要问上一句:“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仿佛好人就是十全十美一出场光辉便普照万物,坏人也一定是十恶不赦,哪怕放个屁也是包涵了污染大气的险恶用心。这显然是不准确的,历史上每个人的好与坏是许多因素综合决定的,即便是性质最恶劣的坏人也不是每时每刻都惦记着做坏事。虽然事后以成败论英雄,在刘嫖、王娡和栗姬这三个人的事件中栗姬无疑是个反面角色,甚至因为她的愚蠢最终连累了自己的儿子刘荣,但即便要丑化一个人也没必要用如此拙劣的手法,刘启本就不是什么善茬,当年小的时候就可以因一言不合便敲死玩伴,如果栗姬在他病重这种特殊环境下说了这样的话,想必不要说栗姬是准备做皇后,就算已经是皇后了恐怕也保不住她的项上人头。所以栗姬大概是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比如“靠”之类的,更可能接近于句首发语词,让皇帝听了很不满也是肯定的,但怎么也不至于直接对皇帝进行人身攻击。
到了景帝前六年的九月,刘启终于再也无法忍受这个跟自己既没有感情有没有子女的薄皇后而开了皇帝废后的先河。这下皇后的位置空下来了,作为太子母亲的栗姬更觉得自己上位只是时间问题,可是刘启自己也同样无法忍受栗姬的愚蠢和嫉妒,跟栗姬再也不提立后的事情。
这时候一直躲在整个事情背后的隐藏Boss王娡开始出招了,而且一出就是致命的狠招。
大行,是朝廷的负责礼仪的官员,王娡偷偷找到他说:“天下不可一日无主,主不可一日无后,现在薄皇后被废了,太子的母亲栗姬是最适合做皇后的人选,陛下其实心里早有决定,大人何不主动向陛下提出立后的事情,跟未来的皇后搏个拥立的功劳呢?”
大行一听也是这个道理,况且王美人也是皇帝的爱妃,自然懂得皇帝的心意,她肯提醒自己那肯定是看好自己,自己这些年正盘算着如何能继续往上爬,现在这是凭空掉下来的大好机会,一旦栗姬当上了皇后,她以后还不对自己感恩戴德?大行似乎已经看到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
第二天正好大行要跟皇帝汇报工作,他先对自己近期的工作做了一番精心准备好的发言,听得刘启不住的点头,眼见自己得到皇帝的赞许,大行汇报完工作后接着进言说:“陛下,自古以来都是子以母贵、母以子贵,现在太子的生母还没有封号,这让臣子们觉得不妥,臣窃以为栗姬适合立为皇后。”说完了大行对自己讲话火候的把握还十分的满意,洋洋自得的站在一旁,就等着皇帝拍板同意大赞自己是国之栋梁,事事懂得为皇帝分忧,想着想着心里还不住的窃喜。
历来皇帝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存在,他高坐于金銮殿之上,面朝着的是天下的臣子,背对着的是庞大的后宫,两者如果各自为政,皇帝在中间就显得游刃有余,如果两者团结在一起,就很容易让他觉得两面夹击,感到腹背受敌,所以对于皇帝而言最不可忍受的事情之一就是妃子和大臣们互相勾结。听完大行的一番话,刚才还面带微笑的刘启马上脸色骤变拍案而起:“这你该管的事吗!”,接着不容分说的便命殿下的武士把大行架出去直接就给砍了。
想那大行也端的是可怜,甚至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机会说,临了自己到死了还是个冤死鬼。
刘启杀了大行,也很自然的认为大行的话是栗姬授意的,是她已经等不及要做皇后了,完全没有想过大行只不过是王娡的一枚棋子,而且还是一枚弃子,这下刘启更是对栗姬这个人厌恶到了极点,回到后宫甚至见都懒得去见她一面。
在王娡出狠招的时候,作为对手的栗姬在薄皇后被废之后却没有采取任何有利于自己的行动,自以为优势很大的她就只是这么眼睁睁的巴望着那个空着的皇后宝座。结果就这样又过了几个月,栗姬非但没有等到做皇后,自己儿子的太子之位也保不住了。
景帝前七年的十一月,尽管太子本人并没有什么过错,可因为感觉栗姬实在是不像话,刘启还是下诏废除了刘荣的太子之位。这下栗姬才如梦初醒,在悲愤、怨恨之下一病不起,不久便病死了。
到死刘启也再没有见过栗姬一面。
太子被废,栗姬病死,再加上刘嫖不断的在弟弟面前提王娡和刘彻说好话,在这场宫廷斗争最后以王娡的大获全胜告终。四月乙巳,王娡被正式封为皇后,丁巳,胶东王刘彻被册封为太子,一切似乎就这么尘埃落定了。
可有人并不这么想,你刘启既然能坏了立嫡以长的规矩废掉长子的太子之位,难道就不能让我来做这个位子吗?
这个起了当太子心思的人就是刘启的亲弟弟,在刘启的母亲窦太后那里最得宠的梁王刘武。
在讲这个人之前我们有必要简单的了解下封建时代统治者的继承制度,看看到底什么样的人可以坐上天下之主的位置。
在很久很久以前,国家最高统治者权力的继承原本是禅让制,就是当年老的统治者感到自己快不行了的时候,就在天下臣民中选择一位能力最高,威望也最高的人来代替自己治理国家,这种选择注重的只是继承者的品德、能力,而不考虑这个人的出身、地位。这应当是对百姓最有利的一种继承制度,但这是在上古时代才有的事情,当大禹把统治权交给自己的儿子启的那一刻起,这种天下为公的继承制度实际上就不复存在了,历史进入了家天下的时代。
在之后的中国,就长期存在有两种家天下的继承制度,一种叫父死子继,另一种叫兄终弟及。周朝之前,这两种制度交替实施并行于世,比如商朝,商汤死的时候,他的大儿子太丁已经早他一步不在了,于是他的二儿子外丙继承了统治权,外丙死后他的弟弟中壬继位,中壬没过几年也死了,权力又移交到了太丁的儿子太甲的手上,太甲一死他的儿子沃丁上位,沃丁崩掉后又轮到他的弟弟太庚……想必看到这里大家都已经混乱了,这样不确定的继承制度显然会对国家的政治局面造成一定程度的混乱。
那为什么统治者们就不能把规矩定死呢?有一种说法是因为在商朝当时人的平均寿命很短,单算男性的平均寿命大概只有35岁不到,因此很多统治者到了要死的时候他的儿子还很小,甚至可能还没有儿子,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让弟弟来继承。
然而让弟弟来接替统治对即将死去的统治者是有疑虑的,最大的疑虑就是等自己弟弟死后权力能不能再次回到自己的后代(如果有的话)的手中?即便弟弟很开明,表示会还政于侄子,那弟弟的儿子们会同意吗?如果不同意,双方难免大打出手,到时候局面可能就无法收拾。当年战国时期宋国的国君宋宣公不把继承权留给儿子而是留给了弟弟公子和,最终造成了宋国好几代的混乱。可大多数时候不这样又有什么办法呢?要怨也只能怨自己死得早。
好在随着社会的进步,人的平均寿命得到了延长,只要不出什么意外大多数统治者都能熬到自己的儿子成年,父死子继的制度才最终占据了主导地位。但即便是这样,最高统治权的位置也不一定非得是前任统治者的儿子才能觊觎,远的不说,刘恒的事情就证明:只要你老子姓刘,终归就有可能坐到那个最高的位子上。
有了自己父亲现身说法般活生生的例子,也就难怪刘武坐不住了。
当然,刘武真正起当皇帝继承人的心思还得怨刘启自己。在景帝前二年的时候刘武入朝,刘启在一次只有自己家人参加的宴会上喝高了,当着众亲戚的面醉醺醺的说了一句:“如果我要是死了,这位子,”他拍拍自己的屁股底下的席子,“让给弟弟你来坐。”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谁都没有准备,好容易反应过来后窦太后和刘武自然都是一脸的高兴。
刘启当然大概就是说了一句醉话,但是君无戏言,皇帝是能够随便开玩笑的吗?于是窦太后的侄子、皇帝的表哥窦婴马上起身提醒皇帝:“陛下,我大汉的江山是高皇帝打下来的,然后传给了他的儿子,父传子是高皇帝定下的规矩,陛下恐怕是喝醉了,怎么能说传给梁王呢?”
窦婴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凡事太较真、太实在了。皇帝不过就随口这么一说,又没立什么字据,更不是就把玉玺让刘武揣兜里了,再说了,皇帝是说“如果”他死了,那时候刘启当皇帝才是第二个年头,位子在屁股下还没捂热乎呢,更别谈想到自己身后的事情了。窦婴的一番话让皇帝哄老娘没哄成,他自己也被窦太后一怒之下开除了门籍,再不让他进宫了。
这事给了刘武一个错误的信号,似乎太后跟皇帝都有意思让自己将来继承帝位,于是在来年七国之乱时刘武格外的卖力,毕竟哥哥要是被赶下台,自己的继承权可就也要打水漂了。等七国之乱平定之后,政府派人来清算战功,梁国士兵斩获的叛军人头数居然和中央军的差不多,这可以说是一件天大的功劳,刘启也给了弟弟极大的赏赐和肯定,刘武就更觉得自己皇太弟的位子十拿九稳了。
可刘武没想到的是转过年去,刘启便立了刘荣做太子,再也不跟他提什么“千秋之后传位梁王”的事情了。如果非要说刘启在景帝二年的时候就预料到一年之后刘武和他的梁国会派上大用场,这未免过于夸张,要说也只能说现在刘启的表现正常了,知道什么时候开得玩笑,什么时候开不得玩笑。
可刘武不这么想,太后的支持,皇帝的金口,加上自己的功劳,这可都是实打实的硬条件,一旦哥哥刘启死了,皇帝这个位子舍他刘武其谁?于是刘武自己把自己看做未来的皇帝,先洋洋得意了起来。
既然自认为是“未来帝”,那就不能等同于一般的诸侯王,首先不能弱了气势,刘武于是在梁国比照皇帝的上林苑修建了一座东苑,据说周长有三百里,又大量增建了宫殿,自己出入宫门不仅有成千上万人前呼后拥,而且还要清道,事事按皇帝的标准要求自己。并且从这时候开始,刘武重金厚禄公开向天下招募能人异士,一时间全国的人才都开始向梁国流动,从东边齐国的公孙诡、羊胜、邹阳,到西边蜀地的司马相如之流纷纷汇集到梁国的国都睢阳。刘武利用这些人给自己造声势,出主意,为自己有朝一日能获得帝国的继承权做准备。
每每看到堂下济济的人群,刘武很是得意,常在心里自我营造一番“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景象,大有天下英雄尽入我彀中的感觉。
到了景帝前七年十月,刘武再次入朝。这次刘启给了他更高规格的待遇,使节拿着皇帝的信物,驾着皇帝御用的四匹马的副车早早的就在函谷关口等待刘武到来。当刘武一到函谷关下,使者便用皇帝的副驾将他从函谷关一直载到了长安。这次刘武入朝似乎也有所准备,他在入朝结束后并没有马上之国,而是向皇帝申请在长安留住一段时间陪伴下母亲窦太后。
这样的要求太后自然不会拒绝,哥哥刘启看上去也很高兴,每次同刘武一起出入时都让弟弟同自己共坐一辆车子,还一起在皇帝御用的上林苑打猎,兄弟两人仿佛形影不离,感情好像亲密无间。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朝廷发生了一件重大的事情:太子刘荣被废了。这下刘武激动万分,以为哥哥刘启是在为他将来当皇太弟清除障碍,马上更加积极的在宫里走动,仗着母亲窦太后的宠爱不断的在瞎了眼的老太太耳边吹风,要让哥哥及早把自己定为帝国的继承人。
窦太后本来耳根子就软,前几年因为生病又瞎了眼睛,就更架不住小儿子的哀求,而且老太太也有自己的私心,下一个皇帝如果还是自己儿子的话,那么自己还是说一不二的太后,要是换成了自己的孙子辈,那太后就成自己的媳妇,自己这个太皇太后,还瞎了眼,到时候说不准会被安排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度余年,恐怕再也享受不到这无上的富贵荣华了。所以自从太子的位子空出来后,窦太后便几次三番的叫人把皇帝请来讲立弟弟刘武为储的事情。
刘启的心思我们很清楚了,他是不可能把位子让给刘武的,但谁让自己当年嘴欠,说了让人当真的假话,而且自己也开不了口直接拒绝窦太后。还好,根据“君有事,臣子服其劳”的原则,这样难于启齿的事情当然让忠贞的大臣们去做更好。
一天,窦太后又跟刘启唠叨:“你们兄弟同心,都是娘的骨肉,看你这几年身子骨也不好,还不如哀家硬朗,你现在还没立太子,万一将来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为娘的该怎么办?依我看还是让你弟弟刘武给你分忧才好。”
刘启一听窦太后又提立储的事情,本想糊弄过去,可老太太都说得这么直白了,他只好回答说,这样的大事还是要跟大臣们商量,需要大臣们同意才行,自己可不能随便就坏了规矩。
老太太见之前说了几次刘启都没有答应他,也是来气,就说:“那好啊,你现在叫他们一起来这里当面跟我商量下。”
这下糟了,老太太脾气倔是出了名的,找来谁才能在窦太后面前做到威武不能屈?好在刘启早有准备,于是他马上吩咐侍从,一连说了十几个人名字,让侍从们去召这些人进宫议事。
刘启找来的这些人具体名单我们不得而知了,只知道里面有袁盎,从这个人选可见他早就费了不少心思,因为这时候的袁盎已经又不是朝廷命官了。
在七国之乱平定之后不久,袁盎就因为多次向朝廷提出的建议不被采纳,加上自己身体也不好,干脆就从楚国国相的位置上退下来赋闲在家。和一般官员的退休不同,袁盎退是退了,但没有休,皇帝一遇到事情还是不时的派人到他家去进行咨询。可不管怎么样,立储这样的大事总该由皇帝和国家重臣来商量讨论,他袁盎终归现在是平民百姓一个,怎么都不合适,要说只能说袁盎和其他的一些人是经过刘启挑慎重选过来对付窦太后的,反正老太太也看不见他们是谁,刘启选择他们看重的是他们口才好、耿直和不畏强权。
果然,这些皇帝找来的十几个人对太后要立梁王为储君的要求表示了强烈的反对,各个引经据典议古论今,驳得老太太最后也无话可说。
不难猜测期间言辞必定激烈,甚至是针锋相对的,窦太后试图以威势压人,大臣们秉持道义悍不畏死,双方争论持续了许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当时不在场的人都不晓得,我们现在更是无从知道,我们知道的只是这次讨论后有了两个结果:一是窦太后以国家稳定的大局为重放弃了让刘武做储君的想法;二是刘武从此恨透了袁盎这些人。
五个月后,刘启趁热打铁,宣布立王娡为皇后,王娡的儿子胶东王刘彻为太子,正式确定了帝国的继承者。
刘启不愿意直接忤逆母亲,选择了让袁盎他们来替自己说话,最后虽然表面上保存了自己的孝道,但却最终害死了袁盎他们。
刘武彻底失去了做储君的机会,他闷闷不乐的回到了梁国,越想越是不忿,竟然要把气全都撒在反对立储的十几个大臣身上。于是,刘武和手下谋士羊胜、公孙诡策划派出刺客对那天参与议论的大臣们集体进行了刺杀。
谁都可以看出来这种刺杀并无实际意义,哪怕你把所有的大臣都杀光了,就能改变自己不能当太子的事实吗?刘武目的仅仅是为了泄愤而已,由此可见这个人的心智其实并不成熟。
不管怎么样,刘武的计划还是被执行了。第一个被刘武派去刺杀袁盎的刺客从梁国到了关中,可他并不认识袁盎,于是一路走一路跟别人打听人们对袁盎的看法。这个刺客大概是个游侠,心里多少有些侠义之气,他每每向路人一提到袁盎,但凡知道的人所给评价都是:“好人啊!”、“侠义啊!”、“难得啊!”、“君子啊!”,几乎所有听说过袁盎的人都对他的为人赞不绝口,弄得这个刺客最后也下不了手了。末了他一狠心,干脆就去面见袁盎,跟袁盎直接把话挑明了:“我是梁王派来杀你的,但是我一路打听过来后知道你是个宽厚长者,我现在下不了手了。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杀你,可以后还有的是人要来杀你,你自己小心了。”
然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况袁盎不过是布衣一个,更是完全暴露在阳光底下,怎么防得了?最终他还是死在了刘武后来派出的刺客手下,其他当时在场参加讨论的十几个大臣也都无一幸免。
袁盎和晁错,两个人虽然性格迥异水火不容,但两人同样的能力不凡且直言敢谏,同样的为国尽忠不畏牺牲,也同样的间接死于景帝刘启之手,无怪乎连史圣司马迁也把晁错和袁盎两个人单独的放在了一个传记里,还发出“悲彼二子,名立身败!”的感叹。
至于刘武,当刘启收到十几个大臣都被刺杀的消息后马上就知道是刘武干的好事,虽然最后只拿了羊胜和公孙诡做替死鬼,但刘武不理智的行为却又正中了刘启的下怀。
刘武做出这样的事情,这下窦太后也不好再说什么,刘启再也不用装好脸色给刘武看了,再来入朝,刘启也不再跟他做一个车子,不再一起打猎,刘武再想留在长安住一段时间,刘启也不再批准,至于太子的事情,连想都不用再想了。
六年以后,刘武在郁郁寡欢中染疾暴毙。
终于,刘彻坐稳了太子的位置,而刘启之所以这么急着确定继承人,除了为国家政治的大局考虑外,恐怕还跟他的身子不好有关。或许是因为即位之初的那场动乱让他受了不小的惊吓,之后的刘启一直处在大病时发小病不断的状态,甚至在景帝中四年(公元前146年),刘启自己还给自己建了一座德阳庙。还没死就给自己立庙,怎么看都不是一件吉利的事情,由此可以推测,长期以来刘启的身体状况大概就两个状态:生病和准备生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恐怕他只盼望着自己能多熬些时日,等待太子刘彻长大成人。
最终,他又熬了五年,在景帝后三年正月(公元前141年)甲寅,刘启感觉自己时日无多,就提前给当时仅虚岁十六的皇太子刘彻举行了冠礼,赋予了他“人治”的权力。
九天后,汉孝景帝刘启崩于未央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