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运动会
大宁尚德十九年一百四十二日,今天是礼部在汐江口田径场主办运动会的日子,也是马顿决定向尚德帝谏言的日子。
想见到皇帝并不容易。固然月遮之时的运动会,皇帝百官与民同乐,但正因此,形形色色的人士都将以不同的目的接近皇帝。尽管马顿在工部仍有一席之地,却也快成布衣了——那里逐出异类的声音日渐显露。所以,他不得不带着他要展示的物件到风雩台旁,那个尚德一定会去,故而也是最可能进谏成功的地方。
未时。姊月和妹月肩并肩的从海上升起,好奇地俯视着熙熙攘攘的汐江口。五湖的武林侠客,四疆的骁兵猛士,或在看台翘首,或在检录处热身。就在马顿的路线上,围了一群看客。“韩子曰‘浩然气通三腑六脉,曾益人所不能’我近年来饱览三经,定能打破上届运动会的记录!”马顿对被簇拥的运动员早有耳闻,戴神行,百米赛跑记录保持者。男子百米项目即将开始,种子选手周围都被围着。可马顿对凑热闹没兴趣,只想绕开这片人群,带着他的器械走到风雩台下。
申时。马顿已经离开了人群最臃肿的地方,刚好看到十多艘海狼烟出海了。这时候,夕阳与地平线的边界开始模糊,姊妹月的边缘正在交融。田径场西台上的铜钟响了三声,偌大的会场静下来,所有的人都驻足静聆;铜钟响了八声,唯独马顿是个例外,他仍向着自己的目的地迈着步子;铜钟响了两声,人群从屏息转为沸腾。八秒二!百米赛跑第一人跑了八秒二!
酉时。姊月已经遮住一半的妹月,会场的华灯璀璨。而花灯紧簇之处,便是马顿恭候的皇帝。马顿需要耐心,几公里的会场到处都是激情与欢呼,他就在风雩台下静候。终于,尚德走近,注意到了他。
戌时。“臣工部员外郎马顿,参见陛下。”“爱卿请起。”“陛下,您可知为何会有在月遮之时举办运动会的习俗?”马顿有把握用这个精心谋划的开头让皇帝捐出两柱香的耐心。“不是因为人在此日精力充沛,能跑善跃吗?”尚德今晚听的话中,马顿的开头是最不着边际的。“陛下,请看——”马顿拿出了个四尺高的单摆,一根柱子顶上垂下根细线,线上挂了颗铜球。尚德深晓古之贤君面对自己所不谙之事都乐于聆听,他也理应保持对臣子的耐心。“微臣拉起铜球,请陛下明察在这半柱香的时间内,单摆摆了几个周期。”马顿把一截细香在旁边的花灯上点燃,单摆开始做近似简谐振动。有点意思,尚德发现这人不会满口《儒经》曰《君歌》云的。“朕数出来,是38次。”“可在286天前,月离那天,他摆了43次。”马顿眼里迸出光来,皇帝不由得怀疑他是不是要转入正题了。
他滔滔不绝:“说明今天单摆的周期更长,可为什么呢?单摆的周期的平方与重力加速度成反比,可见重力加速度变小了,这也就是为什么运动员在月遮时成绩最好。但月遮怎么就减小了重力加速度呢?”也仅是有点意思了,尚德些许遗憾,而马顿的眼神炽热到了极点。“因为姊月和妹月的引力叠加在了一条直线上。引力与物体的质量成正比,与距离的平方成反比……”尚德虽仍是虚心纳下的样子,却已开始心不在焉。不知高潮还有多久要来,眼前这个可怜虫还有无足够的时间提出他的真正诉求。“……微臣恳请陛下于六部外再设一科部,专研科学知识……”尚德挑了挑眉,终于说道:“《儒经》云:‘道在乎民,道在乎用。’爱卿这些……这些东西与我大宁何用?”来不及马顿阐述,海上,一颗烟花炸起,落下绚丽的火幕。在那个方向上,十几艘海狼烟通过由远及近顺次点燃自己的烟花来传递高潮将至的信息——大祭,要开始了。
亥时。尚德开始登风雩长阶。《君歌》云:“社稷大事,在祀与戎。”会场的文武百官和各方来宾都肃穆起来。皇帝每登一阶,铜钟便洪亮的响一声,余音在天地间久久回荡。二十七声后,尚德换上玄冕,以太牢规格祭祀双月。此时,姊月已经完全把妹月遮在身后。又是二十七声,尚德换上兖冕,手捧《韩子》《君歌》《儒经》三经,向圣人像三鞠躬。嘹远的钟声下,有厚重的潮声逼近。最后二十七声,尚德登上风雩台顶,换上大裘冕。几十米高的高潮从海上倒灌进汐江,鲲越潮口开始了。几百条奔洄千里的鲲从潮头奋力跃出,张开遮星蔽月的鳍,带着银亮的水膜,如百里长虹滑翔过风雩台上,落入汐江上游。尚德高举双臂,以示承天启地。大宁百姓沉醉于这壮景中,相信古圣先贤们将为圣上指引出太平盛世的坦途。
伟大的典礼,失败的进谏,这个灿烂的文明抉择了人文而不是自然科学。同一个晚上,9000公里外,大陆的另一端,另一个文明的一种可以利用蒸汽做功的机器问世。3000万年前,火山疯狂喷发,大量硫酸盐离子融入海水,给海洋生物的影响是深远的。他们不得不向着适应高渗透压的方向进化。但鲲的进化抉择是越来越有力的肌肉,繁殖时节借月遮这天的低重力大潮汐跃回淡水中,帮助幼鲲在低渗透压到高渗透压环境中过渡。千里奔洄,万载不息。第一头决定回到淡水中分娩的鲲不会知道,她的抉择将在未来的岁月里怎样影响她的种族。

发表 :9月前 | Loading